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楼月(十一)
旬氏孙氏告辞。
程冉叫住高粱,让高粱吩咐人寻两间屋子出来,让主公二人休憩,今夜便不出城了。
高粱称是,吩咐了下去。他明白这是程冉在说“赶人”的话了,他们君臣三人有话要谈,而他,也不便待在此地,还得去点兵,为明日突袭二族之事做准备了。
他在离开时又深深看了一眼程冉。
小童领着三人,去了后堂居所。
程冉屋内提链暖炉中的炭火已烧过了最旺的时候,一层细细的灰白覆在上面,偶尔透出底下暗红的光,一层将熄未熄的余烬若隐若现。
刘迢端起茶盏,茶汤有些凉了。
他不习惯喝凉茶,只是握在手里,没喝,指腹摩挲着盏沿的青瓷釉面。
余光里,
程冉正与芃星低语,唇边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却不是对着他的。
方才他借着小童的手站起来,对他行礼,唤一声“主公请上座”,恭敬周全,疏离冷淡,虽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他心里总是梗着一口气,怎么也缓不过来。
外头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后堂屋外石板路上扫雪的簌簌声也停了。
四下静得能听见炭火爆开的细响,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能听见程冉与芃星说话时,那压得极低却掩不住轻快的尾音。
他在欣喜。
刘迢垂着眼,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
茶汤浊了,模糊的一团,摇摇晃晃根本看不清眉眼。
他方才看我的时候,透过我看见的又是谁?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一冒出来,便像一根细刺扎进指尖里,不是巨疼,却也让人浑身不适。
他记起程冉刚睁眼时那一瞬间的神情——他望着自己,黑黝黝的眼里像是有光涌上来,充斥着惊与喜,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那口型……
他没看错。
那嘴型是“陛下”。
陛下?
又是“陛下”。
先前在陈留,程冉感染风寒,在病中,似乎就梦呢过两声“陛下”。
彼时,他并没有当回事。
但今儿,他的嘴里,再一次出现了“陛下”。
当今陛下?
乃是襁褓之间,就被陈司马迎上天子位,与程家,似乎并无甚关联。
若是先帝,那便是自己,可是在自己的印象里,与他也未曾谋过面,他虽是程氏之子,年少时富有盛名,却依旧不够格面见自己。
那这个“陛下”是谁呢?
他信任程冉,程冉是绝不会有不臣之心的!
刘迢沉着眉,把茶盏放下。
盏底磕在几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主公?”芃星听见声响,停下来,茫然地看过来。
“无事。”刘迢抬了抬下巴,“你两继续。”
芃星“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继续念叨军中粮草辎重的数目。
刘迢听着,目光却落在程冉身上。他侧对着他,半张脸笼在炭火的光里,眉眼温驯低垂,正听芃星说话。
那一瞬间,刘迢倒是觉得,他现在这个模样,看起来不像个运筹帷幄的谋士,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公子哥,正坐在炉边听兄长闲话家常。
刘迢移开眼。
如果他不被自己请出山,估摸着也是这光景了,在邺城程府兄友弟恭。
邺城防备稳固,无战事侵扰,能安稳过这一生。
而不会像昨儿那个被军袭的夜。
他被敌军掠走,
刘迢醒来后种种思虑,盘旋不定,每一刻心中都像在煎油,一点一滴噼啪炸响。
若他是女子,
他又联想起那封信——
那封在天亮,已点兵近万,披甲上阵,准备兵发颍川时候,他安排在程冉身边伺候的小童冒雪送来的那一封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是程冉的字迹:
“主公勿忧,冉自有脱身之计。若事成,颍川归汉;若事败,冉当以死报主公知遇之恩。”
他将信压在书下,解了甲,独自在帐中坐了一个时辰,直到天亮。
天亮之后,他只带了芃星一人,轻骑潜入颍川。
芃星还劝他:“主公,独身犯险,万一有诈——”
有诈又如何?
他没说出口。
他只想亲眼看看,那个让他日夜牵挂衣不解带照顾的人,到底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苦,有没有——有没有被那个姓高的欺负。
现在他看见了。
没受伤,没受苦,还能靠在人家肩膀上睡得安稳。
就算高粱是个男人。
就算程冉也是个男人。
为什么他对高粱的接触就不抵触,而对自己……
刘迢垂下眼,看着自己方才握过茶盏的手。手心里还残留着瓷壁的凉意,和方才轻握住程冉那只手时的凉意,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一边的。
那只手,从他醒来到现在,只扶过他一个人。
也只在他握住的时候,微微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
刘迢敏锐感知到,
——他在躲避。
他看见我的脸时,眼里那道光——那光不是给我的。
是给另一个人的。
那种悲凉与怀念,那个人像是死了。
若是真死了,那倒是正好。
刘迢忽然笑了一下,若是死了,最好,若是没死也得死。
“主公,”芃星终于念完了那些数目,军中辎重他接过手来已迅速掌握,
向来事无巨细,都要禀报于军师,终于把重要的汇报完毕,他小心翼翼地问,“您看这辎重安排可还妥当?”
“妥当。”刘迢说道。他看了程冉一眼,声音放得缓了些,“军师辛苦。昨儿以身入局,委屈你了。”
程冉欠了欠身:“为主公分忧,份所当为。”
份所当为。
四个字,客气得滴水不漏。
刘迢那口气梗在嗓子眼,没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走至窗前,掀开挡风厚毡帘一角。
外头才停不久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落在檐下挂着的灯笼上,将那飘飘晃晃的一团光裹得朦朦胧胧。
后堂窗户正对着外的回廊。
回廊尽头,隐约能看见大将军府的角门。角门半开着,门外站着几个兵士,正低声说话。雪落在他们的肩甲上,积了薄薄一层,也没人拍。
刘迢的目光越过他们,望向更远处。
颍川城沉默地伏在雪里,屋舍连绵,炊烟不起。城里的百姓大概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再过几日,大军入城,这城里的粮仓会被打开,杨田两族的粮草会被充公,旬孙两家的子弟会换上他安汉王的旗号,从此——
从此,关东的门户,就开了。
他应该高兴的。
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不知是因为程冉独身犯险的独断,还是他靠在高粱肩上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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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是程冉。他听得出来,他走路脚步总是很轻,像是怕惊着谁一样。
“主公,”他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劝道,“雪天风冷,主公当心身子。”
刘迢没回头。
“程冉。”
连名带姓,程冉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臣在。”她恭敬答。
“你说,”他看着窗外,声音很淡,“这颍川城里的雪,和雒阳城里的雪,是一样的吗?”
程冉顿了顿。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是一样的。”她说,“雪是一样的。只是落的地方不同,雪的细密不同。”
“落的地方不同,”刘迢重复了一遍,忽然回过身来,看着他,“那人呢?不同地方的人是一样的吗?”
程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质问,没有试探,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她忽然想起以前的梦里,那个总在背后抱住她的人。
他也曾这样看着她,眼里带着笑,问他:“阿冉,若是朕不是这个傀儡皇帝,而是一个士族子弟,阿冉对朕,会一样么?”
那双眼和眼前这双眼,长得一模一样。
可眼里的东西,似乎有些不一样。
程冉垂下眼,退后一步,声音平稳:“人各有命。岂能相同?”
刘迢看着他。
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着他退后的那一步,看着他恭谨周全的仪态。
——他像是在躲。
是了,他从来颍川之后一直在躲。
从他进这间屋子开始,他就在躲。躲他的目光,躲他的触碰,躲一切可能让他靠近的机会。
可他靠在那个姓高的肩膀上睡觉的时候,分明睡得很安稳。
刘迢忽然觉得这屋里的炭火烧得太旺了。闷得人透不过气。
“是,人各有命。”他说,声音比方才更淡一些,“知山今日定累了,先歇着吧。明日——明日还有许多事。”
他越过她,走向门口。
帘子掀起来的时候,一阵冷风灌进来,吹得炭火明灭。
程冉站在原地,没有动。
刘迢在门口顿了一下,一丝鬓发高高扬起。
“程知山。”
“臣在。”
“那个梦,”他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像是在问自己,“你梦里的人,是谁?”
帘子落下。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程冉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炉中的炭火又爆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转瞬就灭了。
窗外,雪还在下。
程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不知道刘迢为什么这么问,也不知道该怎么答。
芃星不明所以,抬起眼时见着主公出了门去,和程冉打了个招呼,也跟着去了。
他在生自己的气吗?
还是在怀疑自己,怀疑高粱?若是怀疑高粱与自己,怎么还敢状若无人当将军府是自己府邸,随意乱走。
那便是在生自己气了。
程冉不解,他顶着那张脸,说两句无关所以似似然的话。
她笑着摆了摆头,倒是置不了主公的气。
但自己,问心无愧,并不是贪图虚名之徒,只待陈司马之仇以报,天下安定,她程冉,远离这世俗尘嚣,远离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与山水风云相伴,岂不逍遥自在?岂不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