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楼月(十二)
炭火又噼啪爆了一声,程冉回过神来。
屋里早已空荡荡的,只剩她一个人。
芃星追着刘迢出去了,那伺候的小童也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门外。
炉中的红光映在炉壁上,一明一灭。
她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那个梦,你梦里的人,是谁?
刘迢的声音还在耳边,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
他问得轻描淡写,问得若无其事,将程冉心里那片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湖,又激起了涟漪。
梦里的人是谁?
她垂下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梦里的人啊……
是那个在重重宫帏之间,握着她的手说“阿冉,朕只有你了”的人。是那个明明贵为天子,却连出宫门都做不到的人。是那个倒在她面前,胸中喷洒的血流了一地,那双赤诚灼热的眼却还望着她的人。
是先帝。
是刘迢。
是和方才那个走出去的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程冉慢慢走到窗前,学着刘迢那样掀开一角帘子。
外头的雪还在下。细密密的,落在院子尽头处那棵老病梅上。
刘迢走得很慢。
芃星跟在他身后,似乎说着什么,他却没回头,只是那样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踩在浅浅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浅如一的脚印。
那背影,和梦里的那个人,真像啊。
可又不像。
梦里那个人,走得再远,也走不出那四方宫墙。而眼前这个人,走出这道门,外面是整片天下。
程冉放下厚重帘子,回到炉边坐下。
炭火温温的,烤得人脸上发烫。她伸出手,靠近那点红光,指尖渐渐暖了起来。
窗外传来踩雪的咯吱声。
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大概是巡查的兵士。
程冉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刘迢方才站在窗前看雪时的问话。
他说,这颍川城的雪,和雒阳城的雪,是一样的吗?
她答,是一样的。
可她知道,不一样。
雒阳城的雪,落在那个人肩上的时候,她可以伸手去拂。颍川城的雪,若是落在眼前这个人肩上的时候,她只能站在三步之外,说一句“主公当心身子”。
三步。
不过三步。
却像隔着整条洛水。
程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替那个人擦过额上的汗,曾经替那个人掖过被角,曾经在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里,被那个人握在掌心。
现在这双手,再也触碰不到他,只能替与他长相无二的主公出谋,只能替主公划策,只能在主公问话的时候,恭谨地欠身,说一声“臣在”。
炉中的炭火又暗了几分。程冉双手取着暖,又往里添了两块炭,看着新炭慢慢烧红,看着旧灰慢慢湮灭在火里。
她在游神之际,忽然想起祖父给自己带了家书。
见着小童的时候,她只问了一句“祖父可还安好”。
她起身,走到门口,唤了一声。
小童应声而入,怀里还揣着那封信,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程冉接过来,就着炉火的光,拆开封泥。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是祖父的亲笔:
“阿冉吾孙,祖父安好乖孙勿念,
...
程冉读着读着,泪水就糊了眼。
祖父本不同意让自己参与进这乱世之间丢了性命,是她在看见刘渺那张脸时,丢盔卸甲。
祖父在看见刘渺那张脸后,也是惊住了,只奉承道“有龙相”,但还是不松口让程冉跟着他,只程冉那时气盛,不顾祖父反对,毅然决然出了邺城。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练练昏暗起来,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的,一重一轻。重的那个停在门口,轻的那个走了进来。
是芃星。
“军师,”他在她身后站定,声音压得很低,“主公让我来看看,您歇下了没有。”
程冉没有回头,明知故问:“还未。主公呢?”
“主公……”芃星顿了顿,“主公在回廊尽头站着,看了许久的雪。我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我又问他什么时候回屋去歇息,他说再等等。”
程冉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劝劝主公,”她说,“雪天夜冷,让主公注意身子,早些回屋。明日还有许多事等着呢。”
芃星应了一声,却没立刻走。
“军师,”他忽然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我跟着主公这些年,没见过他这样。昨儿夜里,他昏迷后醒过来,一直坐在帐中,除了商量军中部署,其余一句话也不说。天亮的时候,他收到你那小童带的信,解甲上马,说要亲自去颍川。我问他要带多少人,他说——就你我二人。”
程冉的背影微微一僵。
“军师,”芃星说,“主公待您,是不一样的。君臣之间,有什么龃龉,都可以解开的。”芃星也不懂主公,明明最为担心的人就是他了,怎么还和军师起了别扭。
说完,他也不等程冉答话,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程冉依旧坐在炉前,握着那封家书,一动不动。
炉中的炭火又噼啪爆了一声。她低下头,看着炉中那点微弱的红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在雪夜里站在她身后,说:“阿冉,朕待你,是不一样的。”
那时候她信了。
后来那个人困在宫墙里死了。
现在又有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说“待自己是不一样的”。
但他始终不是他。
程冉又不知坐了多久,外面童子唤她,“公子,大将军来请您用晚膳。”
程冉在门口站了片刻,离开火源扑面袭来的冷风惊得她喉咙一紧,咳嗽了几声。小童赶忙端来一杯热汤,让她缓缓,又去拿了一件氅衣披在她身上,灌了个汤婆子,这才打了伞引她出去。
无尽的雪光映在眼里,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看着回廊尽头那串脚印,一直看到转角处。
那棵老梅树就在回廊边上,红花开得正好,一朵一朵压在雪上,像点了肌肤之上一点朱砂。
程冉拉住小童,往红梅处走过去,折了一枝。
赤色花瓣上还沾着雪,凉丝丝的,落在指尖冻手。
“知山。”
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冉回过头。
刘迢站在回廊那头,披着一件玄色大氅,肩上落了一层雪,不知站了多久。
芃星竟不在他身边,只有他独身一人。
程冉握着梅枝的手微微一紧。
“主公,”她欠了欠身,行了个礼。
刘迢没接话。他走过来,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在那枝梅上。
“折它做什么?”
程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自己也说不清。只是看见那一点红,就伸出手去了。
“好看。”她说。
刘迢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比白日里淡了些,又像是比白日里深了些。
“走吧,”他说,“高将军该等急了。”
他转身往前走去。
程冉跟在他身后,心里还想着芃星说的那句,“主公待你不一样...”
她与刘渺之间,哪儿能有什么矛盾呢?
为人臣子,最忌讳与君王离心。
她想得出神,完全没注意前方的刘迢忽然停下脚步。
程冉险些撞上去,堪堪站住。
见着他没回头,只是站在那儿,背对着自己,问了一句话:“先前歇得可好?”
程冉不答反问,“主公立于廊下,恐怕已有两炷香时候?太白去哪儿呢?怎么也不劝劝您?”
刘迢听见这关切的话,心中郁结的那口气突地散了,他转过身来。
看着她手中那支红梅,喃喃道,“他劝不住我。”
是了,这个主公就是个执拗的主儿。
程冉将手中红梅交给童子,又把伞接过来,替刘迢与自己打着,二人并排着往前走,道,“如今颍川犹如探囊取物,颍川一破,雒阳唾手可得,主公心中,究竟在担忧何事呢?”
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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迢深深看着她,也不说话。
程冉蹙了一下眉头,轻轻唤他,“主公。”刘迢这才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
“我在想,你若真敢以死报我,我便踏平这颍川,把高梁碎尸万段,然后把你的尸首带回去雒阳,葬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刘迢看着她惊愕的脸,忽然又笑了,这回笑得柔和了些,甚至还带着点无奈。
“吓着你了?”
程冉说不出话,只能摇头。
刘迢叹了口气,抬手把她耳边的碎发拢了拢,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什么似的。
“程知山,”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不知道,那夜我即将昏迷过去的时候,心里有多怕。我怕你真的没了,怕我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
程冉的睫毛颤了颤。
她顺势往后退了一步。
她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想起梦里那个唤她多睡会儿的人,想起这张和先帝一模一样的面孔,想起方才议事时他时不时扫过来的目光——温温的,像春日的阳光。
可她不敢再深想,她现在的身份是哥哥的。
而且这人不是先帝,也不是她的丈夫。他只是乱世之间的另一人,长得像刘迢的另一人,并不是刘迢。
她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告诫自己,可那颗心却像不听使唤似的,像脱兔跳得又急又乱。
刘迢的手还停在半空,那姿势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去,拢进大氅里。他没再看她,只是望着伞外的雪,声音淡下来:
“走吧。高将军该等急了。”
他迈步往前。
程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雪落在他的冠帽上,有些滑落在他肩上,短短时候积了薄薄一层,他也不拂。
她跟上去,走在他身侧。伞还擎在他头顶,替他挡着雪。她举得有些吃力,却不肯放下。
刘迢侧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伞柄。
“我来吧。”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手背,凉的。
程冉把手缩回袖中,攥紧了。
两人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簌簌的轻响。那声音细细密密的,像是有情人在耳边低语。
“主公,”程冉忽然开口。
“嗯?”
“臣收到那封信,”她说,“臣的小妹离世,臣未能回去奔丧,童子带回祖父来信,信中有一句话。”
刘迢偏过头看她,带有不解。
程冉垂着眼,盯着脚下的雪。
那些雪被踩实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祖父他说,”她的声音很轻,“愿臣此生,得遇可托之人。”
刘迢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你祖父,”他说,“是个明白人。”
程冉没接话。
伞下的空间忽然变得很窄。
窄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能感觉到彼此身上透出来的那点热气。程冉有些不适应,往旁边让了让,让出了有一拳的距离。
刘迢没看她。
“知山,”他忽然问,“你觉得,这世上可有可托之人?”
程冉怔了怔。
可托之人。
她想起不停在梦里的那个人。
那个人是她认定的可托之人。
从她被迫入宫后,她托付了真心,托付了此生,托付了程氏的一切。
然后那个人在宫变之时死了,死在她面前,血流了满地,红得刺眼。
原来天之子,也是人之躯壳。
她看着这满地的尸体,提了那人紧握在手中的剑。
她重生回到了年少时候,不再被母亲摆布,改变了入宫命运,又想着依靠前世的记忆,布局将快成为傀儡的皇帝换出来,谁知,皇帝没换出来,哥哥还为自己挡了剑,竟也离去了。
她这条命是哥哥的命换来的。
她低下头,拢了拢袖。
又走了好几步,
“臣不知。”她说。
刘迢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慢慢找,”他说,“找到了,告诉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