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家人
崔知衍答应了帮彭禹找他的妻主, 但他自己无能为力,他只能去求助凌薇。
凌薇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说:“我和彭禹又没有什么交情, 为什么要帮他?”
崔知衍说:“你和他认识这么久,怎么能算是毫无交情?”
凌薇翻了个白眼:“什么交情,替你把我从李家庄扒拉出来的交情?把我从藏身的渔船里薅出来的交情?在我满心以为逃出生天的时候,堵在我必经之路上, 把我逮回去的交情?”
想到这些就让凌薇火大:“我不趁机报复已经是心胸宽阔,还指望我帮他?做梦!”
崔知衍也知道彭禹以前作为自己的贴身侍卫,逮过凌薇很多次, 后来因为凌薇实在太能跑, 崔知衍不得不直接让彭禹去看管凌薇。
崔知衍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恳求:“好歹他是我们在这个世上唯一的故人。”
我们。
崔知衍将他和凌薇放到了一起,而彭禹是他们之外的人。
这个认知让凌薇心情好起来,她饶有兴致的看着崔知衍:“我不做亏本的买卖,我帮彭禹能得到什么好处?”
崔知衍心中泛起难以言说的酸涩。
他知道凌薇是故意的, 她想让他求她。
他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如今他仰仗着凌薇而活, 自己、父亲和彭禹都需要凌薇来养。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其实当初在牢里, 他已经求过凌薇,已经不是第一次求她,为什么还是这么艰难。
凌薇见崔知衍实在难以开口, 也不再难为他。
她还有事要和崔知衍谈, 凌薇现在深受公主重用,除了太府寺的本职工作,还要听公主差遣吩咐,她的时间本就被挤占的满满当当, 实在不想剩余的那么一点时间被鸡飞狗跳的琐事占满。
她直接开条件:“如果你真的想帮彭禹,要我出力也不是不行,可是崔知衍,我还是那个问题,我帮的人是谁?”
“如果我是为了你帮他,你是我的什么人。”
崔知衍不语。
凌薇叹了一口气,她知道崔知衍不会这么轻易接受。
她掀开厚被子,在床上跪坐着,将崔知衍拉到自己身旁坐着,用手抚了抚他额前的发丝,然后将手移到他的小腹上,轻轻的覆了上去:“崔知衍,你安心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只要我能给,好不好?”
崔知衍眉心紧皱。
他被凌薇的话和她的动作搞糊涂了,不知道她下一步想做什么。
他有些不自然,眼神闪躲:“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前几天不是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你怎么又提这件事。”
凌薇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嘴上答应,心里其实还是想回去吧。”
凌薇顿了顿,说:“书房的信……我看到了。”
“崔知衍,对你来说,回去和我,还是我比较重要吧?”
崔知衍愣了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被一个冰凉的唇贴住双唇,他顺势揽住凌薇的腰,她跪坐在他面前,贴在他的胸膛上,一把勾住他的脖子。
崔知衍永远无法拒绝这样热情主动的凌薇,他瞬间情动,凌薇却只想浅尝,她拉住他作乱的手:“话还没说完呢。”
崔知衍喘着粗气,他把头埋在凌薇的脖子里,吸着她身上的沁香,咬牙问她:“说什么?”
“问我是不是愿意生下这个孩子吗?”
“我有说不的权利吗?”
凌薇笑了起来,她说:“我知道那天你偷偷跑出去,其实是想走。”
“可是你走之前,担心我适应不了官场,把你必生所学的全部都写下来留给了我。”
“听到我有可能蒙难,你知道我其实在这个世界孤立无援,无亲无故,怕没有人管我,又不顾危险跑去找我。”
“崔知衍,你根本就舍不得我。”
崔知衍一声嗤笑:‘舍不得,那又怎么样?’
“我留下来,你就是我的吗?我在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吃穿用度全靠你施舍……我在这里就是个废物,你愿意养这样一个废物吗?”
“你会喜欢上一个废物吗?”
凌薇急着剖白道:“我不在乎的,我愿意养着你!”
崔知衍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瞧,你也觉得我是个废物。”
“所以凌薇,我想回去真的有错吗?我不想在这里做一个废物,真的有错吗?”
……
被他套路了。
凌薇忽然笑了起来,得意的看着他:“这么说,以前你把我养在府里,也是觉得我是一个废物了?”
“!”
“凌薇你别偷换概念!”
凌薇狡黠的笑着:“你不敢承认,那就说明我说的没错。”
崔知衍深吸一口气:“你在我手里逃了那么多次,你要真是个废物,我还省心了,不至于沦落到这里来。”
凌薇啧啧道:“这么说来,你觉得是被我连累才沦落到这里了?”
崔知衍太阳穴突突跳,他有气无力怒斥她:“凌薇!”
凌薇亲了亲他拧成一团的眉心:“行了,不闹你了,我说真的呢,你别想着回去了,就在这里陪着我吧,我们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好好抚养长大,好不好。”
还没等崔知衍说话,凌薇便说:“你回去做什么呢?回去之后还要管你们崔家那一大家子拖后腿的废物,还要被皇帝忌惮,被他当刀使,身边连一个可信之人都没有。”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有不傻,当然知道。”
“你看似手握大权,可实际上连想娶喜欢的女人都做不到,你一个人回去那里做什么!”
崔知衍心中微动。
凌薇说的每一句话都击中他心中最薄弱的地方。
他偏过头,不想面对。但凌薇怎么可能放过他,她继续问:“你知道我在那个世界本就是什么没有的,我是逃婚出来的,没有家人。我不会回去的,你要一个人回去吗?你要去一个没有我的世界吗?”
崔知衍一个问题也没法回答。
凌薇心中偷笑,觉得目的已经达成一半,她娇娇柔柔的靠在崔知衍怀里:“你别回去了,回去之后费心费力不说,还没有我。”
“你留在这里把孩子生下来,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我们都照着那边的男孩和这边的女孩来养,等她们长大一点,就教她们骑射武艺,教她们读书习字。”
“你以前不是说,做梦都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吗?你只要不在固执己见非要回去,你很快就能把梦变成现实了,你跑回去做一个孤家寡人又有什么意思呢?”
杀人诛心。
凌薇放出来的条件让崔知衍实在没有办法拒绝。
她说的对,他回到一个没有凌薇的世界,如行尸走肉一般的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凌薇眼巴巴的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崔知衍终是在她期待的目光中点了点头:“好。”
凌薇小声的欢呼着,将他搂的更紧了一分,几乎要把他揉到自己的身体里。
崔知衍呻吟了一声,推了推凌薇的肩膀:”别压肚子。”
“我错了我错了。”凌薇赶紧放开他,轻轻摸了摸崔知衍的肚子:“对不起哦,娘是太高兴了。”
崔知衍:“……”
凌薇得到想要的承诺,也不为难崔知衍:“我会帮你找彭禹的妻主。”
当初崔知衍的娘家也就是裴家获罪之后,家奴里头除了样貌较好的男子被些富商买走之外,其他人都被送到西边盐矿挖盐去了。
直接找官服的盐矿要人就行。
崔知衍还有旁的要求没提完,把已经缩回被窝的凌薇挖出来:“别急着睡,我还有一个要求。”
“你说。”凌薇语气里带着一分怨念。
刚刚谈条件不说,她都以为谈拢又加码。
崔知衍问她:“你说清楚,我留在你身边,是以什么身份留下。”
凌薇的困意瞬间消失,警铃大作。
这个问题,的确是她的弱点没错,所以她一直没有主动谈,试图蒙混过关,没想到崔知衍还是想了起来。
“你是我的男人啊!”
凌薇试图糊弄过去。
崔知衍冷冷的看着她,凌薇轻咳了一声,知道没法装傻混过去。
这种时候,说谎反而会把事情弄糟,不如坦诚以待。
她说:“我确实没办法给你正夫之位。”
崔知衍说:“我知道。”
他觉得心中绞痛:“我母亲是被陶相牵连获罪,我是罪臣之子,你是朝廷官员,你不能迎娶我。”
“所以,你没法给我正夫之位,我能明白。”
凌薇松了口气:“是啊,我真的不是不愿意给,是实在给不了。”
崔知衍盯着她:“我不需要什么名分,我要你只能有我一个男人。”
凌薇答应的很爽快:“好。”
崔知衍都有些不敢相信:“你就答应了?”
凌薇用一种“那不然呢”的眼神看着他,崔知衍不自然的以手掩唇咳了一下:“你真的不想去找找你以前那些情人?什么世子皇子的。”
“当然不想!你以为我是见到什么男人就喜欢的女人吗!”
“一个你就够折腾的了,我可不想招惹一堆麻烦回来,我没那个闲功夫!”
崔知衍想想,凌薇确实没时间和别的男人牵扯,她无根无萍,只能依附公主。
凌薇自己又不是那种安于现状的人,她一心想着摆脱桎梏,那确实没有时间做别的。
前世凌薇也很少和别的男人有瓜葛,都是旁人垂涎于她的美色。
说到底,凌薇这么些年,真正主动招惹过的男人,也就他崔知衍一个而已。
崔知衍得到想要的承诺,终于愿意放凌薇睡觉:“好了,快睡吧,你明天还要去上值。”
给凌薇盖好被子,吹灭烛火,放下围帐。
一室寂静,沉沉睡去。
睡在崔知衍旁边的凌薇却睡不着,她忍不住在心里哀叹了一声,如果崔知衍知道她已经见到了世子,只怕又要不依不饶。
崔知衍放下心结,心甘情愿的留下来之后,日子突然就变得轻松自在起来。
他不得不承认,和他相比,凌薇着实是个大度的家主。
她不怎么管事,给下面的人极大的自由。
以前崔知衍是凌薇重点监管对象,自然感受不到这种大度。今时不同往日,崔知衍才发现在凌薇手下过日子确实舒心。
首先她不管琐事,当然不排除她是实在没有精力管琐事,凌薇只定几条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域,一但有人触碰就毫不留情的按规矩处罚,其他的事情都交给下面的管事。
屋子外头的事交给章九娘,屋子里头的事交给阿满。
小事全部任由她们决定。
如果有再下头的人做错了事,自有内外两位管事去管,而凌薇只需要问责两位管事就行了。
极大的减少了她分心去管家庭琐事的频次。
如今崔知衍愿意好好跟着她过日子了,她便干脆让崔知衍去管内院,她偷偷跟崔知衍说:“我外头确认,没有好用的人手,阿满也长大了,可以学着做事了。”
世家子弟或者高门大户的年轻人,当了官之后可以由父母或者家中长辈挑选可用的人才给她当手下,凌薇只有自己。
这世道,可用的人并没有多少。
首先,识字的人就不多,还要会说话,懂眼色,这种人一般都去念书靠科举去了,不然去外头做生意也是好的,有几个愿意给人当家里的管事。
其次,忠心难得。
凌薇无根无萍,只能从身边的人慢慢培养。
崔知衍说:“你内宅里人手也不够,需要再买几个人。”
这么大的一个二进院子加花园,里头人都住不下四分之一,确实太少了。
凌薇:“唉,我以前觉得用不了这么多人,现在看来还是得再买些人回来。”
家里人太少了,凌薇自己人更少。
公主还说要送给她一个庄子,到时候如果凌薇没有合适的人去管庄子,公主势必会直接派人。
这样的话,凌薇府里出自公主府的人就又进一步的增加了。
当务之急就是去再招一批家丁。
崔知衍说:“不是正好,你把彭禹的妻子找回来,她原本就是管庄子的,可以让她给你管庄子。”
凌薇:“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人找回来之后,我得亲自见过,没问题才能用。”
府里崔家的人越多,崔知衍当然更好做事。
崔知衍却说:“这是你的宅邸,是你养着整个宅子的人,她们的身契上写的是属于你。就是原本是崔家人,来了这里也只会听你的而不是我的。”
凌薇想了想,深以为然。
她需要更多的,身契上写着的主人是她的名字的家奴,以及工书是和她签订的家仆。
崔知衍说:“后院买两个杂使仆役,一个会做饭的。”
“好。”
“再买个会养花养鱼的,你那个园子像是个荒地,杂草长得比花高。”
以前飞羽会管园子的花草,飞羽被禁足后,园子也没人管了。
“哦。”
凌薇其实觉得不需要这么个人,她又没时间去逛园子,公主府的花园比家里的大,也比家里的漂亮。
不过崔知衍既然提了,多招一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
园子好看了,崔知衍也能去逛,他心情好了,对孩子也好,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崔知衍想了想,说:“行了,后院的男人就先买这么多吧,你再多买几个女仆,平时贴身使唤直接用女仆吧。”
凌薇说:“再找个会照顾孕夫的爹爹吧,刘爹爹一个人忙不过来。”
崔知衍眯着眼睛看凌薇,凌薇不自然的躲开他的视线。
可想到本来就是他先跑过一次,她防着他怎么了。
凌薇理直气壮的看回去。
崔知衍哼了一声,不跟她纠缠。
左右凌薇现在已经不管崔知衍出门的事了,只要刘爹爹陪着,他甚至可以去前院。
如果崔知衍想出门也行,但要提前和凌薇说一声,说清楚去哪里带几个人做什么,她会派女仆跟着他们保护他,不能自己出去。
崔知衍带着崔父去过一次城外的寺庙,为远在天边的崔母祈福,之后也没有再出去过。
崔父也不赞同崔知衍出去:“外头又很多以前见过你的人,若是他们见到你,又要惹出来麻烦,虽然凌少姬是走正路把你我赎买出来的,可能少一事少一事,何必给凌少姬找麻烦。”
“你现在啊,把肚子里的孩子好好生出来才是正理。”
崔父现在见到凌薇也不躲了,虽然凌薇每次都对他很客气,但崔父依旧会对凌薇行礼。
他现在不求别的,只求崔知衍能顺利生产。
他妻主犯得不是大罪,又是从犯,将来如果天下大赦,说不得还能一家团聚。
就像那个彭禹和他的妻主汪富贵一样,几经磨难竟然团聚了。
这都是托凌薇的福。
他也会偷偷问崔知衍:“凌少姬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娶妻?娶什么人?”
崔父担心凌薇娶一个厉害的主夫回来,磋磨崔知衍。
崔知衍觉得烦:“父亲,您别再问了,凌薇她不会娶别人的。”
崔父听了即欣慰又担忧:“少姬她……唉,衍儿,你要想法子留住少姬的心才行。”
他还给崔知衍出主意:“衍儿,你现在月份大一点了,胎也坐稳了,你让少姬……轻一点……也不是不行。”
崔父说这种话的时候脸红的厉害,要不是实在没法子,他也不想亲自教儿子这种东西。
可是,自己一家子现在全靠凌薇,儿子必须得抓住妻主的心才行。
崔知衍一句话也没法回答,就像是被一股恶气噎住了喉咙,堵住了出气口。
他按着额头,无奈道:“知道了,行了,父亲你别管这种事了。”
“我不管谁管!儿啊,你听我说,女人面上再正经,私底下都是喜欢那种事,你可不能糊涂。要是冷的久了,万一她在外头有了相好,你后悔也来不及了。”
说急了崔父就眼泪汪汪:“你以为我想说?我也是大家闺秀,一辈子受人尊敬,可谁让你娘现在是罪臣呢?今时不同往日,你要是正夫,我就会教你亲自给你妻主买两个小厮,好留住女人的心,不让她在外头偷吃,”
“可你不是正夫啊!那咱们也没别的法子呀。”
“要是你有个贴心的小厮能替你伺候妻主也行,这不是没有吗!”
崔父想起什么,埋怨道:“上次买人的时候,你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你要是提前跟我说,我肯定会提醒你买个年轻好看又听话的男人会来……唉,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崔知衍一听崔父说要给凌薇小厮就气不打一处来:“父亲,您别添乱了!”
再说了,是他不想吗?
是凌薇对他这个肚子过分在意,连抱他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压到一点。
凌薇就睡在他的身侧,他也被欲念折磨的整晚睡不着觉,他也能看出来凌薇似乎来到这里之后,欲念似乎跟着她的力气一起加深,可偏偏凌薇非要做那个正人君子。哪怕被他撩拨的脖子通红,也不肯真的与他发生什么。
她夜里被他吻到意乱情迷,仍用最后一丝理智掐大腿保持清醒,最多咬着牙放句狠话:“等孩子生出来,看我怎么整治你!”
凌府里头崔家父子俩的担忧不提,凌薇如今在太府寺可谓是春风得意。
璟公主从应州回来,做实了瑞公主和阿斯兰王子的罪名,璟公主抓捕逆贼有功,且这功劳人人都看到了,瑞公主屯的兵、不合规制的武器全藏在应州的万花湖里,一车车从应州拉倒京城,路上大张旗鼓,进京后当街而过,所有人都看到了瑞公主谋逆的罪证。
任何人都没法无视璟公主的功劳。
摄政王也不得不重赏璟公主,甚至还让小皇帝给璟公主封了燕州王。
先皇原本的意思,她的几位公主都先不封王,等小皇帝长大后由小皇帝亲自来封。
小皇帝亲自封王,既能彰显新皇恩威,又能让公主们对新皇心存感激,便于日后制衡。
摄政王最开始是想利用璟公主牵制住瑞公主,两位公主互相牵制,他才能趁机从中渔利。可璟公主一举将瑞公主打的不能翻身了,摄政王发现不妙已经晚了,瑞公主的罪行天下皆知,他不能在全天下人的面前放过瑞公主,只能重罚。
这样一来,璟公主的势力就更大了。
她身为公主,又封了王,有自己的封地和光明正大的府兵。
而摄政王自己是个男人,很多时候都不能亲历而为,日久天长,他的势力是否还能压制得住璟公主便未可知。
璟公主似乎对这个璟王称呼不甚在意,凌薇也觉得还是公主喊起来顺口。
璟公主是如果在瑞王逼迫之下,利用摄政王打的这场漂亮的翻身仗凌薇是亲眼见到,她只觉得佩服。
不过当凌薇听到璟公主的封地时,吃惊极了:“燕州?”
璟公主说:“对,燕州,毗邻月泉鄯部。”
她说完似乎想起什么,笑了起来:“对了,我记得薇薇老家便是燕州。”
“是,承蒙公主厚爱,还记得我老家是哪里的。”
璟公主想起什么,说:“我记得你当初说是为了逃婚才从家里出来,如今你功成名就,是正经的朝廷官员。家里也不能左右你了,有没有想过衣锦还乡,让家人看看你现在的成就。”
凌薇不好意思的笑笑:“没想过。”
璟公主不赞成的摇摇头:“你现在身后有我,不必担心被她们牵制。不管怎么说,你毕竟是被母父养大,生恩难还,有时间还是回去看看吧。”
凌薇说:“算了。和家里闹得挺不愉快的,我不想见到他们,他们……应该也不想见到我。”
等凌薇走后,璟公主把琼英叫来:“我记得之前你派人去燕州探查凌薇的底细,她家境殷实,身为家中长女也未受苛待,怎么凌薇说的好似已经与家中恩断义绝了?”
琼英说:“是啊,我的人说凌薇走后,她的母父都悔不当初,整日以泪洗面,后悔将女儿逼得太紧。”
璟公主点头:“凌薇年轻,冲动有血性,不愿意被家里管头管尾,婚事不合心意又推不掉,一时冲动来了京城也不是大错,所以当初我也愿意用她。”
“可她究竟与家中有什么矛盾,听她的意思,竟是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了。”
琼英也想不明白:“听我派下去的人说,并没有非常深的矛盾。”
璟公主说:“你这次去燕州,顺便去凌薇家中一趟,若是凌薇真的有什么不能说的苦楚,我也不能让自己人受一辈子的委屈。”
琼英听命:“是。”
阳光透过树枝,在青石板上洒下细碎的金斑。
崔知衍倚在湘妃竹榻上,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在轻纱下显出柔和的弧度。
"公子,酸梅汤好了,喝一点开开胃。"
刘爹爹捧着青瓷盏过来,忽然瞧见崔知衍整个人僵住,手指紧紧攥住榻边流苏。
"它在动。"
话音未落,坐在一旁的摇椅上晒着太阳打盹的凌薇突然窜了过来,崔知衍离得这么近都没反应过来她是怎么过来的。
"让我摸摸!"
她单膝跪在竹榻前,耳朵贴上那方柔软的隆起。
崔知衍的指尖无意识地缠住她散落的发丝,忽然感觉小腹被轻轻顶了一下。
凌薇猛地抬头,凤眸亮得惊人:"它踢我!"
“真有劲!”
“许是个姑娘。”刘爹爹看着这个在外雷厉风行的女人此刻手足无措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附和道。
“不重要。”
凌薇的手掌小心翼翼覆上去,隔着衣料感受那细微的震颤,“只要是……”
话音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崔知衍的双眼也亮晶晶的,似水一般看着她。
只要是
刘爹爹掩唇而笑,将酸梅汤放在小台子上,退出院外头站着。
崔知衍看见她耳尖泛红,忽然想起昨夜这人抱着他换寝衣时,指尖在腰窝流连的温度。他故意挺了挺腰,果然见凌薇喉头滚动,慌忙别开眼去。
“咳,我在外头果然看到时买的。”
凌薇不自然的从怀里逃出来一个小巧的虎头鞋。
"你瞧瞧这虎头鞋的花样可好?"
崔知衍接过巴掌大的绣片,金线勾的虎睛炯炯有神。
他忽然想起旧日在崔府,他送给凌薇的种种名贵礼物,却没有一件比得上眼前这方沾着体温的绣片。
“针脚太密,容易磨着孩子。”他故意挑剔,指尖却细细抚过凹凸的纹路,“蜀锦倒是柔软,只是这云纹”
“我回头改一下……”
崔知衍终于绷不住笑出声。
凌薇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是我自己做的。”
微风吹落树叶,落在凌薇乌黑的发间,他伸手去拂,却被捉住手腕。
温热的唇印在掌心,带着太府寺文书的墨香。
他说:“很久之前,我们去京郊雁回山皇家别院看萤火,那晚你送过我一个香囊……后来我一直配着它,你不在的时候,我便一遍遍摸着上面的花纹。”
“等孩子会走了,我们带她去雁回山看萤火。”凌薇的呼吸扫
过他突起的腕骨,“你教她弹琴,我教她凫水。”
崔知衍挑衅:“若是儿子呢?这个世界的儿子可都是困在内宅。”他晃了晃手中的虎头鞋:“你不教他针线?”
“我的儿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凌薇突然起身,惊起竹榻旁啄食的雀鸟。
凌薇眉宇间尽是少年人的张扬:"便是要摘星星,我也教他搭天梯。"
崔知衍望着她逆光的轮廓,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翻越崔府高墙的月夜。
那时凌薇也是这样昂着头,说"囚得住我的人,囚不住我的心"。
如今这颗心正隔着血肉,在他身边轻轻跳动。
凌薇忽然正色道:“今日柳医生说,五个月能挺到声音了。”
她变戏法似的摸出卷《卫风》。
“我来念可好?”
崔知衍刚要嘲笑她过份关心,却见阳光下那人眉眼温柔,到嘴边的话便成了:“……轻些声,仔细吵着她。”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凌薇的嗓音低回在秋日里。崔知衍望着她随诗句轻晃的发带。
如果这是场梦,他忽然希望这场梦永远不要醒。
琼英带着人回京时,凌薇正在太府寺拿着算盘核对漕运账目。
算珠声中忽然掺进一声呜咽哭声,惊得她笔尖在宣纸上拖出一条长长墨痕。
"长姐……呜呜呜……长姐好狠的心!"
一个风尘仆仆的少女扑倒凌薇面前,要不是琼英在后头牵住她的衣领,她已经扑上来抱住凌薇了。
“……小萝卜?!”
“呜呜呜,长姐,你还记得我!真好!呜呜……你又叫我小萝卜,我不叫小萝卜,我叫林萝!”
原来在这个世界,她家是姓林啊。
凌薇接受的很快,本来在原本的世界,她也不姓凌
姓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家人似乎还是原来的家人。
不过,哭的满脸鼻涕泡的模样实在很难让凌薇把她和记忆中的温柔腼腆妹妹联系起来。
她二妹就算是哭也是拿着帕子轻轻啜泣,凌薇从没见过她二妹哭的这么难看,这真的是她的妹妹吗?她不敢认啊!
林萝哭了半天,总算是止住了,抽抽噎噎的坐在凌薇对面,一脸怨念的看着凌薇。
凌薇求助的看向琼英。
琼英已经不地道的在一旁笑了半天了,总算是找回了一点良心,告诉凌薇:“我前些日子去燕州帮公主打点事情,想着顺道去你家看看,见你家和当地官府有些矛盾,就顺手解决了,还跟你家里人说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出手的。”
“结果你母父一听有你的消息,寻死觅活非要来找你,我没办法,但你也知道咱们给公祖办事,脚程都快,老人家吃不消。我就只带了你二妹过来,看看有没有寻错人。”
林萝哭着拽住凌薇的袖子:“长姐,母亲她,她已经后悔了,不强求你娶陈家公子了,你别和母亲生气了,回来吧。”
“大家都很想你。”
“长姐,我好想你。”
说着说着,林萝又想哭了,泪水聚在眼眶里打转。
“等等等。”凌薇赶紧出口打断林萝,她问:“家里这些年还好吗?”
“不好!呜呜呜……”林萝大声哭了出来:“你走了之后……母亲一个人撑得很苦,我,我又小,帮不上忙……”
凌薇:“别哭了。”
妹妹,姐姐真的很不适应你这种哭法啊!
她试图说些别的转移林萝注意力:“那个,就母亲一个人帮忙吗?弟弟呢?”
话说出口她立刻觉得后悔,不对,这个世界男女颠倒了,林萝都能出门帮家里办事了,她原本那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弟弟,恐怕也混不起来了。
果然,林萝问:“弟弟?弟弟好好的在家啊,他一个男人,当然是在垂花门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哦,他定亲了,是隔壁县的一个卖生药的,家里很有钱,虽然是个寡妇,但弟弟嫁过去就是主夫,不用吃苦的。”
凌薇一听寡妇二字,突然就炸了:“又是寡妇,死了前妻哦不,前夫的?!”
“咱爹妈到底有什么毛病,非要把儿女塞给死过人的家里!”
第37章 第 37 章 妹子
林萝被凌薇的怒火吓住了, 泪珠又簌簌落下。
她心中既委屈又害怕,长姐离家多年,如今一见便是这般疾言厉色, 让她不知所措。
琼英一路被这动辄落泪的姑娘搅得心烦意乱,她素来不喜这般娇气的女子,一路上都想不明白,凌薇那般果决之人, 怎会有这般不成器的妹妹?
她抱臂而立,只等着看凌薇如何训斥这个不成器的妹妹。
谁承想,原本已经发了火的凌薇, 见到妹子的泪水后, 怒火一下子就被熄灭了,声音也软了下来,还亲自取出帕子给她妹子擦眼泪。
琼英:……
虽然林萝哭哭啼啼的实在惹人心烦,但凌薇本就见她一副被吓住的受气包模样,想到前世这个懦弱的小妹, 心中不免怜惜。
“好了好了,别哭了, 你从小到大都没出过这么远的门, 这一路定是吃了不少苦头,可还受得住?”
虽然林萝性子软弱,但终究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她终究狠不下心来。
“路上路上可苦了!”林萝拽着姐姐的袖子哭诉, “……天未亮便要赶路,马车颠得人骨头都要散了!客栈的床板硬得很,硌得人浑身疼……饭菜也难以下咽……呜呜呜,长姐, 你为什么要离家啊,快随我回去吧……”
她心中委屈,这一路颠簸,她何曾受过这般苦楚?
更让她不安的是,长姐如今这般威严,让她不敢亲近。
好在她哭了之后,以前温柔的长姐又回来了。
凌薇耐心的给林萝擦眼泪,轻抚她的发顶:“小可怜……受委屈了……对了,你姐我现在能挣钱养活自己了,还有一个很大的宅院,不比咱们老家的房子小,等会儿带你回长姐家先休息一下好不好?”
林萝抽抽噎噎地点头:“好。”
一旁等着看热闹的琼英:……
琼英:不是,凌薇,咱俩替公主办差时,经常风餐露宿都从不见你抱怨。有时候成宿成宿的不睡觉,吃饭更是只为了填饱肚子,
怎么你这个妹妹赶个路就是受罪了?
搞得好像老娘故意欺负人似的。
凌薇把章芳碧叫过来,给林萝介绍:“这是我的贴身长随,让她先带你回家梳洗更衣,稍作歇息。待我下值便回来看你。”
说完还补了一句:“莫怕,我很快就回来。”
琼英被凌薇这般温言软语激出一身鸡皮疙瘩,打了个寒颤,等林萝走了,她恨铁不成钢的指着凌薇:“你你你,你怎么能这么宠惯妹妹呢?”
“你须知,女儿当世需得坚韧不拔,怎么能动不动就淌眼泪!”
凌薇:……
忘了……
她这才想起,这世道对女子要求严苛,不该如此温声细语。只得认错:“多年未见妹妹,一时不忍苛责,下次定当注意。”
琼英满意的点头,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雷厉风行的凌薇嘛。
“你这么多年没见过家人,也能理解……这要是我妹妹,还哭?我早就一巴掌乎她脑袋上了!”
凌薇抱拳:“舍妹初次远行,小门小户未见过世面,路上定是让姐姐费心了,多谢照拂。”
琼英摆摆手:“咱们俩,谁跟谁啊。”
她方才说这番话,就是怕林萝这般作态让凌薇误会是她苛待了人。如今见凌薇明白事理,也就放下心来。
琼英给凌薇解释了下自己是怎么和她家人相遇的,没有提公主,只是说在衙门见到凌薇
的娘,觉得和凌薇长相有七分相似,又想起来凌薇说过自己是燕州人,便留了心。
凌薇自是千分感恩,万分感谢。
说完之后琼英觉得事情已经交代完,可以回公主府交差了,随口问了一句:“既然你妹子来了,你怎么不早点回去。”
凌薇摇了摇头:“近日公务繁忙。”
说着将案上一份礼单递与琼英。
琼英接过礼单,眉心拧紧:“寿诞?这个玉龙香炉是万寿的礼器,陛下年仅十一,办什么万寿?”
凌薇:“你细看,非是陛下寿诞,乃是庆贺摄政王寿辰。这玉龙香炉也非九龙,而是珍宝阁新制的六龙玉炉。”
琼英怒道:“他一介男流,又不是何德何能举国之力为其庆寿?!”
她把皇帝二字囫囵带了过去。
凌薇叹道:“陛下纯孝,感念摄政王辅政之恩,主动提出要为其庆寿。”
琼英冷笑:"他不过是陛下的舅舅,也配?分明是借陛下之名,行揽权之实!如今公主声名显赫,天下文人莫不称颂,他这是急了,生怕自己的权势不及公主。"
她心中不忿,觉得摄政王此举太过僭越。
凌薇说:“是也罢非也罢,我这个太府寺的寺丞不过是听命办事。不过 ……”
她看向琼英:“咱们这个陛下如今也十一了,也该懂事了。”
“你说,哪个懂事的女娘愿意处处受制于人呢。”
琼英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
凌薇将礼单抽回,淡淡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这件事她只是有个念头,真正做事的人不是她而是璟公主。
琼英会意一笑:“行,我知道了。”
说完拱手告辞。
待太府寺公务了结,凌薇匆匆归家。一进院门,章芳碧便迎上来:“已将二姑娘安置在前院客房了。"
凌薇正要问为何不将她安置在厢房,这才意识到这里自己的后院已经有人住了。
她问道:“崔公子知道二姑娘的事吗?”
章芳碧摇头:“尚未禀报。”
她小心翼翼的看向凌薇:“奴婢该如何向二姑娘介绍崔公子?”
怎么跟崔公子介绍二姑娘倒是不用愁,只要实话说是自家主子的妹子便好,但是怎么跟二姑娘介绍崔公子……真的把她难住了。
说是夫人,无媒无聘。
说是通房如今崔公子掌管整个凌府后院。
感觉怎么说都不对,怎么说都是得罪人。
凌薇沉默片刻,道:“我亲自去说吧。”
还是亲自和崔知衍解释下吧。
她不是怕崔知衍不高兴,主要是他现在怀着身孕,怕他情绪波动伤及胎儿。
崔知衍倒是没像凌薇想的那么计较名分,他也不想被人看做凌薇的夫人。
开什么玩笑,他是凌薇的男人。
他说:“你直接告诉她,我是你男人便可。”
凌薇松了口气。
“一会一同用膳吧,也好认识认识。”
崔知衍想起什么:“你家……到底什么个情况。”
崔知衍说的半隐半藏,可凌薇听懂了他的意思。
“我爹娘倒还是原本的爹娘,不过现在轮到我娘管事了。”
她捏了捏眉心:“我娘是商户之女,没读过什么书,但很会做生意,所以这里的我家在当地算是有几分薄产。”
不像她爹,屡试不第又为人清高,家中清贫难以为继。
崔知衍挑眉:“还有几分薄产?你现在是家中长女,可要回去继承家业?”
凌薇疲惫极了:“别取笑我,烦着呢?”
崔知衍:“你有什么好烦的,见到家人还烦?”
凌薇垂首:“你知道我的,我这个人,原本和家里人并没有什么情分。”
“可现在……二妹说家里找我找的快疯了。我……我……”
她抱着头弯下腰,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妹说,她离家后,父亲终日以泪洗面,母亲也消沉不已。起初还骂她不孝,后来便开始自责,觉得是自己逼得太狠。
父亲说:“我女儿才貌过人,便是官家的公子也娶得,让她娶一个嫁过人的鳏夫,她当然不乐意了,怎么能怪她!”
母亲也说:“是我想岔了,这门亲事如今怎么看怎么不合适,他家有钱又如何,薇薇从小有骨气,自然是不肯以后看男人脸色过日子。”
凌薇靠在崔知衍的怀中,声音哽咽:“我不明白,我干了一样的事,为什么这里他们又不怪我了,反倒说我有骨气。”
“我知道他们的,前世……我偷偷打听过我家里的事,我走之后,我爹往外放出话来,说只当没有我这个女儿!就当我死了!”
“为什么……为什么?前十八年他对我的好全是假的吗?就因为我不愿意听他的话,不肯嫁给一个他中意的女婿,他就要与我恩断义绝。可在这里,他却说怎能怪我……”
崔知衍默然。
他也不知道他该怎么安慰凌薇。
他在这个世界,当初也是被父母逼着一定要嫁给凌薇,没有他说不的权利。
他只能一下又一下的轻拍凌薇的背。
良久,凌薇终于平复下来,略显尴尬地从崔知衍怀中起身。
下人前来询问:“今晚酒席摆在何处?”
凌薇看了看崔知衍,崔知衍对下人说:“东厢正堂。”
他对凌薇说:“你妹妹毕竟是自家人,不好在前院招待她。”
凌薇“咦”了一声:“东厢收拾出来了?”
崔知衍点头:“你这个宅子锁起来不用的屋子太多,房子还是要有人气,不能一直空着。”
凌薇点头,摸了摸崔知衍的肚子:“回头我们搬到正房去住吧,不能一直挤在西边这小院里。这里是耳房隔出来的,屋子低矮狭小。”
小孩子喜欢跑跑跳跳,还是住的宽敞一点比较好。
第38章 第 38 章 太府寺嫔
林萝千里迢迢来到京城, 按理说,凌薇作为长姐,应当细心照料, 不仅同吃同住,还应抽出时间陪妹妹在京城好好游览一番。
然而,这些日子,林萝的日常起居都是崔知衍安排的, 出门逛街则是阿满陪着。
凌薇自己则每日奔波于太府寺和公主府之间,常常忙到深夜才回府,别说陪林萝了, 就连和崔知衍好好说上一句话都很难。
璟公主将瑞公主和阿斯兰王子谋反的罪证送上朝廷, 风光回京。她以捉拿罪臣为名,在京城掀起轩然大波,百官人人自危,连摄政王都称病不敢上朝-
公主府-
“凌姬之才,堪任太府寺嫔。”璟公主把玩着手中的玉如意, 看着跪在下方的凌薇,目光幽深, “只是现任太府寺嫔刚刚上任.……可惜了凌姬之才啊。”
凌薇垂首而立。
她明白公主的意思, 公主想让她做太府寺嫔,但她总得有个由头。幸而凌薇早知公主属意她做太府寺嫔,已做了万全的准备, 只等着公主有能耐将她升任太府寺嫔的那天, 便可交出这个由头。
凌薇跪下,附身道:“微臣有事禀报。”
“哦?何事?”公主问道。
凌薇沉声道:“近来太府寺发现寺存货物被人以次充好。细查之下,近一年的货物中,有许多被库房吏目调换, 共涉及六库十二司,三百类目,总计六万件货物,价值九万两白银。”
公主勾唇而笑,满意的看着凌薇。她轻启红唇,慢悠悠道:“是吗?太府寺竟有如此疏漏,实乃太府寺嫔之罪,凌姬可有探清,是何人授意吏目调换。”
璟公主这是将给太府寺嫔定罪的权力交到了凌薇手上。
凌薇斟酌片刻,开口道:“臣以为……是太府寺嫔玩忽职守。”
璟公主没有回话,只是玩味地看着凌薇,两指轻轻敲击着玉如意。
凌薇跪俯在地上,一点也不敢动弹,她心跳的很快。公主的指甲与冰凉的玉器交碰,发出清脆的声音。
一声声,仿佛敲在凌薇的心上。
半响,公主将玉如意递给凌薇:“凌姬,此玉如意乃本公主贴身之物,见此如意,就如同见本公主。今日便将其赐予你。”
“你既已查明太府寺嫔的罪责,本公主便命你全权负责此事,协同大理寺捉拿罪臣,务必将此案查得水落石出。”
凌薇走后,候在一旁的琼英上前,递上一卷锦书:“公主,兵部侍媛已伏法,此为口供。”
公主接过锦书,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凌薇离去的方向,微微一笑:“她倒是宅心仁厚。”
琼英低着头不敢说话,刚才公主和凌薇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依着最近公主的作风,恐怕公主是
想治那个太府寺嫔的死罪,但凌薇却只说太府寺嫔玩忽职守。
这几日太多人被株连,琼英怕替凌薇说话惹公主不开心,也怕一时不慎让公主对凌薇生厌。
璟公主不给琼英缄默的机会:“怎么不说话?”
琼英踟蹰道:“或许是……凌少姬确实未能找到……其他罪证……”
璟公主嗤了一声:“她要真的想找,什么找不到。”
凌薇心细如发,不说别的,这次能顺利给瑞公主定罪,她便居首功。
就在琼英额头冒汗,只觉得是自己不小心摆了凌薇一道时,公主忽然笑着摇了摇头,说:“不过……本公主倒是喜欢她这性子。”
凌薇领命后的次日便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
她依着公主的授意,联合大理寺,迅速将太府寺嫔拿下。
案子办理得干净利落,朝堂上下皆知凌薇的手段。
不出数日,公主便下旨,命凌薇暂代太府寺嫔一职,全权主持太府寺事务。
自此,凌薇每日需随众臣上朝,奏报寺中事务,朝堂之上,小凌大人的身姿愈发引人注目。
崔知衍抚着隆起的腹部,对凌薇说:“你心善软弱,公主必定对你不满。”
凌薇轻笑:“若我心狠手辣,公主才会对我不满。”她为崔知衍理了理衣领“你可知道公主是如何处置摄政王的?”
崔知衍抬眼看她:“璟公主终于下定决心对摄政王出手了?”
“软禁。”凌薇低声道。
无论前世今生,公主对这位长兄都是满腔孺慕之情。如今摄政王失权,又是个男子,公主不会对他起杀心。
崔知衍没说话,把脸扭向一边,凌薇双手捧着他的脸扭回来:“你是不是在腹诽公主妇人之仁!”
崔知衍冷哼一声,凌薇捏住他的下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公主这叫大度你懂不懂!对公主放尊重点,她不是你能轻易揣度的人!”
崔知衍幽幽道:“公主是未来明主,哪里是我这个男人能轻易……唔……”
凌薇紧紧捂住崔知衍的嘴,她指着崔知衍:“你你你……不要乱说话,祸从口出懂不懂。”
崔知衍拼命将凌薇的手扯开:“我说的难道有错?”
他瞪了凌薇一眼,轻轻摸了摸下脸颊。
嘶……真疼。
凌薇手劲真大。
崔知衍脸上浮起明显的手指印,让凌薇想忽视都不行,她凑过去轻轻摸摸了,满脸懊悔:“我去给你冰个帕子敷一下。”
崔知衍:“刘爹爹应当备的有,你直接喊顺吉拿一条过来。”
他月份大了之后,身体浮肿,轻轻一碰便会红肿,因此他房中常备着冰凉的井水。
刘爹爹那儿果然有,一听是公子需要冰敷,他立马端了一盆备好的井水过来,井水打上来不过一个时辰,触手冰凉。
凌薇把想要亲自进来服侍公子的刘爹爹拦在门外,自己端着盆过来,拧了帕子小心翼翼的敷在崔知衍脸上。
帕子遮住了他的口鼻,让他再也说不出惹人心烦的话,只剩下一双好看的眼睛。
要是崔知衍能一直这样,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似乎也挺好的。
没多久,崔知衍便扯掉已经变得温热的帕子:“行了,冰好了。”
他按了按额头,凌薇问:“怎么了?”
“困了。”
崔知衍近来身子沉,经常疲乏困顿。尤其是凌薇今日陪在她身边,他觉得安心,便更容易生困。
凌薇扶着他回榻上:“那你睡一会儿,我去前院看看林萝在做什么。”
林萝本正在百无聊赖的翻书,见到凌薇过来,赶紧出来迎:“长姐……”
凌薇随手拿起桌子上的书:“礼记?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个?”
林萝:“是姐夫给我的。”
“崔知衍?”
林萝点头:“姐夫说让我多看这一类的书,礼记、尚书、大学、中庸……”
“姐夫说,让我好好学学,以后可以考科举。”
凌薇打量林萝一番:“他让你学你就学?”
林萝老实点头:“嗯。”
“姐夫说,姐姐希望我以后好,如果考上科举当了官,还可以帮姐姐。”
凌薇直觉崔知衍没有这么好心。
她觉得崔知衍让林萝看书,可能就像前世她在家时,不愿意带林萝玩,扔给她一个帕子让她老老实实刺绣是一个道理。
凌薇对林萝这个妹妹其实没有太多姐妹情谊,她小时候被林萝坑过太多次,她私下做的一些不想被父母知道的事情,一旦林萝知道了,离她爹娘知道也就不远了。
凌薇因此挨了很多次手板,跪过很多次祠堂。
倒不是说林萝有多坏,她就是老实,或者用凌薇的话来说,太过懦弱。
逆来顺受,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反驳,从不反抗,就算别人打了她一巴掌,她也只会委委屈屈的躲起来。下次见了打她的那人,她还会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和人家如常相处。
凌薇身为姐姐,小的时候也替她出过头。可无论输赢,林萝似乎都无所谓,她这个当事人根本不在乎,反倒劝姐姐不要太冲动,搞得好像是凌薇替她出头是给她添麻烦一样,把凌薇气的一口老血憋心里,好几天缓不过来。
总之,凌薇喜欢的一切她都不喜欢,她不喜欢出门,不喜欢玩闹,不喜欢诗书,也不喜欢花草。
她每天都坐在屋子里,若是有针线和布料,她便能坐在那里绣一天,若是没有,她也能在那儿枯坐着坐一天。
就算林萝是凌薇亲妹妹,凌薇也实在是没法和她玩到一起去。
她跟林萝的关系说实在的,还没有和她小弟关系好,虽然小弟被父母惯的无法无天,凌薇还是经常和他一起玩闹的。
所以,前几天琼英把林萝带过来时,林萝一把将她抱住然后嚎啕大哭……凌薇还是很感动的。
她伸手摸了摸林萝的后脑勺。
林萝乖乖的任由她摸,丝毫不反抗。
依旧是那个老实到有些懦弱的……妹妹啊。
凌薇忽然将林萝抱在怀中,低声唤她:“阿萝……”
林萝不明白姐姐为什么突然抱她,奇怪的问:“姐姐怎么了?”
凌薇当然没法说自己怎么了,只含糊说:“你来这么多天了,我也没能好好陪陪你,是我的错。”
林萝连忙说:“不不不,姐姐是大官了,您忙,不用管我。”
凌薇笑出了声,她捏了捏林萝的小脸,滑不留手。
林萝比凌薇小三岁,生得眉目清秀,面相圆润,虽然没有凌薇灵动,但也是个标志的美人儿。
她从不敢想自己走后家里怎么和她未婚夫那一家交代。
赔钱道歉?
还是把林萝推出来,替她嫁去那个死过一任妻子的人家中当继室?
依着凌薇对她爹的了解,恐怕是后者。
她忽然问:“阿萝,家里给你定亲了吗?”
林萝红着脸摇了摇头,她说:“你走了之后,娘一直在找你,生意上也颇多事情没人帮她,所以她没有时间管我……”
凌薇说:“那就好。”
“你放心,只要长姐在,以后,你想嫁……你想娶谁便娶谁!”
第39章 第 39 章 强求
林萝一贯逆来顺受。
在家时, 娘亲说什么她便听什么,娘让她来京城找长姐,她便跟着那位琼英将军来京城。
现如今身在京城, 自然是长姐说什么她便听什么。
见林萝一口便答应了自己的要求,一点反驳的意思都没有,凌薇觉得非常轻松。
她现在事务缠身,确实不想在家事上耗费心力。
轻松之余, 又觉得有些郁闷。
凌薇揉了揉林萝的脑袋,实在想不出可以再说什么了,她说:“那你继续看书, 我走了。”
“等等。”
凌薇的袖子被扯住。
林萝自幼便与这个亲姐姐不怎么熟悉, 她与自己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
从小她便听家里人说姐姐多么厉害。
亲戚们提到姐姐都是夸,说
林家的大女儿胆子大,敢想敢做,闯实,又聪明。将来必能成为林家的荣耀。
而自己……
则是那个永远在角落中默默无闻的二女儿。只要姐姐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是看向她的。
娘亲需要和陈家联姻,姐姐嫌弃陈家大郎嫁过人, 宁可逃婚都不愿意娶他, 而自己……当长姐出逃,陈家放下狠话与林家势不两立时,她鼓起勇气站出来说自己愿意代替姐姐。
可陈家人, 那个陈家大郎, 只是轻蔑的瞥了她一眼,然后说:“不是什么人,我都愿意带着钱财下嫁的。”
她娘只嫌他碍事,说:“你个废物过来添什么乱, 还不快滚回去核账!”
是啊,在娘眼里,她就只是个没用的废物。
娘亲从不把重要的事交给她来办,像是和李家的婆婆谈租子,去庄子上收年例这种事,永远都是姐姐在做。
而她只能去铺子里核账。
林萝从不嫉妒姐姐,她只是有些羡慕,她其实也想为家里人做些什么,可似乎她做什么错什么。
她做什么都不对。
娘说的没错,她就是个废物。
林萝拉住凌薇的袖子,她低着头,两脚发颤。
她是没用但她不傻,她来了这么些天,只有来的头一天长姐问了家里的情况,之后便一句不提,对她也是不闻不问,她的饮食起居全是那位姐夫安排的。
姐姐她,根本不想回到那个家。
她忽然觉得心里难过,但说不清为什么难过。
姐姐为什么不知足呢,从小她就觉得自己如果是姐姐就好了,如果她是姐姐,她一定会知足。
长姐从小便厌烦娘亲动辄打骂,可长姐不知道,她多羡慕她。
她连娘亲的打骂都得不到。
她一直羡慕着的,得到那么多关注的姐姐竟然决绝的逃离了那个家,毅然决然抛弃了林萝所羡慕的一切。
她之前一直担心,觉得长姐不知足,觉得长姐冲动。
她家在燕州虽然算不上大家族,但也算过得殷实,用得起仆人,还不用亲自下地干活。
长姐逃了出去,没有家族撑腰,不知该过的多么艰难。
可……她低着头,看向一旁的黄花梨木的桌子,这个桌子的木面很厚实,敲之声音清脆。
她家也有文房器具的生意,可如此木料,她见所未见。
不光是这个桌子,这间屋子,这个宅子……林家百年主宅比不上其分毫。
她们没有夸错,长姐值得那些夸赞,即便不靠家里支持,长姐也能过上比她好的多的日子。
长姐以前说的没错,是娘束缚住了她的手脚,而不是娘锤炼了她的心性。
林萝对自己说:长姐厌恶家里,她一定不愿意回去的。
她手指抖得像筛糠一样,嘴唇也在哆嗦。
姐姐一定会拒绝她。
她说服不了姐姐。
这是个注定完不成的任务。
等她说出来,长姐定然会像以前那样,面上不显,实际上心里厌烦她。
可娘交代过她。
她不能不说。
凌薇将林萝发抖的手握在手中,笑道:“你怎么了,一个人住前院不习惯吗?要不我让人把东厢收拾出来让你住?”
“啊?”林萝本在不停地给自己打气,凌薇突如其来问这么一句,她有些懵,“不,不用了吧,内院里姐夫怀着孩子呢,长姐你又常常不在家,我去住不方便。”
凌薇想了想:“倒也是。”
“那我支一个侍女陪着你睡?”
她记得这个妹妹胆子很小,从小是奶奶陪着睡,长大了有贴身丫鬟陪着睡。
而且,如果林萝不走的话,她身为自己妹妹,确实需要个侍女。
“明天我让管家调个人给你。”
语气不容置疑。
林萝点了点头。
屋子里的两个人又不说话了,凌薇觉得有些不自在,她今天难得有空,本来确实像陪陪这个妹妹,奈何和这个妹妹实在是处不来,跟她待着总觉得浑身不得劲,不自然。
何必为难自己,与其在这里找不痛快,还不如回去找崔知衍,看看他睡醒了没。
听崔知衍嘲讽都比和这个妹妹尬聊愉快。
凌薇打定主意,拍了拍林萝的手:“你好好看书吧,有什么不习惯的都跟管家说。”
“姐姐,娘很想你,爹也是,你跟我一起回去看看他们吧。”
凌薇已经大步走到门口,她一只脚在门内,一只脚已经快要踏出去。
林萝的话一出,她的脚步停住,悬在空中。
身后的林萝已经呜咽了起来。
“姐……你跟我回去一趟吧。”
“娘知道你当了大官,她很高兴的,她不会再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了,你就回去看看她吧。”
凌薇:“娘想让我回去?那……爹呢?”
“爹自然也很想你啊……你走之后,他每天都以泪洗面……”
凌薇的手指微微颤抖,眼神闪烁,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他……还是什么都听娘的。”
林萝木然点头:“嗯,你知道的,爹他一直都是这样。”
“呵,一直都是,是啊,一直都是。”凌薇冷笑一声,她背对着林萝,肩膀微微颤抖。
林萝还想再劝:“姐姐……”
凌薇回头冷冷的瞥了林萝一眼。
只这一眼,林萝便惊的不敢再言,也不敢高声哭,她慢慢的蹲了下去,默默流泪。
又是这副瑟缩在角落,像只受惊的小兽的模样。
胆怯,懦弱,无用。
一个眼神就吓成这样,根本无法承担任何责任。
凌薇见过太多这样懦弱的人,他们像藤蔓一样依附在旁人身上,却从未想过自己站起来。
可懦弱不是天生的,而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他们选择了逃避,选择了依赖,选择了在困境中低头。这种人,不值得同情,更不值得深交。
遇到困难就退缩,遇到挑战就放弃。
他们不敢面对现实,更不敢面对自己。
凌薇讨厌懦弱的人,因为他们不仅害了自己,还会害了身边的人。他们可能会背叛,可能会逃跑,甚至可能会拉你下水。
她向来不敢与这种人为伍。
是不敢,不是不屑。
真是没用啊。
凌薇无不讥讽的想,其实她和林萝留着一样的血,她骨子也和林萝一样,有着怯懦的本性。
不过没关系,她会把自己的怯懦的那一面藏的好好的,不会像后头这个女人,以及原在燕州的那个人一样,让旁人知道他不堪一击。
凌薇收起情绪,转过身 ,对林萝温和的说:“你看得到我很忙,没时间回去。你可以送一封信回去,把我在这里的情况告诉他们就行了。”
“可是……娘她……”
凌薇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她转过身看着林萝的的脸,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姐姐我现在也有些权势,我是想着你留在京城,无论经商还是考科举,都比回燕州那个小地方要强,所以直接安排你住下。可你如果一定要亲自回去给娘交代,我明日便让人给你准备马车。林萝,你……留下,还是回去?”
林萝依旧呆呆的站在原地。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眼神飘忽不定,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最终,她低下头,轻声说:“我我不知道。”
凌薇叹了口气,说:“我让人送你回去。”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凌薇,嘴唇颤抖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凌薇唇角艰难勾起一个弧度:“我
知道了,我明天回给你准备马车。”
凌薇脚步沉重,她缓缓走出前院,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
穿过回廊时,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廊柱,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正房的灯火透过窗纸映出暖黄的光,她却觉得那光芒刺眼得很。
崔知衍安睡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凌薇轻轻坐在床边,生怕惊醒他。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眼,最后握住他的手。
崔知衍的手指节分明,温暖而有力,让她纷乱的心稍稍平静。
她不希望改变的全变了。她希望改变全都没变。
算了,全都算了。
本就不是她的,她本来就没有什么亲人,就如数年前她孤身赶来京城,在娘娘庙和师太说的一样,她没有来处,来寻归途。
凌薇将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着他手掌的温度。
她拥有的本就不多,留住当下能留住的,不去强求,别去强求。
第40章 第 40 章 两难
崔知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阳光穿过窗棂,打在凌薇身上。
凌薇正握着他的手,神情温柔。
他动了动手指, 凌薇立刻察觉,轻声问道:“醒了?”
“嗯。”崔知衍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在这儿?”
凌薇这些天早出晚归,经常夜不归宿, 回来也是睡在书房,他已经很久没有醒来的时候见到她了。
他原本以为昨晚她会睡在书房。
凌薇笑了笑,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眼:“怎么?你不想一睁开眼睛就看到我?”
崔知衍心中一暖, 紧紧的反握住她的手。
“……想。”
他当然想。
他曾经拥有却又失去的, 费尽心力也无法挽回的一切,此刻竟在他的掌心安放。
或许这就是命运给予他的补偿。
该知足了吧。
回首过往,那个污浊糜乱的世界,虽让他拥有了权势与地位,却从未让他真正掌控一切。但他并不是只手遮天, 为了维持那看似稳固的权柄,他不得不一次次出卖自己的本心, 顺应那些肮脏的规则, 融入进去。
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他早已心力交瘁。
那个世界没有凌薇,不值得他放弃此刻执在手中的这份暖。
崔知衍用手指反复摩挲着凌薇的手心:“可我更想我先醒过来, 看到你沉睡的容姿。”
他的确已经愿意认清事实, 骨子里却还是要强,不愿意像这个世界的男人那样做小伏低,等待妻主垂怜。
凌薇这些天的辛苦他全都看在眼里,他有心帮她却无能为力。
崔知衍的委屈劲快冲破天际了, 这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实在惹人怜爱,凌薇心里已经软的一塌糊涂,却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个模样的崔知衍实在少见。
崔知衍不满,重重的掐了下她的手心,凌薇吃痛,把他的手紧抓在手里,不让他作乱。
她叹了口气:“太府寺的事情太多,公主那边也离不开人。”
如今正值夺权的紧要关头,璟公主昔日的劲敌瑞公主已无力回天,摄政王也不过是强弩之末,至于那小皇帝,年幼势微,更不足为虑。
只是因为需要集中力量铲除瑞公主余党以及拔掉摄政王势力,璟公主腾不出手。
然而,璟公主心之所向,并非仅仅是铲除眼前的对手,而是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届时,她真正的敌人,已非昔日劲敌,而是那根深蒂固的礼法、朝堂上下的权臣,以及天下悠悠众口。
璟公主不能贸然地将小皇帝杀了,直接登基称帝。那样做,只会引来更多的非议与反抗。
她需要换血,将这朝堂上下换成自己的人。
现在摆在璟公主面前的问题便是,举将三省六部彻底清洗,换上自己的人马;还是徐徐图之,像春蚕食叶般,一点一点地渗透朝堂。
凌薇一想到这些,就觉得寝食难安。
她离璟公主太近了,她站在山峦顶峰,这里太高太险,踏错一步都是万丈深渊。
如果只是她自己,她到可以不用这么焦心。
可……
她并非孤身一人。
她还有崔知衍,以及他肚子里的孩子。
凌府中的每一个人,身家荣辱都挂在她的身上,若她失势,这个府里的所有人都要跟着倒霉。
不光是人,就连府中一草一木,院子里养着的鸟雀,都是靠着她才能得这一方净土。
璟公主还让琼英找到了她远在燕州的家人。
凌薇虽与燕州林家势不两立,曾经也深深的恨着那个家里的每一个人,可,那是她的血脉至亲啊。
没见到的时候,可以哄骗自己,这里已是异世,自己本就与家人决裂,这里的家人也不值得她牵挂。
但她见到了她的亲妹妹,她和前世的妹妹长得一模一样,连性子都是一样的软糯可欺。
她如今的身家全都被绑在璟公主的大船上,既不能让船沉了,也不能让人从船上踢下去。
她不能失去公主的信任。
或者说,她不能失去公主的宠爱。
凌薇也不知道公主想怎么做,她猜不透现如今的这位璟公主。
凌薇瞧着这位璟公主的雷霆手段,看着她毫不留情的杀掉政敌,实在难以将她和自己熟识的公主联系在一起。
和凌薇互相引为至交的那位公主,是个心胸开阔,行事坦荡,被人欺负了不会忍气吞声,一定会尽早的报复回去。却也心存善念,从不伤害无辜。
而今的这位璟公主,下令诛杀政敌时,从来都是斩草除根,从不怜悯被殃及的无辜之人。
她每次见到公主,便会心生畏惧,怎敢将这样的公主引为至交。
可璟公主却似乎同前世一样将她当成至交,待她比琼英更甚。
凌薇读过书,有见识,璟公主大事小事都喜欢问她的意见。
凌薇一边处理公主吩咐下来的命令,一边揣度着公主的心思,只觉得心神俱疲,已经快要崩溃。
崔知衍给她出主意:“你要是真的不想手上染血,就和公主请命外出办事,避开京城里这些麻烦。”
凌薇倚在崔知衍胸膛上,用手绕着他的发丝,不满:“我才不是……不想染血。”
她声音越说越小,透着一股心虚。
崔知衍哼了一声,懒得揭穿她。
凌薇能力心智都够,唯独是缺了点煞气。
不过她只是公主手下的谋士,在朝堂上也是文官,没有煞气也无妨。
崔知衍手指掠过她的脸:“我瞧着你那位公主,未必不懂你,她像是知道你的性子,从没给过你必须要伤及无辜的任务。”
凌薇手中顿住。
她低声说:“公主……待我很好。”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公主待她极好,她也想要报答公主,而不是遇到阻碍便远远的避开,等着风平浪静才回来。
可风急浪大,她也怕自己在风浪中丧命,连累一家老小。
她相信璟公主的能力,愿意投注在璟公主的大船上,但她只怕摸不透公主的脾气,触怒公主,使公主降罪于她。
若是那样,她这些日子的殚精竭虑,苦心经营全成了空影。
两难。
进退维谷。
凌薇蜷缩在崔知衍怀里,叹了一口气。
“崔知衍……阿衍……”
“我怎么觉得,想讨公主的欢心,比以前我讨你欢心还要难。”
不光难,还危险。
一不小心就会踏入深渊。
哪像她勾搭崔知衍那会儿,那时候她就很轻松,失败成功都无所谓,不过是红尘中一段风月罢了,是拿是放都无大碍。
当然了,事实并不是如此,她和崔知衍的感情后来扭曲变质,给她的生活带来了几乎算得上毁灭性的颠覆。
凌薇来到这个世界后,难得说这种傻话,崔知衍的眉眼都变得柔和起来,告诉她:“那是自然。”
她冲他淡淡一笑,便能让他魂牵梦萦一整天,自然不难。
凌薇虽然心里最是烦扰的问题没有解决,但她向来调整很快,影响不到她在公主面前出谋划策。
她想明白了,现在最核心的还是想法子稳固公主的权势,借着摄政王翁还在朝,从小皇帝那里分权。
凌薇郑重的对公主说:“摄政王不足为惧,当今……必须要提防她重握权势。”
如今摄政王闭门不出,朝堂上沉寂的“帝党”又开始冒头。以前太傅为首,在为小皇帝重新选任帝师。
小皇帝以前被教的懒惰骄纵,不喜欢这些天天追着她让她念书的老师,正在后宫里闹腾。
不过小皇帝年龄太小,朝堂上的人眼睛都盯在璟公主和摄政王身上,小皇帝闹腾不出来什么水花,最起码朝堂上无人讨论,只是小皇帝偶尔上朝时总是耷拉着个脸,一身忿忿不平的怨气,让凌薇注意到,做人查探了回来。
以璟公主阵营的利益来看,小皇帝可以迷恋诗词歌赋,可以沉迷声色犬马,唯独不能有自己的班底,不能有政治势力。
摄政王原本就是按着养废的路子教养小皇帝,如今便是借用这条路,让小皇帝成为一个废物。
公主轻摇折扇,若有所思。
凌薇偷偷窥视她的神色。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除去小皇帝。
只要除去小皇帝,以现在朝堂上的格局来看,璟公主必能登上那个宝座。
趁着摄政王还在,除掉小皇帝并嫁祸于摄政王的头上,登基为帝。
最开始可能会有一些反对的声音,可随着时间流逝,公主的皇位只会越做越稳。
毕竟当今陛下年幼没有子嗣也没有夫家,她父后早死,父家一族这些年被摄政王压制着翻不出什么水花。
可如果不除掉小皇帝,等她一天天长大,娶夫生女,有了后宫卿君的家族以及子嗣后代,想对她动手就难了。
但凌薇实在是说不出这种话。
她这几天日日上朝,亲眼见过那位带着婴儿肥,脸颊红扑扑的小姑娘。她身高都不如龙椅高,坐在宝座上时腿都挨不到地,有时候大臣们在下头你一句我一句的吵嘴,她还会偷偷打呵欠。
小皇帝生的玉雪可爱,模样可爱极了。
凌薇有时候想,等崔知衍腹中孩子降生,估计没几年,就能长成和现在小皇帝差不多的模样。
不知道又没有小皇帝可爱。
应该不会太差,她和崔知衍都不丑,孩子肯定也不难看。
凌薇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有了官职,算是个人物,出入都是高门大户的正堂大院,见的都是大婶老奶,很少能见到小孩子。
小皇帝算是凌薇接触的最多的小姑娘了。
凌薇实在无法对这样的一个小姑娘,说出最好是杀了她的话。
她想,就算她不说,公主应该也能知道。
她好像在期盼着什么,又恐惧着这种期盼。
她不能说。
别让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