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竟是早逝前夫》
1. 第一章
《今春后》粉山作/2025.8.31
故楼月(一)
“啪啪——”
程冉自打入宫后便惯了个浅眠积习,只一铜台烛花噼炸之声便可将她彻底惊醒。
迷迷蒙蒙之间,程冉全然不解自己睡时竟没吹灯。
这可不是她的习惯。
只脑中清醒后才觉,自己薄纱遮掩床榻之间还有一人。
那人的手搭在自己腰间,呼吸炙热缓慢,正一点点喷洒在她脖颈处,随着她颈后已被打散的碎发浮动。
痒意难耐,程冉微微側动了动身子。
一动才惊觉,还有另一只手正横过自己颈侧,虚掐在脖子处,没用力,故而她浑然不知,毫无察觉。
她试着翻身,想回头摸一摸身后年轻帝王的脸,忽又才忆起枕下还藏着一把鎏金小刀。
纱帐翻动,她轻轻翻了个身。
面朝着帝王。
她睁着眼,不知为何手上已摸着冰冷的刀柄,烛火跳动之中,皇帝的面容不清,她还是睁着眼睛望着,似是要把皇帝的模样刻在心中。
帝王却换了动作,只将两只手一齐用力,往腰上去,紧紧缠住她,亲昵地用唇磨蹭她的脸颊,低声道:“阿冉,再睡会儿吧。”
好虚无缥缈的声音。
程冉“嗯”了一声,手松开了,只顺势埋进帝王暖和的怀里。
一阵铜器闷响声音响起,程冉再度回了意识。
她环顾四周。
天上雷霆震动,狂风将门帘掀动,呼啦作响,只有程冉面前这扇殿门禁闭。
程冉提着櫑具,一手推开门。
看见心系的年轻帝王身着中衣,正立在殿正中,衣决飘飘,手起剑落解决掉了殿内最后一个人。
她松了口气,将剑插进鞘中。
帝王听闻声音,回头看见她,眼中似有欢喜,似有震惊,又忙掩盖了情绪,将手中的剑与死尸扔了,大步往门口而来。
程冉探头出去,除了风虎之啸,一片寂静,她拿上木栓反锁了门。
她正欲开口,听见身后的人问:“你怎么回来了?
你不应该回来,去同陈家说,朕于此候着,莫敢谁何?”
程冉回头。
年轻帝王虽只着松垮中衣,鬓发散乱,眼下乌青,脸上尽是血污,却依旧掩盖不住浑身的贵气,她从怀里掏出巾帕,上前几步,踮起脚替他擦拭那血。
干了,程冉揉搓几下,定住了。
“朕问你话,如何不答?”
她沉默。
“朕费尽心思才将你送出去,你可倒好……”
又回来了。
……
帝王突然缄默,想说的话也堵在喉咙。
程冉忽地扔了巾帕,扑在他怀里,用手臂紧紧环抱着他。
听着他有力的跳动声。
程冉心似乎定住了,她忆起自家满门,忽然开口道:“陛下在哪儿,妾便在哪儿。”
帝王沉默半晌后推开她,想去捡起自己的配剑想交到程冉手中,转头两步,他哼笑道,“朕不喜此话,你走吧,朕对你……”
程冉不接话,几步去将衣桁上他的玄袍取了来,披在他身上,又扯住他宽大袍袖。
他又叹了口气,转头来上下打量一番程冉,抽出程冉身侧已入鞘的剑,铮亮的剑,印出程冉满是眼泪的脸!
他继续把着程冉微颤的手,将剑横在自己脖子上,咬紧了槽牙,重重的呼吸,却是用着那尚显稚嫩的声线,像是在劝导不听话的小辈,也像是在哀叹命运的戏弄,淡道:
“朕年幼辗转颠簸,陈家却妄图挟朕以令诸侯,谋逆之心昭然若揭,自皇祖母崩后,朕数年的蛰伏非但势如萤火,就连伍常侍也背叛了朕,事已败露!母家之臣要么被收买,要么蠢笨如猪!连南军竟也被逆党掌控,朕如今已如霸王一般四面楚歌,祖宗百年之基业毁在朕手上,朕有愧!
不过区区亡国之名,朕归天之后,自会前去与列祖列宗请罪,朕也担得起这罪!
朕令玉碎,毋瓦全!”
皇帝咬紧牙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不一样,你只是陈家为控制朕送进宫的。你如今大可挟朕头颅而去,献之,
朕不会怪你。陈家定会记你大功,往后也可安度余生。”
“只朕的印玺不可能交出,朕要他们,背负弑君之名,名不正言不顺!天下共讨之。”
他松开手,闭上眼,一副引颈自刎模样,头颅高昂。
窗外龙虎之啸,吹开未彻底禁闭的窗棂,嘎呀作响,程冉被汗打湿的发丝被风刮在脸上,扯得生疼。
她卸了力气,手中被迫握着的剑掉落在地。
与殿内早已被打弄翻落在地的铜盞相撞发出铮鸣声。
“陛下!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帝王闭着眼不答。
“刘行攸,你身为大汉天子,怎能如此不顾自身行事?陛下,如今尚有一线生机,我程家……可接陛下出宫。”程冉有些怒了,突然不顾礼节唤他名讳。
帝王这才睁开眼静静望着她。
二人之间静默,只闻啸风声。
好半晌皇帝才憋出一句,“大胆,朕的名讳,”
程冉却将剑捡起,泪从脸颊处滑落,她程家世食汉禄,势不做贼子!
她脱口而出,“今日,若是山陵崩,妾自当会与陛下同去。”
无关身份地位,无关帝王基业,只为刘迢这个人,只为她程家世代忠良,定要与贼臣陈家割席。
“你!”
皇帝不再看她,迅速背过身去,拳捏了又松。
电闪雷鸣之间,程冉好像听见他轻声叹了一口气,又好像看见了祖父倒在竹林血泊中。
一点都不真切。
她想伸手,所触之物均化作一缕青烟,消失殆尽。
*
“公子,公子!”
程冉满头大汗被轻轻摇晃醒来,帐外啪嗒啪嗒的声音响个不停。
她头疼欲裂,却不顾心中余悸,拉住旁边那童子的手,急急问道:“陛下呢?陛下在哪儿?”
一连两个陛下,童子有些莫名,但还是回答了,只反问:“陛下?”
如今只有篡权夺位的陈家司马,天下万众可不称他为陛下,更何况,天下诸侯共讨之,此等乱臣贼子,公子也不可能称他为陛下。
小童一时有些懵了,掏出帕来替她擦拭额头猛汗。
程冉接过,转头环顾四周,土胚茅屋,那相隔不远的土窗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关得不严实,碰撞着发出吱呀声音来,外间像是风雪大作,看这处境是个农户的家,屋里烧了碳,倒是温暖如春,
自己已不在兵帐之间。
她连着问了两句,喉咙中的痒意再也克制不住,捏紧了手心,拍打自己的胸口,才让这口气顺过来,咳嗽十数声却不见停,小童忙也来拍打她的背。
咳嗽止住了她才冷静下来:先前都是梦魇,现已没什么陛下了。
七年前有传言陛下被逆党所害,失踪无稽可考,民间一直隐隐传出陛下恐怕已宾天了。
陛下宾天后不到两年,诸雄称霸,各方割据,洛阳早被乱臣贼子所占。
庆幸的是,自己跟随的主公刘渺乃宗亲,从朔方起势,在这几年内已攻下并、冀、兖洲,如今可算的上是这乱世之中威名远扬的一方枭雄了。
光复汉室,指日可待。
程冉粗粗呼吸几口这才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冷静,见自己衣衫整齐,强撑着换了话淡问:“主公呢?”
童子上去取了土炉上温着的直口圆底釜,倒了一碗水,慢慢端过来。
这才组织好语言,道,“公子可是魇住了?一直在说胡话,小人便做主晃了晃公子。
公子可还记得,几月前,主公命巴治巴将军去攻打颍川,但巴将军久攻不下,发来军情,主公不放心,便亲自率领芃将军带了五千人马往颍川去了。”
“走前还给公子您留了封信。”
程冉接过瓷碗,抿了一小口,热雾直往眉间冲,小童待她喝完,接过了碗,从怀里掏出信,递给程冉。
“何时去的?”喝了水润润,程冉干涸已久嗓子稍稍舒服了些。
闻言,她眉头紧锁,颍川,那可是四战之地,按理说巴治去打不难打,竟让主公自己带兵去了。
怕是巴治不曾用计攻之。
她闭上了眼,脑中思绪纷杂,突然记起,颍川是很难打号称“八百兵可守可打”的天纵奇才——高梁在守。
她与高梁打过交道,高梁这人是河内人士,武陵高氏,祖上曾位列三公,些许没落,被陈司马收作义子,镇守颍川。
此人,传言颇有兵仙风采。
但颍川难破,除了守将乃惊世骇俗之才,还有一点,那颍川乃是士族聚集之地,旬氏,孙氏,杨氏,怕是只能看主公之面了。
主公此行怕也是为了人才而去。
人才,自是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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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越好。
程冉攥了攥袖角。
门前脚步声渐逼近,小童行动很快。
来人刚把手放门上,敲了一声,小童径直去举着重重门帘,隙开门缝,低声说了些什么,又接过什么,他把门一闭,端着厚厚木盘物什边走边道:
“容小的想想,约摸是上前儿个夜里,主公安顿好便带着兵马走了。”
那便是已去了四日三夜了,不知前方战事如何。
程冉才发觉自己睡了这么长时候。
她接过了药碗,这场风寒未免来得太巧了些。
还未支撑她打下陈留。
病来如山倒,何况她的身子又与军中男子不同,程冉轻轻叹了气。只是伺候她的侍儿代她回去奔丧了,这童子是主公找来的,已伺候了她一月有余,是个有机灵劲的。
自己衣衫齐整,应不会有人发现什么。
况且昏迷前,她交代过,不许人动自己衣衫。见目前形式,自己已在这陈留之中。
“这药,是主公吩咐人熬的。
公子,您总算醒来了,”小童碎碎念,“主公留了许将军守城,您便安心养病吧。”
小童守在她床前,见她将药一口闷了,把碗递过去,那童子忙忙接上,转个身搁碗的功夫,回头却发现本该回土榻上躺着的人翻身而下,已在穿鞋,他忙迎上去。
小童只觉她脸过于苍白,喝了汤与药竟未有丝毫红润之色。
又赶忙将衣桁上的棕红大氅取下,替她披上,程冉借着他的力起身来,刚站稳脚步,
外面传来急切的脚步踏雪声,还夹杂着兵甲相撞击泠泠声,程冉抬了眉头。
又缓缓抬了抬下巴,小童不放心的松开手,生怕程冉卸了力,摊软地上,程冉知他心中顾虑,自己也确实不宜再有动作,只用手轻轻推开他,又坐下了,再示意他去开门。
小童这才过去举着帘子来,一阵寒风灌进来,小童缩了缩脖子,只打头往外瞧,嘿,是熟人。
小童将人迎进来。
来人也不见生,只径直取下遮掩风雪的斗篷,抖了抖,往衣桁上挂去,再往里看时,程冉已将大氅穿好,端坐于木榻,她只缓慢抬起眼皮。
那人已大步凑了过来,止在一步之遥,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人一脸昏迷五日,怎么穿上氅衣后还能比从前瘦弱不少?
倒是那张脸,依旧雌雄莫辨。
他在想什么?
许折脸一阵烧红,许是几日不见,受了主公的影响。毕竟,从军师病后第一日起,主公就下了令不让任何人探视,昏迷后又自个儿衣不解带似的伺候着。
“繁之,你总算醒了!”看见程冉醒了,许折心中松了一口气,他的言语中充斥着喜悦,说完便又抬脚上来,坐于程冉身侧。
小童见有要事想谈,退至屏风处。
“许将军。”程冉回身见了个礼。
许折也恭恭敬敬回了个礼,“你可不知道,这城里的事务,可把我愁得焦头烂额,还有那些士族的人,个个都闹着递帖子要见你。”
程冉不答话,只闭目养神。
许折偷瞄她,见她面色如常,继续道:“军师,你醒了,我便将陈留都城事由交于你了,你也知道,我是个粗人,只认打仗,治民我是半分都不行的。”
程冉双手抱臂,缓慢睁了眼,斜睨笑道:“哦?许仲扶,我这昏迷几日你不来探望也就罢了,一醒你便来了,还把一摊子事全甩给我,怎么,主公临行前,可曾叮嘱你应当如此照料我?”
陈留的事务,程冉可不想沾手,她要去的,是颍川,那里的世家大族,多数乃墙头草,恐怕不怎么会卖主公面子。
但笼络人心,是一个帝王应该做的,或者说,是一个合格的谋士应该为主公谋的。
“不是我不来瞧你,是……”许折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只戛然而止,他眼神躲闪,竟与童子对上了,童子立即移开眼,又往屏风后挪了两寸。
这番眉眼官司落在程冉眼里。
她有些不明所以,轻轻拍了拍大氅上的狐毛,
“是什么?”
许折听她这调调,心如擂鼓,又怎么敢说?
那日,他念及过往情谊违反禁令偷溜进来,从窗缝隙间窥见的那一幕,触目惊心,吓得他立即跑出了这方小院,跑出去后才发现额头上全是汗,比打一场仗砍十数人头还惊人。
他又抬起眼偷瞄了一眼程冉,他是不想要自己脑袋了,才敢给她说啊!
2. 第二章
故楼月(二)
刘迢身着重甲,披着斗篷踏着乱琼碎玉,随行的还有一位身着秋红云纹曲裾,头戴深绿无纹缁撮的高士正在身边建言,“主公,这颖川只可智取,士族聚集之地,顽固不堪,此定是巴将军久攻不下的缘由,主公不该治巴将军的罪啊。”
刘迢斜睨了他一眼,缓慢点了头。
士族的重要性他不是不知,本就不会治巴治的罪。
借这个台阶下了最好。
那人松了一口气,可下一刻,刘迢抬了眉,道,“那便烦请孟荣去城内孙太守处替孤说道说道了,开城门举印降,孤承诺一人不杀。”
徐桐摸着五绺长须的手一抖,举了天揖,“主公,桐乃微末贫寒之士,恐不能胜任,不如.......”
刘迢低声笑了两声,扶起他,随后往前大步走去,“罢了罢了,那便孤亲自去罢。”
徐桐追上来,诚恳道,“主公万万不可,主公若只身前往,恐于主公安危不利也,主公若危,则汉室复兴则幽暗无道啊。”
“主公,这实在是不妥啊。”
刘迢置之不理,脚上的步子一点没停,直到走到兵帐之外,他取下斗篷递给亲兵才接着道,“若是繁之在,便不会说这样的话。”
徐桐本欲跟着主公踏进帐的脚停住了,他也取下了斗篷,却没再穿上,只站在帐前,如盐一般的雪落在他的眉睫上,又迅速化成水流进他的眼中,他闭了闭眼。
谁不知道程繁之,他可听说了,程繁之是主公亲自去求的谋士,从之前二人之间的相处就能看出,主公待他和己等不同,若程繁之能活到以后建朝论功行赏,便是这第一功臣,封侯封王指日可待。
徐桐轻轻摇了摇头,自己在想什么?自己也是程繁之举荐的,无论谋略还是其他的,自认确是比不上程繁之的,何况,还有出身,程繁之出身南阳程氏,又不嫉贤妒能,除了瘦弱一点,其余的当世之人能赶上他的又有几个。
若不是程繁之病了,现就是他留守陈留,谁想来颖川这四战之地自讨苦吃?他压根就不想来颖川,那颖川同南阳一般全是士族老狐狸,看不起寒士,他可不想前去自讨没趣。
那镇守颖川的是高粱,压根不会卖自己面子,凡事总得量力而行。
况且,远在冀州镇守的旬将军,族人还在陈留之中,虽说巴治与他不对付,却还是考虑了大局,没有将私人恩怨带进战场,不知主公是否考虑了这一点才将巴治将军派来攻打颖川,若真是如此,主公.......
身后传来盔甲撞击声,徐桐没有回头,光听这吱呀踩雪声,也知道来人是他帮忙求情的巴治。
巴治刚被放出来,把着剑便来主公帐前请罪了,见到徐桐立在帐前,充当守帐兵一般,缁撮上尽染了白雪,却一动也不动,他不明所以,但还是走到他面前,伏了身子,作了个揖,“孟荣兄,多谢你向主上替愚弟求情,这份大恩,弟铭记于心,以后定结草衔环以报之。”
徐桐扶了他,道:“这情,你便记在军师身上罢。”
巴治摸了摸剑柄,亲兵来说,是徐军师向主公说得情,怎么又让我将这份情记在程军师身上,巴治还欲再言,里面有声音传来,
“巴治。”
徐桐对他使了个眼色,巴治忙将佩剑解下来,递给帐前兵,又将兜鍪取下,这才自己抬起帘子进了去,帐内比帐外暖和不少,一踏进来,巴治身上便出了汗。
他走到中央,望了望上方坐着养神的主公,双膝跪地,“主公,是属下能力不足,不足以攻下颖川,但属下已断了粮道,想必再过几月,颖川必定开门投降。”
刘迢缓慢睁开眼,“巴将军,你是担心在冀州的族人被旬毅所害,才不尽心攻打颖川吧。”
巴治额头上汗如雨下,咽了一口唾沫,他肯定担心啊,他和旬毅不对付,颖川旬氏又是大族,他如何敢硬碰硬攻打?主公当初派他来,就应该想到的,只是他的私心终究还是被主公察觉了,正欲张口承认,
一双黑色皂靴停在他面前,他抬起头来,又迅速低下去,“孤早便着人将你眷属往陈留去了,之后打下洛阳,再给你赐一个大宅子,如何?”
巴治一时激动,不知该如何说话,刘迢把着他的手,将他扶起,巴治忙对着他道谢,“多谢主公,属下,属下愿为主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迢颔首,又对着外道,“孟荣还在外面?怎么还不进来?外面风雪大,若是病了,孤还能倚仗谁呢?”
徐桐一听这话,神游太虚也回归了,他掏出巾帕,将脸上的风雪擦拭干净,又理了理头上的缁撮,确认没有丝毫失礼的地方这才抬起帘子进去了,对着刘迢行了个礼,“主公。”
刘迢引他二人入座。
“来人。”
小兵又烧了一樽酒抬过来,分别给二人掺上了,刘迢见此状,问:“如今是否可以强攻颖川?若采用消耗战术,这时日耗不起啊。孤已调集人马,打算两月后便兵发洛阳。”
徐桐喝了一口,暖了心神,殷切问道,“主公,在此之前,程军师可向主公纳言进谏这颖川事宜?”
刘迢缓缓摇头,叹息,“繁之本该同孤一齐前往,却病倒在陈留。”
徐桐顿了顿,才继续说,“旬氏有子在主公麾下,旬氏那边应当不难游说,孙氏为汉臣,应也容易归顺,只剩下杨氏和田氏,这两家族能与旬孙二者抗衡,手下私养军队,特别是杨氏一族,与叛臣乃是姻亲,这杨氏一族不能留。”
“只是,我方该派何人去游说是个难题,微末之士恐连门槛都进不去,”说到这,徐桐停顿了片刻,担心主公认为自己是在推辞,又补充道,“不瞒主公您,属下并不是贪生怕死,只曾想过投在这四大士族之间,确是连门槛都没踏进去过。士族眼高于顶啊。”
徐桐叹了一口气,忆起往事,实在羞愧。
巴治道:“主公,强攻不是办法,那守城的高家小子有本事在身的,属下是攻打不下来,只能依军师所言,可智取,不可强夺。”
刘迢问,“那该派谁去?”问出这话时,刘迢就知道,待会儿徐桐思索后必定会报出繁之的名。
在他的心里,也知道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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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之能去。
话音刚落地,屋内一阵静寂,帐外传出小兵问话声,事乃机密,刘迢对着二人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待见着用来挡风的帘子被人抬起时,刘迢三人均站起来了身,脸上均是严阵以待一般的神色,巴治将剑把握在手中摩挲着,却对上一张雌雄莫辨带着笑意的脸。
“咳咳,”程冉接触到热意,咳嗽了两声,她进来后才将斗篷脱下,扔给身边的童子,童子想将斗篷再披在她身上,被她抬手拒绝了。
刘迢实没想到,在帐中能见着程冉,像是昨夜的梦境一般,只昨夜梦里,繁之一进帐门,便直奔他而去,扑在他身上,依偎着。
直到程冉脱下斗篷时他才回过神来,这和梦不一样,他忙从上位下来,大步往帐门去了。
程冉本想行礼,被跨步而来的刘迢把住了,刘迢关切道:“繁之,你风寒可愈了?”
徐桐在一旁咋舌,在自己这便是挖苦的话,到程繁之这便是如此关切的话,人与人,真不可比较。
程冉道:“谢主公关切,已好了大半了。”
程冉与其余二人见过礼。
刘迢从童子那儿扯过斗篷,
刘迢如今二十有三,身高七尺有余,比程冉高出不少,他理了理斗篷,俯身去替程冉系上,灼热的鼻息扑面而来,程冉如玉一般的脸忽地通红,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
虽只有一点距离,但还是被刘迢注意到了,他心中不免一拧,几日不见,繁之竟疏远至此。
系好后,他强势地拉着程冉往他的位置坐去,程冉推迟再三,才坐下,二人并肩坐于上位。
在小兵正欲再取一个耳杯来时,刘迢将自己的耳杯递给程冉,程冉接过,却又放在桌几上,开口道,“主公,臣下不饮酒。”
刘迢一拍大腿,大笑道,“怪我,我太久不见繁之了,竟将此事忘了,怪我怪我。”
“臣下今来,是为了颖川士族一事,主公若信臣,谋取颖川一事便交由臣吧。”
程冉说完,又咳嗽了起来,五脏六腑之间犹如翻江倒海一般,停不下来,小童忙走过来,刘迢抢在前替程冉拍打着背,又唤人去煎药熬汤来。
好半晌,程冉才缓和过来。
她这三日,日间赶路,夜间休憩,确还是累极了,算是强撑着这口气来的颖川城外。
她真怕主公一言不合就与颖川开战可,那事情便再无转圜之地了,
陈留太重要,乃兖州咽喉之地,主公将麾下猛将许折留守,乃是上策。
但这高粱除了许折,只有在并州的时观与之伯仲,实在不好对付,但确是人才,若能收之麾下,那将添一员虎将。
而前去智取这事,除了她程冉,别无他人能做。
刘迢见人脸因为咳嗽变得通红,依依不舍收回背上轻拍的手,“我信你。”
他将水递到程冉嘴边,看人喝下后,才对着亲兵吩咐道,“取佩剑与印信来。”
“需要何人,拿我的印信去调便是。”
徐桐和巴治愣住了:主公竟然连佩剑与印信都给了军师。
3. 第三章
故楼月(三)
程冉突地造访,军中事先没有安排她这帐子,刘迢刚想提议,抵足而眠罢。
就见着这没眼色的徐桐站出来,将自己那与主帐相邻的帐篷自然而然地让给了程冉。
他瞪了徐桐一眼,徐桐没看见。
巴治拍了拍他肩膀,无声的安慰,他也一样将帐篷让给主公了。
二人相视,无奈一笑。
程冉到时,已近昏时,被刘迢留着用了晚膳,军中晚膳十分简单,程冉病未痊愈,没用多少。
刘迢见她用完,也不见外的将剩下的全倒进自己的铜碗中,程冉阻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着他已大口大口吃了起来,罢了,如今还处于乱世,粮食本就来之不易。
当初她选择刘渺,不也正因为他爱兵如子,常与将士们共用饭食。这样性情直率的人,以后做了君王,也定会是一个会与民休养生息的明君。
若真能开创盛世,算是全了他的心愿了,毕竟他在世时,就不甘心成为一个傀儡皇帝,想尧年舜日,乐圣无忧。
不知道她的一片冰心能否被皇天之上的他察觉。
程冉思虑至此,眼眶早已湿润,盯着那张像极了他的脸出了神。
刘迢察觉她盯着自己,心中暗喜,装作没有发觉的样子,但恐自己吃相不雅,又放缓了速度。
边用膳还边去瞧程冉,却撞上的是她空洞的眼神,他不禁弄出些响动来,程冉这才惊觉自己失礼,忙告罪。
刘迢见被误解了本意,但也不好解释,只好摆摆手,三下两下用完膳,又亲自盯着她将药喝下后才放她走。
出了帐篷,程冉抬了抬头,望着那漫天风雪向脸上扑来,一寒意往她身体里钻,她裹紧了斗篷。
到帐篷内,童子去抬了热汤进来,正准备伺候她泡脚,她不喜别人触碰,早将鞋袜自行褪下了,童子近身服侍她一段时间,也知道她有这习惯,放下铜盆就退至一旁了。
程冉刚将脚放进水里,还没来得及喟叹一声,便听见帐门外有声音道:“徐孟荣前来拜见军师!”
程冉刚暖和的脚又得离开水面了,她虽心有惋惜,却还是对着询问目光的童子点点头,童子得了令,上去抬起帘子,将徐桐迎进来,“公子有请。”
徐桐将斗篷解下,递给童子,大步过来行礼了。
程冉已穿好鞋。
徐桐瞄了一眼地间物什,心中猜测,程冉定是要休息了,“倒是桐来得不是时候了。”
程冉笑着摇头,叹道,“实则是冉抢了汝的位!”半真半假的话,让徐桐心中咯噔了一下。
程冉说完又往一旁挪了挪,“请坐。”
二人跽坐于床上。
“上茶汤来。”
“诺。”小童说完便往火炉那儿去了。
徐桐忍不住问道:“军师,你去游说颖川士族有几成把握啊?”他来这的目的便是打听此事。
程冉与他对视一眼,将手打开放在他面前,徐桐不解,又望向程冉,只见人笑着摇头道,“实则不出五成。”
徐桐忽地瞪大了眼睛,立起上半身,“那该如何是好?桐本以为,军师揽下这活,定有九成把握,哎!以主公对军师汝的宠爱在乎,恐不会让军师独往啊。”
程冉只保持着脸上微笑,静静看着他,
徐桐被看得心里发毛,“军师,桐想着,军师是否能将桐带在身边一齐前往?桐愿助军师一臂之力。”
程冉从他来时,便知道了他心中如意算盘。
但想着借她的功勋自己不出分力就往上走,也没那么好的事,“可主公同冉说你不愿前往。”
徐桐有些讪讪,主公竟连这等小事都同她说了,他双手抄在袖子里,道:“可不是桐推辞不干,若是军师你不在,桐恐怕进了那颖川的城门,就没有活着出来得时候了,何况士族们并不待见我这等贫民,门槛都进不去啊。我又何苦自找辱受。”
程冉将手置于靠几上,淡道:
“徐孟荣,当初我向主公举荐汝,乃是认为,汝虽出身寒微,却是一忠义敢为之士。若我不来,莫不是让主公亲自前去游说不成?为人谋而不忠乎?”
程冉半阖眼皮,轻叹了一口气,似笑非笑盯着徐桐。
徐桐被盯着有些无地自容,他垂下头去。
小童适时提着茶汤过来。
作势要为他掺一碗茶。
徐桐忙起身告辞,匆忙地连斗篷都忘了。
半晌后,程冉让小童给他送去。
小童回时,带来一封信,程冉皱着眉接过,看也没看,丢进盆里,烧了。
直到化为灰烬,程冉才嫌弃移开眼。
小童还欲再去打了热汤来,程冉却唤住了他,道熄灯就寝。
*
万钧风雪灌顶,刘迢披着斗篷出了帐门。
他自舞象之年,设计逃出皇宫,在老臣属地朔方待了两年,天下大乱之时,他以皇室宗亲为名,兴复汉室为令,召集兵马。
直到攻打邺城时,他并没有感觉到喜悦,总是觉得心里缺了一块,空空荡荡的,像极了一根悠悠绳索。
邺城久攻不下,他虽不急,但军中急切,粮草急切,慢慢的,手下谋士劝他放弃邺城,另攻其他,
邺城乃天下粮仓,背靠太行,这是通往中原的门户,他调了这么多兵马,如何能轻易放弃?
他心中的悠空逐渐被焦急所替。
直到,偶遇骑牛老人献策,要他去请城内隐士相助。
初时,他不以为然,他朔方之兵猛士如云,冀州之地将勇兵强,如何堪不破这弹丸之地。
直到他手下猛将许折,被那人三擒三纵,回来请罪时却吹嘘守城人身边的高士多么会使兵法。
刘迢撤了兵,于一月后乔装打扮混进邺城,才知这邺城防守的背后操作者正是那骑牛老人口中的隐士,在百姓中口口相传,他很轻易便打听出了生平来,
原是南阳氏人,他于九五时,那人祖父程序任少府一职,后被陈司马找了个由头治罪,贬谪出了京城,原来被贬到了这儿,程氏一族开始淡出洛阳。
若是没人提起,自己也不记得南阳还有一个程氏一族曾经煊赫一时。
这人年纪虽轻,家族也失去了过去的显赫,受不得家族的庇佑,却能凭一己之力将这邺城治理得如铁鼎一般,滴水不漏,粮食如敖仓一般取之不尽,实是难得。
是个人物。
他决心去见见这声名显赫人物——南阳程氏一族的独苗程冉,号知山。
祖上世食汉禄,乃汉臣,能招降他,为己所用便是最好不过!
刘迢以化名写拜帖求见,被拒。
又以冀州刺史之名求见,被拒。
刘迢再写拜帖,以刘氏宗亲名义求见,总算在那个飘雪的日子被童子引进门,见着了穿着月白乘云绣深衣,戴着湛蓝介帻的人,不是想象中那苍髯如戟、轩昂魁伟的将军之姿,竟是个文人书生。
还很瘦弱。
刘迢低头看了眼自己,得出结论,比自己都瘦弱不少。
还比自己矮了不少。
就是这样一个人,能连擒许折三次,让许折佩服得五体投地,许折回来逢人就说,这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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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放出话来,有他身边的高士在,无论是益州的方仪带的军队来,还是那剽窃了国位的陈王来,都不可能攻下邺城。
许折一边嚼着干饼子,一边道:“主公,放弃邺城吧,这人是真的强,我都没见着他人,就被算计了。他还将我放回来,定是不愿与主公为敌。反正这城池谁都攻不下来,主公又何苦咬着这块肥肉不放呢?”
刘迢不语,轻笑了一声,
“目光太浅。”
许折被这句蔑视的话堵得哑口无言,撇嘴道,“是是是,主公教训得是,我许某人,只会行兵打仗。如今,仗也不会打了,
但是那守城的人也太厉害了,若我们阵营有如此谋士,何愁天下不定。”
许折也提议让刘迢去请人相助。
这是刘迢见着程冉的第一面。
他感觉自己那荡悠悠的心,定住了。
像是突地长了心膂股肱,五脏六腑之间气血充盈,热气搅动,心神难耐。
他向程冉行了个大礼。
等起身时,见程冉还愣愣盯着自己,他不解,“知山先生?”
程冉操着颤抖的手,对着刘迢还了一个礼,摆出来一个“请”的姿势,“使君,请。”
程冉心如鹿跳,这人眉眼像,抿着的薄唇像,就连不解时微皱的眉头幅度都像,只她印象中的他,死在未及冠之时,面孔稍显稚嫩。
这人更像,及冠后的他。
程冉不知为什么,自己心中竟如此笃定——他及冠后,就是如此模样。
她请人进去,落在人身后一步,不免思索着,世上竟有这么相像的人吗?
是了。
此人乃刘氏宗亲。
二人入座。
童子上来蜜茶。
程冉不顾礼节,首先发问,“不知使君拜帖上所言,使君乃汉室宗亲,不知能否告知某,是哪一支吗?”
刘迢品了一口,也不在乎缓慢道,“祖上乃东海靖王刘政。”
刘政,确与前皇出自同支,长得像也算是情理之中了。
“先生这茶,味很是独特,”刘迢吹了吹浮在茶上的橘皮,抬起眼望着程冉,“让人唇齿留香,喝了一口还想喝下一口。”
“不过是某研制的些许养生之物,使君若喜欢,待会便请使君带些回去,”程冉的语气柔和了些,吩咐小童用布包了。
“那便多谢先生了,”刘迢看了一眼那包裹,又将目光转移到程冉身上,殷切望着,道,“不瞒先生,今已值乱世,某想请先生出邺城安邦利民。”
程冉头也不抬,只端起茶盏,热气晕染着她的眉眼,刘迢看不真切,
“想必使君应已打听过了某的生平,某家族败落,出身不足,只想在邺城苟活,不求做乱世英豪。”
“不知先生,心中是否认为刘某不勘大用?”
程冉笑道,“使君之事我也听闻了,使君从朔方起势,短短两年,拿下冀州,让冀州兵为自己所用,冀州兵刚猛无敌,使君之姿,足可称做当世英雄。”
“那先生,为何不愿随某,还都于洛阳?”
洛阳,那个地方,太久没去过了。
“洛阳被陈司马掌控,手下有精兵良将,恐怕不易,”程冉饮了一口茶水,笑着慢悠悠道,“但使君若是将青州兵收入麾下,与冀州兵攻进陈留,再夺颖川,取敖仓,则归于洛阳,指日可待。”
刘迢出门时,小童送了一把伞过来,他没让随从接手,自己接过撑着伞,步至屋侧上马,寒风呼啸将雪籽吹至他脸上,他面上虽冷,心间却热。
这程知山,他要定了。
4. 第四章
故楼月(四)
程冉刚说熄灯歇下,外面又有客来访,她只得让童子将氅衣拿过来,强撑起精神应付。
童子点了灯,一灯如豆,昏暗黄光之间都可见她面容如雪,不见丝毫血色,脸上写满了疲倦,风寒才刚有好转,只歇了一晚,便急着往颖川赶来。
何况,那晚许折将军来了之后又有陈留郡的太守来拜访,公子给太守交待了一些事后,已月上中天,满打满算,公子只就寝了三个时辰。
一路奔波劳苦,顶着硕大的风雪踏来,听公子的意思,也不待歇脚明儿个又得去颖川劝降,童子想想,都累得呼吸不畅,何况是大病初愈的公子呢?
童子眼中全是心疼,不免劝她道,“公子,小人便是去回了巴将军,公子已歇下了,让他明日再来。”
程冉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由童子伺候将衣裳穿得妥当,只趿了鞋,端坐后,才轻声吩咐小童将人请进来。
巴治本欲找徐桐商量,却见着徐桐十分憔悴,整个人都失去了精神,他问及,徐桐道:军师也不足五分把握拿下颖川。
巴治先前也不急,但主公说了,将兵马都调集了起来,准备两月后攻打洛阳了,他也急起来了。
听见这不足五分把握,他心里更加焦急如被火燎,恨不得立马去找军师问个究竟。
这城久攻不下,自己不遵军令是为大因,他本就抱着以自己命换家人命,若是伤了颖川,伤了城中旬氏的人,那旬毅锱铢必较,说不定会使什么阴谋,
幸而主公没责怪自己擅作主张违了军令,但此乃是主公仁慈大度,也是自己自主公起事时便跟着主公,主公看在过往的情分上宽恕了自己。
若是一而再再而三失败,自己这颗脑袋不知还保不保得住。
自己若死了,自己离开时才娶的年轻貌美的夫人就要另嫁他人,
巴治皱着一张脸,见徐桐也没有交谈的欲望,自己慢慢想着这些事,越想越心惊,也无暇询问徐桐具体事宜,便告辞了。
正要踏出帐门,就见着一个矮矮身影往这边过来,绿蓑青笠上布满雪霜,定睛一看,是军师身边伺候的童子。
他来这里做甚?
莫非还有什么事要同徐军师交待。
童子走近了,还是互相见了礼,这才朗声道,“徐军师,您的斗篷落在公子处了,公子让小人给您送过来。”
徐桐听见声音,立马下榻穿上鞋,将童子引了进来。
巴治见没啥事,只是送个斗篷,便踩着雪吱呀吱呀远去了。
他回到帐篷里,越想越焦急,也顾不上这个点是否打扰了程冉歇息,披着重甲便大步往程冉帐子去了。
帐子里已熄了灯。
巴治在外左右踱步,又见帐子里亮了灯,搓了搓手,哈口气往帐篷去,直到帐门处站停,等小童前来迎唤他。
程冉刚叫小童去抬帘子,将巴将军请进来,就听见外,似有不寻常动静。
果然,下一刻,外面有人大喊,“报,有敌军踪迹。”
军法有规定,营中不得讙嚣,夜间不得举火、不得擅行走,一切以静肃为准,搁在平时,也只有刁斗之声与打更柝声,如今这么大的动静,恐会有敌袭。
巴治也顾不得偷摸拜访了,只看向那报信奔跑的斥候,斥候见到他,忙停下来,跪地禀报,“报,将军,营外二十里路似发现敌军踪迹。”
巴治吩咐人下去歇息,派斥候再探,眉头旋紧了,他在此地驻扎两个月时间,高粱这厮不曾出城迎战啊,何况,如今主公多率领了五千人马,又有芃将军相助。
怕是侦查有误。
刚想到这,芃星也身着重甲四处张望着,见巴治在主公与军师两帐之间,忙大步上去,“怎么?可是有军情?”
芃星虽是跟着主公来的,却还是以巴治为首,巴治被主公治罪,下了兵权,主公对他并没安排,他为了避嫌,自荐负责粮草辎重去了。
今日去接应粮草,回营时才匆忙与程冉见了一面,二人相视见了礼,芃星见着程冉来了,他只觉心安定了,有军师在攻下颖川只是时日问题了,夜间听见喧哗之时,他刚安顿好廪庾,命重兵把守,回帐后点了灯,读兵书,并未就寝,听见报信声,他立即丢了简,取下戟,往外去了。
巴治道,“近斥候来报,疑有敌人踪迹。”
芃星刚来时,巴治就将这两月发生的大事尽数告知,还有敌军的作战风格,包括,高粱此人,善守不擅攻,根踞颖川,死守不出。
这也算是巴治强攻不下的缘由之一。
芃星“嗯”了一声,见着程冉裹着裘袍出来,芃星回首望了眼主公的帐子,依旧漆黑不见灯。
“军师。”
程冉顺着目光过去,压低了声音道:“进帐谈话。”
三人一齐进来帐子,程冉咳嗽了几声,直到用完汤后才好些,“太白,从水,我先前听闻,说斥候报疑有敌军踪迹?”
巴治点了点头,“军师,这实在匪夷所思,这么长时间来,那高粱从不出颖川,莫非使的是疑兵之计?”
“高粱此人,我与他大小交战数十次,我还使了败军之计,都不曾引他出城,”巴治沉思一瞬,“莫非是洛阳长安那边来的援兵?”
程冉摇头,“我过来时,未见有何异样。先不急通禀主公,等斥候再探。”
二人对视一眼,见程冉如此说,也点了头。
芃星本打算明日再来拜访程冉,谁知今夜竟能入帐夜谈,他问道,“军师,颖川怎取?”
程冉笑道,“智取。”
芃星道:“如何智取?”
“由我去说降罢。”
“几成把握?”芃星就知道,军师有军师的办法,不然怎么会让巴治两月前就来攻打颖川了,那时候可正是打陈留的时候,战不分兵,军师熟读兵法多年,不至于连这都不清楚,他手中的热汤还在冒着白烟,却难捺住一般,问出了口。
巴治听见了自己想问的话,他个大老粗,从决定来军师帐前就一直在琢磨着该怎么起头话,如今睡觉有人递枕头,芃星替他问出了口。
他也跟着殷殷望着程冉。
程冉淡然哼笑一声,反而卖起来关子,“你们猜?”
巴治双手一摊,“哎呀,军师你便告诉我们吧。”
程冉对他突如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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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撒娇”闹了一身鸡皮疙瘩,“现今,约莫有七成。”
“七成?”巴治和芃星同时道。
只一个语气尽带喜气,一个语气中尽是难以置信。
“怎么?”程冉端起陶碗,轻轻吹了,这才慢慢饮下一口,心口总算热乎了不少,那股被程冉强压下去的咳嗽之意也消失殆尽了,她好整以暇地抬起眼看他俩。
巴治道:“可徐军师同我说,军师只有不到五成把握!”
芃星道:“军师你出马,都只有七成胜率,主公不会让你去涉险的。”
巴治与芃星又很有默契的同时开口,程冉道,“所以此话莫对主公说。”
这话就是在嘱咐他二人了。
巴治肯定不会说的,若颖川攻下来,他没有功劳至少也不会有错,但颖川攻不下来,他的人头。
芃星却低下头思索了。
灯苗越来越暗,铜登中灯油已不多了。
程冉问,“几时了?”
童子答,“快子时了。”距离斥候来报,已过来一个时辰。
程冉道,“二位请回,今夜......”
程冉话音未落,就听见一声炸响之后,金鼓齐鸣,喊声如江海沸腾,他三人赶着出了帐门,又见四面流火,周遭火把缭乱,轰天而出,有小兵冲到中帐周,击响金鼓,轰轰雷动之声响起,一边敲一边报道:“敌袭敌袭。”
主帐还是未亮灯。
程冉心中咯噔一下。
巴治听闻敌袭,已早去主持大局了。
程冉吩咐芃星道,“太白,烦请去保护主公撤离,一定把主公护住。”
芃星有些犹豫,“军师您呢?”
程冉宽他的心,道,“打不进来的,何况巴将军和我在呢,我坐镇军中,你还不放心吗?我只怕他正面是虚晃一枪,却是冲着主公来的。”
芃星盯着她,见她泰山崩色不改,吩咐跟着自己的亲兵,“保护好军师。”
“是。”那两亲兵接了命令把着刀小跑过去站在程冉身后一步。
程冉又望向中央的那顶帐幕道,“这么大阵仗,主公帐中还未点灯,你赶紧去看看,我怕出变故。”
芃星惊觉。
赶忙跑着去了。
去到帐前,未见守帐亲兵,他心下一沉,捏紧了腰间的剑,轻轻掀开帐门,借着外面漫天火光,他瞪大了眼睛竟发现帐中空无一人。
主公呢?主公怎么不见了。
芃星调转身子,准备遣人去调转那五千精兵迎敌。
火光中只见一匹高头红鬃烈马直奔军师帐前而去,将站在中地观察战况的人掳上了马。
芃星暗叫不好,看那身形,像是军师,他忙牵了马追了上去。
一马一枪杀出一条血路,飞马冒烟突火而出,冲外门道而去,火焰越甚,浓烟弥漫,芃星牵马而来,再也追不上人影。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锤了木栅栏,手背上鲜血淋漓,主公丢了,军师也丢了,
他芃星,罪人啊。
他盯着腰间的佩剑,恨气拔剑横立于颈上,却见徐桐跑过来,身后披着斗篷的人不是主公又是何人?
5. 第五章
故楼月(五)
“将军,将军,剑下留人啊。”喊声由远及近,敌袭在那一枪一马远去后,如潮水一般涌退,他也算明白了,这场敌袭是冲着军师来的。
他追出去后,却看不见人影,又恐中了圈套,几番思虑后他只好打马回营。
那高粱闹出这么大动静,就是为了掳走军师。
芃星顺声望过去,见着刘迢,芃星手中剑一丢,眼中那蓄着的泪硬生生憋了回去,他从马上跳下来,跑到刘迢面前,单膝下跪,拜伏问安,“主公,可遭遇敌袭,身体有碍否?”
刘迢将他扶起,摇头,“孤夜里无眠,出去走了会儿。”
“先前闹了敌袭,属下还以为主公,哎!幸好主公无碍,不然属下只能赔命了。”
想是刘迢一回来便有人报信,巴治也把着枪跑了过来。
刘迢环视周围,问,“可有大的损失?”
巴治挠头,有些不解道:“兄弟们伤了数十个,死的倒是没有,高粱这厮,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带了两百人马就敢来搞突袭,他那边的人马一点都不恋战,倒像是虚晃一枪,打完就跑。颇有点闪击战的样儿。”
刘迢强压下心中那种异样感,嘱咐道,“那便好,叫兄弟们都提高警备,打完这一仗,就带大家在颖川吃肉喝酒,”
巴治恭敬揖道,“诺。”
刘迢望了望,突然明了心中那股抓心的感觉,他捏起了眉头,问,“繁之呢?”
巴治看芃星。
芃星扑通一声跪下,惊起地面上厚重的雪渣子四溅,他的头快低进地面,咬着牙道,“属下有罪,军师被人掳走了,属下未能追上,”
刘迢听闻,一下变了脸色,险些没站稳,往后倒去,巴治和徐桐都伸出手将人扶着,芃星也被惊起。
“主公,保重啊。”几人异口同声。
刘迢借着几人的力,站稳了,怔怔望着远方,闷心道,“今夜敌袭修整,明日整军进攻颖川。
哎!不知繁之落入高粱之手,得受多少罪。”
已近鸡鸣之时,周遭映着雪光,隐隐可见事物,
童子这才悠悠转醒,只觉颈后闷痛,无法动弹,还是路过起夜的兵士认出了他,似乎是跟在军师身后服侍的童子,虽然很疑惑为何他会倒在这里,还是伸手将他扶起。
兵士本欲离去,童子站稳后拉住他,问,“主公呢?”
兵士停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主公好像已回了帐中,你问主公做什么?你还是赶紧去服侍军师吧。明日终于要攻城了。”兵士说完,提了裤腰带,随后哼着小曲儿远去了。
“遭了。”童子顾不上脖颈上的疼痛,一拍脑袋,边摸自己胸口忙往主公帐里跑去。
主公帐里还点着灯,他欲上前,守在帐门前的帐兵正伸手拦住,另一个提醒他,“这好像是跟在军师身边的童子。”
童子颔首。
帐兵对着里面道,“主公,军师身边童子来访。”
刘迢正撑着头,同芃星与巴治在沙盘上推演列阵,
闻言童子来访,难道是高粱将童子放回来了?
高粱这厮,要不是繁之总在自己面前说他是个帅才,他就不会派巴治过来攻打颖川。没想到百密一疏,竟让他在万军中将繁之掳走了,刘迢一想到这,恨不得立即攻进颖川。
他答,“让人进来。”
童子踏进帐门一刻,就觉浑身难受,沉闷说不出话来,他低眉顺眼进帐,行礼,“主公,公子被掳走前,写了一封信,”童子从胸口处,小心翼翼拿出尺牍交上去。
程冉被他捞上马背,颠簸了数十里。只颠得她想吐,等追兵消失半晌后,她抬起头,耳边只余下呼啸而过的风声,大喊道:“高子实,你给我停下。”
高粱像是没听见,依旧打马奔腾。
程冉实在难受,她被高粱裹在了斗篷里,幸好裹得松散,她使了好半天劲儿,才将一只手解放了出来,她伸出手,努力在高粱胯上捏了一把。
她猜得没错,那里没有防护。
高粱吃疼,眼泪一下飙了出来,他紧急勒住缰绳,马儿嘶鸣一声,鼻腔中喷出白气,缓慢扭了头才将蹄在雪地里支停下来。
“程繁之,你......”话未说完,他跳下马去,将裹成茧子只剩头在外面的程冉从马上抱下来,解开斗篷替她披上。
程冉冲着他笑,“子实哥哥。”
柔柔的声音,高粱吓了个机灵,往后一跳,旋即才反应过来,“程小冉?”
“嗯。”程冉紧了紧斗篷,又将手放在嘴前哈气,哈了好几口却不见暖和。
高粱往程冉那边凑了一步,抬起手将她的双手虚抱住,送到自己斗篷下脉搏跳动正欢的脖颈处,程冉缩了缩手,高粱的力气可比她大多了,“怎么冻得像个冰坨子?还见外了不是?幼时也不知是谁,冬天还非要往我怀里钻!”
程冉“哼”了一声,先前心中引起的惊恐一退,人一放松下来,再受这冷风一激,当即咳喘起来,脸色煞白,
高粱关切地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将自己的斗篷解给她,半搂着人挪了个避风的地儿,待人咳停后又问,“你哥哥呢?怎么让你来这儿?你本就体弱,怎受得了风寒?看你冷得这样,寒气都渗入肺腑了?这咳疾还得加重!况且你哥哥怎么把你放在兴汉王帐里?我听说,兴汉王有个谋士,姓程名冉,字繁之,这不就是我三千秋未见的好友吗?本是来掳繁之的,却没想到把你捞走了。”
他上下多多打量,语气又温和了不少,“难不成,你在假扮你哥哥?”
一连串的问题,程冉不想答,她盯着他眼睛,看他还欲再说,扯出手捂住他喋喋不休的嘴,道:“先回颍川吧。”
高粱狐疑,虽是心中有了猜测,却还是点了点头。
将她托上马儿,自己也跨坐上去,将她环在怀里,高粱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心,他深吸了一口冷气,平息心中那股不明所以的燥热,仍能感到自己情绪上的餍足,他将怀抱收缩得紧了,程冉靠在他的怀里,自己身上有斗篷,高粱的斗篷也裹在了她身上,双重狐毛随风打在她的脸上,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暖和,逐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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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不开眼,将头靠在高粱胸前,舒服得睡了过去。
待醒来,已有侍女正在动作,脚步很轻,程冉揉了揉眼问:“几时了?”
侍女见她醒来出声,忙小步过来为她打帘,又朝着外招呼一声,在外等待的侍女鱼贯而入。
“公子,快午时了。”
厚重的避光帘子一被拉开,程冉眯了眯眼,余光就瞥见屏风外站了数个侍女,这么大阵仗,程家还没没落时,也是如此。
但这么多年,她早已不习惯了。
她咳嗽了几声,对着等她指令的侍女道:“让她们撤下吧,你一人伺候即可。”
侍女思忖着,又偷偷瞄了程冉一眼。
昨儿夜里,将军忽然抱了个男人回来,又仔细嘱咐她们,不必替公子擦洗身子,又让她们一直盯着熬了药,待这公子醒后用些东西再伺候公子用药。
如此重视,侍女对着外道:“你们都出去吧。”
几人唱了诺,将手中家什都放下,轻脚离去,带上了门。
侍女伸手去扶程冉起身,又单膝跪下举履,“公子,妾名汀兰,是将军让妾来服侍你的。”
“你们将军呢?”
程冉圾好鞋,站起身来,洗漱后便作势抬脚要出门。
汀兰有些为难,程冉驻足停留,望着她,
汀兰说:“将军说,您病了,待您醒后要用药。”
“你们将军平日里脾气可好?”
汀兰有些懵,这位公子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她老实答道:“将军平日里待我们都是极好的。”
“那便是了。书房在哪儿?”
汀兰指了个方向。
程冉自取了斗篷,跳脱几步飘然出了门。
汀兰这才反应过来,追上去,劝道:“公子?公子!将军吩咐了,公子需得用药才是。”
汀兰一直跟在程冉身后劝阻,程冉道,“你听你们将军的话,你们将军,听我的话。”
快到书房外,程冉停下步子,拢紧斗篷,见十步外的屋子前一左一右矗立着两兵士握剑把守,对着身后的汀兰道,“书房?”
汀兰抬起头,点点头,“嗯。正是书房,可是,公子,将军不喜欢……”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程冉径直走过去,想阻止都来不及了。
她认命似地跟在程冉身后,打算向卫兵解释,这是将军的客人。
卫兵目不转睛盯着正前,面无表情,也没有动作,程冉就从他们面前而过,他们也不为所动,不阻拦他她。
程冉驻足,听见屋里传来高粱喃喃自语,“奇怪了,他们失去了军师,为何还不来攻城?以兴汉王对繁之的宠渥,昨夜不攻入也就罢了,今日怎么还不来?难道是,调查有误。”
“来人!可有消息传来?”
卫兵道:“启禀将军,没有!”
“再多派几个斥候去探。”
“诺。”
程冉拦住了卫兵,轻敲了门。
“还有何事?”
程冉笑道:“不必再探了。”
6. 第六章
故楼月(六)
程冉还未伸手去推开门,就见门开了,高粱板着脸对着卫兵责道,“来客了,也不通禀,要你们何用?”
卫兵连连认错。
“这也是来的是自己人,若是敌军探子呢?”
卫兵又认错,昨夜大雪却一反既往发动突袭,未缴获敌军物资,反而带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回来,将军府早就传遍了,甚至清早辰时,这颖川太守还请见了,商量战事,却被拒了。
这将军府铁板一块,怎么会有探子进来?
“去换班,领十军棍。”高粱抬头见程冉望着自己,眉目间似有不忍,他又接着道,“罢了,下次不可再惰懒。”
程冉盯着他一瞬,思索他话间意这是在点自己?还是防备自己?她露出浅显的笑,站在门口,好整以暇地欣赏他想演的戏。
“繁之,快请进。”
程冉被请进去,高粱见她脸色雪白,用眼神询问跟在身后的汀兰,汀兰冷不丁接收到示意,立即道,“将军,公子他还未用药。”
高粱道,“去将药端来。”
汀兰唱了个“诺”就小跑着出去了,带上了门。
屋内点着碳,程冉感到暖意,将斗篷褪了,这才跽坐于茵褥之上。
高粱书房里没留伺候的人,自己前去提了铜壶倒了蜜汤过来,关切问,“怎么不愿喝药?”
程冉接过,“谢谢哥哥,药太苦了,故不愿喝。”
高粱点了点她额头,“程小冉你呀,还如从前般任意。是我的错,昨夜吩咐了,已让她们给你配带蜜水,只忘了未同你说。”
程冉“呵呵”笑了两声,二人静默片刻。
高粱突然道,“你哥哥呢?”
“已故。”
高粱大惊失色,“何时?”
程冉将蜜水一饮而尽,又拿起小桌上的糕点,淡淡道,“八年前。”
高粱修长手指点在桌面上,沉思良久,“八年前,朝中有大臣弹劾程家僭越礼制,程家被贬去了邺城,难道就是此刻?”
“哎!”高粱一手砸在桌上,程冉赶忙拿手护住了糕点,望着他,高粱叹息几声,“那时,我无权无势,为程家说了几句,就被关在牢狱中,还是陈司马救了我,让我免于一死,还收了我做义子。你母亲,也就是我母亲,她可知晓你哥哥?”
程冉摇了摇头,“不知罢!我们已八年未见了。”
“那这些年,邺城程冉的名头,便是你的?你一直扮成你哥哥模样行事?”
程冉掀起眼皮,二人目光撞在一起,程冉定定道,“我南阳程氏虽没落,仍颇有家资,家中若无一男子,便是得过继旁支为嫡长,我祖父,可不愿我父家业衰败,也不想我受制于人无人可依。”
“还有,若是传出程家嫡子已亡,程氏一族更无立锥之地。”
高粱叹息一声,久久说不出话来。
几年没见,当年寄居在程家求学的故友竟已去多年,宠爱的小妹于小小年纪便也扛起了家族重担,他伸出手,握着程冉的手道:“小冉,你辛苦了。这么多年,”
假扮男子哪儿能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呢。
这身装扮,这个声音,女子和男子又大不同。
话未说尽,程冉却读懂他话中意,只他手上蓬勃的热意不断往自己手上渗,手上的厚茧不停摩挲,程冉轻轻拂开他的手,摇头道:“不辛苦,邺城虽偏,却在祖父的治理下,粮产丰富,百姓安居,况且邺城又无朝堂中尔虞我诈之人忧扰,我这几年过得很是逍遥自在。”
外面卫兵突然敲了一下门,出声:“将军,您派往邺城的人回来了,正在门外侯着。”
高粱被拂开,心中意动,只能勉强移开眼,道:“让他进来。”
那人像风一般飘进,又带进一股寒意,没等主子发问,自己便道:“将军,属下去邺城打探了。”
说完,他有些犹豫的样儿,全都落在了
高粱眼神有些飘忽,程冉抬眉,唤道:“将军。”
高粱道:“都是自己人,说罢!”
那人道:“将军,属下打听到程氏一族在邺城享誉已久,程氏嫡系只有,程氏嫡子程冉投于兴汉王帐下,与之前情报一致,但将军……
只程氏女抱疾多年,于上月已故,邺城上下正治丧。”
高粱眉头紧紧皱起,捏了拳头,后知后觉才发现,程冉在自己身侧,死去的是多年未见的好友。
这般,程冉便永远不可能恢复身份了。
他挥挥手。
那人恭敬退下。
待闭上门,高粱才问道,“怎么这个时候?”
程冉知他想问,自己为何在这个时候将自己的身份丢弃,还是无以补救永绝后路的一招,程冉避而不答,她总不能说,几月前刘渺曾提过,听说她有一胞妹,想同程家结亲。
她总不能暴露自身,只好让身份从此消失了。
但这招确是下下策了。
断了自己的退路,以后都只得用哥哥身份活在世上了。
她只狡黠一笑,转移话题道:“哥哥既知小妹追于安汉王帐下,小妹便给哥哥透个底,我观刘渺此人,志向气度非凡,有英雄气,定成大事。”
高粱哈哈一笑,“小妹这是劝降来了?”
汀兰敲门,推门而入,程冉用了药,汀兰退出去将门合上。
程冉摆摆头,慢悠悠道:“非也,高家祖上世食汉禄,当忠于汉室也。”
“如今,我也忠于汉室,承皇帝令守颍川。”高粱笑着道。
“陈司马篡位之心人尽皆知,如今人人高喊‘征讨陈贼’,天下义士多讨伐矣。哥哥可不能继续助桀为虐,青史上,你高家助高祖登业始,往前能追溯至商周,至今,可不能以奸臣之党留之恶名。
哥哥可是担心,武陵家人?”
高粱沉默不语,默默饮了口汤。
“陈司马,算是你父亲,是我义父。”他抬眸道。
程冉道,“我乃是南阳禾呈,与荥阳耳东有何关系?”
高粱大为吃惊,他眨了眨眼,又问:
“我之前就好奇,若真是程氏程冉,如何会与陈司马一脉作对,感情程小冉,你不打算认你母亲了?”
高粱再一次提起母亲。
程冉一怔。
母亲?
前世威逼她进宫。
这世害得程家远离洛阳,哥哥遇刺身亡,还叫什么母亲。
程冉苦笑一声,“阿兄便死在他们手上。”
同所猜想的大差不差。
高粱放下手中的黑瓷碗,故作惊讶,“竟如此!”
程冉趁热打铁,“我程氏一族,被诬陷乃是他们的手笔,哥哥你入狱,恐怕也正是陈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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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害,再将你救出,这便是有恩与你了。”
高粱缓缓点头,当年的事,他不可能不查。
程冉道:“今日安汉军未曾前来攻打,讨要军师,哥哥可知为何?”
高粱好奇地看向程冉,一脸沉重,“为何?难道安汉王对你并不看重?”
程冉缓慢摇头,道:“非也,非也,”
“哦?”
“昨夜,我已留书信一封,告知他们勿动兵刃,实则乃不愿与哥哥兵戎相见,形成仇怨。于大家无利。”
高粱听见这话,一改先前的脸色,显得很是激动,忙试探道:“不瞒小冉你说,我之前,便有此想法,但......”说到这,高粱像是真情流露,一把攥住程冉的手,“若我降于安汉王,安汉王不能容我该如何?毕竟我认贼作父,唉!”
程冉将手抽出,一边放在其上轻轻拍拍,以宽他心,一边道:“哥哥若是信我,以杨氏杨沉之头为状,我为哥哥谋个好前程。”
高粱反手握住,凑过去压低声音道,“杨氏一族不足为惧,但颍川四族余下三族与其关系密切,都有私兵在府。特别是田氏,田家主。”
程冉也偏了脑袋,她起了心思,小声问:“有多少?可抵得过哥哥手下八百荆州兵?”
说起自己那八百兵,高粱自豪地挺了挺胸膛,他眯着眼蔑视一笑,道:“自是不敌的,我那八百兵,就算是冀州兵马也可一拼。”
这便是在告诉自己,若是自己的名声未传出,若是主公不派自己前来招降,他高粱率领人马也是能拼一拼的,他也打算拼一拼的。
这颍川在他手里,确实难攻。
那陈司马将他放在这里,是笃定高粱乃是重情义之人,但你做东,别人自然要做西的。
就天下如今之势,若是高粱以后跟着刘渺,从龙之功,封侯封王指日可待。
何况,陈司马做事太绝,将高氏一脉尽扣在京府,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点道理都不懂。
程冉微微一笑,“还得劳烦哥哥一事。”
“什么?”
“以哥哥的名义,将旬孙两脉的家主寻来,我想若是结合他两族之力,将杨田撂下水去,他两族独占颍川,应也是喜闻乐见之结局。”
“这有何难?”高粱又将甜水斟满,递给程冉,对着外吩咐,“来人,拿我的令牌去请旬公孙公来!”
*
旬岱还在府上打坐,听闻门房进来禀得消息,‘将军有请’,立即收拾收拾往将军府来了,却没想到,有人先他一步,已跽坐于木榻上,正在品茶了。
他被请进去,那人站起来,互相见礼。
“将军也请了你来?”旬岱优先发问,心下松了一口气。
他原以为将军只请了自己,想着怕是要拿旬氏一族的性命前去威胁围城的安汉王。
毕竟旬氏有子在其帐下为将。
自从被第一次攻城时,将军召集了几家一起商量对策,其余三家除了孙家未表态,杨田两家落井下石,提出让旬氏一族以性命相约后,几人各有心思,再也未聚过,将军也不曾派人来请。
孙懋请他也坐下,这才摸着花白胡须回答道,“你放心,我孙懋虽称不上君子,却不是那等卖友求荣之人,旬公,咱两相识多年,城若破了,有死而已!况且今日,将军只请你我二人,未曾请杨田二公,事多有变故。”
7. 第七章
故楼月(七)
旬岱虽说松了一口气,但胸中依旧难赖,有气难出,这数十日的打坐都未缓解分毫,正欲接话,门外卫兵突然道:“将军到。”
“大将军。”
二人均站起身来向高粱行礼,高粱还了,“旬公,孙公请坐。”
旬孙二人待高粱入座后才坐下。
满室寂静。
只闻外呼啸而过的穿堂风。
旬岱坐不住,与孙懋对了个眼神,道:“大将军,不知今日找我二人来,有何吩咐?”
孙懋也正身,似乎正洗耳恭听。
高粱打量他二人一眼,“二公可知,昨夜高某发动突袭?”
孙懋昨夜就收到了通知。
反而旬岱一脸迷惑,“不知也,大将军是否已击败安汉军?”
孙懋拱了拱手道,“不瞒大将军,今日辰时我便听说了,还听闻将军从敌营中掳走了一个人,不知这人是谁?莫非是安汉王刘渺?”说到这,孙懋转了转眼珠子。
“是安汉王帐下第一谋士。”高粱也不卖关子,径直答道。
“第一谋士?可是南阳程氏程冉程知山?不可啊!”孙懋反应过来后便只余下一脸的惊讶之色,
以至于失手打翻茶碗,茶水浸湿他宽大袍袖也浑然不觉,他只觉恐惧,若是掳了安汉王,对面群龙无首,他到时候卖一个功,不愁安汉王不记他的好,但是如今,却是将人家谋士,他急急道,“大将军,你将他谋士掠了,他三万大军,恐怕立即会攻城。”
他孙家,从辅助高祖始,后位至三公,如今虽不如洛阳本土士族,稍显落寞,却也是据霸颍川的豪族之一。
只是这手下虽说一直养了数千人,乱世之间,各地流民寻求庇护,又扩充到一万余,但这万余众与那冀州兵毫无可比性!
他手上一万,能与正规军交战的最多五千,其余三族各算五千,再加上高粱的人马,已多一万余众,但他们一直不敢出城应战,就是因为,无可比性。
早先便听闻,安汉王一共七万冀州军,还分了部分去说降青州刘飞,青州早已像是探囊取物一般,若是青州降了,徐州也危矣。
而且青州守将刘飞,与安汉王同姓刘。
他们先选择攻颍川,一是因为颍川后便是敖仓,天下粮库,二是因为,先前,安汉王派下属巴治前来攻城,巴治久攻不下,却并未使计,只作佯攻姿态!
他们几家谁心里暗中没揣测过:安汉王应是想拉拢他几大士族?他们颍川的人马加起来于他有利,
而这时,他们也一直在思索那陈司马以及镇守颍川的高粱是否真值得投奔位列,还是已到了该反队之时了?
所说冀州兵向来凶猛,乃是安汉王帐下的利刃。
那么,利刃出鞘需有韧手,这韧手是——安汉王,但那鞘!
孙懋思及此一脸菜色,
听闻,安汉王帐中有一谋士出身南阳程氏,极为受宠,不仅在冀州实行屯田之术,又以邺城之力供养着安汉王十几万大军,还熟读兵法能上阵设计杀敌,这等人物,若是他,也会视作眼珠子命根子,这韧手属了程冉还会有谁?
如今竟被抓进了颍川,就算这颍川再难攻,绕是这高粱行兵再属兵家天纵奇才,
那安汉王为了这谋士程冉,颍川也不再是难攻了。
甚至,若是他气急了,城破时怒发冲冠下令屠城又待如何?孙懋光想想,都止不住后怕,早知有今日,他孙家舍下大半家业也绝不赖在颍川。
这颍川,早已如案上鱼肉任人宰割了。
旬岱脸上更加忧愁了,安稳的日子这么快就到头了,他心中也满怀愁绪,支支吾吾问,“大将军,这!那人没事吧?”
高粱抄起手不答。
可把孙懋急坏了,他急切道:“大将军,你糊涂啊!听说那程氏小儿极为受宠,安汉王事无大小,均听他言!哎!”
“你把他掳来,如在我们肉中埋刺,眼中钉钉!先前安汉王有意说降,已允开城门降一人不杀,如今你将他最喜爱的谋士掳来,怕是不成了!”孙懋又不敢对大将军发气,只能闷闷一甩袖,又重重叹息了两声。
旬岱心想:那程氏郎,不仅深得安汉王之心,连军中将士之心也笼络了,他旬家旬毅短短时日写了不下五封信件,都在信上说若是程冉来劝降,立即归降,若是不劝降,需要内外应,他旬家应毛遂自荐,旬氏一族早已与安汉王在一根绳上,自然义不容辞。旬毅的意思表达得很明确,若是他们不从,旬毅恐怕也要割席了。
看这大将军闭口不提,他也急了,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又一次发问,“大将军。这程氏程冉可还在世?”
若是还在世,那都好说。
若是不在世了,这安汉王刘迢,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他们几大世族还得趁着安汉王梅反应过来能往北方跑,但这祖宗多年的基业与城中百姓又待如何呢?
旬岱额头上冷汗淋漓。
高粱轻咳一声。
正当二人目光齐聚于高粱身上时,从朱绘黑底神兽屏风后走出一人,身量不算高,头戴平巾帻加纱冠,身着茶白云气纹直裾,施施然乘云烟而出,飘飘然有仙人之姿。
二人各自眼含情绪望着高粱,急切又灼热的目光引得高粱失笑,又见他二人并未将丝毫目光分给他人,还未发现屋子里已多了一人。
高粱对他二人使了眼色。
二人这才惊觉自己失态,理了理袖子,再抬眼,发现屏风外已站着一芝玉青年,较一般书生更为瘦小,只那张脸,生得雌雄难辨。
程冉对着他们见了礼,旬岱回了礼朝着高粱问:“大将军,这位是?”
孙懋抢先问道,“阁下可是程南阳?”
程冉落座,答道,“正是程某人。”
孙懋在问出那话时,就确定这人身份,十之八九,如今得到明确答案,心中吊着的那块石头总算是轻轻落下了,他抚了抚胸口,整个人松下来,险些倚着靠几摊着了。
高粱见状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引得几人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只孙懋意识到自己失态脸涨红,赫然不敢抬眼。
高粱道,“他还活着,二位不失望吧?”
旬岱也松下了一口气,心想:这程冉前来此“险地”,定是为了劝降,待会他便率领旬氏全族臣服于安汉王,旬岱偷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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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孙懋一眼,见孙懋也偷着看过来,闷笑一声,这狐狸和自己打的定是同一主意,既打定主意,之前的顾虑便一扫二空,他对着高粱道,“大将军,你就别捉弄我二人了,我二人上了年纪,再多来两次,恐怕得惊悸而亡。”
高粱斜眼看过去,哈哈大笑道,“将二公吓得不轻,是高某的过错,高某在此赔不是了。”
旬岱二人忙还礼,“大将军,今日唤我等而来,可是......”
话点到为止。
程冉自是知道他二人在给自己递话了,见高粱望着自己,其余二人察觉后也望了过来,她很自然接过了话,“当今,朝廷不安,国祚不稳,刘姓不王,时局不振,今天下几分不定,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陈司马挟天子令诸侯,广征天下钱粮赋税,天下不满陈司马久矣。”
旬孙二人长叹一声。
又望向高粱。
高粱一声不吭,让二人心里没底,但转念一想,这程冉在这,他还活着,也算是一重保障了。
旬旬岱道,“我旬氏有子孙在安汉王帐下效力,愿为安汉王效犬马之劳。”
孙懋还在犹豫,没想到旬毅这么快就表态了,这一招出得自己有些措不及防。
自己若跟着,显得太上赶着了,若是再拖延,恐怕错过时机,还要何脸面。
他忙接着道,“孙氏世食汉禄,我颍川孙氏一族也愿肝脑涂地以报之。”
程冉在心中不免直呼“上道”二字。
游说这么顺利,有些超乎他想象了。随即旬毅说的话解答了。
旬岱见自己这表态没收到预想中的成效,只以为是自己诚意不足,他咬咬牙,又道:“不瞒程...”
程冉拱手接道:“旬公,莫抬举小子,小子字繁之,二公唤晚辈表字便可。”
旬岱叹息,道:“不瞒繁之,先大将军约组四族公于此,除却孙家,余下杨田两户,竟想将我旬氏一族以性命为要挟我孙氏那在汉王手下效力的子孙,若城破,我旬氏怕是得灭族。”
高粱轻咳了两声,旬岱表完衷心后像是才觉察还有一个陈司马派的“义子”在,尴尬一笑。
孙懋却盯着高粱,直接道,“大将军,恐怕也有归降于安汉王之意吧,”
说完,又瞄了一眼程冉,程冉面无神色,孙懋直觉这年青后生不可小觑。
高粱笑笑,举杯抿了一口。
几人沉寂之时,外面有脚步声传来,来人与守在门外的兵士交头,兵士上前来扣了门,对着屋内人行了礼,高粱用眼神示意,那亲兵往前而来,低声道,“外间有位自称‘刘君’之人求见大将军。”
程冉离得近,面上虽不显,心里却也卯足了劲儿想听清,所以这声再小也传进来她耳朵里,
高粱倏地反应了过来,两眉紧蹙。
程冉望过去,二人正好对上眼神。
高粱心中只剩震惊,他御下的颖川不说铜墙铁壁,但也不至于,在防备之态下还能被外来人轻易混进来,还“自降身份”到府上拜谒。
这刘渺,还真是个人物。
高粱眯了眯眼,还是说,为了程小冉,宁愿自己涉险也要前来一探?
8. 第八章
故楼月(八)
高粱这么些岁月,积累了不少名声,也比之在京城时是沉稳了不少,那巴治如此挑衅,都没引得他出城而战,反而是程冉一来,敌袭悄然而出。
就像是直奔着自己军师来的一般。
在那种抓心挠肝之感随着退散时,刘迢听闻程冉被捕,险些倒了下去,急得周围将领团团转。
他只道了一句“整顿军马,明日直攻颍川。不惜一切代价救回繁之”说完便气急攻心晕了过去。芃星连忙脱下自己的斗篷,披在刘迢身上,见巴治将主公打横抱起,大踏步往主帐去了。他急忙吩咐亲兵去寻军医来。
几位大将都跟着守在主帐中,主帐灯火通明。
啪嗒一声灯花爆响,军医站起身来,将几人的之间静谧得落针可闻的气氛打断。
又是暴雨夜,春雷阵阵打响,刘迢被雷声吵醒,电光火石之间他猛地睁开眼,正欲起身换人,手微微一移,触及到锦被下一团温热,他手迅速一缩,忙抬眼看过去。
那人面容看不真切,隐于一阵接一阵的黑暗之内,又是一声雷响,电闪之际他依旧紧紧盯着身旁的人,恐错过一眨眼便看不清了,恰好,他看清了,那黑色乃是她如云一般的鬓发,她的面容尚且还隐藏在烫金星云纹锦被之下,揉在浓烟淡雾之中。
刘迢将将伸出手去扒拉,借着微弱飘摇的烛光,他看见了自己的手,比之现今,宛如孩童,娇嫩白皙,手指粗细手掌大小与之前完全不一,
他心中一跳,猛地一惊。
他还在宫中!
他不是设计脱离宫中了吗?
怎么又回来了!
他广集天下兵马,征讨逆贼,临门一脚攻进洛阳,莫非都是井中月水中花?
许是他由于心中震动过甚致使动作大了些,闹出的动静让旁边的人呢咛了两声,翻了个身,面朝着刘迢。
刘迢这才借着电光得以看清,霎时间捉住自己的心悸,
这才像回过神来,这人与繁之长得很像。
不,不是很像。
就如同一胞所生,繁之站在水边,水面倒映下的影子一般,正值波光潋滟。
连嘴角下的那颗小痣,也正随着灯火若隐若现。
只是这张脸,更显年幼懵懂模样。
在刘迢观察之际,那人忽地动了动,随后半眯着睁眼,轻启朱唇柔声道:“陛下,怎地这个时辰醒来了?可是做了噩梦?”
说罢,像是醒了神,她睁开眼,刘迢猝地与一双黑漆漆滚圆的眼对上,脸红一瞬,慌不择路移开眼。
繁之若生作女儿身,早几年,也定当如此模样。
刘迢心中唾弃自己,怎么又做这样的梦?
那人却学着他一般支起身来,一只手撑着身子,另一只手在被里胡乱摸索,一阵窸窸窣窣后,她摸到了什么,轻轻一笑,扯了扯刘迢的袖摆,“陛下~”
这娇俏样儿,刘迢上次才在梦里见过,却还是免不了心中那股子异动。他强行压下,问出了上次还没问出口便醒来的那句话,“你名唤什么?”
那人“哼”了一声,又转了身躺下,留下一头如云一般的乌发对着他,拽着袖子的手也松开了,刘迢见此只觉心中空落,心中升起一种无以言说的异样感。
他还是向前倾去,伸手掰正了她的身子,试着语气便得柔一点,道:“怎么还怄上朕的气了?”
这人瞪大着眼,一副惊讶模样,“陛下,以前都是对妾自称“我”的,今夜?”她眼珠一转,凝神盯着刘迢上下打量,刘迢也不闪躲,只一动不动任由她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只见眼前的人微蹙眉头,缓慢思索,“陛下,一如既往。”
刘迢失笑,她太鲜活了,和繁之虽同样一张脸,却有着浑然不同的语调和笑容。
“妾身姓陈,耳东陈。陛下你下回再记不住,妾以后便再不理你了。”
刘迢听着她柔柔的话,心中却泛起波澜来,
耳东陈,不是禾呈程。不是程冉,那这又是谁?是自己想臆想吗?
还未来得及多想,他已自觉伸出手去,想抚摸对方因嘟着唇显得愈发圆润的脸颊加以安抚,手指上的温润细腻触感如此真实,像是一个真切的人,
对方感受到手指的温度,也从锦被里伸出手来把握住他的手,依偎在脸侧轻轻摩挲,刘迢不自觉弯了嘴角,
但很快,“吱啪”一声烛花爆炸声将他炸醒了。
他从梦里悠悠转醒,缓缓动了动手指,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他努力睁开眼,一撇头,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群身着软甲的人正围着吴军医问东问西,声音急切杂乱,扰得头疼,只有一亲兵正蹲在地上拧着布帕,拧干后正欲盖上他额头,见他醒了,这亲兵手中的布帕一扔,激动地转过头喊,“吴医,将军,主公醒了。”
刘迢沉沉笑道,“怎么还是如此不稳重,”
亲兵挠了挠脑袋,将布帕捡起来,“主公可算醒来了,属下高兴得紧。”
吴军医听见这边的动静声,立即推开愣住围着他的将军谋士们,往床榻边去,刘迢已在亲兵的搀扶下坐起身来,吴军医上前去替他把脉,手搁上脉搏一会便道,“主公,近日忧思多虑,导致的气急攻心,心脉受损,想是主公因颖川久攻不下,但吴某听说军师已病愈从陈留赶来,有军师相助,想来攻下颖川已如探囊取物,主公莫再焦愁辽。”
周遭的芃星、巴治听见这话均是一脸菜色,尤其是巴治,这吴医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个时候提起军师,岂不是在主公心里割钝刀子么?
早知今日这局面,那旬姓小儿自己也不是得罪不起,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块也应当拼了力去将颖川拿下,拿下也不会出现如今这种局面了。
军师对于主公的重要性,不亚于鱼与水的关系!
巴治正欲下跪请罪,被芃星别了一下,他停下动作,只得用眼神去询问,芃星只对他摇摇头,巴治撇了一下嘴,默默将请罪的话咽了下去。
芃星心里如何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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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巴治的想法,
只目前军中还未传出军师被捕一事,若是一旦传出去了,这军心一乱,就算主公坐镇军中,恐怕也难以收得回来。
吴军医说完,发现无一人接话,环顾四周虽不见众人异样,脸上却仍然带着疑惑,他收回目光来,看着刘迢惨白的脸,吴军医依旧打算尽医者的本分,还想继续絮絮叨叨叮嘱患者按时用药。
他话还未出口,便被打断了思绪。
身后传来举重帘的声音。
他回过头去。
就见徐桐领着一人进帐来。
那人还搓了搓手,哈了两口气。
待那人取下箬笠来,
众人看过去,一眼不是跟在程冉身边的童子是谁?
这童子便是从邺城起便跟着程冉,后替程冉回邺城行奔丧之礼了,没想到回得如此之快。
童子一进来,抚了抚身上的积雪,一一拜了,便开口直直问:“主公,小人星夜赶路,带了家书,本想交给军师,让军师舒心一些,但岂料,未见着我家军师,”说到这,他扫视了周遭均是一脸“心虚”的几人,
“徐军师吞吞吐吐的,怎么诸位将军脸色也如此难看,我家军师也不在此?我家军师究竟去了何处?”
这童子直截了当的性子,巴治芃星等人倒是见识过。
吴军医的话本就被来人打断了,他皱起眉头来,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如此无礼之人,况且面前还是安汉王,这厮好大的胆儿!
吴军医正出言呵斥,“小子放肆!”
话音刚落,就见刘迢闭了闭眼,开了口,意有安抚,对着童子承诺道,“你放心,明日就算拼尽全力也定会将繁之营救出来!”
这下不止童子大惊失色了,吴军医也瞪大了眼,“军师被敌军抓走了?”
“我家军师被抓走了?”
在两人踏出主帐前,被封了口,明日只当成是正常攻打颍川,丝毫不能对外提起军师被捉一事。
童子望着这漫天飞舞的大雪,叹了口气。
吴军医也跟着叹了口气。
童子提起袖子角擦了擦眼角那不知是泪水还是雪水,转头疑惑道,“吴医,你叹什么气?”
吴军医道,“你说我叹什么气?军师先前病在陈留,但陈留还是被攻下来了,巴将军久攻不下颍川也就罢了,本以为主公来了,能攻下颍川,但几天过去了,依旧没有任何捷报传来,我今日刚听闻,军师来了,军师,不就是这军中的定心丸?如今,这定心丸丢了,哎!”说到这,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童子看了吴军医两眼,感同身受,他本就泪眼婆娑,一提起程冉来,他便抹了抹眼泪,强撑着哽咽道:“我家军师,遣我家去,我也就,离了他两月,他就被,敌军抓走了,当初,攻打朔方,如此艰难,也不至于,让军师,被抓走!这算什么事儿啊!”
童子说完,他二人又是一口长气叹出。
二人无奈相视一下,齐齐叹气携手踩进大雪中。
9. 第九章
故楼月(九)
刘姓。
除了程冉和高粱,屋里的另两个人心里也敲起了鼓。
这时候的“刘”姓可太让人浮想联翩了。
不会是安汉王刘渺来了吧?孤身一人进了颖川,任由他有天大的本事,怎么能和其他家族相抗衡呢,岂不是羊入虎口,不得脱逃。
为了一个自己喜爱的谋士,将自己置身于险境之中,实不是一个有野心称霸天下的雄主所作为。
程冉虽是一个合格的谋士,但听闻安汉王帐下还有两人,均是佐才。
为了一个程冉,搭上自己,不是这威名远扬的安汉王能做出来的,
两人想到这,均是摇了摇头。
定不会是安汉王刘渺前来。
从将军府到中堂距离有一盏茶,程冉几人端坐着品茗不再说话,外间空旷,雪纷飞往下坠,只余下将军府下人为了接待贵客簌簌扫雪声,程冉听着听着,起了困意,这段时日真是累极了。
高粱见状,忙将自己移了过去。程冉的眼皮逐渐阖上,神思越发不清明,如高粱所料,程冉的脑袋耷拉在他的肩膀上。
高粱常年带兵打仗,肩上雄厚,肌肉扎实,程冉的头一触及肩膀的厚度,险些被惊醒,高粱见状拍了拍她,程冉鼻尖嗅到了熟悉的味道,令人安心,她睡了过去。
一旁的旬孙二人心中震惊,高粱如今快至而立之年,换做别的,早已妻妾成群,儿女绕膝了,只他依旧未娶妻,在颖川已镇守几年,连个丫头都没收过,早已有人传他喜好龙阳。
又见着程家小儿,相貌虽显幼,却实在可人,所作女装打扮,也不违和,这副相貌若生作女儿身,不知多少英雄豪杰得为她倾倒折腰......
这品貌,见之一面便是印象深刻。
只可惜,生作男儿身,在这乱世之间,罢了,若是普通人也就感叹感叹罢了。可人程冉出身南阳程氏,放在二十年前也是豪门望族,纵使一时衰败,但如今跟着安汉王的前程可亮堂着呢,以后也是封王拜相的人物,自己这二人还得仰人鼻息,不知想这些有的没的做甚?
二人将眼神撇开,眼观鼻状,闭目养生去了。
程冉顺利入了梦,梦里她见着了父亲,见着了哥哥,也见到了刘迢,她睡得有些不安稳。
高粱只以为他是因为在这里所以才睡得不安稳?又放松了一下肩膀,扶了扶他的头,往自己肩膀处再靠了靠。
一盏茶的时辰过得很快,不到一会,门外的扫雪声渐停,高粱左手将茶盏轻轻放下,唯恐惊醒了肩上昏睡着的人,另一只手却悄然而动,轻轻搭在了程冉的腰间。
外间兵士打了帘子迎刘迢二人进去,刘迢带着上位者的样儿扫了整个中堂,只一眼便落在高粱的的那只手上。
只觉格外刺眼。
刘迢与随从腰间佩剑,算是大将军府上从未见过之事,连颖川四大豪族都要卸剑而入,这刘姓男子究竟是谁?旬孙二人不禁感到疑惑,待他俩的目光落在安汉王那张脸上,二人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旬孙二人也是面见过圣上的人,对于一国之君的长相不可谓不熟悉,只这一眼,他二人迅速低下头来,不敢再看,像,这安汉王和先帝长得实在相似。
就跟孪生兄弟一般。
不禁他二人吓一跳,连高粱也被吓到了。
从来只听闻不曾相见的安汉王,竟是这般模样,就是龙驭宾天的那位转世,可能也不会有此模样,正像是那位及冠之后。
高粱心如擂鼓,若不是亲眼看着先帝宾天,葬进山陵,他真的会怀疑是不是先帝未崩,而是逃出了汉宫另起山头。
此人·不是安汉王又又是何人?
高粱默不作声收回手,轻轻晃了一下程冉。
正巧,梦里,也有人在敲响程冉的窗,高声唤程冉,“小冉在吗,小冉在否,兄长来给你送青梅尝尝啦!”
程冉掀开窗,没好气道,“哪儿有兄长自称兄长的?古往今来,也就兄长你,头一遭!”
那人将竹筐放在木桌上,伸出手指,点了点程冉额头,“你这小冉,怎么对兄长说话的!如此说来,那兄长与你高哥哥这不是一腔热血付诸东流啊?”
“什么一腔热血,兄长,你这书读得,先生要提你耳朵了!”程冉举起锦帕,将青梅擦了擦,放进还想还嘴的兄长嘴里。
酸得他快掉了牙,说不出话来了!他一把捏住程冉的脸,恶狠狠捏了捏。
程冉呢喃道,“兄长。”
高粱以为自己听差了,正巧的是,也该向安汉王行礼了,他轻轻晃了晃程冉。
晃动的感觉像是兄长在唤自己,“小冉小冉,醒醒!醒醒!”
“公子,公子,该醒醒了,府外有位刘氏宗亲想拜见公子。”
程冉心中擂鼓,刘姓,还是宗亲,究竟是谁?
程冉想睁开眼看看却反复睁不开眼,连日的疲惫让她倦乏,但很快,梦里有把刀一晃而过,她眼前倏地一亮,她好像又听见有人在唤,“公子,公子。”
这声音不似梦里从远方传来,倒想是就在耳边。太熟悉不过的声音传入耳朵里,程冉那沉且重的眼皮被意志支起来,她狠眨了眨眼,立即清醒了过来。
那三人见她转醒坐直,又见高粱率先站起身来,二人也忙将衣裳整理了,站起身来,“汉王殿下。”
刘迢自起事以来,到如今的自封,均是未曾有朝廷宣诏,也就是,朝廷官员对他这“安汉王”可认可不认,这三人里高粱是有朝廷任命文书的,任大将军之职位,由高粱领头称他为汉王算是给足了他面子。
高粱这话,倒是并没有让刘迢对他的印象好转,对程冉动手动脚的,也就是他高粱,程冉千叮万嘱,先派军队去恐吓颍川高粱,僵持数月,颍川内部必定生乱,此刻再由程冉这个故人去说服高粱,
所以刘迢派了巴治来,并不是为了强攻,若真打算强攻,派的便是许折来了。
许折可比巴治,又强上不少!
但是程冉这嘴里的“故人”二字,听着可真让人不适啊!
刘迢早便打听过,听闻程冉幼时和高粱乃是同窗,高粱借住在刘家,二人同席也是常有的事儿,况且这高粱,至今仍然未曾娶妻生子。
他只按下剑,紧紧盯着高粱的那只骨节分明有力的手,后移开眼,这才依次看向几人,淡淡道了一句,“大将军,旬公,孙公。”
这也在给他三人脸面。
程冉被捕的那夜他便想明白了,为何程冉前来时,兴师动众,生怕敌方不知道他这个军师来了一般,原来打得是这主意!他还真是了解高粱。
不愧是如影随形的二人,还坦然靠在对方肩膀上睡觉。
见刘迢脸色不太好看,几人赶快笑着将话接了。
“殿下,请上座!”
程冉转醒后,有一人本跟在安汉王身后的而来,早已不顾礼仪跑到程冉身边,泪眼婆娑,“公子。”
程冉迷蒙中是听见熟悉的声音唤自己,她听见声响,偏了偏有些犟痛的脖颈儿,见是伺候自己的小童回来了,先伸出手替他擦了擦眼泪,也顾不上全场见她对安汉王失礼感到的异样目光,她低声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祖父可还安好?”
小童见她这,泪止不住,只哽着疯狂点头道,“程公尚好,有家书一封与公子。”
程冉颔首。
她腿脚稍稍活络了一下,恢复了知觉,对高粱伸过来想要支撑她的手视而不见,反而借着小童的手站起来,又行礼道,“主公。”行完礼后
又站出去走了两步,伸出一只手去,“主公,还请上座。”
刘迢淡笑道,“嗯。”见她脸色较之前红润些,心中那堵着的气总算消散了,也料想高粱并也未让她受罪,不然,高粱这厮可真是太欠收拾了。
就算程冉保着他,自己明里给不了他小鞋,暗里他不穿也得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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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迢顺势借着她的手,把住,往上座去。
高粱本目不直视刘迢,余光见着他把握住程冉的手,后槽牙咬了咬,这刘迢,对小冉如此反常的亲密,莫非识破了小冉的身份?知道她乃女儿身?
程冉刚睁眼那刻,就见着刘迢往里走了,他背着雪光,那张脸,逐渐与梦里的重合,恍若身外梦中,她险些像梦里一样脱口而出一句“陛下”!实在是太像了,太像先帝刘迢及冠之后的模样,也是程冉未曾见过的模样,前世不曾见过,今世却是在另人身上看见了,不由得心中一跳。
在刘迢把住自己手的时候,程冉心中那颗心跳动得更凶了,如同春林之间垂死奔跑的鹿。她心中这股久违感觉让他感到不适,重生后试图将刘迢换除了,还没来得及动作,宫中就传出来皇帝宾天。
将心中这股想法按下来。
这人不是先帝,也不是自己的丈夫。
他只是乱世之间的另一人,长得像刘迢的另一人,并不是刘迢。
程冉虽在心中如此告诫自己,却还是贪恋地再望了一眼刘迢,望过去的同时,二人不经意对上眼,程冉面见自己主公正笑对着自己,程冉汗毛竖了起来,赶紧移开了目光,心中那股跳动完全被压了下去。
刘迢一来,便是主动与高粱等三人约定了起兵时刻,作战细节。
跟着刘迢身后的芃星,终于逮着机会同程冉讲话了,他压低了声音,“军师,还好你没事,不然主公怕是要屠了这颍川,我也不好交代啊,我眼睁睁看着你被劫走,又发现主公失踪了。也是主公仁善,未治我罪,我心里也真是难受得紧啊!”
程冉拍了拍他的肩,道,“这怎么能怪你?太白。”
芃星长舒了一口气,道,“也幸好你无碍,昨儿夜里,主公听闻你被掳掠,气急攻心晕了过去。后你的童儿便寻来,给了主公一封信,主公这才按下了今日征颍川的大军。不然,今日,定是乱象。”
程冉道,“兵行险着,但起效快。”
芃星道,“军师是如何做到的,旬孙两家原就与另两族不对付便罢了,那高粱高大将军,可是陈司马一手提拔上来的,甚至还是他的干儿子!也被军师说服了?”
程冉微微翘了嘴角,这种带着夸赞之意的奉承谁不喜欢听,她卖了个关子,“太白不妨猜猜?”
芃星还欲再言,身前的主公忽然道,“芃将军,替孤说接下来的战略安排。”
芃星压根没听自家主公说了什么,见主公的眼刀扫了过来,有些不明所以,程冉低声道,“说到大军入城之后的事儿了。”
芃星“哦”了一声,继续说了下去。
程冉最后补充道,“城内其他粮草,依旧按原不动,我大军只提杨田两族良仓以及金银财宝。”
三人连连称“是”。
高粱的兵马自然是并入安汉军里,但旬孙两族的兵马可是由自己族内掌控,这种类型的兵马恐怕送给安汉王人都不要!所以,不需要这两大豪族捐粮献钱,已经是对他们莫大的恩惠了。
“还有一件事,程某要提醒一下,只望诸公切勿走漏了风声,令杨田两族有了防备,助汉军攻下颍川,待我主荣登九五,定是忘不了诸公今日相助情形。还望诸公多加思虑,陈司马宛如秋后蚂蚱,蹦哒不了多久了。”
这话宛如威胁似的封口语句,从语调波澜不惊的程冉嘴里说出来,两人这么久的官场上混下来的老狐狸,还是有些后怕,连忙称“是”。
程冉向刘迢请示,“主公,可还有什么?”
刘迢道:“繁之说得正是,已无遗漏。”
二公见此,缓慢站起身来,“那我二人便回族内做好相应的准备了,还请殿下放心。”
“二公慢去。”
二人刚走,刘迢便道:“你昨夜可曾安眠?”
程冉有些不明所以,只当是主公关切,答“嗯。”
刘迢险些提起,昨夜担忧你梦见你我不曾安眠啊。
10. 第十章
故楼月(十)
元平十年冬,颍川告破。
颍川守将大将军高粱降。
“六百里急报!”
“开城门!”
在大雪纷飞时候,一匹骏马顶着雪籽喘着粗气奔驰着进了雒阳城门。
司马府。
“大司马,”来报之人帽檐上沾染了灰蒙蒙雪粒,他低着头,被暖化后的雪水缓慢流进他的脖颈,一冷一热交织,他紧抿着唇,似乎在思索该如何诉说这件事。
屋内点了碳,任由外间风雪逼近,也依旧如春之暖。
陈司马正坐于上位几座上,紧闭着眼,眉头作要松不松要紧不紧样儿,一尊一人高的鎏金佛像坐落在他身侧,通体弥发出柔和的金光,高肉髻,绕头有圆形项光,身披通肩袈裟。结跏趺坐。右手施无畏印。左手执袍角。神情祥和,体态温润,看样子应是近物,再逼眼一看,竟与大司马长相相似,妆若以大司马模子刻出来的罢。
那报信的人还单膝跪在下方清灰菱纹砖面上。
上方的人没有说话,他怎么敢有别的动作。只能维持着一开始的姿势,一动不动。
犹豫着没说出口的“高大将军降”这几个字,也咽在咽喉,再也不知怎么开口了。
一直僵持了一盏茶的时间,下方的人跪得太久,膝盖被冷气冻得像针扎一样疼,心中有怨言也不敢发,只盯着地砖上的纹样,试图游神让自己轻松些。
“起吧。”
两个字犹如天籁,报信人如蒙大赦,赶紧起了身,自寻了个角落杵着,茶已凉,但报信这人还是举了起来,抿了一口。
“大司马,下官刚收到的急报,说,大将军降了,关东危矣,雒阳危矣,大司马,需考虑迁都啊。”
早在一炷香之前,陈大司马就坐在佛像身侧,那佛像神色轻和,他收到了一封密信,说“高粱疑举城以降,速派增援,否则颍川将落于他人之手”。
他当即将信丢进炭盆烧了,他不信,这高粱是他义子啊。
义子。
可如今,不由得他不信了。
他还没开口说话。
外面打着灯晃过来两个影子,一高一低,随着灯火左右飘摇摆动,“父亲大人。”
屋内气氛稍加凝固。
在这称呼后,屋内那停滞住的空气缓慢活动了,那报信人额前全是大汗,正一滴一滴往下掉落,不知是热的还是惊的。
屋里铜制炭盆中红黑炭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声,又溅起细碎火星来,迅速湮灭在灰烬里。
窗棂上糊着厚实的绢帛,将风雪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却挡不住那透骨的寒意,丝丝缕缕地从地砖的缝隙里钻上来,缠着人的脚踝往上爬。
陈司马依旧闭着眼。
鎏金佛像印着灯火的柔光将他半边脸孔勾勒得温润慈悲,另半边却隐在阴影里,像一尊未曾开光的毛坯泥胎。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冬天,也是这样的雪,堆在地上数尺,高粱浑身是伤,跪在司马府门前的雪地里,冻得嘴唇发紫,却挺直了脊梁说“愿为义父效死”。后又一遍一遍求情着,“府君能救下我,求府君与夫人也救救程氏。”
那孩子当时不过十八岁,黢黑的眼里似乎烧着火,比这屋里的炭火还旺。
那样灼热的火苗是什么时候灭的?
是五年前让他去颍川赴任的时候吗?
颍川自古以来,四战之地,危与险,重要程度可想而知。
临行前,高粱还恭恭敬敬地给他磕了三个头,说“义父保重,儿必不负所托”。
还是三年前颍川战事吃紧,他扣着援军不发,让高粱独守孤城的时候?又或者,是更早——早到他从未真正把这个“义子”当过儿子,不过是一枚用得顺手的棋子,扔在关东那盘棋局上,替他盯着那些不安分的叛贼诸侯。
“呵,”他轻笑一声。
还是信错了人罢?
门外的声音穿透风雪,
两声“父亲大人”,像两根细针扎进他的太阳穴。他听得出那是谁——长子陈渊,还有那个自诩“明经”的次子陈涣。一个是来问政事的,一个是来问安的,都挑在这个时候,像是闻着味儿来的蛆蝇。
报信的人还杵在那里,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清灰菱纹砖面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地面上那砖纹细密规整,是五年前翻修司马府时,为了讨好陈大司马特意从南阳运来的。
工匠说这砖烧得透,敲击起来颇有金石之声。
他当时还踩了踩,声响清脆,但依旧觉得脚下踏实得很。
现如今他动了动脚,这地砖发出的声音却让他发冷。
“退下吧。”
报信人这才擦了擦额头额汗,弓着身子退到门口,险些撞上掀帘进来的两个人。陈渊侧身让了让,目光在那人脸上停了一瞬,便径直走向书案。陈涣却多看了两眼,朝着对方点了点头,又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雪,才慢吞吞地跟进来。
“父亲,”陈渊行了一礼,声音压得低,“儿子听说关东有急报——”
“听说?”陈司马缓慢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定在长子脸上,“听谁说?”
陈渊一窒。陈涣连忙接话:“父亲大人息怒,大哥也是关心则乱。方才在门外遇见那报信的罗太仆,见他神色慌张,才——”
“才连规矩都忘了?”陈司马的声音不重,却像这屋里地砖渗透杵的寒气,丝丝地往人骨头里钻,“什么时候司马府的军报,轮到你们两个来打听了?”
陈涣脸上的笑僵了僵,低头不敢再言。陈渊却梗着脖子,半晌,闷声道:“儿子知错。但儿子还听说,那高——大将军降了?”
最后三个字吐出来,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佛影在墙上晃了一下。
陈司马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死死盯着地砖上的纹样。
菱纹,菱者,棱也。他当年选中这种纹样,是因为它规整、方正、有棱角。可现在看着,只觉得那些交错纵横的线条,像一张网,把人牢牢地罩在里头。
“父亲,”陈渊上前一步,“颍川一失,关东门户大开,雒阳危在旦夕。儿子斗胆,请父亲早做打算——”
“打算?”陈司马抬起眼,“什么打算?”
“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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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渊只说了一个字,便被陈涣扯了扯袖子。
陈涣小心翼翼地开口:“父亲,儿子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高大将军、义兄毕竟……毕竟与父亲有旧,或是有隐情也未可知。不如先派人打探清楚——”说到一半他转了口,父亲信任高粱,不喜欢兄弟阋墙之场景。
“隐情?”陈司马忽然呵呵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干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他高梁已叛降,还需要什么隐情?”
他站起身,踱步到佛像前。
鎏金的面容与他确有九分相似,那是去年让工匠照着做的——说是供奉佛祖,也是为他自己积福。
那时候他想,待他百年之后,这尊像就供在宗祠里,受子孙香火。
可现在看着这尊像,只觉得有些可笑。佛像神情祥和,体态温润,右手施无畏印,好像在安抚世间一切恐惧。
可他心里那点恐惧,这佛安抚得了吗?
是恐惧关东失守,还是恐惧雒阳危殆?是恐惧权利逐渐把握不住?
还是恐惧那个跪在雪地里说“愿效死”的孩子,终究变成了递降表刺刀向自己的人。
最大的依仗丢了。
这世间,值得信任的人还有谁呢?
他回了头,横视着正喋喋不休的二人。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他听见陈渊在身后说什么“父亲,迁都宜早不宜迟”,陈涣在说什么“先稳住城中人心”,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像从很远的雪地里飘过来。
他又抬起手,触了触佛像的衣角。
鎏金的表面冰凉光滑,没有一丝温度。
“都下去吧。”他说。
两个声音戛然而止。
他听见脚步声迟疑地往外挪,门帘掀起又落下,带进来一阵冷风,吹得炭火明灭不定。
屋里又安静了。只有窗外的风雪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着木鱼。
他回到座位上,重新闭上眼睛。眼前却总浮着那地砖上的菱纹,规整,方正,有棱角的纹样。他忽然想,如果当年没有收那个义子,如果当年发了援军,没有让他处于孤立无援之态,如果——
没有如果了。
颍川已破,高梁已降。
他坐了一夜。
直到天微明时,他才动了动僵硬的手指。
“府君。夫人来了。”外面传来通报声,他揉了揉自己的额角,疼痛使他昏沉的头脑稍加清明一些,他开了口,声音嘶哑且疲惫,“将夫人请进来。”
“夫君。”
杨氏一踏进门,就提着裙摆小步跑到陈司马面前,“夫君昨夜可是有什么急事?怎么不曾归来歇下。”
陈司马提了狼毫,在纸上写着,墨不够了,杨氏也不计较他不说话,只给他磨墨,待他搁下笔,捻起纸,吹了吹,道:“夫人,待天一亮,你便回弘农吧!”
“夫君?”杨氏美目里盛满了震惊,她接过了纸,“夫君你要休弃了妾?”
“妾听阿涣说,子实降了,听闻那汉贼身边有一谋士,名唤程冉,莫不是阿冉又活过来了?”
11. 第十一章
故楼月(十一)
旬氏孙氏告辞。
程冉叫住高粱,让高粱吩咐人寻两间屋子出来,让主公二人休憩,今夜便不出城了。
高粱称是,吩咐了下去。他明白这是程冉在说“赶人”的话了,他们君臣三人有话要谈,而他,也不便待在此地,还得去点兵,为明日突袭二族之事做准备了。
他在离开时又深深看了一眼程冉。
小童领着三人,去了后堂居所。
程冉屋内提链暖炉中的炭火已烧过了最旺的时候,一层细细的灰白覆在上面,偶尔透出底下暗红的光,一层将熄未熄的余烬若隐若现。
刘迢端起茶盏,茶汤有些凉了。
他不习惯喝凉茶,只是握在手里,没喝,指腹摩挲着盏沿的青瓷釉面。
余光里,
程冉正与芃星低语,唇边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却不是对着他的。
方才他借着小童的手站起来,对他行礼,唤一声“主公请上座”,恭敬周全,疏离冷淡,虽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他心里总是梗着一口气,怎么也缓不过来。
外头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后堂屋外石板路上扫雪的簌簌声也停了。
四下静得能听见炭火爆开的细响,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能听见程冉与芃星说话时,那压得极低却掩不住轻快的尾音。
他在欣喜。
刘迢垂着眼,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
茶汤浊了,模糊的一团,摇摇晃晃根本看不清眉眼。
他方才看我的时候,透过我看见的又是谁?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一冒出来,便像一根细刺扎进指尖里,不是巨疼,却也让人浑身不适。
他记起程冉刚睁眼时那一瞬间的神情——他望着自己,黑黝黝的眼里像是有光涌上来,充斥着惊与喜,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那口型……
他没看错。
那嘴型是“陛下”。
陛下?
又是“陛下”。
先前在陈留,程冉感染风寒,在病中,似乎就梦呢过两声“陛下”。
彼时,他并没有当回事。
但今儿,他的嘴里,再一次出现了“陛下”。
当今陛下?
乃是襁褓之间,就被陈司马迎上天子位,与程家,似乎并无甚关联。
若是先帝,那便是自己,可是在自己的印象里,与他也未曾谋过面,他虽是程氏之子,年少时富有盛名,却依旧不够格面见自己。
那这个“陛下”是谁呢?
他信任程冉,程冉是绝不会有不臣之心的!
刘迢沉着眉,把茶盏放下。
盏底磕在几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主公?”芃星听见声响,停下来,茫然地看过来。
“无事。”刘迢抬了抬下巴,“你两继续。”
芃星“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继续念叨军中粮草辎重的数目。
刘迢听着,目光却落在程冉身上。他侧对着他,半张脸笼在炭火的光里,眉眼温驯低垂,正听芃星说话。
那一瞬间,刘迢倒是觉得,他现在这个模样,看起来不像个运筹帷幄的谋士,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公子哥,正坐在炉边听兄长闲话家常。
刘迢移开眼。
如果他不被自己请出山,估摸着也是这光景了,在邺城程府兄友弟恭。
邺城防备稳固,无战事侵扰,能安稳过这一生。
而不会像昨儿那个被军袭的夜。
他被敌军掠走,
刘迢醒来后种种思虑,盘旋不定,每一刻心中都像在煎油,一点一滴噼啪炸响。
若他是女子,
他又联想起那封信——
那封在天亮,已点兵近万,披甲上阵,准备兵发颍川时候,他安排在程冉身边伺候的小童冒雪送来的那一封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是程冉的字迹:
“主公勿忧,冉自有脱身之计。若事成,颍川归汉;若事败,冉当以死报主公知遇之恩。”
他将信压在书下,解了甲,独自在帐中坐了一个时辰,直到天亮。
天亮之后,他只带了芃星一人,轻骑潜入颍川。
芃星还劝他:“主公,独身犯险,万一有诈——”
有诈又如何?
他没说出口。
他只想亲眼看看,那个让他日夜牵挂衣不解带照顾的人,到底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苦,有没有——有没有被那个姓高的欺负。
现在他看见了。
没受伤,没受苦,还能靠在人家肩膀上睡得安稳。
就算高粱是个男人。
就算程冉也是个男人。
为什么他对高粱的接触就不抵触,而对自己……
刘迢垂下眼,看着自己方才握过茶盏的手。手心里还残留着瓷壁的凉意,和方才轻握住程冉那只手时的凉意,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一边的。
那只手,从他醒来到现在,只扶过他一个人。
也只在他握住的时候,微微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
刘迢敏锐感知到,
——他在躲避。
他看见我的脸时,眼里那道光——那光不是给我的。
是给另一个人的。
那种悲凉与怀念,那个人像是死了。
若是真死了,那倒是正好。
刘迢忽然笑了一下,若是死了,最好,若是没死也得死。
“主公,”芃星终于念完了那些数目,军中辎重他接过手来已迅速掌握,
向来事无巨细,都要禀报于军师,终于把重要的汇报完毕,他小心翼翼地问,“您看这辎重安排可还妥当?”
“妥当。”刘迢说道。他看了程冉一眼,声音放得缓了些,“军师辛苦。昨儿以身入局,委屈你了。”
程冉欠了欠身:“为主公分忧,份所当为。”
份所当为。
四个字,客气得滴水不漏。
刘迢那口气梗在嗓子眼,没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走至窗前,掀开挡风厚毡帘一角。
外头才停不久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落在檐下挂着的灯笼上,将那飘飘晃晃的一团光裹得朦朦胧胧。
后堂窗户正对着外的回廊。
回廊尽头,隐约能看见大将军府的角门。角门半开着,门外站着几个兵士,正低声说话。雪落在他们的肩甲上,积了薄薄一层,也没人拍。
刘迢的目光越过他们,望向更远处。
颍川城沉默地伏在雪里,屋舍连绵,炊烟不起。城里的百姓大概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再过几日,大军入城,这城里的粮仓会被打开,杨田两族的粮草会被充公,旬孙两家的子弟会换上他安汉王的旗号,从此——
从此,关东的门户,就开了。
他应该高兴的。
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不知是因为程冉独身犯险的独断,还是他靠在高粱肩上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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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是程冉。他听得出来,他走路脚步总是很轻,像是怕惊着谁一样。
“主公,”他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劝道,“雪天风冷,主公当心身子。”
刘迢没回头。
“程冉。”
连名带姓,程冉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臣在。”她恭敬答。
“你说,”他看着窗外,声音很淡,“这颍川城里的雪,和雒阳城里的雪,是一样的吗?”
程冉顿了顿。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是一样的。”她说,“雪是一样的。只是落的地方不同,雪的细密不同。”
“落的地方不同,”刘迢重复了一遍,忽然回过身来,看着他,“那人呢?不同地方的人是一样的吗?”
程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质问,没有试探,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她忽然想起以前的梦里,那个总在背后抱住她的人。
他也曾这样看着她,眼里带着笑,问他:“阿冉,若是朕不是这个傀儡皇帝,而是一个士族子弟,阿冉对朕,会一样么?”
那双眼和眼前这双眼,长得一模一样。
可眼里的东西,似乎有些不一样。
程冉垂下眼,退后一步,声音平稳:“人各有命。岂能相同?”
刘迢看着他。
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着他退后的那一步,看着他恭谨周全的仪态。
——他像是在躲。
是了,他从来颍川之后一直在躲。
从他进这间屋子开始,他就在躲。躲他的目光,躲他的触碰,躲一切可能让他靠近的机会。
可他靠在那个姓高的肩膀上睡觉的时候,分明睡得很安稳。
刘迢忽然觉得这屋里的炭火烧得太旺了。闷得人透不过气。
“是,人各有命。”他说,声音比方才更淡一些,“知山今日定累了,先歇着吧。明日——明日还有许多事。”
他越过她,走向门口。
帘子掀起来的时候,一阵冷风灌进来,吹得炭火明灭。
程冉站在原地,没有动。
刘迢在门口顿了一下,一丝鬓发高高扬起。
“程知山。”
“臣在。”
“那个梦,”他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像是在问自己,“你梦里的人,是谁?”
帘子落下。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程冉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炉中的炭火又爆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转瞬就灭了。
窗外,雪还在下。
程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不知道刘迢为什么这么问,也不知道该怎么答。
芃星不明所以,抬起眼时见着主公出了门去,和程冉打了个招呼,也跟着去了。
他在生自己的气吗?
还是在怀疑自己,怀疑高粱?若是怀疑高粱与自己,怎么还敢状若无人当将军府是自己府邸,随意乱走。
那便是在生自己气了。
程冉不解,他顶着那张脸,说两句无关所以似似然的话。
她笑着摆了摆头,倒是置不了主公的气。
但自己,问心无愧,并不是贪图虚名之徒,只待陈司马之仇以报,天下安定,她程冉,远离这世俗尘嚣,远离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与山水风云相伴,岂不逍遥自在?岂不快哉?
12. 第十二章
故楼月(十二)
炭火又噼啪爆了一声,程冉回过神来。
屋里早已空荡荡的,只剩她一个人。
芃星追着刘迢出去了,那伺候的小童也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门外。
炉中的红光映在炉壁上,一明一灭。
她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那个梦,你梦里的人,是谁?
刘迢的声音还在耳边,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
他问得轻描淡写,问得若无其事,将程冉心里那片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湖,又激起了涟漪。
梦里的人是谁?
她垂下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梦里的人啊……
是那个在重重宫帏之间,握着她的手说“阿冉,朕只有你了”的人。是那个明明贵为天子,却连出宫门都做不到的人。是那个倒在她面前,胸中喷洒的血流了一地,那双赤诚灼热的眼却还望着她的人。
是先帝。
是刘迢。
是和方才那个走出去的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程冉慢慢走到窗前,学着刘迢那样掀开一角帘子。
外头的雪还在下。细密密的,落在院子尽头处那棵老病梅上。
刘迢走得很慢。
芃星跟在他身后,似乎说着什么,他却没回头,只是那样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踩在浅浅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浅如一的脚印。
那背影,和梦里的那个人,真像啊。
可又不像。
梦里那个人,走得再远,也走不出那四方宫墙。而眼前这个人,走出这道门,外面是整片天下。
程冉放下厚重帘子,回到炉边坐下。
炭火温温的,烤得人脸上发烫。她伸出手,靠近那点红光,指尖渐渐暖了起来。
窗外传来踩雪的咯吱声。
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大概是巡查的兵士。
程冉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刘迢方才站在窗前看雪时的问话。
他说,这颍川城的雪,和雒阳城的雪,是一样的吗?
她答,是一样的。
可她知道,不一样。
雒阳城的雪,落在那个人肩上的时候,她可以伸手去拂。颍川城的雪,若是落在眼前这个人肩上的时候,她只能站在三步之外,说一句“主公当心身子”。
三步。
不过三步。
却像隔着整条洛水。
程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替那个人擦过额上的汗,曾经替那个人掖过被角,曾经在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里,被那个人握在掌心。
现在这双手,再也触碰不到他,只能替与他长相无二的主公出谋,只能替主公划策,只能在主公问话的时候,恭谨地欠身,说一声“臣在”。
炉中的炭火又暗了几分。程冉双手取着暖,又往里添了两块炭,看着新炭慢慢烧红,看着旧灰慢慢湮灭在火里。
她在游神之际,忽然想起祖父给自己带了家书。
见着小童的时候,她只问了一句“祖父可还安好”。
她起身,走到门口,唤了一声。
小童应声而入,怀里还揣着那封信,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程冉接过来,就着炉火的光,拆开封泥。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是祖父的亲笔:
“阿冉吾孙,祖父安好乖孙勿念,
...
程冉读着读着,泪水就糊了眼。
祖父本不同意让自己参与进这乱世之间丢了性命,是她在看见刘渺那张脸时,丢盔卸甲。
祖父在看见刘渺那张脸后,也是惊住了,只奉承道“有龙相”,但还是不松口让程冉跟着他,只程冉那时气盛,不顾祖父反对,毅然决然出了邺城。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练练昏暗起来,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的,一重一轻。重的那个停在门口,轻的那个走了进来。
是芃星。
“军师,”他在她身后站定,声音压得很低,“主公让我来看看,您歇下了没有。”
程冉没有回头,明知故问:“还未。主公呢?”
“主公……”芃星顿了顿,“主公在回廊尽头站着,看了许久的雪。我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我又问他什么时候回屋去歇息,他说再等等。”
程冉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劝劝主公,”她说,“雪天夜冷,让主公注意身子,早些回屋。明日还有许多事等着呢。”
芃星应了一声,却没立刻走。
“军师,”他忽然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我跟着主公这些年,没见过他这样。昨儿夜里,他昏迷后醒过来,一直坐在帐中,除了商量军中部署,其余一句话也不说。天亮的时候,他收到你那小童带的信,解甲上马,说要亲自去颍川。我问他要带多少人,他说——就你我二人。”
程冉的背影微微一僵。
“军师,”芃星说,“主公待您,是不一样的。君臣之间,有什么龃龉,都可以解开的。”芃星也不懂主公,明明最为担心的人就是他了,怎么还和军师起了别扭。
说完,他也不等程冉答话,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程冉依旧坐在炉前,握着那封家书,一动不动。
炉中的炭火又噼啪爆了一声。她低下头,看着炉中那点微弱的红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在雪夜里站在她身后,说:“阿冉,朕待你,是不一样的。”
那时候她信了。
后来那个人困在宫墙里死了。
现在又有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说“待自己是不一样的”。
但他始终不是他。
程冉又不知坐了多久,外面童子唤她,“公子,大将军来请您用晚膳。”
程冉在门口站了片刻,离开火源扑面袭来的冷风惊得她喉咙一紧,咳嗽了几声。小童赶忙端来一杯热汤,让她缓缓,又去拿了一件氅衣披在她身上,灌了个汤婆子,这才打了伞引她出去。
无尽的雪光映在眼里,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看着回廊尽头那串脚印,一直看到转角处。
那棵老梅树就在回廊边上,红花开得正好,一朵一朵压在雪上,像点了肌肤之上一点朱砂。
程冉拉住小童,往红梅处走过去,折了一枝。
赤色花瓣上还沾着雪,凉丝丝的,落在指尖冻手。
“知山。”
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冉回过头。
刘迢站在回廊那头,披着一件玄色大氅,肩上落了一层雪,不知站了多久。
芃星竟不在他身边,只有他独身一人。
程冉握着梅枝的手微微一紧。
“主公,”她欠了欠身,行了个礼。
刘迢没接话。他走过来,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在那枝梅上。
“折它做什么?”
程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自己也说不清。只是看见那一点红,就伸出手去了。
“好看。”她说。
刘迢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比白日里淡了些,又像是比白日里深了些。
“走吧,”他说,“高将军该等急了。”
他转身往前走去。
程冉跟在他身后,心里还想着芃星说的那句,“主公待你不一样...”
她与刘渺之间,哪儿能有什么矛盾呢?
为人臣子,最忌讳与君王离心。
她想得出神,完全没注意前方的刘迢忽然停下脚步。
程冉险些撞上去,堪堪站住。
见着他没回头,只是站在那儿,背对着自己,问了一句话:“先前歇得可好?”
程冉不答反问,“主公立于廊下,恐怕已有两炷香时候?太白去哪儿呢?怎么也不劝劝您?”
刘迢听见这关切的话,心中郁结的那口气突地散了,他转过身来。
看着她手中那支红梅,喃喃道,“他劝不住我。”
是了,这个主公就是个执拗的主儿。
程冉将手中红梅交给童子,又把伞接过来,替刘迢与自己打着,二人并排着往前走,道,“如今颍川犹如探囊取物,颍川一破,雒阳唾手可得,主公心中,究竟在担忧何事呢?”
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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迢深深看着她,也不说话。
程冉蹙了一下眉头,轻轻唤他,“主公。”刘迢这才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
“我在想,你若真敢以死报我,我便踏平这颍川,把高梁碎尸万段,然后把你的尸首带回去雒阳,葬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刘迢看着她惊愕的脸,忽然又笑了,这回笑得柔和了些,甚至还带着点无奈。
“吓着你了?”
程冉说不出话,只能摇头。
刘迢叹了口气,抬手把她耳边的碎发拢了拢,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什么似的。
“程知山,”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不知道,那夜我即将昏迷过去的时候,心里有多怕。我怕你真的没了,怕我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
程冉的睫毛颤了颤。
她顺势往后退了一步。
她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想起梦里那个唤她多睡会儿的人,想起这张和先帝一模一样的面孔,想起方才议事时他时不时扫过来的目光——温温的,像春日的阳光。
可她不敢再深想,她现在的身份是哥哥的。
而且这人不是先帝,也不是她的丈夫。他只是乱世之间的另一人,长得像刘迢的另一人,并不是刘迢。
她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告诫自己,可那颗心却像不听使唤似的,像脱兔跳得又急又乱。
刘迢的手还停在半空,那姿势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去,拢进大氅里。他没再看她,只是望着伞外的雪,声音淡下来:
“走吧。高将军该等急了。”
他迈步往前。
程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雪落在他的冠帽上,有些滑落在他肩上,短短时候积了薄薄一层,他也不拂。
她跟上去,走在他身侧。伞还擎在他头顶,替他挡着雪。她举得有些吃力,却不肯放下。
刘迢侧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伞柄。
“我来吧。”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手背,凉的。
程冉把手缩回袖中,攥紧了。
两人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簌簌的轻响。那声音细细密密的,像是有情人在耳边低语。
“主公,”程冉忽然开口。
“嗯?”
“臣收到那封信,”她说,“臣的小妹离世,臣未能回去奔丧,童子带回祖父来信,信中有一句话。”
刘迢偏过头看她,带有不解。
程冉垂着眼,盯着脚下的雪。
那些雪被踩实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祖父他说,”她的声音很轻,“愿臣此生,得遇可托之人。”
刘迢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你祖父,”他说,“是个明白人。”
程冉没接话。
伞下的空间忽然变得很窄。
窄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能感觉到彼此身上透出来的那点热气。程冉有些不适应,往旁边让了让,让出了有一拳的距离。
刘迢没看她。
“知山,”他忽然问,“你觉得,这世上可有可托之人?”
程冉怔了怔。
可托之人。
她想起不停在梦里的那个人。
那个人是她认定的可托之人。
从她被迫入宫后,她托付了真心,托付了此生,托付了程氏的一切。
然后那个人在宫变之时死了,死在她面前,血流了满地,红得刺眼。
原来天之子,也是人之躯壳。
她看着这满地的尸体,提了那人紧握在手中的剑。
她重生回到了年少时候,不再被母亲摆布,改变了入宫命运,又想着依靠前世的记忆,布局将快成为傀儡的皇帝换出来,谁知,皇帝没换出来,哥哥还为自己挡了剑,竟也离去了。
她这条命是哥哥的命换来的。
她低下头,拢了拢袖。
又走了好几步,
“臣不知。”她说。
刘迢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慢慢找,”他说,“找到了,告诉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