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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5

作者:雾里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第 50 章 就这最后一次。


    晨光透过薄雾, 照亮了京北的街道。应寒栀醒来时,头还有些宿醉的钝痛。她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深吸一口气, 将昨晚喝醉后那些危险和非分的念头强行压下。


    今天是新的一天, 她必须回归现实。


    走进狭小的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中那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的自己。她换上熨烫平整的职业套装, 将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又变回了那个专业、干练、无情的打工人应寒栀。


    在去单位的路上, 她给陆一鸣发了条信息:「你到单位没?把项链还你。」


    陆一鸣几乎是秒回:「我在办公室。你来吧。昨晚有无特殊情况?」


    「能有什么特殊情况。」她简短回复陆一鸣的八卦,没有多余的话。


    走进外交部大楼, 熟悉的环境让她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电梯里遇到同事, 她微笑着点头问候,举止得体,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先去了陆一鸣所在的办公室。他正翘着二郎腿在电脑前敲敲打打,见她进来, 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


    “物归原主。”应寒栀将那个方形的首饰盒放在他桌上,语气轻松自然,“谢谢你昨晚救场。”


    陆一鸣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笑嘻嘻地说:“跟你挺配的, 要不送你算了。”


    “别, 我可受不起。”应寒栀笑着摇头, “我戴戴便宜的仿真珍珠就够了。行了,不打扰你工作,我回去忙了。”


    她的态度大方坦荡, 完全是对待一个热心同事该有的样子。陆一鸣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摸了摸下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回到自己的工位,应寒栀立刻投入到工作中。她首先整理了史奶奶案件的最新进展,按照流程,重新起草了给驻俄使馆赵秘书的邮件,措辞严谨礼貌,充分说明了情况,并附上了初步的法律依据。发送前,她仔细检查了三遍,确保没有任何疏漏。


    上午九点半,部门晨会。


    郁士文准时走进会议室,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无边框眼镜后的目光冷静锐利,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他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仿佛昨晚那个在狭小厨房里为她煮面、眼神有过瞬间柔和的男人只是她的幻觉。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应寒栀身上停留的时间并不比其他同事更长,只是公事公办地点了点头。


    应寒栀的心跳加速,但面上丝毫不显,恭敬地回以颔首。


    会议开始,各人汇报工作进展。轮到应寒栀时,她站起身,条理清晰地将史奶奶案件的现状、遇到的困难以及下一步的解决方案设想做了汇报。她的声音平稳,逻辑严谨,引用的法条准确无误。


    郁士文安静地听着,手指偶尔轻点桌面。


    “这个思路可以。”等她汇报完,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相关条款要吃透,案件要办得扎实。与驻俄使馆的沟通,注意方式方法,严格按照流程来。”


    “好的,郁主任。”应寒栀应下。


    “这个案子要抓紧,但也不能冒进。”他补充了一句,目光扫过她,又移向别处,“有任何进展或困难,及时向你们处长汇报。”


    “明白。”


    会议结束后,众人各自回到岗位。应寒栀埋首在成堆的文件和法律条文里,专注地准备着与驻俄使馆的沟通材料。她刻意让自己忙碌起来,用繁重的工作填满所有思绪空隙。


    中午在食堂,她远远看到郁士文和几位司领导坐在一起用餐,谈笑风生,举止从容。他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令人敬畏的郁主任。她低下头,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没有试图靠近,也没有刻意躲避。


    体制内食堂吃饭,其实也有着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等级制度,谁跟谁坐在一起吃饭,有时候也能反映出各人之间的关系亲疏。


    刚熟悉的饭搭子姚遥和周肇远这几天都忙着去参加跨国交流会议了,好几天应寒栀都没在食堂看见他们。黄佳雷打不动地和倪静坐一起吃,她也懒得凑过去装合群。


    刚动了没几筷子,一个身影就风风火火毫无意外地在她对面落座。


    “可算找到你了!吃饭竟然不喊我一起?”陆一鸣把餐盘往桌上一放,眉飞色舞地说,“周末有空没?带你去天津玩两天。”


    他今天穿了件骚包的亮色毛衣,在灰扑扑的食堂里格外扎眼。周围几桌同事已经投来好奇的目光。


    应寒栀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周末我要加班。”


    这时,郁士文和几个司领导说笑着走过来,越过他们径直走向领导专用区域。他脱了西装外套,里面深灰色羊绒衫内搭白衬衫,衬得身形格外挺拔。


    “你就当还我个人情呗,主要是跟我回去,给我家老爷子讲讲,我最近工作表现有多好。”陆一鸣追着不放,就是想缠着应寒栀去天津,“我说了他以为我吹牛。”


    “下次吧。”她放下筷子,语气温和却坚定,“史奶奶的案子正在关键阶段,进度不上不下的,我心里不踏实,想尽快把认证流程走完。”


    “再说了,我说了他老人家就能信?那不得领导夸你才有说服力?”应寒栀又补了一句。


    陆一鸣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扬起笑容,从餐盘里夹了块糖醋排骨放到她碗里:“行吧,那你多吃点,我替史奶奶谢谢你。”


    这个亲昵的


    ??????


    举动让旁边桌的同事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应寒栀微微蹙眉,正要开口,眼角的余光瞥见领导专区那个身影似乎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她不动声色地把排骨夹回陆一鸣盘子里:“我自己来就好。”


    陆一鸣还要说什么,他的手机突然响起。接完电话,他无奈地耸肩:“处室里有急事,我先闪了。”


    “工作要紧。”她微笑着说,“快去吧。”


    看着陆一鸣匆匆离去的背影,应寒栀轻轻舒了口气。她重新拿起筷子,专注地吃着午餐,再也没有看向领导专区的方向。


    食堂的喧嚣依旧,但她心里异常清明。有些界限,必须由她自己来划定。无论是出于对工作的负责,还是对某些未言明心意的尊重,她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选择。


    快下班时,她收到了赵秘书的回复,语气明显比之前缓和了许多,表示会尽快协调处理。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


    窗外,夕阳的余晖给外交部大楼镀上了一层金色。


    这一天,她和郁士文都在自己的轨道上正常运行,如同精密仪器中的两个齿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和互动。所有的试探、所有的微妙情愫,都被妥帖地收藏起来,掩盖在繁忙的工作和冷静的面具之下。


    下班后,应寒栀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想和她商量下今年春节一起回老家的事儿,顺便再看她哪天白天空闲可以跟郁女士请个假,然后约中介一起看看房。


    “最近恐怕都不行,这几天要准备一场家宴,郁女士特别嘱咐,一定不能大意,方方面面她还要亲自把关。”


    “和寻常的家宴有什么不同吗?”应寒栀多嘴问了一句。


    母亲压低声音:“反正很重视,郁女士亲自定的菜单,还交代了忌口和喜好,我琢磨着,应该是相亲宴。说什么有位客人是世交家的女儿,刚从国外留学回来,模样家世都是一等一的好。”


    应寒栀握手机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哦。”她应了一声,声音平淡无波,“那确实要好好准备。”


    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微涩的酸楚缓慢蔓延开来。她早该想到的。他那样的家世背景,婚姻从来不只是个人的事。


    何况,她对他的感情状况一无所知。


    昨晚那碗面的温度仿佛还在心尖,此刻却已凉透。也许徘徊在她心绪里久久不能忘却的东西,只是别人酒后一个不经意的小插曲和枯燥工作中的调剂品罢了。


    “你要来帮忙吗?”应母问。


    应寒栀沉默许久,答:“不了,这周我自己先去看看房子吧,现在工资各方面挺稳定的,我先看着找着,等过完年回家再和爸商量下,咱们三个再一起做决定。”


    “你爸懂什么?京北他都没来过一次,你跟他谈不是等于对牛弹琴?”应母没好气地说,“成天在外面打工,也没见能赚多少钱帮衬着你。”


    “妈……”应寒栀皱眉,打断母亲,“你对爸别这么……说话难听。”


    “实话怎么就难听了。”


    挂断母亲的电话,应寒栀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许久。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外交部大楼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照着这座永不疲倦的城市。


    她打开电脑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京北二手房”。页面跳转,密密麻麻的房源信息瞬间涌来,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笼罩在现实的重量之下。


    接下来的几天,工作之余的所有时间,应寒栀都投入到了看房的奔波中。她刻意让自己沉浸在这件具体而繁琐的事情里,用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和一间间待售的房屋,填满所有可能产生妄念的空隙。


    中介带她首先看的是西城区一套六十平的老公房。楼道里堆满杂物,墙皮有些剥落,但胜在离单位近,单价却高得令人咋舌,十几万一平米。中介热情地介绍着学区优势,她只是沉默地计算着首付和月供……那几乎要耗尽她所有的积蓄,以及未来三十年的大部分薪水,还要借遍亲戚朋友,让全家都要背负一笔不小的债务。


    “你这个工作单位,完全可以考虑组合贷,公积金之外,商业贷款也能批下来不少。”中介试图打消她的犹豫,“现在利率还算友好,拿下来不亏的。我们有合作的银行,到时候资料稍微优化点,你这首付预算完全够用的。”


    资料优化,其实就是资料造假,虚高自己的收入,她摇了摇头,礼貌地拒绝。走出昏暗的楼道,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这座城市的距离。630万的总价,首付就能把她压垮,更别说贷款了。


    第二天,中介带她去了更远一些的丰台区。一个新建的小区,户型方正,明亮干净,但通勤时间要一个多小时。她站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听着中介描绘着未来的生活图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郁女士那间位于核心地段、安静雅致的洋房别墅,以及陆一鸣、黄佳等人偶尔提及的那些她从未去过的高级住宅区。


    这种对比让她感到一阵无力的窒息。


    即使通勤放到一个多小时,仍旧是她负担不起的数字。


    她开始更加刻意地回避郁士文。


    晨会时,她总是选择离主位最远的位置,汇报工作时目光专注地盯着面前的笔记本,避免与他对视。他偶尔投来的视线,她总能敏锐地感知,却从不回应。


    一次,她在茶水间遇到他,他似乎想说什么,她立刻举起手中的文件:"主任,我急着去送份材料。"随即侧身而过,留下一个匆忙的背影。


    就连史奶奶案件的进展,她也严格按照层级,先向处长汇报,再由处长转达给他。她将他给予的那些超出常规的指导和帮助,小心翼翼地包裹在标准的流程里,不让自己有任何借题发挥的余地。


    她不再关注郁士文的行踪,不再揣测他每一个眼神的含义。甚至在一次走廊偶遇时,她能平静地喊一声"郁主任",然后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她感觉到他脚步似乎有瞬间的凝滞,但她没有回头。


    她甚至开始错峰去食堂,避免与他碰面的任何可能。


    陆一鸣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几次约她吃饭都被她以看房为由推拒了。


    “你这么拼命看房干嘛?”陆一鸣不解,“部里不是有宿舍吗?”


    “申请没通过。”她轻描淡写。


    “啧,要不我帮你问问?”


    “不用了。”她立刻拒绝,“我自己能解决。”


    “你买房预算多少啊?我帮你打听打听?”陆一鸣问,“打算在京北安家?”


    “我自己有十五万,我妈那边六十万,过完年我爸还能拿出一点。”应寒栀老实回答,其实她自己卡里的数字,她能精确到个位数,因为她会经常翻手机银行,然后省出来一点钱,都要第一时间打到这张储蓄卡里。她需要这份清醒的、独自面对的现实来提醒自己——有些鸿沟,不是靠一时心动或工作努力就能跨越的。


    陆一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针见血:“你这……除非再卖个身,不然只能在京北买个好点儿的厕所。”


    “我再往外环边缘看看。”应寒栀不死心。


    “外环边缘是指哪里?”陆一鸣皱眉,“你别告诉我是京北那些郊区,那你不如直接去河北算了。”


    应寒栀不语。


    周末,她果然和中介去了平谷区一个更老的小区,房价终于在她的承受范围边缘。房子在顶楼,没有电梯,但有一个小小的阳台,光线和视野很好,可以看到不远处的运河。


    她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缓缓流淌的河水,第一次在这个城市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属于“家”的可能性。尽管这个“家”需要她押上未来几十年的光阴。


    “这套我回去和家里人商量下。”


    中介一


    ??????


    听这话音,立马眼睛都亮了起来,继续开启饥饿营销:“这套你别看地理位置偏没电梯还是顶层,但是喜欢的年轻人还真不少,你看看这小阳台,在京北,阳光很珍贵的,顶层安静,不吵人。”


    回市区的路上,她收到倪静发来的消息,说郁主任问起史奶奶案子一个细节,让她有空去办公室说明一下。


    她看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回复键上良久,最终打字回复:「相关资料和情况我已经全部整理好交给处长了,处长应该已经向郁主任汇报过。如果还有不清楚的地方,郁主任可以直接询问处长。」


    发送成功。


    她放下手机,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倪静那边看到回复,心想这小应胆子够大的,郁主任都点名让她去了,竟然还摆谱?她笑笑,把回复原封不动地截图发给领导,反正传达工作已经到位了,执不执行可不关她的事儿。


    郁士文看着倪静发来的截图,目光在那行公事公办的回复上停留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叩,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镜片后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被她刻意回避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了然。


    应寒栀这一系列的转变,原因并不难猜。


    那场相亲,是他主动默许的。被部里器重自己的领导几次三番地教导先成家后立业,被母亲来来回回地念叨私人感情去向,被父亲看似随意实则郑重地叮嘱尽快解决个人问题……这些种种,都像无形的绳索,牵引着他走向"正确"的人生轨迹。


    他挡了很久,或回避或拖延。


    那晚从她狭小的出租屋离开,楼道里声控灯明灭不定,就像他此刻摇摆的心绪。


    那碗面,那个醉酒的夜晚,都该成为恰到好处的句点。


    他清楚地知道那道踏进又迈出的浅浅门槛所代表的鸿沟——不仅是家世背景,更是他肩上承载的各种期望和对自己近乎变态的严苛要求,更重要的是,对方是个刚出社会未经世事的年轻女孩,工作上的关系,他们并不平等,职务上,他处于绝对上峰,只需稍稍释放一些善意,就能迫使对方作出一些超出心意的妥协,或自愿,或不自愿。


    所以当母亲安排相亲时,他破天荒地没有反对,甚至主动默许,还要求安排在了母亲的别墅里。他相信,应寒栀会或多或少地知道这件事,所以他甚至刻意配合着那场相亲,在家人面前表现出应有的温和与耐心。


    他以为自己可以做到界限分明。


    可当她真的开始回避他,当她那声疏离的“郁主任”在耳边响起,当看到她与陆一鸣在食堂看似亲密的互动……尽管他知道那可能什么都不是,但一种陌生的焦躁还是不受控制地啃噬着他的理智。


    理性告诉他应该顺势而为,让距离自然冷却这份不该滋生的情愫。可心底某个角落却在叫嚣着不甘。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窗外。外交部大楼在夕阳下肃穆而冰冷,就像他必须维持的表象。


    最终,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李处长的号码。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异常:


    “李处长,下个月典型案例研讨会的发言人选定了吗?”


    “还没最终确定,主任有什么指示?”


    “让应寒栀上吧。”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史奶奶的案子她最熟悉,是个锻炼的机会。”


    “好的,我马上安排。”


    “发言稿让她直接送我办公室。”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亲自把关。”


    “好的。”


    “新入职一批人员的住宿问题都摸排落实过了吗?”他问。


    “编内的已经全部安排妥当。”李处长答。


    “编外的不违反规定的情况下也适当照顾一下,需要和其他部门调剂打招呼的你跟我讲一声。”


    “了解。”


    挂断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钢笔冰凉的金属外壳。


    就这最后一次。


    他对自己说。


    给她一个展示的舞台,给她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也给自己一个彻底放手的理由。


    一切都需要回归正轨,不应该再有一分一厘的偏离。


    第52章 第 51 章 这很自私,也很冒险。……


    应寒栀接到李处长通知时, 正在整理史奶奶案件的卷宗。当听到“郁主任点名让你发言”、“稿子要亲自送他办公室把关”时,她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


    外交部领保案件研讨会是每季度的重要工作会议之一,各司局领导、业务骨干都会参加。在这个平台上做典型案例发言, 意味着在全系统面前展示专业能力, 是年轻干部脱颖而出的重要机会。按照惯例, 发言人至少需要具备正式编制,职级上没有硬性要求,但是基本默认正科级以上, 往届在这个会议上表现出色的发言人, 无一例外都获得了重点培养。这可以说是一个信号灯和风向标。


    “好的处长, 我尽快准备。”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应姐, 李处找你什么事表情这么严肃?”隔壁工位的黄佳探头过来, 语气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其实离得近,她大致听到了电话那头说什么,但是这会儿还是想当着大家伙儿的面问一问应寒栀。


    应寒栀还没来得及回答, 李处长就从办公室走出来,当着整个办公室宣布:“下个月的领保案件研讨会,郁主任点名让应寒栀代表我们处发言,大家要多支持。”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再次出现片刻诡异的寂静。


    黄佳轻笑一声:“有意思。咱们处是没人了吗?”下句话她没点明, 但是大家都能猜到, 那就是凭什么让一个编外人员代表全处发言?


    她的声音不大, 却足以让整个办公室听得清清楚楚。


    李处长轻咳一声,出面打圆场:“这是郁主任亲自指定的。史奶奶这个案子确实很有代表性,正好契合这次研讨会主题, 小应全程跟进,情况最熟悉。”


    倪静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的文件,语气不咸不淡:“往届发言人最少都是正科级,现在倒好,连最基本的编制要求都可以打破了。郁主任眼里什么时候才能瞧见我们这些老黄牛呀,我刚进部里那会儿不管想做个什么事情,都会被一个编外身份卡得死死的。真是生不逢时哪。”


    姚遥原本正在准备一份涉外文书的翻译,此时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她作为名校优生,一直期望能在这个专业平台上展示自己的语言优势和综合素质,从而崭露头角,获得领导青睐。


    周肇远则默默合上了正在研究的案例汇编……他刚独立完成了一个涉及多国法律适用的复杂领保案件,本以为这次机会可以轮到他。


    但是姚遥和周肇远对应寒栀跟进的史奶奶案件都有所了解,应寒栀的努力他们看在眼里,领导现在点名让她去,自然有领导的考虑,所以他们即使心里觉得这样的““破格””有些不合规矩,面上也都很坦然地接受这个结果,在体制内,比的不是一朝一夕高低,一城一池得失,露脸的机会多得是,没必要为了这些不痛不痒的东西搞得面上难看。


    和那俩沉得住气的比,黄佳和倪静就不一样了,她们感受到了郁士文对应寒栀的器重和特别,这种不一样,越是平庸之辈,越是会被刺痛。


    但是为这么点事,肯定不会真的撕破脸,毕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偶尔阴阳怪气一下可以,脸红鼻


    子粗开骂是万万不能的。


    倪静见大家沉默,决定出来缓和打圆场,她笑着对应寒栀说:“恭喜啊小应,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你可得给咱们合同工争争气长长脸!”


    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应寒栀感觉得到。有人质疑,有人戴着友善的面具,但话里话外却都在提醒她的“特殊待遇”和“不合规矩”。


    就连李处长在会上提到研讨会准备情况时,也要特意加一句:“小应虽然是编外人员,但我们还是要给予同等支持。”这话看似维护,实则又一次强调了她的与众不同。


    她明知道这些话里带刺,却还要微笑着接受:“谢谢静姐鼓励。”


    “谢谢李处长,我会加油的。”


    去茶水间倒水时,她偶尔会听到不远处的窃窃私语:


    “听说她的发言稿要直接送郁主任把关?”


    “这待遇咱们处里可是头一份。我们的名字怕是直属一把手领导都记不住,她凭什么?”


    “等着看吧,研讨会可不是光靠关系就能应付的。”


    ……


    午饭时,食堂里的氛围更加微妙。几个其他处的同事特意过来“道贺”和打探:


    “听说你们处要创新用人机制了?让编外同事挑大梁?”


    “郁主任这步棋下得妙啊,打破常规,不拘一格降人才嘛。”


    黄佳端着餐盘,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们瞧好吧,咱们郁主任破格提拔的人,那不是一般的优秀,人家是要模样有模样,要实力有实力。编制这种东西算什么,有了贵人,一飞冲天不是什么稀奇事情。”


    应寒栀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白。她清楚地知道,这些质疑和较劲的背后,不仅是同事们的不服气,更是对她与郁士文关系的种种猜测。


    可是猜测归猜测,连这些带有莫大恶意的人都不愿意相信她和郁主任个人之间能发生些什么,他们顶多觉得郁士文不按常规出牌,觉得应寒栀不知道走了哪门子狗屎运或者托了什么了不得、见不得人的关系,才攀上了这根高枝。


    总之,现实如他们,都清楚,这俩人没有任何男女关系方面的可能,因为郁士文不傻,到他那个级别,投怀送抱,要什么样的没有,犯不着吃这样的窝边草。


    应寒栀不知道自己是该觉得高兴还是悲哀。


    姚遥总会适时出现,安慰她说:“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嫉妒和太闲了,看不得别人好。”


    应寒栀除了无奈一笑置之,也做不了什么,嘴巴长在别人身上。


    周肇远到底年长些,他宽慰应寒栀:“得到领导的青睐,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你得把握好机会才是,不要辜负了领导对你的信任,至于那些不相干的人,你无需理会和自证,等你位置高了,实力强了,这些声音自然会消失,因为你是他们根本都触及不到的人了。”


    陆一鸣对那些人一脸不屑,他把自己不吃的大荤菜夹给应寒栀:“你看看他们真有大腿抱的时候,一个个抱不抱,这会儿抱不到才开始叫嚣什么公平和规矩。来,多吃点肉,最近都累瘦了。”


    说是这样说,应寒栀不得不承认,她虽然很想进步,但是心虚也是事实,如果把郁士文换成任何一个其他领导,她一定铆足了劲往上攀,现在却有些进退两难。


    就像金庸先生小说里周芷若的那句经典台词,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接下来的日子里,应寒栀把自己完全沉浸在案件研究中。每天最早到办公室,最晚离开,连食堂都很少去,就怕看见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这样无形的压力下,应寒栀把每个法律条款和程序规定都反复推敲,每个办案细节都再三核实。她不仅要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机会,更要证明郁士文的选择没有错——哪怕这个选择,带给她的更多是困扰。


    当她终于将精心准备的发言提纲打印出来时,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这薄薄的几页纸,承载的不仅是她的专业能力,更是她在质疑声中为自己争取的立足之地。


    应寒栀站在郁士文办公室门外,深吸一口气,指尖因用力握着文件而微微发白。她敲响门,里面传来沉稳的一声“进”。


    推门而入,郁士文正伏案批阅文件,甚至没有抬头。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米色的羊绒毛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他笼罩在一层疏离而权威的光晕中。


    “主任,这是研讨会的发言提纲,请您审阅。”她将文件轻轻放在桌角,声音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距离。


    郁士文这才放下笔,拿起那份提纲。他翻阅的速度不疾不徐,目光锐利,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审视一份至关重要的工作文件。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应寒栀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


    他看得比预想中要久,偶尔会用他的钢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下批注。字迹苍劲有力,一如他给人的感觉。


    “整体框架尚可。”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个人情绪,完全是对待下属工作的口吻,“但有几个关键点需要深化。”


    他的点评开始了,专业、精准,一针见血。


    “这里,描述与驻俄使馆沟通协调的过程,过于平铺直叙。要突出其中的难点,以及我们是如何运用规则,创造性解决问题的。这不是流水账,要体现外交工作的智慧和韧性。”


    “还有这里,法律文书翻译的准确性问题,虽然你提到了,但重要性强调不足。一个关键术语的误译,可能导致整个认证程序的失败,这点必须点透,作为经验教训分享。”


    “最后,高度不够,外交为民的温度,要体现在接手领保案件的每个人和每个环节,要强调一个理念,是所有人都多走这最后那一公里,才有可能把这个案件办好、办得让群众满意。这才是典型案例、优秀案例的意义所在。”


    应寒栀垂首静立,认真记下每一个意见。他的要求极高,甚至有些严苛,但每一句都点在要害,让她无法反驳,只能心服口服地承认自己的不足。这种纯粹基于专业的碾压和对他文字功底之深厚的敬佩,反而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至少,此刻的他,是纯粹的上级。


    “就按这些修改。”他合上提纲,递还给她,目光终于从纸面抬起,落在她脸上,但也仅仅是一掠而过,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周三之前,把修改稿给我。”


    “好的,主任。”她接过文件,准备离开。


    “等一下。”他叫住了她。


    应寒栀脚步一顿,转过身,对上他的视线。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郁士文身体微微后靠,倚在宽大的椅背上,双手交叠置于身前,这是一个略显放松却依旧掌控全局的姿态。他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辨。


    “面对质疑,最好的回应不是言语,而是无可挑剔的专业表现。”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话里的内容却超出了单纯的工作指导。


    应寒栀心头一跳,抬眼看他。他知道了?那些办公室里的流言蜚语,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


    他并没有等待她的回答,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继续道:“体制内,破格本身就会引来关注。这种关注是压力,也是动力。把握住了,就是机遇;把握不住……”


    他顿了顿,留下意味深长的空白:“就是谈资。”


    他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她此刻面临的处境,也点明了她唯一的出路。没有安慰,没有解释,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剖析。


    “我明白,主任。我会用实力证明。”她迎着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


    春鈤


    来坚定。她其实想知道,他这番提点,究竟是出于对下属的普遍关照,还是……有那么一丝不同。可是问了又如何,知道了结果只会更加自乱阵脚、心乱如麻。


    郁士文微微颔首,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那刚刚建立起的“公事公办”的氛围又泛起涟漪。


    “史奶奶案件后续的领事认证费用减免申请,我已经批了。你跟进一下财务流程,尽快落实,让老人安心。”他语气自然得像在交代一项普通工作。


    应寒栀却愣住了。费用减免?她记得自己并没有正式提交过申请,只是在一次非正式汇报中提及过老人的经济困难。他竟然记下了,并且不声不响地推动了。


    “谢谢主任。”她低声说,心情复杂。他的细心程度和不动声色的掌握全局,让她刚刚筑起的心防又松动了一角。


    “分内之事。”他轻描淡写地带过,随即话锋一转,回到了最初的话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严谨,“研讨会上,各司局的专家和骨干可能会就跨国文书认证的普遍性问题提问,或者各种突然想到的一些热点问题,你提前做些准备,不要被问得挂在那儿就行。”


    “是,我记下了。”应寒栀挠了挠头,下意识还咬了下笔帽。


    他看着她还带着些许怔忡的脸和略显幼稚的小动作,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但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出去吧。”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桌上的文件,结束了这次谈话。


    应寒栀拿着那份写满批注的提纲,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次汇报,像一场无声的交锋。他始终掌控着节奏,用专业碾压她,用现实点醒她,又用不经意的关怀扰乱她。他明明什么越界的话都没说,却处处让她感受到那种超越寻常上级的关注与引导。


    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耐心地布下网,而她,似乎无论如何挣扎,都始终在他的视野之内。


    她低头看着提纲上他那力透纸背的批注,每一个字都透着严格与期望。她攥紧了文件,心底那份“问心有愧”的犹豫,渐渐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她必须做好,必须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破格”,无论这“破格”背后,是他纯粹的工作判断,还是掺杂了其他。


    而在门内,郁士文在她离开后,并未立刻继续工作。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刚才她站立的位置,若有所思。刚才她那瞬间的错愕与触动,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想用更高的标准锤炼她,让她足以匹配他给予的机会,堵住悠悠众口。


    这很自私,也很冒险。


    但他向来是个敢于下注,也善于掌控局面的人,于公,他在培养团队骨干,挑选她作为心腹,给资源给扶持是理所当然,于私……他仿佛看见了多年前那个仅凭一腔孤勇和过人韧性在体制内艰难求存的自己,他何尝不想证明自己?他何尝不曾遇到贵人?那么现在,他来做那个她不曾遇到的“贵人”,亲手为她铺路,看着她凭借他给予的阶梯,绽放出被尘土暂时掩盖的光芒,又何尝不可、又有何指摘?


    只是很多年后,当应寒栀真正站在足以与他比肩的高度回望来时路,她才恍然领悟一个残酷的真相:贵人的梯子,当初攀爬时有多高,日后就可能化为多沉重的枷锁,将你锁在由他划定的人生轨迹里。他为你推开一扇门,往往也意味着,你默认放弃了其他所有的可能性。那些看似慷慨的馈赠,早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只是年轻的她,当时只顾着仰望星空,未能窥见星辉之下的阴影与代价。


    此刻的郁士文,并未想得那么深远,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那份潜在的“代价”。他为她铺就的青云路,从一开始就标定了方向……要么选择他给予的仕途,干干净净做他最得力的下属;要么奢望那份不该有的感情,然后失去所有。这条看似宽阔的晋升通道,实则狭窄得容不下半分私情。那些深夜厨房里的温暖,那些看似逾矩的关怀,不过是天平另一端早已被舍弃的砝码。他亲手为她戴上了金箍,也亲手为她划定了取经路,容不得半点旁骛。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恢复清明与锐利。这步棋已经落下,他期待着看她,如何在他的棋盘上,走出一片属于她、却也终究与他息息相关却又越来越远的天地。


    第53章 第 52 章 更何况,她心里还装着另……


    周六清晨, 姚遥要搬宿舍,应寒栀和周肇远都义务过来帮忙。


    部里面分配的宿舍一般在光华里、悠唐和南楼这三个地方,其中悠唐是离单位最近的, 地铁只有两站地, 租金每个月象征性地在工资里扣个五百元, 新员工最多可以住五年。等到工作时间久了,可以申请条件更好些的配租房,租金每月2000元, 面积大概60平左右, 就是距离会远一点, 大家最关注的分房现在也称配售,即部里会以一个低于市场价的价格, 出售给员工房屋, 但是配售有名额限制,且获得的住房仅限居住,不可以买卖。


    不得不说,这样的住房福利, 在寸土寸金的京北,对各种外地考来进部委的人,确实是实打实地减轻了不少生活压力。


    姚遥站在悠唐公寓单元门口,兴奋地核对着一张通知单:“寒栀,快来看!后勤处给我们分了一间两居室, 802室!说是让我们合住!”


    应寒栀正在帮忙从车上卸行李, 闻言愣住了:“合住?我们?”


    “是啊。”姚遥把通知单递给她看, “上面明确写着‘姚遥、应寒栀合住,802室’。太好了,咱们可以做个伴!”


    周肇远扛着一个大纸箱走过来, 笑着打趣:“这安排挺人性化啊,两个人住两居室,既节省资源又能互相照应。”


    应寒栀却有些困惑:“可是我之前的申请好像被拒了……”


    “可能是处里统一安排的。”姚遥挽住她的手臂,“别想那么多了,先去看看我们的新家!”


    就在她帮姚遥拎着行李箱上楼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应寒栀同志吗?我是后勤处宿舍管理科的王干事。”


    “是我,请问有什么事?”


    “恭喜你,你的宿舍申请通过了。给你分配了悠唐那边的宿舍802房间,和姚遥合住,请问你今天方便办理入住手续吗?”


    应寒栀顿了顿回答:“王干事您好,我现在就在悠唐呢,刚刚帮姚遥搬宿舍的时候看到了入住单上有我名字。但是……我的申请……不是之前被拒了吗?”


    “情况有变化。”王干事的语气公事公办,“部里最近特别关照新入职人员的住宿问题,特别是表现突出的年轻同志。你的材料我们重新审核过了,符合条件。而且有老人员腾退,我们最近进行了一次大梳理,房源还算充足。”


    挂断电话,应寒栀还处在震惊中。姚遥看她神色不对,关切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后勤处通知我……我也分到宿舍了。”应寒栀的声音还带着难以置信。


    姚遥高兴地拍手:“我就说吧,通知单上有你肯定不会错,这不正式通知就来了吗?”


    周肇远露出惊讶的表情:“这可真是意外之喜。我记得你之前说过申请没通过?”


    “是啊。”应寒栀依然觉得不可思议,“说是重新审核了材料。”


    周肇远没再多问,只说通过了就好,有宿舍再怎么样也比在外面租房强。


    802室是个标准的两居室,朝南的客厅宽敞明亮,两个卧室面积相当,共用卫生间和一个小厨房。虽然不算新,但干净整洁,基础家具齐全。


    “我要这间!”姚遥兴奋地选了带阳台的主卧,“寒栀你就住隔壁这间,咱们晚上可以一起看电视!”


    “好,我都行。”应寒栀笑着答应,“你先选。”


    就在她们规划着如何布置房间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李处长站在门外,身后是穿着深色行政夹克的郁士文。


    “郁主任,李处长。”众人连忙打招呼。


    李处长笑着解释:“郁主任和我今天顺路,听说今天你们搬宿舍,就来看看新同事的住宿安置情况。”


    “大家继续忙,不用拘束。”郁士文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应寒栀身上,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都安顿得怎么样了?”他问姚遥,语气温和。


    “谢谢主任关心,正在收拾呢。”姚遥受宠若惊地回答。


    郁士文点点头,对李处长说:


    ??????


    “悠唐宿舍的条件还是要继续改善。年轻同志是我们的未来,要让他们住得舒心,才能更好地工作。”


    “是,各处都有向后勤处反应,他们已经在拟定新的改善方案。”李处长连忙应道。


    这时,后勤处的王干事匆匆赶来,看到郁士文也在,更加恭敬:“郁主任,李处长。入住手续今天就能办好。”


    郁士文微微颔首,看似随意地走到窗边检查窗框:“悠唐这边宿舍年头不短了,设施要是有什么问题,请你们后勤处及时关心。”


    王干事连连点头:“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联系我们解决,这是我们分内之事,郁主任您放心。”


    “单人间比较紧俏,你们一个部门,正好协调了一间两居,两个人住还习惯?”这话像是问她们俩,但他的目光却看向应寒栀。


    “习惯的。”应寒栀低声回答,“比一个人住热闹。工作生活上我们也都方便互相照应。”


    李处长在一旁笑着说:“郁主任一直很关心年轻同志的生活保障。合住这个安排,既解决了住宿问题,又能增进同事间的感情,两全其美。”


    寒暄几句后,众人送别领导。


    待他们离开后,姚遥兴奋地拉着应寒栀:“没想到郁主任这么关心我们!他好平易近人,连合住这种小事都亲自过问,还会抽空和李处长一起来看我们哎。真的一点架子都没有!”


    应寒栀看着那两个相邻的卧室,心情复杂。她不知道自己是真的运气好,还是有什么别的因素在里面才分到这间宿舍。


    这份不动声色的关照,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正在将她慢慢笼罩。


    手续办完,王干事离开后,应寒栀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心情复杂。窗外的阳光正好,这个她梦寐以求的小窝近在眼前,她却感到一丝不安。


    周肇远则若有所思:“看来郁主任确实很看重你。这次研讨会发言,加上宿舍分配,都是难得的机会。”


    应寒栀勉强笑了笑,没有接话,看吧,不是她一个人觉得特殊,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关照。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挺拔的身影正和李处长交谈。他始终没有抬头,但她知道,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申请到新宿舍的高兴劲儿过去后,现实问题接踵而至,应寒栀跟蚂蚁搬家似的好不容易把东西搬进了新宿舍,但是她意识到之前租的那间老公寓还有大半年租约才到期,提前退租意味着要支付一笔不小的违约金,房东阿姨不是太好讲话,最后这押金能不能要回来,更是未知数。


    周一下班后,她硬着头皮拨通了房东的电话。


    “王阿姨,我是小应。很抱歉,因为工作变动,我可能需要提前退租……”


    电话那头的房东立刻提高了嗓门:“小应啊,这可不行!合同白纸黑字写着的,提前退租要扣两个月租金当违约金的!你这突然说要走,我上哪儿找新租客去?”


    “我理解,违约金我会按合同付的。”应寒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请您过来验收房子?没什么问题您把押金退给我就成。”


    “哼,明天晚上吧!我告诉你,要是房子里有什么损坏,押金也别想要了!”房东气冲冲地挂了电话。


    应寒栀叹了口气,打开手机银行查了查余额。两个月租金加上这个月刚付的房租,一下子就要出去一万多,这对她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怎么了?愁眉苦脸的。”姚遥端着洗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


    “之前租的房子要退租,违约金不是笔小数目。押金估计房东也要扣留,不大愿意退。”


    姚遥同情地拍拍她:“要不要咨询下律师?”


    “为这么点事找律师,怕是要回来的钱都不够付律师费。”应寒栀摇摇头。


    “反正你要用钱的话我这里有,需要你就言语一声……”


    “谢了,不用。”应寒栀笑着拒绝,“我自己能解决。”


    应寒栀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更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她打开电脑,她重新仔细阅读了一遍租房合同,又上网查了相关法律条文和各种案例。


    “押金是押金,违约金是违约金。”她自言自语,“合同里只写了提前退租要付违约金,可没说能扣押金。而且这个月租金已经给了,距离月底还有十几天,也算是提前电话通知了。”


    第二天上班午休时间,她特意去了趟街道办事处,咨询了法律援助窗口的值班律师。得到“押金在没有人为损坏房屋内设施的情况下必须返还,违约金需协商“的明确答复后,她心里更有底了。


    下班后,她没直接回新宿舍,而是先去了出租屋。她拿出手机,仔仔细细把每个角落都拍了视频:光洁的灶台、完好的家具、干净的地板。特别是合同中列明的家电设备,她都一一开机测试,确保运转正常。


    做完这些,她又去了趟小区物业,找到相熟的保安队长,递上一包刚买的香烟:“老哥,麻烦您个事。我这两天要退租,房东待会过来,我怕我一个外地年轻女孩子说不过她,到时候请您帮着在旁边一起说几句公道话呗。”


    保安队长爽快地接过烟:“妹子你放心吧,你这租客没得说,比之前那个租客强多了。房东来了你就给我打电话,我到时候上去,房东不敢乱来。“


    “谢谢哥。”应寒栀嘴甜,平时进门出门都十分礼貌地跟这些保安笑着打招呼,有时候有吃不完的新鲜水果或者蔬菜什么的,还会大大方方分给人家。


    人长得漂亮又懂礼貌,现在主动开口了,人家断然没有不帮的道理。


    应寒栀其实并不害怕,找个人上去主要是为了发生冲突时好有个见证。


    晚上七点,房东王阿姨准时到来,她果然带着挑刺的架势,戴着白手套,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这墙面怎么有块污渍?窗帘杆也松了!还有阳台的瓷砖裂了一块……“房东喋喋不休地挑着毛病。


    应寒栀不慌不忙地打开手机视频:“王阿姨,您说的这些问题,我都有视频为证。墙面是您去年重新粉刷前的旧痕迹,窗帘杆我上周刚拧紧过,阳台瓷砖那是自然老化,合同里写明日常损耗由业主承担。”


    她调出手机里《民法典》相关条款,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按照法律规定,押金是保障房屋设施完好的,现在房屋完好,押金您得退我。违约金我可以按合同付,但只能付一个月。”


    房东脸色一变,正要发作,应寒栀却不急不缓地补充道:“王阿姨,我在外交部领事保护中心工作,咱们好聚好散,以后见面还是朋友。要是闹得不愉快.……”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让房东消化这句话的分量,然后才继续说:“我们单位跟住建委、12345热线都经常打交道,到时候把您这房子的情况往系统里一报,以后您再想出租,恐怕就没那么顺利了。”


    房东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保安队长这时候叼着一根烟,


    春鈤


    开始对房东讲道理:“人家住这么久,把你这房子还维护得这么好,你就别欺负人家了哈,不然你这房子以后谁敢租啊?”


    房东气急,见到有人帮腔,正要大吵特吵。


    应寒栀见状,立即话锋一转,换上了温和的语气:“当然,我也理解您的难处。这样,违约金我付一个月,押金您退我。我还帮您物色了个优质租客。”


    她拿出手机,展示了一个租房群的聊天记录:“这位吴先生正在找这附近的房子,我跟他约好了明天来看房。要是顺利,您连空置期都不会有。这对您不是更划算吗?”


    见房东脸色缓和,但还在犹豫,应寒栀使出了最后一招。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王阿姨,我在外交部也就是个普通职员,一个月的工资也就那么些。您要是扣得太多,我这个月吃饭都成问题。到时候我只能天天往住建委跑,咨询这种克扣押金合不合法了……”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既示弱又带着威胁。房东终于松口了:“那……行吧。就按你说的办。不过你得保证那个租客靠谱。”


    “您放心。”应寒栀立即换上笑脸,“这个要是不行,我再在租客群里帮你联系物色就是。”


    送走房东,应寒栀长舒一口气。


    回到新宿舍,姚遥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


    “搞定了。”应寒栀笑了笑,“押金全退,违约金只付了一个月。”


    “你怎么做到的?”姚遥惊讶地问。


    应寒栀轻描淡写地说:“就是跟房东讲道理呗。”


    她没细说自己是怎样在温和的语气中暗藏锋芒,也没提自己把单位亮出来给对方施压,这些市井智慧和底层生存法则,说出来总归觉得有些搬不上台面。之前在学校里顶着郁家旗号“招摇撞骗”的时候,她就狠狠被郁士文批评过。


    她和姚遥正聊着天,陆一鸣的电话就打来了:“两位美女,搬新家都不通知我?太不够意思了吧!今晚我请客,给你们温居!”


    于是乎,半小时后,陆一鸣大摇大摆地出现在802室门口,手里只拎着个精致的点心盒,身后跟着抱满食材的周肇远。


    “我特地让司机去天津买的点心!”陆一鸣得意洋洋地把点心盒往桌上一放。


    周肇远手里的大包小包,全是食材。


    姚遥惊呆了:“老周你买这么多菜干嘛?咱们出去吃不就完了?”


    “小陆说暖居得在住的地方暖。”周肇远放下东西,甩了甩手原地喘着气。


    “看把你们累的,我来倒水。”姚遥进厨房,嘱咐他们,“赶紧坐下先歇会。”


    应寒栀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你们买这么多菜,吃得完嘛?”


    陆一鸣笑:“在座的几个,有谁是饭量小的?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们俩女生军训的时候吃得比我都多。”


    “哎哎哎?这可不兴说。”姚遥把水杯递给陆一鸣和周肇远,“我和寒栀以后找对象,你这么一说,再把人家吓着。”


    “吃得多不是坏事。”周肇远语气温和,“我老婆就胃口好吃饭香,所以我做菜也很有成就感。”


    “就是。”陆一鸣附和,“谁敢嫌弃你俩吃得多?”


    和牛、黑虎虾,还有空运来的云南野生菌……


    应寒栀扒拉了下塑料袋,清点石材:“那么问题来了,谁来做这些啊?看着食材都不便宜的样子啊,做砸了我不负责啊。”


    姚遥笑嘻嘻地说:“我可以帮忙,但是不过先说好,我只会煮泡面,所以只能打打下手,掌勺我是不行的。”


    陆一鸣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应寒栀已经熟练地在洗菜摘菜切菜:"哟,没看出来啊,咱们小寒栀还有这手艺?”


    “你正经点,小应就小应,寒栀就寒栀。”应寒栀皱眉,“小寒栀什么鬼,你别乱叫,实在不行请你直呼其名。”


    “那我叫你硬汉子。应寒栀……硬汉子……哈哈。”


    应寒栀翻了个白眼,懒得理某人的低级趣味:“无聊。”


    周肇远默默地把食材分类放好,挽起袖子:“我来处理鱼吧,这个我拿手。”


    “可以的可以的。”陆一鸣惊讶地挑眉,“老周你们这都是深藏不露啊!快快快,让我尝尝你们的手艺。”


    “我会做一些简单的,大家将就着吃。”应寒栀撸起袖子,准备开锅。


    陆一鸣还准备来帮忙,结果不到十分钟,厨房里就传来他的惨叫:“这油怎么溅得到处都是!溅得好厉害!”


    只见他手忙脚乱地躲着飞溅的油花,差点打翻锅铲。


    应寒栀无奈地把他推出厨房:“陆大少爷,您还是去客厅等着吧,这里交给我们。”


    “就是就是。”姚遥在一旁偷笑,“您这双手可是要签文件的手,别被油烫着了。”


    陆一鸣悻悻地摸了摸鼻子,乖乖闪人,远离危险场所。


    最后变成应寒栀主厨,周肇远副厨,姚遥负责打下手摆盘,而陆一鸣只能在一旁负责……试吃。


    “嗯!这个牛肉滑蛋绝了!”陆一鸣夹起一块肉,外围包着的蛋皮软软烂烂,她吃得津津有味,“硬汉子,以后谁娶了你可是有口福了。”


    周肇远淡定地补充:“一鸣,我记得你家里不是有厨师吗?”


    “那能一样吗?”陆一鸣理直气壮地说,“家里厨师那是工作,这可是……同袍兼战友的情谊!”


    “就你贫。”应寒栀怼他。


    吃饭时,陆一鸣兴致勃勃地给大家倒酒:“这可是我从老爷子酒窖里顺出来的茅台,专门给你们暖居的!”


    姚遥小声惊呼:“这酒很贵吧?哪一年的?”


    “再贵没有咱们之间的感情贵。”陆一鸣满不在乎地摆手,“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来助兴。”


    他看似随意地举起酒杯:“下周末我爷爷八十大寿,在家里办个家宴。老爷子点名要见见我在单位交的朋友,你们都得来啊!”


    周肇远微微皱眉:“这种家宴,我们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陆一鸣往椅背上一靠,“我跟老爷子说了,你们都是我最好的同事。再说了……”


    他故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到时候有几个部里的老领导也会来,对你们以后的发展有好处。”


    这话说得直白,却让人无法拒绝。在体制内,能接触到高层领导的机会实在太难得了,尤其是这种私人场合,是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及的机会。


    应寒栀默默吃着菜,没有接话,似在沉思。


    姚遥兴奋地拍手:“太好了!那我一定要去!”


    周肇远推了推眼镜,看向应寒栀:“确实是个难得的机会。”


    陆一鸣趁热打铁:“就这么说定了啊!周六我让司机来接你们。”


    他看似在邀请所有人,但目光始终停留在应寒栀身上。她没有拒绝,他便视为答应。


    ……


    饭桌上气氛热烈,四人推杯换盏。茅台醇厚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连平时最稳重的周肇远话也多了起来。


    “说真的。”周肇远抿了一口酒,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能在部里遇到你们这样的同事,是我的运气。”


    姚遥已经有些醉了,托着腮帮子说:“老周,你这话说得太见外了。咱们可是共同经历过军训‘洗礼的革命友谊!”


    “就是!”陆一鸣举着酒杯,眼神明亮,“那魔鬼军训,一起经历过,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这种情分,比什么都珍贵。”


    应寒栀小口吃着菜,脸颊绯红,眼里全是笑意,有这样的同事们,她很开心。


    姚遥忽然问:“一鸣,以你的家世背景,其实可以去更好的单位或者部门,为什么偏偏选择来领保中心?”


    陆一鸣放下酒杯,难得正经地说:“一开始嘛,是听说这个部委最边缘,我就赌气来了。然后


    春鈤


    我爷爷常说,外交工作里,领保是最接地气的。在这里能真正帮到普通人,比在那些光鲜的部门更有意义。”


    他顿了顿,又恢复了玩世不恭的语气:“当然了,那是官话哈哈。不过在领保中心多自在,想怼人就怼人,想办案就办案。想出差避开京北这个是非地,也可以有出不完的差。”


    姚遥噗嗤一笑:“得了吧,上次你因为态度问题被群众投诉,还是李处去给你擦的屁股。”


    “那能怪我吗?”陆一鸣理直气壮,“那个旅行社明显是在欺诈,我还不能说实话了?”


    周肇远悠悠接话:“说实话可以,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你这脾气,确实该改改。”


    “改什么改。”陆一鸣满不在乎地摆手,“我这叫保持本色。再说了,有你们在身边提点着,出不了大错。”


    酒过三巡,陆一鸣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跟你们说个秘密,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个厨子。可惜啊,家里不让,非让我走这条路。”


    应寒栀差点没被一口菜噎着,她轻笑:“就你这厨艺,当厨子得饿死多少客人?你还怕油溅,做饭还得戴头盔和穿防护服吧哈哈。”


    姚遥接话:“关键你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你连基本的煮饭做菜都不会,还梦想当厨师啊?”


    “嘿!说了是梦想,不要嘲笑我小时候的梦想好嘛,梦想和现实有差距不是很正常?”陆一鸣不服气,“再说了,我可以当老板啊!咱们哪天要是不想再部里干了,我就出去开饭店,雇你们来当厨师,应寒栀主厨,老周管账,姚遥招呼客人,我负责……我负责貌美如花!招揽客户!”


    众人笑作一团。这一刻,什么级别、编制、家世背景都被抛在脑后,只是四个年轻人在一起畅所欲言。


    饭后,送走客人后,姚遥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感慨:“陆一鸣这个人啊,真是让人看不透。你说他单纯吧,他比谁都懂体制内的门道,你说他精明吧,他又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应寒栀站在窗边,望着楼下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驶远,轻声道:“他不是看不透,是活得太通透。家世给了他任性的资本,但他比谁都清楚底线在哪里。该认真的时候比谁都认真,该放松的时候比谁都放松。”


    不是谁都有像他那边肆意的资本和底气的。


    姚遥若有所思:“这么说来,他邀请我们去寿宴,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是不是深思熟虑我不知道,但是他确实是真心想让我们去。”应寒栀转身,眼神清明,“既给了我们结识人脉的机会,又不会显得太刻意。”


    她想起饭桌上陆一鸣说“在领保中心能真正帮到普通人”时认真的表情,和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


    “所以……”姚遥眨眨眼,“这次寿宴,我们去不去?应该都要去的吧?”


    应寒栀微微一笑:“去呗,就算是普通朋友,人家都上门来邀请了,我们哪里还有不去的道理。再说了,这么好的机会,当然要好好把握。”她心里明白,在体制内这条路上,既要靠实力,也要靠人脉。陆一鸣递来的橄榄枝,她不仅要接住,还要接得漂亮。


    姚遥没想到应寒栀会把这事儿说得这么坦然和直白,她以为对方怎么也要忸怩一下,或者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掩饰自己的野心。


    “去拜寿,不能空手吧,咱们仨是合起来准备一份,还是各自准备各自的?”姚遥也不避讳地问。


    应寒栀想了想,回答道:“都行,回头问问老周的意见。也不需要太贵重吧,咱们用点心就成。”


    姚遥点头:“确实,人家那个级别,那个岁数,啥没见过,肯定什么都不缺的。”


    夜色渐深,宿舍里只剩下姚遥和应寒栀。两人窝在客厅的懒人沙发里,就着昏黄的落地灯继续吃零食、看电视、谈心夜话。


    姚遥晃着牛奶瓶,突然凑近问:“寒栀,你说陆一鸣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应寒栀一口奶差点呛住:“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很明显啊!”姚遥掰着手指数,“特意给你带天津点心,寿宴第一个邀请你,还总爱逗你。你看他什么时候对别人这么上心过?”


    应寒栀语气平静:“他那种家世的人,对谁好都不奇怪。再说了,他对我好,就不能是纯粹的同事情谊?”


    “得了吧!”姚遥翻了个白眼,“我又不瞎。他看你的眼神,跟看我们完全不一样。上次你去参加前男友婚宴,他送你项链,帮你撑场子,你有事他第一个冲出来,这能是普通同事?”


    “那是因为他讲义气。”应寒栀依然淡定,“换成是你,他也会这么做的。”


    姚遥凑得更近,压低声音:“那你说,要是他真跟你表白,你接受吗?”


    应寒栀沉默片刻,望着窗外的夜景:“姚遥,咱们都不是小孩子了。陆一鸣这样的家世,谈恋爱不是两个人的事。他爷爷是那种级别的老领导,家里父母现在还在重要岗位上。这样的家庭,会对儿媳妇没有要求吗?”


    “可是……”


    “没有可是。”应寒栀打断她,“我现在只想把工作做好,把研讨会发言准备好。至于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姚遥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不过……”


    她狡黠一笑:“要是真有机会,也别错过啊!陆一鸣这样的,要家世有家世,要人品有人品,除了厨艺烂,简直完美。”


    应寒栀被逗笑了:“你啊,就是想太多。”


    “喂,你敢说你感觉不到?女人的第六感不要太准哦!"姚遥夸张地摆手,"得了你就承认吧!他看你的眼神,分明就是……”


    话没说完,应寒栀的手机响了。是陆一鸣发来的消息:「下周寿宴记得穿正式点,我爷爷最看重这个。需要帮忙准备礼服吗?还有礼物要是想买好的,看重啥直接跟我讲,没钱我赞助,反正是给我爷爷的,不能叫你们破费。」


    姚遥探头看到消息,立刻挤眉弄眼:“看!我说什么来着!这还不是特别关心?”


    应寒栀无奈地摇头,回复道:「不用,我有合适的衣服。谢谢提醒。礼物我们自备,主要是尽点晚辈的心意。」


    放下手机,她正色道:“姚遥,这些话以后别在外面说。传到领导或者别人耳朵里,对我们都不好。”


    姚遥立刻会意:“明白明白,我也就是跟你私下说说。”


    “而且,喜欢是会变的,尤其他那样的家庭他那样的性格,也许只是一时新鲜,又或者就是激起了他的胜负欲。当我什么也不是的时候,再失去那份喜欢,我就真的会一无所有。同样的错误,我不想再犯,我不能在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应寒栀偶尔会想起冷延,那不是尖锐的、瞬间爆发的疼痛,而是一种绵长而钝重的窒息感。最伤人的,不是他不爱了,而是他让她觉得,自己是不值得被坚定选择的,是可以在天平上被轻易衡量、然后放弃的那一端。


    那种伤害,深入骨髓。它没有随着时间愈合,而是凝结成内里一道隐秘的疤。平时不痛不痒,但在某些时刻,比如面对陆一鸣若有似无的靠近,比如感受到与郁士文之间那巨大的阶层鸿沟时,这道疤就会隐隐作痛,提醒她曾经跌落过的谷底。


    她把脸埋进枕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心底那阵因回忆而泛起的寒意。


    “不说了不说了。感情算个屁,不能影响我们搞事业。”姚遥知道自己说的话又让应寒栀想起那始乱终弃的前男友了,她举起奶瓶:"来,祝我们寒栀在研讨会上大放异彩!"


    “也祝我们都能在部里站稳脚跟,步步高升。”应寒栀与她


    春鈤


    碰杯。


    夜深了,两人各自回房。应寒栀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姚遥的话在她心里掀起了涟漪。她不是感觉不到陆一鸣的特殊对待,只是……


    在这个体制里,每走一步都要深思熟虑。感情更是如此,稍有不慎,就可能影响前途。更何况,她心里还装着另一个若即若离的身影。


    “顺其自然吧。”她轻声对自己说,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的留言我都有认真一条条看,感谢大家的支持,无以为报,只有努力更新![让我康康]


    第54章 第 53 章 今天,你没给领保中心丢……


    外交部领事保护优秀案例研讨会, 如期在部内最大的会议厅举行。深红色的地毯庄重肃穆,环形会场座无虚席。前排就坐的是部委班子、各司局领导、资深外交官以及受邀的法律、人文、国际关系专家学者,后面几排则是各司局处室的业务骨干和像应寒栀这样被给予机会展示的年轻干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每一次发言都不仅是个人能力的展示, 更关乎所在部门的颜面。


    应寒栀坐在靠过道的位置, 手心微微沁出薄汗。她今天穿了一套得体的浅灰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淡妆修饰过的脸庞显得格外清丽, 也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膝盖上摊开的文件夹里, 是她反复修改、几乎能背下来的发言稿, 围绕的正是这个牵动人心的“史奶奶案件”。


    史奶奶,一个年逾八旬的老人, 六年前其独子在俄罗斯交通事故身亡, 因当时的华侨仅为其办理了俄罗斯死亡证明且通过邮寄方式直接转交原始文件,未经双边认证,该证明无法在国内使用,老人国内独居无亲朋, 现在在丢失原件的情况下,奔走多部门无果,遂采取极端方式向外交部求助,最终案件由领保中心负责承办。


    老人身体状况不佳,沟通起来易情绪激动。领保中心介入后, 过程一波三折, 最终在多方协调下, 工作人员成功帮助老人申请减免各项翻译费、公证费、认证费,且与驻俄使馆保持高频率沟通,有效缩短常规认证、公证办理时间。


    案例由主持人先行介绍完毕, 会场内响起礼节性的掌声。接下来,是应寒栀作为案件深度参与和后续跟踪者,进行补充分析和提出政策优化建议的环节。


    主持人念到她的名字:“下面,请领事保护中心应寒栀同志,就本案的处理细节、难点及启示做专题发言。”


    应寒栀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稳步走向发言席。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有审视,有好奇,也有鼓励。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抬头望向台下,目光扫过前排,不经意间,撞入了一双深邃的眼眸中。郁士文坐在领导席偏左的位置,姿态沉稳,正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目光却像定海神针,莫名让她狂跳的心镇定了几分。


    她开始了她的发言。


    起初,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但很快,随着对案例细节的深入阐述,她逐渐进入了状态。她没有照本宣科,而是用清晰、流畅的语言,将史奶奶案件中的几个关键难点娓娓道来:


    “本案的第一个难点,在于信息核实与情绪安抚的双重挑战。”应寒栀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史奶奶年事已高,承受丧子之痛长达六年,加之国内独居,缺乏亲友支持系统,情绪极不稳定。我们初次接触时,她因长期奔走无果,已处于崩溃边缘,对任何官方机构都抱有强烈的不信任感。在这种情况下,常规的、程式化的信息核验方式不仅无效,还可能激化矛盾。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作为一名倾听者和关怀者,通过耐心、共情的沟通,逐步建立起信任桥梁。”


    她列举了具体细节,例如通过和同事陆一鸣多次上门拜访,用共同用餐拉近距离,再联系社区和志愿者,为老人提供必要的生活照料和心理疏导,稳定其基本生存需求,最后在碎片化的信息中抽丝剥茧,厘清“俄罗斯死亡证明原件丢失”这一核心症结。这些细节让冰冷的案例瞬间充满了人性的温度。


    “第二个难点,是跨国文件溯源的复杂性与程序障碍。”应寒栀切换了语调,变得更加理性、严谨,“此案的关键在于补办一份具有国内法律效力的死亡证明。这涉及到六年前在俄罗斯签发的文件追溯、核实,以及在没有原件的情况下,启动跨国公证、认证的特殊流程。我们并非法律专业人士,但必须成为信息的桥梁和行动的协调者。我们依托部内条约法律司的资源,同时积极对接我驻俄使馆,研究俄方相关法律规定,探索在特殊情况下启动文件核实和替代性证明程序的可行性。”


    她提到了与驻俄使馆领事部的紧密协作,如何克服时差、语言和俄方基层办事效率的挑战,各方高效传递信息,特事特办,有效缩短了常规认证、公证的办理时间。同时,她也坦诚说明了在协调国内民政、公安、公证等部门,为老人争取费用减免过程中遇到的沟通成本。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深感现有机制在处理此类时间跨度长、证据链不完整、当事人情况特殊的个案时,存在的灵活性和协同性不足……”她适时引出了案例带来的启示,并初步提出了几点关于建立“特殊困难群体领保案件快速响应通道”、“跨国文件核实标准化流程”以及“部门间协同减免费用机制”的建议。


    就在这时,台下一位来自政策研究司的专家举手示意提问。这是一个以思维缜密、提问犀利著称的老教授。


    “应寒栀同志,你刚才提到的‘共情’和‘情绪安抚’,这很好。但我想请问,在具体操作层面,如何量化这种‘共情’的效果?或者说,当投入大量时间精力进行情感安抚,却可能与有限的人力资源冲突时,你们如何进行优先级排序和风险评估?毕竟,外交资源是有限的,尤其是领事保护资源,更是稀缺的。”


    问题一针见血,直指领事保护工作中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核心矛盾。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应寒栀,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如何应对。


    应寒栀并没有被问住,她略微沉吟,随即从容应答:


    “感谢您的提问。我认为,‘共情’并非抽象概念,‘情绪安抚’也能提高我们关键信息的获取效率、当事人配合度。在史奶奶案例中,正是前期的情感投入,使得老人在后续各个环节给予了高度信任和配合,反而从整体上缩短了解决周期,避免了因抵触情绪可能引发的更多程序延误,也切实做到了有效的矛盾化解和停访。”


    她顿了顿,继续清晰地说道:


    “关于优先级,我们的原则是‘生命至上、急用先行’。稳定当事人的基本生存条件和精神状态是启动一切领事保护程序的前提,这本身就是在控制最大的风险。当然,这确实需要一线工作人员具备极高的专业判断力和沟通技巧,在情感介入与程序推进之间找到动态平衡点。这也正是我们需要不断总结和培训提升的关键能力。至于您说的资源有限,我认为,一旦领保中心进行了介入,调配资源就应当是我们的职责所在,不能把人力有限的困难当成各类问题的挡箭牌。”


    她的回答条理清晰,用词同样犀利不客气,那位提问的专家听完,没有再追问。


    紧接着,更严峻的挑战接踵而至。一位头发花白、气质沉稳的老同志扶了扶眼镜,提出了更为深层的质疑:


    “这位小同志,你的讲述很感人,投入的心血也值得肯定。但我想提出几点不同看法。”他的语调平缓,却字字千钧,“首先,这个案件的复杂性,在我看来,并非源于法律或外交层面的极高难度,其核心障碍在于跨国人证核实与文件补办的流程冗长。说白了,这是一个‘程序性’大于‘技术性’的案子,只是因为涉及跨国,时间被拉长了。将其作为复杂典型案例,是否有些夸大其词?”


    他顿了顿,不给应寒栀立刻反驳的机会,继续抛出更尖锐的问题:


    “其次,也是我更担心的一点。在你的整个汇报中,我听到大量关于你个人如何沟通、如何协调、如何投入的细节。这


    让我不禁要问:我们外交部的领事保护,其核心是依靠标准化的流程、制度化的协作,还是依赖于个别工作人员的‘个人英雄主义’?如果每个案子都需要一个‘应寒栀’这样投入巨大个人精力的干部,我们外交资源的边界在哪里?效率又如何保障?这个案子,是否具备可复制、可推广的普遍价值?”


    这番话,如同一把利刃,直接剖开了案例展示中可能存在的两个“软肋”:一是将“耗时”混淆为“复杂”,二是将个人过度投入引发的“不可持续性”问题摆上了台面。尤其是“个人英雄主义”这个提法,在强调集体和制度的体制内,带着相当的分量。


    会场内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是本次研讨会对这个案例,乃至对应寒栀本人最严峻的一次拷问。


    应寒栀感到后背瞬间绷紧,压力陡增。她此刻才意识到,发言稿的锤炼真的只是再基础不过的门槛,这些临场的提问,才是真正对她能力和抗压的考验。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清亮地看向那位老同志,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非常感谢您提出的深刻问题,这恰恰点中了领事保护工作从‘个案解决’到‘体系构建’过渡中的核心难题。”


    她首先再次肯定了提问的价值,将讨论层面拉高。


    “关于第一点,案件的复杂性界定。我完全同意,单纯补办死亡证明、核实人证,其法律程序本身或许并不尖端。但本案的复杂性,并非体现在法律条文本身,而在于如何在跨国、跨文化、且当事人处于特殊困境,如高龄、丧子、语言不通、情绪不稳、身体状况不佳的极端非理想条件下,确保这些基础程序得以启动、推进并最终完成。”


    她说:“这其中包括:如何突破地理隔阂和心理壁垒,如何在当地官僚体系的低效运作中,找到有效的突破口和责任人。如何在漫长的等待期里,防止当事人因绝望而出现心理崩溃或放弃。这些非法律技术性的‘软性’协调和支撑工作,恰恰是消耗我们最多精力,也是最考验外交为民成色的地方。它看似是‘程序问题’,实则是系统性支持缺失下的‘生存问题’。”


    随后,她转向更具挑战性的第二问:“关于您提到的‘个人英雄主义’和资源边界问题,这正是我们最需要反思和寻求突破的地方。”


    她并没有否认自己投入了大量精力,而是话锋一转:“之所以在这个案件中,我的个人付出显得突出,恰恰反衬出我们现有标准化流程在应对极端复杂个案时的力有不逮。当标准渠道失效、常规协作缓慢时,一线人员是否只能选择‘按部就班、等待结果’,而眼睁睁看着公民权益受损?我认为,在制度覆盖不到或者效率低下的灰色地带,工作人员基于职责使命和同理心,进行适度的、灵活的‘个人能动性’发挥,不仅是必要的,更是对制度化服务的一种重要补充和压力测试。”


    她提出了关键论点:“而这个案例的价值,也正在于此。它通过呈现我个人不得不采用的‘非常规’方法,清晰地暴露了我们现有体系中存在的堵点和盲区。比如,与境外非政府组织、华人社团建立快速响应渠道的缺失、跨国法律信息查询和律师资源库的不完善等等。我们下一步要做的,不是否定这种个人努力,而是研究如何将其中有效的做法,转化为可复制、可推广的标准操作程序和支持工具,让下一个‘应寒栀’在处理类似案件时,不再需要如此‘个人英雄主义’,而是能够依托更强大的系统支持,更高效地解决问题。”


    应寒栀的回应,成功地将“个人英雄主义”的质疑,扭转为了“暴露体系不足、推动制度完善”的先行探索。


    然而,这个解释虽然巧妙,但能否说服在场持怀疑态度的人,尤其是那位提问的老同志,仍是未知数。会场内弥漫着一种等待更高层级定调的微妙气氛。下面坐着的伙伴周肇远、姚遥等人也不禁为应寒栀捏了一把冷汗,她是真的敢讲!在这样的场合,能有这样的勇气!


    这时,一位坐在中前排、面容严肃的中年干部举起了手,得到主持人示意后,他拿起话筒,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审慎:


    “应寒栀同志,我有一个原则性的疑问。”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发言席,“据我所知,部里召开案例研讨会,通常选取的是已经圆满办结、形成完整闭环的典型案例进行复盘和经验总结。史奶奶这个案子,补办的证明尚在走着流程,这也就意味着最终结果仍存在变数,现在就拿到如此规格的研讨会上作为主要案例进行宣讲,是否有些……为时过早?如果后续结果出现意外,甚至补办失败,我们今天的讨论,岂不成了纸上谈兵,甚至可能留下一个不成熟的记录?”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会场内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选择一个未结案的项目来研讨,本身就带着一定的风险。这不仅仅是对应寒栀的质疑,更深层面,压力已经给到了这次案例报送部门的一把手负责人郁士文头上。


    应寒栀正准备进一步回答时阐述,一个沉稳而极具分量的声音从前排响起,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是郁士文。


    他甚至没有举手,只是微微向前倾身,靠近了自己面前的话筒,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我谈几点看法。”他开口,会场顿时鸦雀无声。


    “案例研讨的目的,是启迪思路、发现问题、推动工作。如果只研究‘盖棺定论’的案例,那我们永远是在追赶问题,而不是预见和解决问题。领保工作,尤其是第一线,面对的就是大量正在进行时、甚至充满不确定性的状况。”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刚才提问的两位同志,最后落在应寒栀身上,停留了一瞬,仿佛是一种无形的肯定,然后继续说道:


    “史奶奶这个案子,复杂性、典型性、普遍性都很突出。恰恰因为它未结案,才更真实地反映了我们海外公民保护工作中面临的深水区难题。刚才应寒栀同志汇报中提到的,与境外律师协作的标准流程探索、与地方政府沟通的标准化文书尝试、以及对高龄当事人的心理支持介入模式,这些过程性的创新和规范,无论本案最终结果如何,其方法论本身就具有很高的推广和借鉴价值。”


    他顿了顿,语调平稳:“外交工作,不能只追求完美的结果,更要注重在复杂环境中解决问题的过程和能力。我们要鼓励的,正是这种敢于直面难题、在过程中不断总结、不断优化的作风。我认为,领保中心选择这个案例,体现了他们的担当和前瞻性。至于实证支撑,任何成熟的机制都不是一蹴而就的,都是在像史奶奶案这样的具体实践中,不断摸索、验证、完善起来的。”


    郁士文的这番话,站位极高,从外交工作的本质和人才培养的角度,彻底肯定了汇报未结案案例的意义。他不仅为应寒栀解了围,更是为整个领保中心的工作方式定了调,赋予了其“探索”和“创新”的正当性。他没有直接反驳质疑,而是从根本上提升了讨论的格局,让那些针对“未结案”的质疑,显得格局稍小。


    “对于大家对资源把控的担忧,外交资源固然有边界,但‘外交为民’的宗旨没有边界。当我们的公民在海外陷入绝境时,衡量我们工作的,不应仅仅是冰冷的流程和效率指标,更应该是我们是否穷尽了一切可能的手段去帮助他们。”


    随后,他一锤定音:“这个案件的价值,不在于它是否‘复杂’,而在于它真实反映了我们服务链条上的短板,不在于鼓励‘个人英雄主义’,而在于启示我们如何将个人的有效探索转化为系统的能力。领保中心选择汇报此案,应寒栀同志在其中的付出和思考,正是这种担当精神和创新意识的体现。我认为


    ,这不仅不应该被质疑,反而值得充分肯定。我们要思考的,不是该不该做,而是如何通过机制创新,让下一个类似案件的处置,不再如此艰难,让我们的一线同志,能够更有力、更高效地践行‘外交为民’的承诺。”


    会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然而郁士文并没有在赢得掌声后就此打住。他深邃的目光扫过全场,刚刚缓和的气氛似乎又因他接下来的话而重新变得凝重起来。


    “借着大家提出的关于资源边界和个案价值的讨论,我想再引申谈一个更现实,也更让我们如坐针毡的问题。”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近年来,外交部领事保护中心,以及我们各驻外使领馆,收到的投诉信、抱怨电话,数量是连年上升的。网络上,也不乏一些声音,认为我们的外交工作,‘宣传’做得漂亮,但真正落到实地,当普通公民在海外遇到急事、难事时,常常感到无奈,觉得使不上劲,帮不到底。”


    他略微停顿,让这番话在每个人心中沉淀。会场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个话题的敏感和沉重。这是许多外交官内心清楚,却很少在如此正式场合被高层领导直接、公开点破的痛点。


    “我们不能回避这个问题,更不能简单地归咎于群众不理解、要求高。”郁士文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这恰恰说明,我们的工作,与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对海外权益保障的迫切需求之间,还存在差距。我们‘外交为民’的初心,在复杂的现实和僵化的流程面前,有时确实打了折扣,显得力不从心。”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应寒栀,也扫过领保中心同仁所在的区域:“而这,也正是我支持,甚至可以说是要求领保中心,将史奶奶这样一个正在进行中、困难重重、甚至可能算不上‘典型成功案例’的案子,拿到今天这个研讨会上来的深层原因!”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我们不能只躺在那些光鲜亮丽、圆满成功的案例上沾沾自喜。我们更要直面那些‘无奈’、那些‘投诉’背后的真实困境!史奶奶的案子,它不完美,它耗时漫长,它过程曲折,它甚至凸显了我们现有体系的无力感。但正是这种‘不完美’,这种‘无力感’,才最真实地反映了我们一部分海外同胞的处境,才最能刺痛我们,提醒我们不能忘了‘为民服务’这个初心!”


    他环视全场,眼神锐利:“这个案子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流程中的堵点,协作中的断点,以及服务中缺失的温度。我们要做的,不是去争论它是否足够‘复杂’,是否具备‘可复制性’,而是要从中汲取教训,找到改进的方向!我们要思考,如何通过制度的完善、技术的应用、资源的整合,让下一个‘史奶奶’不必等待如此之久,让我们的一线同志不必付出如此艰辛的‘个人努力’也能解决问题,让群众在需要时,能真切感受到来自祖国的、高效而有力的支撑,而不是‘无奈’!”


    最终,他斩钉截铁地总结道:“初心,需要制度的保障才能永葆。今天的研讨,意义不在于评判一个案例的成败,而在于我们是否敢于直面问题,是否愿意从这些看似‘麻烦’的个案中,找到推动制度进步、服务升级的钥匙。我希望,史奶奶案件能成为一个起点,推动我们真正建立起一个更强大、更响应迅速、更能让海外同胞有依靠、有安全感的领事保护体系。这,才是我们今天坐在这里最大的价值所在。”


    郁士文的这番话,将一场关于具体案例的讨论,直接提升到了外交部核心职能践行、初心使命坚守的战略高度。他非但没有回避投诉率上升的敏感问题,反而以此为契机,强力论证了研讨“不完美”案例的极端必要性,为应寒栀的汇报和领保中心的全体同仁的探索赋予了前所未有的重大意义。


    这一刻,再无人质疑这个未结案案例出现在研讨会上的合理性。所有人感受到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紧迫感。而应寒栀,她站在发言席上,清晰地意识到,郁士文给予她的,不仅仅是解围和撑腰,更是一次将她推向前台,参与甚至引领一场重要变革的机遇。


    坐在下方的周肇远等人,听到郁士文这样一番铿锵有力的发言,愈发觉得这样的老大值得跟随和学习!


    研讨会持续了整整一上午。散会后,应寒栀感觉仿佛打了一场硬仗,身心俱疲却又充满成就感。一位干部司的工作人员走过来,低声对她说:“郁主任请你稍等一下。”


    她站在原地,看着郁士文与几位领导寒暄完毕,然后才朝她走来。


    “郁主任。”应寒栀恭敬地打招呼。


    郁士文在她面前停下,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今天的他,依旧气质清隽冷峻,但眼神似乎比平时柔和些许。


    “临场反应不错,比预想的要稳。”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尤其是对‘各种质疑的回应,角度都找得很好。”


    这是极其难得的当面肯定。应寒栀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努力保持平静:“谢谢主任,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嗯。”郁士文微微颔首,“政策建议部分,逻辑和细节可以再打磨得更严谨靠实些。回头把你今天的发言稿,结合讨论情况,整理成一份书面报告,直接报给我。”


    “好。”应寒栀立刻应下。这意味着她的思考和建议,有机会被更高级别的领导看到。


    郁士文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这时又有其他人过来找他。他看了应寒栀一眼,只留下一句:“今天,你没给领保中心丢人,继续努力。”便转身与其他领导交谈起来。


    短短一句话,却让应寒栀心头猛地一热,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成就感瞬间冲散了之前的紧张与疲惫。能得到他这样一句评价,比任何泛泛的表扬都来得珍贵。这次研讨会,对她而言,不仅是一次能力的展示,更是一次信心的重塑。她证明了自己在压力下的韧性,也感受到了那份来自上方的、沉静却有力的关注与支持。


    前路依然漫长,挑战不会减少,但此刻,应寒栀觉得,自己更有勇气和力量,去面对未来的一切。她握紧了手中的文件夹,挺直脊背,向着会场外走去。她知道,经过这次淬炼,她在外交路上的步伐,将更加坚定,此刻,无论这份工作有没有编制,无论每个月到卡上的工资数额是多少,都不影响着她内心燃气的火焰,这是之前做过的所有工作中,都无法带给她的荣誉感和自豪感。


    刚走到会议厅外的走廊,早就等在那里的姚遥、周肇远和陆一鸣就迎了上来。


    “寒栀!”姚遥几乎是扑过来的,一脸兴奋地抓住她的胳膊,“太棒了!你刚才在台上,面对那些大佬的提问,简直稳如泰山!我都替你捏把汗,结果你回答得那么好!”


    周肇远也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温和而真诚的笑容:“确实非常出色。逻辑清晰,反应迅速,换成我,我可能要被问得挂在那儿。”


    “你们就别捧杀我了。”应寒栀被他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微微发烫,“我当时手心里全是汗,差点连话筒都拿不稳。”


    “哎呀,那不重要!结果好就行!”姚遥挽着她的胳膊,一边往外走一边叽叽喳喳,“咱们郁主任真是太有气势了!最后那段振聋发聩的发言简直帅爆。”


    周肇远也附和道:“郁主任的定调很关键,一下子就把案例的价值和你们工作的意义提升到了新的高度。这对我们整个领保中心都是很大的鼓舞。”


    “对了……”姚遥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说,“郁主任刚才单独和你讲话,说什么了?是不是又给你开小灶了?”


    应寒栀笑了笑,避重就轻:“就是让我把今天的发言整理成详细报告,提交上去。”


    “哇!这可是直接上达天听的机会啊!”姚遥惊呼。


    与姚遥的兴奋和周肇远的温和赞许不同,平时一贯话多、爱插科打诨的陆一鸣,此刻却显得有些过于安静。他双手插在裤袋里,慢悠悠地跟在三人侧后方,目光大多数时候都落在应寒栀身上。


    他的视线,今天就没有离开过她。


    他看着她在台上因紧张而指尖摩挲讲台的小动作,看着刚才她在发言


    ??????


    席上脊背挺得笔直,面对刁钻质疑时,那瞬间的紧绷后迅速展露的、带着锋芒的冷静与智慧,看着她圆满结束后因激动和羞涩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神里尚未完全褪去的、经历高压挑战后的些微疲惫,听着她谦虚地回应着伙伴的赞美,以及……在她敬重的郁主任面前,那份不自觉流露出的、带着点依赖的恭谨。


    这种强烈的反差,像一根极细的羽毛,不经意地扫过陆一鸣的心尖,带来一种陌生而奇异的痒意。


    他见过太多女人了,各种家世、各种才情、各种性格……她们或明或暗地在他面前展示着最好的一面,却很少能像眼前的应寒栀这样,将坚韧与柔软、聪慧与踏实、野心与纯粹如此矛盾又和谐地糅合在一起。她不是在表演,她只是在认真地、甚至有些笨拙地、朝着自己认定的方向努力生长,却偏偏在不经意间,焕发出一种夺目的光彩。


    这种光彩,比他身边那些精心雕琢的“完美”更鲜活,也更……吸引人。


    “喂,陆一鸣!”姚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被寒栀震住了?”


    陆一鸣倏然回神,迅速敛起眼底翻涌的情绪,习惯性地勾起那抹玩世不恭的嘴角,懒洋洋地回应:“我这不是在默默仰望咱们的巾帼英雄嘛。”


    他快走两步,与应寒栀并肩,侧头看她,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调侃,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可以啊,应寒栀,平时闷不吭声,关键时刻还挺能扛。”


    应寒栀笑笑,没讲话。


    陆一鸣也不在意,笑着耸耸肩,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开到今天中午吃什么好吃的,仿佛刚才那段沉默的注视从未存在过。


    而此刻,走廊尽头的阳光正好,将四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谁又能预料,多年以后,今日并肩而行的四人,都各自在共和国的外交史册上,留下了坚实笃定的印记和浓墨重彩的一笔——


    作者有话说:事业这条线,一写就会洋洋洒洒地不受控制。对优秀的人有好感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可是这样的好感在现实生活中会受到各种各样因素的影响,我很喜欢之前在社交网络上刷到的一句话,那就是:凡人百年,爱是秩序外的一瞬间。


    近代史的开端,我相信受过义务教育的人都会记得,昨天刷了一晚上的信息,心绪难平,我个人不支持大麻合法化,更是对d品零容忍。我在生活中,尤其是学生时代,是很愤青的一个人,常常针砭时弊,宏大叙事,后来被社会捶打了之后我渐渐学会了隐藏锋芒和保持沉默,偶尔也会特立独行。但我仍然坚信国家和社会在进步。后来工作中,会接触很多各种各样的当事人,很奇怪的现象是,当你很想像书本里学到的价值观那样全心全意为rm服务的时候,总会有各种声音和阻力来干扰你、批评你……我常常问自己,到底这个初心还要不要,能坚持多久?


    大家就当我胡言乱语吧,总之,本文你说是现实童话也好,底层yy也罢,如伟人所说,青年人朝气蓬勃,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请不要失去信心!愿所有有机会看到这篇文的宝子都能开心快乐,积极向上!


    第55章 第 54 章 你很擅长这个。


    到了陆老爷子寿宴当日, 陆一鸣按照约定提前派了司机,专程过来接应寒栀、姚遥和周肇远前往天津。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高速上,车内的姚遥难掩兴奋, 周肇远则一如既往的沉稳, 而应寒栀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心中有些许忐忑。


    宴设在海河边一处颇有历史的干部修养所,环境清幽,绿树成荫, 主楼是栋颇有年代感的西式建筑, 内部装修却古朴典雅, 透着一种不显山露水的底蕴。门口接待的人态度恭敬有礼,流程严谨, 却丝毫不显张扬。


    进入宴会厅, 气氛比想象的更为庄重。宾客不算极多,但分量十足。应寒栀一眼就看到了几位只在部内大会上远远见过的部领导,他们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气氛更似一场高规格的工作交流晚宴。


    听闻陆老爷子年轻时在外交部任职高位, 后受到组织信任,高升去天津进了领导班子,一直到退休。


    现在看来陆老爷子虽已调离外交部多年,但在老单位的影响力与人脉依旧深厚。


    陆一鸣今日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少了平日的散漫不羁, 多了几分难得的沉稳。


    他正陪在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身边。老人身着中式褂子, 头发雪白, 面容慈祥,笑容和煦,但那双看过太多风雨的眼睛微微眯起时, 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与威严。这便是今日的寿星,陆老爷子。


    看到应寒栀三人,陆一鸣眼中明显闪过一丝光亮,他低声对爷爷说了句什么,便快步迎了上来。


    “路上还顺利吧?累不累?”他笑着问,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应寒栀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不累。”应寒栀微笑着回应,态度落落大方。


    “这款红旗,舒适感绝对了,司机又开得稳当,怎么可能累?”周肇远回答说。


    姚遥笑着打趣:“沾你的光,咱也算享受了一次部级待遇哈哈。”


    陆一鸣引着他们来到主位。陆老爷子笑容和蔼地看向三个年轻人。


    赴宴前,三人商量着合买了文房四宝作为主礼,然后再各自备下一份更能体现个人心意的小礼物。很显然,大家都希望在这样难得的场合,能给陆老爷子留下一个好印象。


    “陆爷爷,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三人齐声祝贺,周肇远作为代表,送上了三人合买的文房四宝,“这是我们三人的一点小心意。”


    向陆老爷子祝寿并送上合买的礼物后,陆老爷子很高兴,连声称赞他们有心了。


    随后,周肇远率先送上自己的那份心意:“陆爷爷,听说您关节偶有不适,这是一点家乡的蜂胶,品质尚可,希望对您身体有些裨益。”他言辞恳切,态度恭敬,随着蜂胶,他还附上一份自己手写的详细食用说明和养生建议,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显得既贴心又稳妥。


    陆老爷子接过,看了看那工整的说明书,笑着点头:“肇远有心了,想得周到,字如其人,是个稳妥的孩子。”


    姚遥知道陆老爷子喜欢听戏,尤其偏爱京剧,便设法淘来了一套限量发行的京剧名家经典唱段黑胶唱片,包装精美,兼具收藏和欣赏价值,显得别出心裁。


    她俏皮地献上唱片:“陆爷爷,听说您爱听戏,这是我淘来的老唱片,希望您喜欢,闲暇时能听听,解解闷。”


    陆老爷子眼睛一亮,接过唱片盒,仔细看了看,朗声笑道:“哈哈哈,这东西可不好找,合我胃口!小丫头你有心了!”


    最后轮到应寒栀。她捧着个朴素的木匣上前,微微躬身:“陆爷爷,这是我家乡的一种传统手工艺,绒花绣。松针绿梅,祝您如松柏长青,似寒梅傲骨,康健祥瑞。”她的话语简洁,没有过多渲染,只是平静地陈述了祝福。


    她没有选择任何贵重或稀罕之物,而是准备了一幅家乡琼城的非遗绒花绣作品。绣面上不是常见的繁花似锦,而是几枝遒劲的松针,簇拥着数朵含苞待放、清丽脱俗的绿梅。松针象征长寿与坚韧,绿梅则寓意高洁与希望,在冬日绽放,独具风骨。这绒花绣是她辗转托了老家亲戚,请一位年逾古稀、几乎不再接活的老手艺人精心制作的,配色雅致,针脚细腻,栩栩如生。她将这幅不大的绣品装在一个朴素的木匣里,更显其质朴与珍贵。


    陆老爷子接过木匣,打开。当那幅配色清雅、做工极其精致的松针绿梅绒花绣呈现在眼前时,他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惊艳和动容。他伸出略带皱纹的手,轻轻抚过那细腻柔软的绒线松针


    ??????


    ,感受着那独特的质感,沉默了片刻。


    厅内一些关注着这边动静的宾客,也看到了这幅别致的绣品,眼中都对送礼的年轻人流露出欣赏之色。这东西,不值什么大钱,但这份心思、这份寓意、这份对传统文化的尊重与传承的心意,却比许多贵重礼物更显厚重,也更显这个年轻人的双商与用心。


    “好一个松针绿梅!”陆老爷子抬起头,看着应寒栀,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小姑娘,这份礼物,我很喜欢。不流俗,有风骨。很好,很好!”他连说了几个好字,显然对应寒栀的印象极为深刻。


    陆一鸣站在爷爷身边,看着应寒栀,眼神明亮,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那与有荣焉的骄傲和欢喜几乎要溢出来。他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姿态中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保护欲和亲近感,目光灼灼地看着应寒栀,仿佛受到表扬的是他自己一般。


    他这点细微的变化,或许能瞒过在场大多数人,却如何能逃过陆老爷子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老爷子目光在自家孙子那几乎黏在应寒栀身上的眼神,以及那不自觉流露出的、与平时玩世不恭截然不同的认真神态上轻轻一转,心中便已了然。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将木匣郑重地交给身旁的助手收好,对应寒栀的态度愈发温和。


    这时,郁士文也到了,他今天穿了一身标志性中式风格的、剪裁极佳的深色中山装,身形挺拔,气质清冷卓然。他的到来,立刻吸引了场内不少目光。他径直走向陆老爷子,恭敬地送上他代表全家送上的寿礼,与老爷子交谈时,态度谦和从容,既有对长辈的尊敬,又不失自身风骨。


    “士文来了,部里领导前几天还跟我提起你,说你现在担子重,干得不错。”陆老爷子拍着郁士文的手臂,语气亲切,显然对他极为看重。


    “陆老过奖,是组织信任。”郁士文谦逊回应。


    “你母亲近来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你和你父亲那边……”陆老欲言又止,似乎想问什么,却又在考虑措辞。


    郁士文率先开口,回答得坦荡:“现在都挺好的,经常电话联系,偶尔也会见面吃个饭,聊聊工作上的事情。”


    “那就好,几年不见,你越发成熟稳重了。”陆老爷子感叹,“长大了。”


    郁士文笑笑。


    在场的其他人,都不太听得懂这一老一少之间的对话,但是有一点很肯定,就是陆老和郁主任家里肯定关系匪浅、渊源颇深。


    这一点,连作为孙子的陆一鸣都很意外,他倒是从来没听陆老爷子在自己面前提过郁士文家里的情况。


    郁士文送上寿礼后,与老爷子寒暄几句,目光也扫过了那刚刚合上的、装着绒花绣的木匣,又瞥见陆一鸣那几乎无法掩饰的情态。


    郁士文深邃的眼眸中,一丝极淡的波澜转瞬即逝。


    和部里几位相熟的领导交谈后,他沉稳地走向应寒栀他们所在的角落。


    “郁主任。”周肇远和姚遥连忙打招呼。应寒栀也随着起身,对上他深邃的目光时,心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紧。今天的他,穿着中式中山装,少了几分西装的锐利,多了几分儒雅沉稳,却依然带着不容忽视的疏离感。


    “嗯。”郁士文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众人,他的视线在应寒栀身上停留了一瞬,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


    “部里同事,你就请了三个?”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很自然地在他们几人之间的空位坐了下来,看似随意地和陆一鸣交谈,“李处你没叫?”


    “嗯。我就请了三个关系要好的,话说您是我爷爷亲自邀请的,咖位不一样,得往前面主桌坐。”陆一鸣假装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还想把他往前面主桌“赶”。


    “再怎么样,直属上级你应该叫上的。”郁士文未有起身的打算,而是提醒他。


    陆一鸣笑着甩锅:“毕竟是我爷爷过寿,不能喧宾夺主呀。再说了,宾客名单我爷爷定的,李处请不请我问他了,他说还是不要那么高调了,我这要是把单位人全请来,回头大家对我有想法,还以为我仗着爷爷这层关系要怎么样呢。”


    他这一番话,也不算全无道理,郁士文就此作罢,不再继续和陆一鸣争论。


    “郁主任,您今天这身中山装,把您至少年龄往上穿了十岁,级别也高了三级。”陆一鸣半开玩笑,似在拍马屁,但话语里又隐隐将郁士文归到了“长辈”范畴,像是在阴阳他和自己差着辈分,“我爸和那些叔父辈的,也喜欢这么穿。”


    郁士文端起面前刚斟上的茶,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神色不变,只淡淡道:“陆老寿辰,理应庄重些。”他四两拨千斤,点明这只是场合需要。


    这时,服务生端上来几碟精致的天津特色点心。陆一鸣立刻伸手,将其中一碟卖相最好、热乎乎的“耳朵眼炸糕”自然地推到应寒栀面前,声音温和了几分:“来,尝尝这个,这是津门老师傅的手艺,外面吃不到这么地道的。”


    “喂,陆一鸣,你怎么这么偏心啊?我们不要吃啦?”姚遥故意揶揄他,“上赶着就把最好看的那盘给寒栀吃,是何居心?”


    “这里不是多着呢?你自己拿。”陆一鸣回怼她。


    周肇远笑而不语,默默看戏。


    应寒栀能感觉到身旁郁士文的气息似乎凝滞了一瞬,虽然他依旧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某处,连端茶的姿势都没有变。


    她侧过头,对陆一鸣展露一个比刚才更真切几分的笑容,声音也放柔了些,说了声谢谢,然后拿起一块豆沙馅的耳朵眼炸糕,小口品尝起来。


    这个笑容和那句他自认为带着点娇憨的谢谢,让陆一鸣心头一喜,眼神更加明亮,他觉得应寒栀似乎接受了他的好意,并且对郁士文的在场并不那么在意。他趁热打铁,身体又微微向应寒栀倾斜了一点,形成一个更亲密的交谈角度,低声说起这点心的来历和典故。


    应寒栀难得地没有避开安全社交距离,一边听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郁士文。


    他依旧沉默着,只是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他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其中可能翻涌的情绪。


    应寒栀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一种混合着愧疚和某种隐秘快意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你喝点饮料,好吃也慢点吃,别再给噎着。”陆一鸣看她低头专心吃着点心,一口一口嘴巴塞得鼓鼓,担心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还亲自拿过了服务生餐盘里的果汁递给应寒栀。


    郁士文旁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只是旁若无人地低头翻看着手机,在应寒栀举起杯子的时刻,他起身离开,没有留给她一个眼神。


    伴随着某人的离开,应寒栀忽然觉得嘴里的点心索然无味。


    寿宴过半,气氛正酣。主桌上陆老爷子谈兴正浓,与几位老部委领导回忆着往昔峥嵘岁月。陆一鸣作为孙辈,正周旋于各桌宾客之间,尽显主人风范。姚遥和周肇远也被几位领导叫住,询问部里年轻干部的近况,他们交谈正欢。


    应寒栀趁这个空隙,悄悄离席,想去洗手间整理一下妆容。穿过一条挂着水墨画的回廊时,她意外地在廊柱旁的阴影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郁士文独自一人站在廊下,背对着喧闹的宴厅,面朝庭院中一株苍劲的古银杏树。他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侧脸在朦胧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冷峻。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抽烟,吞云吐雾的雅痞模样和平时温和稳重的他判若两人。


    应寒栀脚步一顿,下意识就想避开。然而,郁士文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般,缓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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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身来。四目相对,廊下的空气似乎瞬间凝滞了。


    “郁主任。”应寒栀避无可避,轻声问候,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灭了手中的烟,逐渐朝她走近。


    “那份松针绿梅绒花绣……”郁士文忽然开口,声音融在夜风里,有些飘忽,“很有心思。”


    应寒栀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愣了一下,才轻声回答:“确实是精心挑选的,我想着这种有底蕴又不张扬的东西,陆老应该会喜欢。”


    “嗯。”郁士文应了一声,空气中夹杂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酒气,“比某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更能打动人心。”


    他这话像是在评价礼物,又像是在说别的。应寒栀摸不准他的意思,只能沉默。


    两人的一阵沉默,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无声地拉扯、酝酿。


    “你很擅长这个。”郁士文再次开口,这次的话却让应寒栀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她下意识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郁士文面对着她,走廊的光线有些昏暗,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的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藏着一片望不见底的深海。


    “揣摩人心,投其所好。”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每个字都像细小的针,扎在应寒栀的心上。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语气中又有些阴阳怪气的赞许:“与人周旋、把握分寸、结交贵人,应当如此。你今晚表现很好。”


    应寒栀的脸瞬间白了。他果然看出来了,她在接近陆一鸣。


    但是他是否看出了她刚才利用陆一鸣的亲近去试探他,看出了她那点不够光明正大的小心思,她不得而知。一股混合着羞耻、委屈和愤怒的情绪涌上心头。


    “陆一鸣……”他忽然又提起这个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对你很上心。”


    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应寒栀的心猛地一紧,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她看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情绪,那不是上级对下属的关心,而是一种更私人的、带着克制的不满。


    “大家年纪相仿,玩得来也正常。”应寒栀赌气般地解释,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她不想辩解,甚至想添油加醋地告诉某人,男未婚女未嫁,你问这些是以什么立场和身份呢?


    可是话出口,却发现喉咙干涩无比,连带着心里也像沁了黄连。


    郁士文闻言,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几分冷意。


    “确实正常。”他淡淡附和,精准地剖析,“陆家家世显赫,陆一鸣又是独孙,能和他一起,进了陆家门,自然前途无量。”


    这话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应寒栀心口生疼。他把她想成什么人了?攀附权贵,汲汲营营?


    一股无名火混着委屈直冲头顶,她仰起脸,第一次带着明显的情绪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靠感情跨越阶层,和你们靠婚姻巩固家族势力,本质难道有什么区别吗?”


    谁又能指责谁?谁又比谁高贵?


    郁士文看着她因愤怒而泛红的脸颊和那双骤然明亮的眸子,眼神微动,但很快又恢复成一潭深水。


    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只是提醒你,把握好分寸。有些路,看似捷径,实则荆棘密布。”


    “不劳郁主任费心!”应寒栀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和谁交往,如何交往,都是我自己的事!”


    话音落下,廊下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衬得此刻的对峙更加令人窒息。


    应寒栀说完就后悔了。她怎么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可是积压的委屈、被他误解的愤怒、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让她失去了平日的冷静。


    她以为会迎来更严厉的斥责,或者是他彻底冷下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目光。


    然而,郁士文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泛红的眼圈里强忍着不肯落下的水光。那目光深沉如海,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忽然,他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近到应寒栀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香,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带来的微热气流拂过她的额发。


    应寒栀下意识地想后退,脚跟却抵住了冰冷的廊柱,退无可退。


    他抬起手,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冰凉的指尖轻轻触上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脸,迎上他深邃的视线。


    那触感让应寒栀浑身一颤,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薄茧,带着一种粗糙的暖意,与他此刻冰冷的语气截然不同。


    他的拇指极其缓慢地、若有似无地摩挲过她的下唇瓣,那动作轻佻又暧昧,与他平日严肃冷峻的形象判若两人。应寒栀的呼吸骤然停滞,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被他触碰的地方,脸颊烫得惊人。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他的目光锁住她瞬间迷离的眼眸,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喟叹,又像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控诉,“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方寸大乱?这不像我带出来的兵。”


    她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个惊慌失措、差点意乱情迷的自己。


    那若有若无的摩挲停止了,但他的指尖并未离开,依旧停留在她的唇边,仿佛在感受她急促的呼吸和失控的心跳。他的目光在她泛红的眼尾停留了一瞬,那里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最终,他收回了手,动作缓慢得近乎迟疑。向后退开一步时,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往常的从容姿态。


    “把眼泪擦一擦。口红补一补。”他的声音很轻,“这个样子回去,不合适。”


    说完,他转身离去,步履依旧沉稳,却在廊柱的阴影处微微停顿了一瞬。月光照在他挺直的脊背上,投下一道略显寂寥的影子。


    应寒栀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唇上还残留着那若有似无的触感。


    在廊下又独自站了片刻,直到夜风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寒颤,才猛然回神。她慌忙从手包里拿出粉饼和口红,去到卫生间对着镜子仔细补妆。指尖触到唇瓣时,那被摩挲过的感觉仿佛还在,让她心神又是一阵恍惚。


    待整理好妆容,确保看不出任何哭过的痕迹,她才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脊背,迈着尽可能从容的步伐回到宴厅。


    寿宴已近尾声,不少宾客开始陆续告辞。陆老爷子依旧精神矍铄地坐在主位,与最后几位老友谈笑风生。陆一鸣正忙着送别一些重要的客人,看到她回来,隔着人群对她露出一个温暖而略带歉意的笑容,用口型说了句“等我一下”。


    应寒栀微微点头回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厅内搜寻。很快,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郁士文正站在不远处,与一位银发老者低声交谈,侧脸平静无波,仿佛方才廊下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谈话间隙,目


    光淡淡地扫了过来。那眼神平静得如同深潭,没有丝毫波澜,与方才在廊下那个带着危险气息的男人判若两人。只一瞬,他便收回了视线,继续与老者交谈,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种刻意的忽视,比直接的冷漠更让应寒栀心头刺痛。她默默收回目光,走到姚遥和周肇远身边。


    “寒栀,你没事吧?去了好久。”姚遥关切地低声问。


    “没事,刚才有点闷,在外面多透了会儿气。”应寒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周肇远看了她一眼,目光敏锐,但体贴地没有多问,只是说:“寿宴快结束了,一鸣说等送完主要宾客,就安排车送我们回去。”


    这时,陆老爷子在那边的呼唤传来:“三个年轻小同志,过来一下。”


    应寒栀连忙收敛心神,快步和姚遥他们走过去。


    陆老爷子慈爱地看着应寒栀,又看了看刚送走一位客人走过来的陆一鸣,笑道:“今天谢谢你们几个年轻人来给我老头子祝寿,我很高兴。一鸣,待会儿你亲自把寒栀他们安全送回京北,听到没有?”


    “爷爷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陆一鸣立刻应道,眼神明亮地看向应寒栀。


    “陆爷爷您太客气了,能来给您祝寿是我们的荣幸。”姚遥恭敬地回答。


    陆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又温声道:“你们几个,以后有空常来家里玩。一鸣这孩子,有时候跳脱,你们多担待,也多帮帮他。”


    话是对三个人说的,但是老爷子的目光却是落在应寒栀身上的。这话里的意味,已然超出了普通长辈对晚辈的嘱托,带着几分不言而喻的亲昵与认可。


    周围尚未离开的几位宾客闻言,都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应寒栀和陆一鸣。陆一鸣脸上的笑意更深,耳根微微泛红。


    应寒栀心里却是一紧,她能感觉到一道清淡的视线似乎从郁士文的方向扫过,如芒在背。她只能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含糊应下来。


    又寒暄了几句,陆老爷子在家人的陪同下先行离开去休息,主要的宾客也散去得差不多了。


    郁士文与那位银发老者的交谈也告一段落。他转身,朝他们这边走来,准备告辞。


    “郁主任,要走了?”陆一鸣问道,“我差人送你。”


    “不用,我跟司机来的。部里明天还有早会,我就先走了。”郁士文语气平淡,目光掠过众人,在应寒栀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感谢款待,代我再次向陆老问好。”


    “一定。”陆一鸣点头。


    郁士文又对周肇远和姚遥微微颔首,最后,他的视线似乎无可避免地落在了应寒栀身上,但也仅仅是一瞬。


    “路上注意安全。”他说道,这句话是对着他们三人说的,公事公办的语气,听不出任何个人情绪。


    “谢谢郁主任。”周肇远和姚遥连忙回应。


    应寒栀也低声跟着说了一句:“郁主任慢走。”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走,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宴会厅门口,干脆利落,没有回头。


    看着他离去,应寒栀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走吧。”陆一鸣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他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显然心情极好,“车已经安排好了,我送你们。”——


    作者有话说:到底是谁分寸打乱?又要撩,又要装。[吃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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