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他(女尊)》 1、第 1 章 暮云如墨,滚滚而来,似有墨色自天际洇染开,须臾间便将朗朗苍穹遮蔽得密不透风。 距京城三十里外的北麓碧霞祠,是一座兴建于前朝,供奉碧霞元君的娘娘庙。 这里终年香火旺盛,今日因即将倾盆的大雨,庙院中仅有扫洒的道姑,大雨将来,道姑们也没什么好扫洒的,躲在屋檐下闲聊。 “今天一个香客也没来吧,这个天若是来香客,雨落下山便太过危险,少不了要给他准备厢房。” “刚刚来了一女子,正和师太讲话呢。” “那去准备间厢房吧,若是等会下了雨,她定是走不了要住下。唉,这雨要落不落,闷的人心慌。” “是啊,真不如痛痛快快的下上一场大雨,不似这么气闷。” 庙祠内,小道姑们口中的师太面前跪着一位身若扶柳,面若桃李,身子孱弱的女子。 师太叹息:“两年不见,凌姑娘,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跪在她面前这位女子名叫凌薇,五年前因不愿嫁给家中定亲的人家,逃婚至京城,求到她面前,哭道:“求师太收留我在娘娘庙里,给我一条活路。” 那时,师太见她年仅十四,身量未足,不忍心将这样含苞欲放的少女留在道庙中过一辈子,给她指了一条路,引荐她去见了安阳公主,让她做了公主府的一名女官。 两年前见她时,她身侧站着一气宇轩昂的男子,浑身贵气。 她也不似两年前弱不禁风的样子。 她俏生生的站在师太面前,身穿素布女官官服,身姿康健,笑容自信明媚,头无珠翠难掩国色。 两人站在一起,恰似一对碧人。 凌薇奉公主之命离京做事,路过碧霞祠,特意见她一面,并给娘娘庙捐了不少财物。 与她同来的崔知衍也大手笔的添了香火礼钱。 凌薇说:“多谢师太当年引荐之恩,我如今已不是那个无根之萍一般的弱女子了。” 碧霞祠道长师太当时颇为欣慰,觉得自己曾经随手结下的善缘,结为善果。 看上去她已觅得良人,也已在公主府立足脚跟,她能自立便好,比嫁个好人家还强。 短短两年过去,曾经的明媚少女已梳上了妇人发髻,瘦弱如柳。女子仰起脸,面色惨白,眼泪顺着香腮滑落。 端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师太弯腰扶她,她却跪倒不起,只道:“求师太再救我一次。” 凌薇银牙轻咬,恨道:“其他人都说我不识好歹,不自量力,能嫁崔御史做妾是我天大的福分,可……可我不愿。” “我凌薇本就是不愿服从家族安排与人做妾,因此才来的京城,能做到女官也全凭我一己之力……可我付出全部得到的,在别人眼里,不如我出卖肉身换的多……亲人……爱人……师太,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求师太收留我。” 师太怜悯,道:“凌姑娘,不是我不想救你,老尼实在是势单力薄啊。” “三日前,崔大人便已经派人在北麓城内通传,凡收留凌薇姑娘你的,便是与他崔某作对,碧霞祠庙小力微,怎敢惹御史大人呢。” 凌薇一时间悲从中来。 她不想给崔知衍当妾室,虚与委蛇熬了整整一年才逃出京城,来到北麓,谁知他早已料到她的去处。 到头来还是逃不过他的五指山。 她在公主府任职时,早便听说过崔御史的大名,炙手可热的权臣,当年蟾宫折桂的状元郎,是京城万千女儿的梦中人。 公主大婚,她替公主操持打理外事,因此与崔知衍相识。 原以为他是良人,少女春心萌动,也曾动过心,许下过一生一世的承诺。 凌薇自然知道两人云泥之别,崔知衍不是良配,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控制不住喜欢他,她放纵自己赴他之约,沉沦在虚假的幻梦中。 直到崔知衍婚事的消息传来,梦境破碎。 她亦伤神了许久,最终决定斩断孽缘,既然使君有妇,她也不该再耽于无果的情爱。 她想离开,他却不许,用权势将她困在身边,她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崔知衍对她说:“薇薇,你跟了我吧,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凌薇听后只觉得可笑:“让我做你的妾室,藏匿与后宅,一辈子做你的玩物吗?崔知衍,你休想。” 为了摆脱他,凌薇试图借公主之势与他斩断联系,可公主虽为皇室女,权势不足与他抗衡。 于是她转而寻求以往在公主府结识的其他权势,她自然知道那些男人和崔知衍一样觊觎她的身子,可只要让她离开崔知衍,她不在乎。 几次三番,终于惹怒了崔知衍。 他干脆将她带出了公主府,囚于外宅,誓要一根根拔去她的傲骨。 凌薇不明白,为什么他曾经爱过她,如今却要伤害她。 崔知衍也不明白,为什么她曾经那么爱他,却不愿留在他身边。 凌薇泪眼婆娑,紧握着师太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 师太心头一酸,轻拍凌薇的手背:“凌姑娘,世间缘分难测,你我有缘相识,便是命中注定。老尼虽无力改变大局,但护你周全之心,从未改变。我会尽力护你,只是崔大人权势滔天,结果如何,老尼也无法预料。” “师太……”凌薇的眼泪扑簌落下。 殿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崔知衍踏入大殿,缓缓走向凌薇。 “薇薇,跟我回去,别再闹了。” 凌薇绝望至极。 师太将凌薇护在身后:“崔大人,凌姑娘已决心留在本观修行,望崔大人成全。” 崔知衍脸上带着他惯有的温和的笑:“师太若是不想碧霞祠有佯,还请回避出去。” 他语气温和,寻常人听了会以为此人易于相与,可以商量。 师太求道:“崔大人,世间情爱,本由心生,强求不得。凌姑娘既不愿,崔大人何不放手,成全一段善缘?” 崔知衍面上笑容不改,他抬头看向祥云台上的碧霞元君神像,眸色深沉:“师太是执意与我作对了?” 师太道:“我已收凌姑娘为道徒,你若想带走凌姑娘,便先杀了我吧。我身为碧霞祠道长,若是连自己的道徒都护不住,还做什么道观的道长。” 殿外,忽闻惊雷一声,震动苍穹,四野皆惊。 崔知衍摇头,语气笃定:“师太是执意要为难崔某。” “只是,师太自己的性命不在乎,便是连祠内三十余道姑的身家性命也不在乎吗?如是不在乎道姑的命,便是连碧霞祠四殿七十二座神像也不在乎吗?” 师太闻其言中隐含威胁,不禁怒道:“此乃皇家道观,落座北麓已有百年,此百年间,香火鼎盛,百姓皆愿至此虔诚上香,是一方之福地!休要在此造次!” 崔知衍:“皇家道馆,天底下哪个道馆寺庙不说自己是皇家准许的?” 师太气的发抖:“你如此不敬神佛,难道不怕遭天谴吗?” 他笑容中露出讥讽之色:“神佛?武宗灭佛时毁了多少寺庙,当年盛况还未过去过久,师太也是那个时候过来的人,不会也想让这位碧霞元君也遭此难吧。” “你……” 凌薇用纤细的手臂拦住了师太,道:“师太,你走吧,不用管我了。” 她恨恨看向崔知衍:“崔大人,我跟你走,你不要为难别人。” “凌姑娘!” “彭禹,把师太带走。” 屋外侍从彭禹走进,将挣扎着的师太拖了出去。 崔知衍蹲下,用手抬起凌薇的下巴,不料被她咬了一口。 崔知衍气急,不怒反笑:“凌薇,你当真以为你能逃得了?别天真了。” “只要我不同意,没人敢给你开路引。你没有路引,到哪里都是个流民,住不了店,进不了城,便是想去找个村子住下你都躲不过里正盘查。” “除非你逃到深山里,可就凭你这幅身子,刚一进山恐怕就被野兽撕成碎片的吧。” 凌薇冷声道:“我便是去山里喂虎狼,也不愿屈服于你。” 崔知衍只觉得气的牙根痒,他已经耐心的跟她分析形势利弊了,她却只跟他犯轴。 以往无论他说什么,她能耐心的去听,还时常询问他的看法,如今他好好跟她说话,她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果真是再不想和他在一起了。 前些日子他一不留神,竟让凌薇和国公府世子私下有了往来,借他之势逃了出来。 她也不想想,那国公府世子为什么会大发善心帮她,还不是贪图她的美色。 果不其然,凌薇刚出崔府,便被国公府世子囚于烟花巷中。 如果不是他搜的紧,让世子找不到机会去烟花巷,只怕她早已落入虎口。待他终于查到世子将她藏到哪里,她竟然破窗跑了。 他日夜担忧,生怕她遇到不测,可她竟然独自来了碧霞祠,宁愿做道姑也不愿留在他身边。 道姑属三教九流,若她真的入了道籍,便是想做他崔家的妾也做不得。 那他这一年来为了让她能安心,替她造势铺路让她有资格做他家贵妾而付出的心血又算什么? 她到底要怎么才能明白,她只属于他一个人。 崔知衍按住凌薇消瘦的肩:“既然不怕喂豺狼虎豹,那你先喂饱了我再说吧。” “崔知衍!” “这里是道观!” 她瞪大了双眼,拼命反抗,想要伸腿踢他却被抓住脚踝。 凌薇只觉他双臂紧紧环扣,她丝毫动弹不得。 道观外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暑气遇水蒸腾,道馆笼罩在一片雾气之中,宛若仙境。 偏殿中,一群小道姑搂在一起瑟瑟发抖。 彭禹听着正殿传来的声音,从衣襟里掏出一支葫芦,在案台上倒出来几十颗丹药:“这是安魂丹,吃了就能好好睡上一觉,不想死的过来我这里领一颗。” 吃下安魂丹,醒来之后就会模糊掉睡前的记忆。 小道姑争先恐后的过来抢过丹药吞咽下去。 崔知衍手握兵权,连皇帝都要给他几分面子,若是他知道自己记得他所犯之罪,他定不会放过自己的性命。 道姑们吃下丹药,纷纷昏倒在地。 彭禹看向紧闭双眼盘腿而坐的师太,朝她走去:“老尼,你不吃?” 师太口中念念有词,半响,她哆嗦着嘴,说:“会遭报应的,崔知衍会遭报应的。”《 》 2、第 2 章 彭禹刷的一下抽出利剑,架在师太脖子上:“你想死,直说就是。” 师太说:“你要杀便杀,北麓碧霞祠竟受此辱!他崔知衍竟敢在娘娘庙中犯下此罪,定会遭报应的!” 彭禹翻了个白眼,他最受不了这些尼姑师太,若不是之前崔大人特意交代不可在庙内杀人见血,他定一剑捅穿这个唠唠叨叨的老太婆。 他捡起一颗地上的丹药,抓着师太的头发,将药塞进拼命挣扎的师太嘴里。 师太抵抗了一番,还是不抵男子气力,咽下丹药后陷入沉睡。 彭禹看师太睡了,起身把七倒八歪的躺着的道姑们挨个检查了一番,见个个昏迷没有作假的,便回到大殿门口守着。 他看着面前的倾盆水幕,听着殿内在雨声中漏出的声音,心想,这崔大人这次当真是气急了。 以往凌姑娘哭两声他都心疼的不得了,这次凌姑娘的声音可以用凄厉二字来形容了,连他听着都觉得瘆得慌,崔大人竟还能无动于衷。 “崔知衍!你杀了我吧!” 凌薇趴伏在供奉香果的台案上,她陡然心生死意,抓起烛台将蜡烛甩落,将烛台立钎刺向自己的脖子。 只堪划破一点皮肉,便被崔知衍伸手拦住,烛台锋利的立钎在他手上留下一道伤口,鲜血滴落,他毫不受扰。 他将台案上面的香果烛台全部扫落在地上,一只手钳制住她的脖子,贴近她,鼻息喷在她的颈间。 “薇薇,你怎么能自己死呢?我们说好同生共死的。” “莫要再自扰,与我一同共赴仙境。” 她闭上眼,复又睁开,双手抓住他攥着她脖子的手,她的血从手缝中钻出,和着他的血顺着手臂流到案台上。一滴滴,如红色的泪,渗入案台。 这个角度,凌薇睁开眼便能看到碧霞仙君悲悯的双目。 她细弱的脖颈在他的大手之下,整个身体都在他的掌控下,她毫无反抗的力气,连垂下头颅都做不到。 殿外电闪如剑,雷鸣似鼓,震得凌薇心神俱颤,仿佛天地间一切威压,皆汇聚于此刻。 她直愣愣的看着祥云台上的神女,神女宝相庄严,悲天悯人般的看着她。 她打了个寒颤,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几不可闻。 “天仙玉女,广灵慈惠。” 大雨滂沱,如倾如泻,交织雷声成一片混沌。 “信女一生与人为善,从未做过一件坏事,从没主动害过一个人,为何要落得如此下场。” 她全部的尊严被她爱的人剥下,他就是要辱她,就是想压垮她所有的自尊自傲,让她变成他手中的玩物。 “信女不求善果,只求速死,若有来生,愿不再为女。便是为女,也不要让我活在这样的世间。” 她想要反抗,却连反抗的力量都没有,空有一身傲骨,只能被摧残在暴雨之中。 崔知衍微喘,一手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握住她脖颈的手反握住她的双手,轻松的将她的手反剪到身后。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 他手上的划痕不深,血液开始凝固,他将尚未凝固的血抹在她的脸上,红色的血,趁的她雪白的皮肤更加白皙,看上去清纯中透着一丝妖艳。 他喉头微动,无法克制的俯身吻了吻她的脸,她偏过头去。 崔知衍被凌薇拒绝的动作伤了心,转身自己坐上台案,将凌薇抱在自己的腿上。 他眼中只有她,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他的心。 崔知衍知道凌薇自傲,不愿做妾。 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她是逃婚出来的乡绅之女,身份本已是污点,又任公主府女官,平日和那样多的男人有交集。 崔家是三朝重臣,家风严肃,最是看中女子贞洁,她便是给他做妾都不够格。 他知道强留凌薇,只会将两人的情分斩断,他爱上的那个明媚活泼的少女会消失,她会怨恨他,所以他不得不强求。 会斩断情分又怎样?他不能失去她。 他做不到放她去和那些居心叵测的男人在一起。也无法做到眼睁睁看着她将来爱上别人。 崔知衍望着凌薇的眼睛,她眼中的恨那样深刻,在两年之前,这双眼眸望向他时,还满是爱意。 他伸手遮住她的眼睛。 心中升起一种奇特的快意。 恨他又怎样,怨他又怎样。 留她在身边吧,折断她的翅膀,让她再也逃不开。 等她有了孩子,日子久了,她就会重新爱上他。 就像父亲的那些贵妾们诚惶诚恐的爱着父亲一样。 他搂住她纤细的腰肢,沉沦。 沉浮中的二人都未注意,在崔知衍的后腰之上,脊椎正中,一颗血色的小红点儿若隐若现。 翌日。 雨歇云开,碧空如洗。 阳光穿透云层,照耀在道馆神殿之上,给神殿镀了层金边。 雨水洗后,整个世界仿佛焕然一新。 崔知衍用披风裹住凌薇,将她抱起来走出大殿,她雪白的小脸在阳光下显得如同透明一般。 是那样的惹人怜爱。 盘腿坐在殿外的彭禹一听大人出来了,迎上来。 “大人,我们下山回京吗?我已经套好了马,就在殿外。” “嗯,回京。”崔知衍抱着凌薇,将她向上颠了一下,问:“殿里的道姑呢?” 彭禹道:“道姑都已经吃了安魂药,包括那个老尼,大人放心,她们醒来什么都记不住。” 二人一同向殿外走了十几步,崔知衍放慢了脚步,说:“彭禹,娘娘庙中有马车吗?你去套一辆马车来。” “有,大人稍等,我这就去套来。”彭禹做事细心,昨天已经将正座娘娘庙探查清楚。 彭禹有些纳闷,这次出来的急,京城中尚有事亟待崔大人处理,按道理应当骑马尽快赶回京城。不过大人为了凌姑娘破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愿意乘马车让凌姑娘能好好歇息也不稀奇。 他快速跑到门外,觉得有些喘,牵马时也耗费了一些力气,以往觉得轻松便能制住的马匹忽然变成难以控制。他没多想,骑着马去碧霞祠马厩中套了一辆马车。 祠庙庵堂后院中多有备马车马鞍供香客按需租借,以往都需要给负责安管的道姑付几两银子,写清用处,归还日期才能领出。 如今碧霞祠所有道姑都躺在侧殿里,彭禹自然不用付钱,但他还是从腰包里掏出了一个银锭放在后院桌子上。 这才驾马离开。 来到碧霞祠门前,崔大人已经扶着尚在昏睡中的凌姑娘在等着了。 他跳下去:“大人。” 崔大人弯腰打横抱起凌姑娘,来到马车前,迟疑了一下,随后铁青着脸抱着凌姑娘上了马车。 彭禹赶紧低下头,不敢抬起来。 他刚刚看的清楚,崔大人抱起凌姑娘的时候,牙关紧咬,双手似乎在颤抖。 崔知衍抱着凌薇坐在马车青布软垫中,略微平复了呼吸,觉得有些异样。他以往也常常这样将凌薇搬来抱去,今日怎么忽然觉得有些吃力。 便是现在手依然在控制不住的发抖,有点像他平时能拉十二石的长弓,强去拉开十五石的弯弓时的感受。 他看了看身侧昏睡中的少女,伸手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心情又愉悦起来。 或许是昨晚耗费了太多力气在这个小混蛋身上,才导致自己今天略有些无力,想到这儿,他心底又涌起一股怜惜之意,瞧她至今还在沉睡中,尚未转醒,可见昨晚自己做的是有点过了。 崔知衍自诩并非急色之人,遇上她却总是克制不住自己。 她性子执拗,别看睡着了是这样一副乖巧模样,醒来之后必然又要和自己闹。 自己这次擅自离京,定会被有心人注意,他需要花些时间周旋。 回到京城后,便将她安置在崔宅之中,让她好好想一想吧。 马车外的彭禹架着缰绳,赶着马车北麓城,直接从郊外赶往京城。 正直夏日,路途上偶见一些乡野农妇穿着破衣滥服,袒胸露背的在路上走。 看着这些衣不蔽体的女人,彭禹难免心生鄙夷。 他并非崔家的家生奴才,是某次机缘巧合被崔家买来,后来很多次,他都为那次能被崔家买走而庆幸。 因为彭禹为人机灵学东西快,不论写字还是练武都比同岁的小厮们强,因而被选入崔知衍身边做小厮。 后来成为崔知衍的贴身侍卫,是御史崔大人身边最得用的仆从。 彭禹原本也是乡野农户家的儿子,如果不被卖到崔家,就算是能娶上媳妇,也是养不起媳妇。他的媳妇免不了要像路上遇到的这些乡野妇人一般,衣不蔽体的在外行走,赚钱贴补家用。 而他如今是崔知衍的贴身侍卫,将来无论是做侍卫总管还是管事庄头,都是独当一面,也能养活得起自己媳妇。 他便也可以娶一个,识字懂礼,知道贞洁二字为何物的美娇娘了。 彭禹心中鄙夷乡野妇人,不知乡野妇人也在鄙夷着他。 马车驶过后,一个妇人拦住另一妇人问:“我没瞎吧,刚刚驾车那是个爷们?” 另一人见怪不怪:“那些大户人家就爱养一些武厮,放在家中少爷小郎们身边,这你就奇了?你不知,京城里的男人还抛头露面呢!皇宫和皇子府里还有男官呢!”《 》 3、第 3 章 北麓碧霞祠距离京城仅三十里,只是道路狭窄且崎岖不平,赶到京城时用了将近一个时辰。 凌薇悠然转醒,迷迷蒙蒙地睁眼,发现自己在马车中,崔知衍坐在她的对面,正拿着一本册子看。见她醒来,递给她一壶水:“暂且忍耐下,就快进京城了。” 这一入京,便等于进了他的地盘,自己再想逃只怕就难了。 凌薇冷冷的看着他,捂住自己的小腹,想到他昨天的话,心中怆然,以往她都是吃避子的药丸,不知道他是否会将自己带回外宅,她藏起来的避子药可还在原来的位置。 裴知衍仿佛能看清她的心一般,笑道:“这次你跟我回了崔家,便好好的跟着我。” 待凌薇倒吸一口凉气,愤恨的看向他时,裴知衍轻笑出声,以往怎么不知道她是这般倔的脾性。 以前的凌薇在公主府做事,向来是能屈能伸,做事灵活多变。 不管怎么样的凌薇,只要出现在他面前,他都移不开眼。 便是生他的气也好,生机勃勃如同夏日野草,总好过昨晚那样万念俱灰一般的躺在他怀里。 裴知衍兴致上来,放下手中册子,坐到凌薇的身边,道:“你先在崔府安心住着,有我在,没人敢来为难你。等我把手上的事情忙完,我带你见老太太,让你做贵妾。” “我会想办法让陛下将我外放,到时候我带你一起,纵然乔家小姐做正妻,她在京城,你在外头,你们两个互不干涉,出了京城,你便是我的妻。” 他的大手握住凌薇的手,放回她的小腹上“你跟着我,给我生个孩子,我们长长久久的过下去。” 凌薇心中厌恨之意无以复加,觉得之前自己竟然喜欢他真是眼瞎!她身为公主府女官,经常能见到一些皇子公孙,凌薇知道自己惹不起他们,向来对他们避而远之。 她孤身在京城,便如朝露,可能转瞬就会消失,便只求朝夕不求长久。但她唯独害怕被人以权势所困,逃离不得。 转而对当时刚中状元,任职礼部的裴知衍颇有好感。裴知衍待人温和有礼,正是清俊的翩翩公子,又只是礼部无什么实权的臣子,与他在一起让凌薇觉得安全。 哪知道,这些朝臣公子,和皇子公孙压根没什么两样,根本没有把女人当做平等的人。 而崔知衍,更是朝臣中弄权的一把好手,在他之前崔家只是清贵的前朝旧臣,有他一跃成为天子最为信任的权臣之后,崔家也成了世家贵族正向拉拢的对象。 她当初就不该和他纠缠。 不该一时被他身上的光环和容颜迷惑,交出自己的心。 崔知衍的手握着凌薇的手摩挲,哪怕凌薇知道自己的力量根本不是文武双全的崔大人的对手,依旧挣扎了起来。 二人都没想到的是,凌薇用力挣扎后竟然挣脱了。 崔知衍和凌薇面面相觑,凌薇一怔,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崔知衍,傻了。 崔知衍深吸一口气,张开口,正想说什么,马车的帘子被掀开,彭禹苦着脸探头进来:“大人……这里……很怪。我不知道,我们……我们该怎么进城。” 崔知衍冷下脸,疾色道:“用我崔家路牌,我不信连京城都进不了。” 进京城需要排队检查,并需要路引或者路牌。 彭禹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说,苦着脸又退了出去。 事情要从他驾着马车来到京城城门排队进城时说起。 他当时排在进城的队伍里,面色越来越难看。 京城治安好,王公贵胄比较多,贵族家中常养一些武厮文俾予以贵族小哥儿们使用,对彭禹一个男人独自驾车并不意外,说不定这马车里装着哪家的贵族公子呢。 别人不觉得彭禹奇怪,可彭禹觉得别人奇怪啊! 为何大部分马车前驾车的都是女子? 为何那边那位男人娇软无力的躺在女子的怀中,你自己没长脚吗?不觉得恶心吗? 还有,这女子为何毫不费力就将男人抱了起来。 最重要的是,为何城门前走来走去的巡逻的京城守卫皆是披盔戴甲女子? 本朝民风开放,是有女将不假,但也一般是在偏远地区,京畿卫这样重要位置何时安排女守卫了? 他心胆具颤,战战兢兢地问询崔大人,盼望主子能给他壮胆,可崔大人一句话便向他骂了出来。 崔大人正在和凌姑娘卿卿我我,他贸然打扰,被骂也不奇怪。 未知的恐惧和已知的崔大人相比,似乎是崔大人更可怕一点。 他满腹狐疑的来到京城守卫前,掏出崔家的路牌,守卫接过路牌看了一眼,又从上到下仔细的打量了他两眼,这两眼像是有刮骨刀一般,彭禹被看的浑身发毛。 最终,守卫放开关卡:“进去吧。” 彭禹驾马车驶至闹市区,从进入京城到现在,所见所闻,皆让他大跌眼镜,他无法再压制这种恐惧,还是想回头找主子问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主子崔大人见多识广,定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在此时,马车里传出打闹的声音,凌姑娘竟然掀开帘子从马车中闯了出来,彭禹没来得及思考他家大人为何会放凌姑娘出来,下意识想去拦,却被急冲冲跳车的凌姑娘推了一把。 凌姑娘像是吃了大力丸一般,一把就将彭禹推到套马的架子上,磕到了腰上,彭禹呼痛。 却见凌姑娘轻轻一跳便跳到地上,马车带着速度,她顺势在地上翻滚了一圈,迅速站了起来。 这一系列动作是在瞬间发生的,彭禹赶紧拉住缰绳,停下马车,崔知衍捂着脖子从马车上跳下来。 他刚刚和凌薇在马车里争执了一番,激出了几分怒气。 她不让他碰她,他偏要搂着她,哪知她不知从哪生出来的力气,竟然推开了他,还挠了他脖子一爪子! 然后跳车跑了! 崔知衍岂能眼睁睁看着凌薇从他眼皮子底下跑掉,跟出来拽住她的手腕:“凌薇!” 凌薇恨声道:“崔大人,你我志不同道不合,何必强求!” 说着就去掰他的手,一掰之下,竟然掰开了。 她有些呆愣的看着二人的手,显然崔知衍也在发愣。 他也不知到底怎么回事,今天凌薇的力气似乎异常的大,在马车上便轻松挣开他的怀抱,下了马车又轻松的掰开他的手指。 因正是在闹市区,两人的争执很快吸引来了一大堆围观的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皆对着二人指指点点。 被围观的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吵架,对周围人的议论充耳不闻,可彭禹在后头听得心惊。 他清楚的听到围着的人在说: “这男的也太不知羞了,光天化日跟女人拉拉扯扯。” “就是,竟然还配剑,莫不是哪家的武俾吧。可看衣服料子纹路,倒像是大家公子。” “难道是哪个武将家的儿子?我就说不能娶那些兵大头的儿子当女婿吧,丢人现眼。” “啊呀呀,他搂上去了,那女的明显不愿意要他啊,真不要脸。” “你看看他这不值钱的样子,肯定是被骗了身子过去!” 正在此时,街道两侧的两位少女被争吵吸引,其中一位红衣少女被人群中男子的脸吸引注意力。 这少女正是“崔”家小女儿知秋,崔知衍的亲妹妹,“崔”小姐带着好友走上前,看到人群中的两人,她脸色一变,身旁的好友脸色也非常难看,冷哼了一声,问:“知秋,这便是你裴家的家风吗?你我好友多年,订婚时你家可从来是说你家郎君最是知礼,当街与女子拉拉扯扯,这便是你家的礼?恕我家业小家薄,攀不上你裴家这样的贵亲!” “潘大娘子,你别急,且听我说……” “没什么可说的了,我家也是有名有姓,丢不起这个人!”潘小姐甩袖便走,丢下一句:“你且等着我潘家的退亲文书吧。” “崔”小姐想拦,可好友去意已决。 待潘小姐走后,崔小姐脸色铁青,吩咐四周的家奴:“去把那个不守夫德的给我绑起来!” “五花大绑!” “给我拿黑布盖住他的脸!不要让他在这里丢人了。” 崔知衍毕竟练过武,虽然明显感觉到身体力气不如以往,没法像以前一样一下子就把凌薇带回马车,可控制住她不让她走还是可以的。 只是凌薇反抗的很厉害,他明显快坚持不住了,这样下去她真的有可能逃走,他喊了一声:“彭禹,过来帮忙!” 谁料,竟是几个女仆冲了上来,快速的制服住他,崔知衍大怒,恶狠狠的瞪向抓他的恶仆,那女仆被他的眼神击退两分,转念一想,他一个男人,再狠能有多很,再说了,又不是她想绑他,是他妹妹下的命令。 崔知衍毕竟练过武,几个女仆又是崔家奴仆,担心伤到崔家公子自己还要受罚,手下便留了三分情。没能立刻控制住裴知衍。 凌薇趁乱从人群空子里钻了出去,钻到小巷子里,转眼间就不见了。 “凌薇!”崔知衍想去追,只跑出去一步,便被赶来的崔小姐一巴掌打到脸上。 “知秋?” “你疯了!” 竟然敢打他。 崔小姐火冒三丈:“我疯了?” “明明是你疯了!” “你知不知道你刚刚的样子全被你未婚妻看到了,现在她要退亲。” 崔知衍一愣,随后说:“她既已与我家定亲,三节四礼均已走完,若她要退亲,以后也再难嫁入高门。” “她若执意想退,让她退便是。” 与乔家定亲本就不是他的意愿,崔老太爷还在世时便定下的亲,后来崔老太爷去世,他考上状元,乔家对这门亲事只有满意的份,从未敢有过不满。 他早便想退掉这门亲事,只是崔老太太以孝压制,他没有办法。 还因此让他和凌薇之前有了不可弥补的裂痕,他早就想退掉这门亲事了。 退掉乔家的亲事,虽然凌薇身份低微只能做妾,可若他此生不娶妻,他身边只有她一个,她是不是就能想通,回到他身边。 崔知衍眼睛一亮。 还未容崔知衍细想,崔小姐已气的快要昏过去,眼看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她知道不能再这里纠缠,就是要理论也要回家论,挥手让女仆们上前,把崔知衍绑了起来,不顾他的挣扎,崔小姐亲自哪帕子堵住了他的嘴,塞进马车里把他带走了。 另一边,凌薇逃出后,浑浑噩噩的走在街头,她不知道该去哪,天地之大,竟无一处可以容身。 不知不觉她来到了药铺门前。 凌薇踌躇片刻,踏了进去。 一名医女正在柜台前检查药材,见到凌薇,笑着问:“姑娘,你需要些什么?” 凌薇叹了口气,轻声说:“我想要避子汤。”她抬头问:“从事情发生到现在,已过去六个时辰,有能管六个时辰的避子汤吗?这种汤药,我喝了之后,会对身体有几分伤害?” 医女面色古怪,噗嗤笑了出来:“事后?你喝?姑娘,别开玩笑了。”《 》 4、第 4 章 “事前药女子喝的倒是有,事后?你喝了管用吗!” 医女摇了摇头,这小姑娘模样俊俏,看上去也十分伶俐,可惜是个傻的。 凌薇愕然。 这医女好没医德。 事后药虽说会伤身,但总比肚里揣了崽子之后再去想办法要好的多。 那样就太伤身了。 总之,不管怎么样,她不可能给那崔狗生孩子,若她有了孩子,他必要拿着孩子做法子,牵制着她,让她做他笼中金丝雀,一生困与内宅之中。 她不愿将面前年轻医女想的太坏,认为她只是因事后药伤身才不愿意给她开。 以往她被裴知衍囚在裴府时,偷藏的避子药便是崔府大夫手下打杂医女偷偷给她开的。 要知,若女子都不肯帮女子,指望白了胡子满口教条的男大夫更不可能。 凌薇捂着肚子,耐心解释。 “我做了那事到现在最多五个时辰。” 她声音婉转悲戚,双目无神看向远方,妄图去唤醒面前懒洋洋小医女同为女子的恻隐之心。 “我知道事后药大都是虎狼之药,可,我已无路可走,那人并非我的……我不愿意的!是他强迫我!” “就算喝了药以后对我以后得生育有碍,我也不愿因他人所犯之罪付出一生。” 凌薇眼泪滴落,她袒露自己的伤口是为了唤醒这个姑娘的恻隐之心。 但当她真的伸手将新伤未愈的伤口扒开将其中鲜血淋漓展露给旁人,不免也同样痛彻心扉。 越说越是伤怀,细听便知她动了真心。 “我对他……亦是恨之入骨。” 曾经有情又怎样,越是当年情深,越是恨他。 “稚子何辜,姑娘,何必让一个不被期待的生命降生呢。” 凌薇一字一句说的全是自己的血泪,如泣如诉,情真意切。 让人闻之欲泪,医女非草木之躯,如今已双眼汪着两包眼泪,她抽抽鼻子,又因职业不肯用袖子擦鼻涕,跑去翻了两块干净的布,自己一块,凌薇一块。 医女擦干净眼泪鼻涕,说:“这位小郎,你真可怜,被人当做脔./宠,扮做娘子的模样不说,还被人强迫。快让我给你把把脉,看看你身子如何,能经得起多大剂量的药。” 她早就提说过,有些女人癖好难以启齿,有喜欢女子不喜欢男人的,也有让男子扮女子模样用以取乐的。 以往都是听闻,如今竟然真的一见。 她边说边扶着凌薇在凳子上坐下,并拉起凌薇的手腕。 凌薇:“?” 这医女莫不是脑子有病? 怎么她说的话每个字我都能理解,合起来我竟然听不懂? 医女:“?” 医女:“!” 生气! 这女子有病吧,没事儿撑得来她的医馆寻开心。 医女气呼呼的放下凌薇的手腕,铁青着脸说:“这位姑娘,以后莫要开这样的玩笑了,会被人打的。” 凌薇皱眉:“我只是来买一副避子汤,只要可以让我不生孩子,伤身也没关系,后果我自己承担,旁人做什么要打我?” 医女:“莫说旁人了,我都想打你。” 医女此刻觉得非常无力,她是从小学医,治病救人,立志于成为一代名医救死扶伤,从不挑拣病人。 因此对打打杀杀不感兴趣。 此时却觉得,不打这女子一拳实在是可恨! 凌薇瞪大眼睛,她要……打她? 她为何瞧不起她。 哦,她是那种身为女人,却爱男厌女的女子中的叛徒。 因她与男人苟合失身便瞧不起她。 刚刚的悲戚之情一扫而空。凌薇火从心起,虽说近一年她一直在崔家后宅,可在那之前,她可是做了多年的公主府女官! 便是朝廷大臣见了她,不论心里有多看轻她,面上还是要留三分薄面的。 脾气早就养起来了。 她一下子站起来,道:“你这医女,身为大夫,将来也是要做郎中的吧!却毫无医者仁心。” “便是看不起我,你只消说不卖避子药给我就是,我自会去其他地方寻。” “何苦作弄于我,先做出那悲悯模样替我把脉,再辱我羞我,还说要打我,你须知,你我同为女人。我今日之苦,未尝不会成为你明日之悲!” 医女往后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一手撑着桌案,一手用拇指和虎口揉捏自己下巴,眉头紧缩,盯着凌薇像是猎户见到了不认识的猎物。 凌薇被她看的浑身发毛。 气势退去,想着不和这个未开化的小医女一般见识,转身便想离开。 “唉,等等。”医女赶紧起来拉住了凌薇。 “你当真觉得是女人生孩子?” 凌薇不耐烦的瞅了她一眼,不想回答这种没意义的话。 医女围着凌薇转了一圈,说:“你刚刚的话里,有几次不合常理之处。” “第一,大妇,第一个字读dai你读对了,第二个字应为‘妇’,去音。当然,一般称医女,医者或是医生。” “第二,娘中,外地有些地方的人会这样称医生,而你读成了郎中,郎中是什么,从没听过,医男吗?” “第三……” 说到第三,她停顿了一下,迎着凌薇疑惑中带着些许恐慌的眼神,慢斯条理的说:“世间皆为男人孕子,你这小娘子,看上去也不是个傻的,怎么就认了死理,觉得该女人生孩子了呢?” 凌薇心中惊恐难以言说,她舔了舔唇,问:“你当真是医女?” “莫不是心神错乱的病人,跑来冒充医女吧。” “哈!” “你这小娘子,脑子不好就算了,我好心为你解惑,你居然怀疑我医术!我可是一把脉便知道你是女非男,这时许多老医生都做不到的。” 她一边说一边拿出纸笔,歘欻欻几笔写了一张药方,说:“拿去,去药铺按这个方子配一副药来吃,固本养神,对你的症状可有缓解,只是只能慢慢将养,没法一次治清。” “本医生医者仁心,就不收你看诊的钱了。” 凌薇看着医女手中的本子,后退半步,刚巧撞在一个抱着一摞干净帕子进来的小“郎中”身上。 小“郎中”赶紧躲,不小心手中帕子掉在地上,他跺脚生气:“你这小娘!可知女男有别!” 正说着,看清凌薇的脸,小“郎中”的脸红了起来,他扭捏绞了绞手,刚刚想骂凌薇是色鬼的话咽了下去。娇羞道:“那是我晾了一天的干净帕子呢!全因你掉在地上了,你说,你说,这样如何是好!” 凌薇浑身汗毛竖立,打了个冷战,赶紧从荷包里掏出一块碎银。 “赔你的。” 把银子扔给小“郎中”……小“娘中”……不知道是什么中。 凌薇什么女子温婉淑静的形象也不顾了,转身就跑,比兔子都快。 “唉,唉……等等,哪能要这么多银子!” 那小郎扒着门框喊了好几声都没将那女子叫回来。 他身后的医女咳了一声,把地上的巾帕抱起来,站在小郎身后:“行了,弍郎,别看了。那女子虽然长得好看,可脑子是有病的,非你良配。” 医女把巾帕塞到弍郎怀里:“赶紧去把这些巾帕洗了去,你大姐我等着用呢!” 弍郎:“!” 狠狠瞪。 大姐明知他非美女子不嫁的,不帮他打听此女家世姓名也就罢了,还编这样的理由辱她,还让他再洗一遍巾帕! 他大姐太过分了叭! 与此同时的崔知衍,被缚双手,跪倒在逼仄的祖宗祠堂中,他两眼发直的瞪着眼前的牌位,浑身一阵阵发冷。 “崔夫人”手拿软鞭子,怒气冲冲的站在崔知衍面前,指着他便骂:“还敢不敢不守夫德!” 崔知衍此时大脑一片空白,任何人,任何话都入不了他脑,他只直直的盯着牌位上金漆描刻的名字,浑身冰冷。 “崔夫人”见他不搭话,气从心头起,扬起鞭子又给了他一鞭。 “pia”的一声,传扬开来。 “崔大人”坐不住了,起身小跑过来,拦在儿子面前,哭道:“你要打就打我好了,衍儿身娇肉嫩,如何抗的住你的鞭子!” “崔夫人”气的来回转圈:“起开,慈父多败儿!就是你惯得!” “他都非处子了!刚刚公公的话你没听清吗!腰上一颗清清楚楚的小红点!他顶着婚约,已与旁的人苟合!把我们裴氏一族的名声往哪里放!” “裴氏裴氏,你就知道裴氏,你是裴氏什么主支不成?早就成主支不理会得旁支破落户了!你……你半点不心疼儿子吗!儿子是失身不假,可你也不能把他往死里打啊,我的儿子呦~” “崔大人”抱着崔知衍的脖子,眼泪不要钱似得往下流。 崔知衍看着这个以往严肃威风,如今搂着他哭成了个泪人的父亲。嘴唇微张,不住发抖。 “父亲。” “我好像看不清了,为什么排位上,为什么牌位上是我外祖母的名?姓……是裴?” “崔夫人”喝道:“胡言乱语什么!祖宗牌位面前岂容你放肆,那是你亲祖母!你不姓裴要姓什么?跟你爹姓姚吗?” 姚?他从未听过此姓。 他跪着,抬起头,他眼中全是血丝,直勾勾的看着他以往温柔贤淑,如今手拿软鞭站在他面前的娘:“娘,我叫什么名字?” “崔大人”,哦不,应该称之为裴父。 裴父嗷了一嗓子,抱住儿子,哭着说:“裴儒宛你个王八蛋,你把我儿子都打傻了……呜呜呜,他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 “元郎元郎,你是裴家唯一的儿子,裴知衍啊!”《 》 5、第 5 章 裴母被眼前这两个糊涂至极的男人气得浑身发抖,怒目圆睁,大声呵斥道:“你既然不让开,我就连你一起打!” 话音未落,手中的鞭子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接着发出“啪”的一声。 眼看鞭子就要落到裴父的身上,崔知衍迅速转身将父亲挡在身下,鞭子重重地抽在崔知衍的肉身上,他一声未吭。 裴母先是在心底暗赞……这机敏的反应速度,这顽强的意志力不愧是她裴某的儿子,然后才想到,他崔知衍一个男儿,要什么机敏与顽强。 要是能和他妹妹换换性子就好了。一个男孩子,成日里这么倔,嫁出去之后别人怎么看崔家。 想到这儿她又高举手中的鞭子,看着他背上洇出的鲜血,却怎么也不忍心落下第二鞭。 崔知衍皮肉疼痛不抵心底扩散开的寒意,他整个人麻木僵滞,眼神空洞地望着眼前的母亲、父亲以及祠堂里的牌位。 他的灵魂仿佛已经从躯壳中抽离,正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像是在观赏一场荒诞的杂剧。 这一定不是真的,一定只是一场荒诞离奇的梦! 他可是崔知衍,是声名显赫、历经三朝的崔家嫡孙,是未来崔家的家主,他肩负着整个家族的荣耀与使命。 他的地位来自于家族,又不止于家族。 他自己是大华永观十九年的状元,上任便为翰林院秘书郎,一年后便升任学士。三年后年后李绶占据河中,朝廷派兵讨伐,他为从事。大战期间首将不幸病亡,他凭一己之力平定河中,回朝后加官户部侍郎。 他是整个朝廷公认前途无量的朝臣。 便是皇亲国戚见了他也是礼让三分,皇子王爷对他也争相拉拢。 怎么会是眼下这个,跪在地上无力反抗的弱者呢?以往,便是他父亲申斥他,他也敢与其据理力争。 可如今…… 他用胸膛保护着的这个已经被鞭声吓的瑟瑟发抖的男人,正是他以往崇敬又想要赢过的威严父亲,而在他背后,手拿精心鞣制而成的牛皮鞭的是他的……是他以往温柔贤淑的……母亲。 这一定是假的。 他母亲怎么能会拿着牛皮鞭呢? 崔知衍的母亲出身河东高门,典型的贵族女子,她手中拿的应该是绣花针! 这肯定不是真的。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崔知衍闭上眼催眠自己,他身后的“慈爱”母亲却不给他机会,只厉声问道:“你服不服!” 服? 呵。 他崔知衍只知道什么是赢,不知道什么是服。 见儿子闭着眼一言不发,裴母刚消下去的火气又升了起来,紧接着抽了他三鞭子。 崔知衍牙关紧咬,不知道为什么,梦中的鞭痛竟如此真实,甚至比真正的鞭伤更甚。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刚刚被抽过的地方,皮肉正慢慢肿起,犹如被烈火灼烧一般,疼痛难耐。 仅轻轻一动,衣料与伤处摩擦,就仿佛有人在用铁刷摩擦他的血肉,剧烈的疼痛刺激的他眼眶湿润,他紧紧咬住牙关,才堪让泪水不至于滴落。 为什么? 为什么这鞭子抽在身上会这么痛。 他曾是领兵纵横沙场驰骋疆原的将领,并非纯粹的软弱文官,以往哪怕被利箭无情地刺穿肩膀,他都未曾皱过一下眉头。 就连被心爱的女人狠心捅了一刀,他都未曾落下一滴眼泪。 如今,怎么可能会因为这区区鞭痛而忍不住流泪呢? 不,绝不! 他崔知衍堂堂男儿,流血流汗,就是不能流泪! 裴父被崔知衍搂在怀中,听着妻子鞭打儿子的声音不住哭泣求饶,这声音听在正强忍着钻心疼痛的崔知衍耳中,如行刑前刽子手磨刀的声音一般刺耳。 让崔知衍都想给身下这个软弱不堪的没用父亲一拳,好叫他不要再哭了。 裴母毕竟是崔知衍的亲生母亲,打了几鞭子之后,便不忍心再打,只是碍于面子,以及崔知衍就是不松口求饶的态度,不得不继续打下去,只是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弱。 举半天才堪堪落下一鞭。 就在裴母前后下不来台的时候,门外匆匆赶来一老汉打断了她。老汉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裴母见状,立刻转身,对着崔知衍厉声喝道:“喝下去!” 崔知衍却只是目光呆滞地盯着那碗汤药,毫无反应。 这是什么?毒药吗?只因他不服从,所以便要他死? 这个梦也太过无稽。 裴父见状,手脚并用,不顾形象的从地上爬起来,上前阻拦老汉,忧心忡忡地问裴母:“这药喝下去,万一对儿子的身体有伤……影响他生女育儿,那可如何是好啊!” 裴母气得满脸通红,怒视着裴父,大声斥责道:“糊涂!慈父多败儿!难不成你还想让他生下一个孽种不成?” 裴父低下头,嗫嚅着说道:“我本来就不喜欢这门亲事,那潘小姐的爹家固然不错,可潘家本家实在是差劲。我咱们裴家又不是一般家族,我姚家……也是历经两朝的大族,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定的这门亲事,退了也好。” 裴母觉得难以沟通:“是退亲的事吗?亲肯定是要退,问题是,不喝药,他以后大了肚子怎么办!” 这种事按道理应该男人管的,她家夫郎撑不起来她才不得不管,结果他竟然还敢指手画脚。 裴父说:“大不了,大不了咱们找到那个人,只要不是太过下无可救药的恶人,让她对衍儿负责。” 裴母冷哼一声,说道:“找是自然得找!不然你以为你儿子还能嫁给谁?就他后腰上那个红印,哪个女人能忍得了自己的男人身上有别人种下的印记?那可是要跟他一辈子的。” 说到此处,裴母的语气微微一顿,随后加重了语气,“但是,在那之前,他必须喝药,我裴家绝不能传出去失贞之子。” 裴父听到这话,顿时悲从中来,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哭诉着男人命苦。 崔知衍看着父亲这般失态的模样,愈发觉得抽离和不真实,这不可能是现世。他父亲出身名门世家,又身居高位,向来都是沉稳持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怎么可能会如此轻易地哭泣呢? 裴父哭了一阵,渐渐止住了哭声,抬起头来,有些担忧地问道:“那要是那人是个品行恶劣的女子呢?” 裴母毫不犹豫地说道:“那就只能另嫁旁人了,多给些嫁妆便是。” 裴父皱了皱眉头,又问道:“年前我给儿子相中的那个,你还记得吗?” 裴母白了他一眼:“哪个?你一年到头相那么多,我哪能都记得。” 裴父急忙说道:“就是礼部尚书家的二小姐,那孩子我瞧着不错,知书达理,模样也周正,和咱们家也算门当户对。和衍儿也相配。” 裴母气的想翻白眼:“以前是相配,现在倒依旧是门当户对,但你儿子配不上人家小姐。” 裴父眼泪积蓄在眼眶中,又要落泪,裴母赶紧说:“再看看吧,这事儿还没个准儿。咱也不能太草率,光看门第……得为衍儿的将来好好打算。” 裴父委屈地点点头。 裴母:“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衍儿喝下药,万不能留下孽种,不然一切都完了。” 裴父连忙把药端给儿子,却见崔知衍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裴父顿时惊慌失措:“我儿晕了,我可怜的儿啊!” 裴母却丝毫不为所动,冷冷地对趴在地上的崔知衍说道:“你以为闭眼就能逃避现实了?睁开!” 崔知衍依旧紧闭双眼,裴父见状,哭得更加伤心了。 裴母眉头紧皱,大声说道:“起来,灌也得灌进去。” 现在不喝,晚上就要下更猛更伤身的药!她语气严厉,实则内心深处还是极为疼爱自己的儿子的。 裴父咬了咬牙,狠下心来,示意一旁的仆人帮忙,将药强行灌进了崔知衍的口中。 见儿子把避子药喝了下去,裴母看着只会哭泣的裴父,心中满是恼怒,暗自埋怨道:“男人就知道哭,一点正事都干不了。”不过,好在总算是把药灌进了儿子的肚子里。 她问裴父:“衍儿那个小厮呢?” 裴父擦了擦眼泪,说道:“堵住嘴在后院关着呢!” 裴母当机立断,说道:“别管你儿子了,让下人好好照顾他。咱们得赶紧去审那个小厮,看看能不能从他嘴里问出些什么来。” 爷爷的,这种事儿本应男人来管,都是因为她贪图美色和姚家地位,娶了个什么都不会的夫郎,连审小厮都要她来过问。 二人匆匆来到后院,见到被关押的小厮彭禹。 可没想到,这彭禹也像是失了魂一般,纵使崔家父母对他用上了酷刑,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倒是听了一大堆疯言疯语。 一番折磨之后,彭禹昏迷前总算吐出了一个名字——“凌薇姑娘”。 裴父连忙问道:“哪个凌?” 彭禹有气无力地说道:“何当凌云霄,直上数千尺的凌。” 裴母腹诽,衍儿这个小厮还挺有文采,竟然会背诗。肯定是衍儿教的,她的儿子,本就是文才兼备……呸、男子无才便是德,就是以前让他读书读多了,学野了心,才会和女子胡混! “她是哪家的女儿,如今在哪里供职?” “凌姑娘家是……江南乡绅……她自己在公主府……” “哪个公主?” 彭禹尚未回答,已然昏迷过去。 裴母立刻派人去寻凌小姐。 此时的凌薇,正蹲在正阳门大街旁边,像个傻子一样呆呆地看着路过的男男女女。 她看着眼前调戏良家男人的油腻女子,以及满脸怯懦只敢躲避的男子。 凌薇眼神空洞,嘴唇微张。 刚巧,她蹲的位置旁边是个扁食摊子,她听到坐在桌子上,各带着孩子的两个男人在对话。 一男子说:“哎呀,真羡慕你,你儿子可真高啊,将来肯定长大个。我姑娘都八岁了,还这么点高。” 另一男子则说:“嗨,男孩子长得都是虚个子,肉也是死筋肉,哪像姑娘个子矮,身量小,但力气大,长得都是腱子肉。” 他摸了摸肚子,一脸慈爱:“希望肚子里这个,能是个跟你家壮姐儿一样的姑娘。” 凌薇的视线落到该男子圆滚滚的肚子上,嘴巴长大,从o变成了o。 直到这两个男子吃完饭,付完铜板,那个大肚子男子一手扶着腰,一手牵着文静的小男孩,挺着个大肚子走了,凌薇的嘴依旧没有合上。 她手动把下巴合上,咽了口唾沫,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嘶……疼……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凌薇回忆早上被崔狗折腾一夜醒来之后发生的一切。 今天好像从一睁眼,就不太对。 以前她要是被崔知衍折腾一整晚,第二天肯定腰酸背痛,连指尖都没力气,喝水都端不起来杯子,可今天她明显感觉自己身体充满了力量,甚至有跟崔知衍叫嚣的余力,还成功从崔知衍手里跑了。 那可是崔知衍! 从没有一个敌将在他手里跑掉过!而她凌薇一个刚刚遭到摧残的弱女子竟然做到了。 太不合常理了。 她仔细体会了一下目前身体的感受,不但没有以往事后的虚弱无力之感,甚至觉得神清气爽。 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感觉一夜之间,整个世界阴阳颠倒,乾坤翻转……这要是不是梦,而是真的现世就好了。《 》 6、第 6 章 凌薇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只能依照往昔的记忆,沿着记忆中的路走回公主府。 行至府门,公主府门外守备森严,除了守门的侍卫都是女子以外,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一名身姿挺拔的女子站在门口与守门侍卫说话,容貌分明是公主的贴身侍女琼瑛,可整个人的气质却与凌薇记忆中大相径庭。 凌薇愣住,一时不敢上前相认。 以前的琼瑛娇俏活泼却也知礼守礼。总体来说是个温柔善良的姑娘。 而今站在凌薇面前的琼瑛,乌发高高束起,腰间束着一条黑色腰带,一把宝刀悬挂于腰间,一眼看去便气势凛然。 凌薇躲起来看了一会,见琼瑛说着说着开始板起脸训人,倒是与她以前训小宫女的模样有三分相似,看上去亲切多了。 她略一迟疑,旋即轻声唤道:“琼瑛姑娘。” 琼瑛转头看到她,惊喜道:“小凌!” 她几步走到凌薇面前,勾起的着凌薇脖子:“你丫的,跑哪去了,公主刚还提到了你。” 这…… 凌薇捂住头:“昨夜喝多了酒,也不知是不是有人打了我,头疼的很。” 琼瑛笑道:“得了吧,你就是酒量差。” 琼瑛熟稔的态度不似作假,看来纵然这世间的男人女人都变得莫名其妙,但自己之前结识的挚友依旧没有变。 凌薇想要扑上去搂住琼瑛的小细腰,把脸埋在她起伏处边哭边述说心中委屈。可琼瑛身穿软甲,原本柔软之处看起来坚硬无比。 她面前这个认识她的琼瑛,未必是她认识的琼瑛。 凌薇试探问道:“你不陪在公主身边,在大门口走来走去的做什么?” 琼瑛拉着凌薇来到大门石墩子后角落里,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在等派去迎瑞公主的人。” 瑞公主?公主何时和瑞公主要好了,竟派人迎她? 凌薇满脸问号的看着琼瑛。 璟公主年少时,先皇携着膝下三位公主奔赴边陲,接受月泉鄯部的投降。怎奈这月泉鄯部心怀叵测,假意投降,带着几千的骑兵将皇帝亲兵杀了个干净,将皇帝围困于城下,彼时局势危如累卵。 无奈之下,先皇答应了月泉鄯部四十万两白银,外加无数丝绸珍宝的退兵条件。月泉鄯部怕皇帝反悔,要皇帝留下一个质女。 先皇膝下三位皇女,皇长女是个病秧子不作考虑,皇次女是瑞公主,皇三女是璟公主。 按道理,瑞公主年长,理应她充当质女。可是先皇却说瑞公主胆小怯懦,若是瑞公主去了,只怕活不到他拿银子去赎人。 无论先皇后来怎么说自己的不得已,结果便是他将将年龄最小的璟公主推了出去。 这一去,璟公主孤苦伶仃,战战兢兢,在异国他乡过了四年才被月泉鄯部送还回来。这四年先皇送月泉鄯部的银子早就远远超过约定好的退兵条件。 正因如此,先皇对这个女儿十分愧疚,赎回璟公主后,给了璟公主其他公主没有的封号、地位与权利,还被准许拥有自己的官邸、女官,甚至能够豢得侍卫。 凌薇结识璟公主时,公主已经回到大周三年有余。公主为人幽默风趣,性子和善,相处起来很是轻松。从她身上,很难寻到那段质子时光所留下的阴霾痕迹。 除了她对瑞公主这个亲姐姐的敌视。 四年在异国为质的时光,所经历的恐惧,所遭受的屈辱怎么可能轻易消散,心中的怨恨又怎是封号和珍宝能弥补的。 公主……她不敢怨先皇,却无法排解心中的仇恨,只能将这种怨发泄到妹妹身上。 凌薇问琼瑛:“公主她怎么会派你迎瑞公主?” 琼瑛无奈摇头:“这个时候,只有瑞公主身份足,能来打个圆场,帮咱们公主一把了。” 凌薇不解,琼瑛耐心为她解释发生了什么。 月泉鄯部的老可汗去世,新上任的可汗派王公子来京拜见大周天子。名为拜见,实际上是来捞点好处,毕竟月泉鄯部的人来大周,那次不是满载而归。 那位名为阿斯兰的王公子据她自述和璟公主是老相识,到了驿站车马都没停好,便跑到璟公主府来了。 阿斯兰。 在凌薇的记忆中,他是月泉鄯部的王储。 阿斯兰其人残暴冷酷又不失阴险狡诈,前世他名为王储,实际上将整个月泉鄯部牢牢控制在手里。 在如今这个世界,他便只是区区一个王子。 凌薇把阿斯兰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喃喃道:“怎么会是他?” 公主她……每次听到这个名字就会失控。 这一世,地位颠倒后,他还是公主的心魔吗? 琼瑛愁的不行。 “那阿斯兰此番前来,定是心怀不轨!他带了一众月泉鄯部将士登门造访,还拉了整整两坛他们的月泉酒。” “咱们公主的酒量你是知道的,哪能喝的过月泉鄯部的人!其他人身份不够,也就瑞公主的身份够贵重,来能帮咱们公主喝上两杯。” “唉,眼看就要开宴了,瑞公主还迟迟不来……小凌你说,这可怎么办是好啊!” 琼瑛边说边捶胸顿足,说到最后打自己已经无法表达心中焦急,一巴掌重重拍在凌薇肩膀上。 凌薇触不及防,被这一巴掌拍的差点脸朝下摔地上,还好琼瑛反应快,及时把人扶了起来。 琼瑛:“我就说你喝多了吧,你瞧,站都站不稳。” 凌薇没时间和琼瑛细细掰扯是她站不稳还是琼瑛手劲大,抓住琼瑛的胳膊:“公主在哪设宴,带我去!” 琼瑛带着凌薇穿廊过院,来到设宴的堂中,宴席已经开始,璟公主坐在正位上,脖子红成一片,脸色白的像纸。 璟公主酒量非常差,只要一喝酒,身上就会成片的起小红疹。她已经没力气再多喝一口了,左下首坐着的一位胡服女子依旧举着杯子劝她酒。 离近了便能听到那女子正吵吵嚷嚷的说:“当初在月泉鄯部,你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我可没少照顾你。如今我前来大周,公主不会连杯酒都不赏脸吧。” 一旁坐着的大周的大臣们自然是纷纷劝说,月泉鄯部的人充耳不闻。 这女子声大音粗,很是无礼,听得凌薇浑身冒火。她深吸一口气,抄起在不知哪个大臣的酒,直接走到这位女子面前。 月泉鄯部的侍卫虎视眈眈的看着凌薇,但因她是琼瑛护送进来,无人敢拦。 凌薇笑道:“这位……将军,我家公主前些日子身体不适,不能醉酒,不然我来替公主饮这杯酒。” 月泉鄯部的女将军冷哼一声:“你是何人,敢来与公主带酒。” 凌薇不卑不亢,道:“在下凌薇,不过是公主身边一微不足道之人。” 她还不知道在这里自己在公主府上究竟是什么职位,只能这么模糊的说。 敬酒的是个将军,而真正的王子借着自己男子的身份,理所当然的让自家女将替他敬酒,而他正悠然的坐在这位女将的身旁,盘着腿看着眼前的闹剧。 凌薇怒视这位虎背熊腰的女将军。 区区一个将军,竟敢灌她们公主的酒! 女将军想推开凌薇:“我要与你们公主喝酒,你一个下属别来打岔!” 凌薇站的稳稳地,脚下生了根似的,女将军一推之下竟然没推开。 一次没推开,便不好再推第二次,不然便像是砸场子的而不是敬酒的。 女将军迟疑,看向身侧的王子。 凌薇也看向正位上的公主,眼神接触,公主先是皱着眉看着她,凌薇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公主先是怔愣,随后温柔一笑,凌薇只觉得眼眶湿润,她自从被崔知衍那个混蛋囚困于家中,多久没见到公主的笑了。 女将狐疑的看着凌薇:“别不是临时找来的什么死士救兵吧。” “可不是什么猫啊狗啊都能来和我喝酒的。” 如果是公主花钱买个人过来拼酒那她们可就亏了。 璟公主开口:“凌薇是我府中客卿,乃我心腹,情同姐妹,她来代我饮正是合适。” 阿斯兰道:“璟公主若要找人带酒也不是不行,但我听说你大周带酒的习俗,可是三杯带一杯。” 这就是欺负人了。 她们月泉鄯部也不是王子亲自下场,他只在开宴时与众人共同喝了一杯,便让身旁的将军敬公主酒。 凌薇并不废话,从一旁桌子上拿了三个酒杯,斟满三杯,一口气饮尽,每一杯都翻过来让月泉鄯部的人看清楚,一滴不剩。 女将军脸色铁青,也饮了一杯,重重的坐下。 阿斯兰递了个眼神,立刻有另一个将军上前要敬公主酒,凌薇也没有二话的喝了三杯。 等凌薇和月泉鄯部的女将军们喝了一个遍,侍奉的仆从换了一壶又一壶的酒,凌薇已经清醒如初。 月泉鄯部的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偷看自家王公子的脸色。 现如今不仅没能让这位大周曹璟公主难堪,反而被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侍女搅了局,己方还落了下风。这酒喝得越多,输得就越难看,等回去王子定要追究今日之事,说不定会严惩她们办事不力,搞不好连自己在月泉鄯部的地位都会岌岌可危。 凌薇拿起一旁伺候仆人手中的酒壶,掀掉盖子,来到王公子面前:“阿斯兰王子,能否赏脸与我饮一杯。” 阿斯兰当然不会不从。 一杯饮尽。 阿斯兰笑着将凌薇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问道:“你是大周哪里人。” 凌薇笑了起来:“大周西北边陲琼州的一个不知名的小县,恰好与贵土接壤。” 阿斯兰笑了起来:“原来如此。” 他就说,大周京城怎么会有酒量这么好的人。 “真没想到,公主身边有如此酒量好,胆量也好的人。” 敢在这种场合出面,不光需要酒量。胆量与忠心也缺一不可。 阿斯兰倒满酒杯:“我敬你。” 这一杯喝完之后,阿斯兰便不再出言为难,公主适机叫上舞伎,这场酒宴得以顺利结束。 结束之后,琼瑛让底下的小侍女去送王公子和参席的大臣,自己过来扶凌薇:“你怎么样?” 凌薇喝了有四壶酒,酒量再好现在也脚步发飘,刚才的镇定全是强行装出来的,现在危机解除便软了身子,靠在琼英中。 公主也起身来到凌薇面前。 凌薇面前的公主都成四个了,她也分不清哪个是公主,对着其中一个影子,断断续续的说:“我没事,公主你快去休息吧,我去净室吐出来就好了。” 璟公主道:“琼瑛,把她安置在前院书房榻上,让府医先过来看看。” 又唤另一贴身婢女:“琼琚,拿我的牌子去请太医。” 凌薇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温暖软和的榻上,挂着纱帐,帐子里点着安神醒脑的香。 凌薇下了榻,绕过床前屏风,璟公主正端坐在桌前挥毫泼墨,两名年轻男子弯腰侍奉在侧。 凌薇没忍住多看了他们两眼。 这两个男子她认识。正是璟公主的贴身侍卫飞羽和飞流,奉皇命守护公主王公子的。 往日这两人都是在公主殿外奉命,如今却进了殿内,跪坐着给公主研墨。 而以往服侍公主吃饭穿衣的琼瑛正佩刀守在门外。 这一切都在不断提醒着她,这里早已不是自己曾经熟悉的那个公主府,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她的身体微微紧绷,从心底油然生出一种莫名的紧张感。 “凌姬醒了?”璟公主放下笔,亲切的将凌薇领到桌前的圈椅上,她笑道:“你可知你整整睡了一天,若你再不醒,我便要去问责给你看诊的太医了。” 太医? 凌薇显示有些疑惑,转念一想,如今阴阳颠倒,璟公主是长公主,便相当于前世的王爷,的确有能力当天便将太医请来。 前世的公主若想请一次太医,需要向宫中掌管六宫事宜的娘娘递牌子,由娘娘下旨延请。 凌薇道:“多谢公主请来太医为我医治。” 公主道:“昨日多亏凌姬挺身相助,说吧,想要什么?” 凌薇肯定是说不需要。 按照凌薇的性格,正常来说这种讨功劳的时候从不推辞,只是她不知道这里的自己和公主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讨要什么合适。 璟公主似是察觉到了凌薇的不自然,她想起刚刚凌薇看向自己身边美侍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不然,我把飞羽和飞流赏赐给你。” 此话一出,飞羽红了耳朵,飞流红了眼睛。 凌薇赶忙摆手,连声道:“不敢不敢,我对两位……小哥绝无非分之王公子” 璟公主却不以为然:“两个美侍而已,凌姬于我如同姐妹,别说让他们陪你一晚,直接送你也未尝不可。” 说着她头也不转,直接问飞羽和飞流:“你们可愿替我照拂凌姬。” 飞羽和飞流还未回答,凌薇便跪倒在地,神色惶恐开口道:“公主厚爱,此王公子赐,属下实在惶恐。” “属下生性愚钝,两位小哥在主子身边侍奉已久。曾侍天上祥云,又怎能再俯就我这样的泥土。若公主再将他们转送与我,便似那明珠投入墨池,反怕折损了明珠的灵秀,实在不妥,还请公主收回成命。” 璟公主放下手中的笔,站了起来,背着手走到凌薇面前,道:“这有何不妥?良禽择木而栖,他们有了好归处,我也只会为他们开心。” 说道这儿,璟公主双手将凌薇扶起,凝视着她的眼睛,沉默片刻后又道:“总好过在我这没甚前途的璟公主府里,耽误了他们的大好前程,凌姬说是不是?” 凌薇心中警铃大作。 若是以前,她可能真的会认为公主是在诚心发问。 然而,在与崔知衍纠缠了这么久之后,凌薇对上位者的试探和胁迫有了一种本能般的嗅觉。 她不需要思考便立刻意识到,公主并非在指两个贴身侍从需要良禽择木,而是在借题发挥,试自己是不是有异心,是不是想去另攀高枝。 眼下的情形,说是说不是都是错。 凌薇沉下心,从容道:“效忠公主才是最好的前程。” 不需要说谁需要效忠公主。 在这个屋子里所有人,飞羽,飞流,包括她凌薇,都是公主的忠仆。 公主凝视着凌薇许久,终于,她放声大笑起来,说:“我以前从不知,凌姬竟是这样的好口才。” “亦不知凌姬竟是这样的好酒量。” “以往只让凌姬在我府上做一个客姬,倒是让凌姬屈才了。” 凌薇道:“往昔承蒙公主错爱,已深感荣幸。今日不过略尽绵薄之力,只要能为公主效力,凌薇万死不辞。” 璟公主收敛笑容,轻轻摆手,示意飞羽和飞流退下。此时公主身上原本的温和敛去,转而散发出一种锋利如刃的威严。 除了这张脸,俯视凌薇的这个人已经和凌薇熟知的那个璟公主判若两人。 “好,好一个万死不辞。” 璟公主道:“凌姬既有此等决心,我也不好让凌薇在我府上做一个小小的客姬。” 此话一出,凌薇重新跪下。 璟公主弯腰用力握住凌薇的手,拉着她站起来:“凌姬,你的才华出众,又与我一见如故,定能助我一臂之力。待我日后……必不会亏待于你,高官厚禄,自当少不了你的。” 凌薇微微垂首,思忖片刻后说道:“公主对凌某有知遇之恩,凌某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公主之恩。” 待凌薇与璟公主的交谈终了,退出房间行至室外,凌薇才发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衣衫紧紧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凌薇脚步踉跄,依照记忆回到自己位于公主府前院的房间。 刚至门口,便见飞羽带着人匆匆前来。 飞羽微微躬身,恭敬地说道:“公主说住此处委屈小凌大人了。” 他眉目含春,看了凌薇一眼,道:“公主赐了凌少姬一处新宅,特命我等为凌少姬领路。” 凌薇这才发现,自己的东西已经被整理好装车了。 这说明璟公主并不是临时起意。 在自己还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时候,璟公主便已决定好了要赏赐自己的东西。 凌薇心有余悸,如果刚刚自己真的管公主要了金银珠宝,公主是否会对她失望呢。 凌薇跟着飞羽来到公主赐给她的宅子。 这算是个二进带花园的宅院,大门进去是一排宽敞倒座房,最西边隔出了一个马厩。从垂花门进去便是后院,宽敞带耳房的正房以及东西厢房。东厢房后头便是花园,挖了一个袖珍小池塘,旁边种着竹林,角落上还有个单檐六角亭。 夏日雨天,坐在亭子中吃酒听雨定是惬意无比。 凌薇有些难以置信。 这些天发生的事,简直像梦一样。 这样一座闹中取静,雅致别趣的宅子,并非普通小官所能负担。 而现在,这座宅子即将属于自己! 凌薇抚了抚额,觉得晕乎乎的,这真的是现实吗? 飞羽站在凌薇身侧,道:“此处的一切,皆是公主赐予少姬的。”说到此处,他微微低头,脸上泛起一抹羞意:“包括我。” 凌薇瞬间清醒。 无功不受禄,公主这般慷慨大方,怕是要她以命相报啊。 而眼前的飞羽,看似是公主赏赐的美人,实则是赐下来的眼线。 飞羽领着人把箱子归置好,从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找出一件常服,捧在手中,突然红了面颊。他托着衣服找到凌薇。 凌薇正在厢房中四处查看,他走上前福身道:凌少姬,我伺候你宽衣。” 凌薇微微侧身,轻声道:“不用了,下去吧。” 飞羽心中一惊,小心翼翼地问道:“凌少姬可是对我不满?” “并无不满。” 飞羽看着凌薇淡漠的神情,突然主动上前抱住凌薇。 凌薇吓了一跳,慌忙将飞羽推开。 一推之下,飞羽竟倒在地上,他撑起身子,眼中含泪:“凌少姬不喜我吗?可是要将我送还回去?” 见凌薇不语,他索性直接跪在地上,言辞恳切:“我自知身份卑贱,且已非处子,腰间早已不是一片雪白。所以,我不敢奢望成为凌大人的小郎,只盼能永远服侍您,求您别将我送回去。” 他顿了顿,又道:“凌大人有所不知,自飞羽第一次见到您,便对您一往情深。只是我身份低微,不敢表露,谁料竟被公主看了出来。我本欲触柱而死,以免连累少姬,幸得公主大恩,愿意将我转送于您。” 就怎么说呢,其实凌薇是知道飞羽对她的心思的。 很久之前就知道。 同时,她也知道公主门外这两个俊美的侍卫不单单是守护公主这么简单,他们同时还是公主的内宠。 之前公主也开过玩笑,对飞羽说,你要是天天这么在乎凌小姐,干脆把你送她得了。 当然,这就是句玩笑话,不可能真送。 公主知道,她知道,飞羽也知道,没想到这一世成了真,公主竟然真大方到把男宠送她。 问题是,从始至终,凌薇从来都没打算和公主共事一夫啊!不,应该说,凌薇从没打算和任何人共事一夫! 她努力回忆之前崔知衍是如何拒绝丫鬟的,好像……真没什么印象他拒绝过丫鬟。就算有小丫头想求宠也不会当着凌薇的面。而且凌薇记忆中的崔知衍,只需冷下脸,丫鬟们便会自行退避三尺。 于是她也板起脸,问飞羽:“公主是让你来服侍我,还是来控制我?” 飞羽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唯唯诺诺地应道:“是让飞羽伺候凌少姬饮食起居。” 公主的原话是,凌少姬孤身在京城,身边也没个贴心人招呼,飞羽你替我帮凌少姬打理家事,休让她为庶务烦心。 凌薇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微微一软,却仍板着脸冷声道:“那就做好你该做的事。”《 》 7、第 7 章 转眼已过去一个月,凌薇已由公主荫举,初任太府寺录事,又升太府寺主簿,从六品。 主管左藏东库,下属有左藏东库令、丞、监视、属吏十数人,掌管四方财赋收入,职涉财货,俸禄亦颇丰厚,是令人称羡之佳职。 凌薇也已经搞清楚了这个世界中公主的处境。 公主依旧是公主,先皇是公主的母亲,因此这个世界只有公主母亲一脉的皇子皇女。 也就是凌薇原世界的皇帝和三位嫡出公主。 原本的皇帝,在这个世界只是个皇翁。 而原本的大长公主,是先皇钦定的太女。先皇次女即瑞公主,先皇幼女为璟公主。 这一世的大长公主虽为太女,却依旧体弱多病,没等到登上皇帝宝座的那天便去了。 彼时先皇已油尽灯枯,临终前,先皇指定太女之女,即皇太孙为新帝。 皇太孙年仅九岁,先皇担心两个年长的女儿会有不臣之心,便命长翁主摄政,两位长公主辅政。 按照先皇设想,长翁主是个男人,因此可替皇孙看顾整个天下,以防天下被两位成年的公主夺了去。 等到皇孙长大成人,便可收回朝政。 可惜,先皇设想的很美好,现实却很残酷。 这位长翁主,摄政王。 如今可谓是权势滔天。 凌薇站在左藏东库的库房中,拿着长翁主方印的条子,将送给月泉鄯部条的丝绸、瓷器以及茶叶调拨出来,为礼部官员运送礼物备用。 这张条子由长翁主手下的人批写,直接送到太府寺藏库,由凌薇这个璟公主嫡系审查,最后再由瑞公主负责的礼部送到月泉鄯部前来拜见大周小皇帝的队伍手中。 整个过程,有没有宫中那位小皇帝都没有任何影响。 内有两位成年的长公主以及一位城府深沉的长翁主,外有强敌。这位小皇帝的宝座,只怕坐的不甚安稳。 凌薇其实对这位小皇帝感情复杂。 说起来,前世凌薇时常去替璟公主去照拂这个小外甥女,毕竟在前世,璟公主与去世的大公主感情很深。 璟公主便常常关照这位小外甥女的饮食起居,生怕她被驸马一家苛待了去。 世事变幻,小外甥女成了侄女,身为皇帝的小姑娘也不再需要璟公主的照拂。 身份地位转变之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悄然发生了变化,感情自然也变得不一样了。 只是凌薇总是能想起来,自己带着小姑娘骑马前往璟公主府的时候,小姑娘窝在凌薇的怀里,瓮声瓮气的说:“等我长大了,要和凌姨姨学骑马!” 现在的小姑娘身边有更好的将士,应当不再需要凌薇教骑马了。 凌薇琢磨皇家的家事,同样皇家也有人在琢磨凌薇。 瑞公主骂自己的心腹:“废物,连一个小小的主簿都搞不定,还能指望你们做什么大事!” 礼部从上到家都是瑞公主的人,以往她们习惯了将各地节礼、使团礼物、甚至祭祀礼器以次充好,以从中牟利。然而自从凌薇来了太府寺,竟三番五次的坏她们好事。 比如,一个白玉观音像,以往太府寺的记录都是:白玉观音像,两个。 礼部便可换上品相差的白玉观音像,品相好的留作私用。 而凌薇的记录是:白玉观音像,两个,其一莲台见棉絮寸余,其一底布见斑痕,其余白玉无瑕。 这便不好再换了。 这次送月泉鄯部的礼物更甚,她竟然使人送了一张详细的礼单给月泉鄯部的使团,让瑞公主的人想从中作梗都难。 这样一个小吏,不管她,她便时时刻刻恶心你;管她吧,她品级实在太低,对付起来有种杀鸡用牛刀的感觉,实在让人煎熬。 瑞公主不高兴了,璟公主就高兴,她让琼瑛喊了凌薇来府中,送了她整整一盒鸽子蛋大小的珍珠。 靠凌薇的月俸,攒上一年都未必能买的了这样一盒珍珠。 送凌薇出府时,琼瑛说:“你如今可是公主跟前正经红人了。” 有些酸溜溜的。 凌薇听了出来,拿了一半出来塞给琼瑛。 琼瑛假意退让了几次,便笑眯眯的收了下来,又跟凌薇说:“你等我一会。” 她跑去自己房里拿了一个镶满宝石的匕首给凌薇。 这个匕首恐怕比那半盒珍珠还要珍贵。 凌薇不要,她便说:“你是不是不把我当姐妹。” 凌薇收下之后她才觉得满意:“以后你我二人一定要共同为公主效力。” 琼瑛是公主的贴身侍女,没人比她更知道公主现在有多么看重凌薇了,她是奴籍不能走仕途,与凌薇不在一个竞争路线,所以她虽然有些醋,但很快便能调节回来。 现阶段看,维护好和凌薇之间的交情显然更重要。 凌薇带着珍珠和匕首回到家中,来到自己前院的书房里,把珍珠藏在自己床板上绑的木盒子里。 其实这整个府都是属于凌薇的,她完全可以划出一个专门存放珍宝的房间,但凌薇前世带过来的习惯,为了方便随时跑路,细软银票都要放在离得最近的地方。 她拔掉匕首的皮鞘,刃身闪烁着寒光,是一把好刀。 凌薇将藏在枕头里头的小刀拿出来,将这把匕首放了进去。 正坐在床上将枕头恢复原状,飞羽忽然推门进来。 凌薇吓了一跳,指责:“你怎么不说一声便进来!” 飞羽也没想到凌薇在,委屈:“少姬,我进来帮您打扫书房。” 凌薇道:“以后不要进我书房,我的书房不需要打扫。” 飞羽闷闷不乐,少姬以前便不让他整理她的床榻,如今连书房都不让他进了。但少姬是这个家的主人,她这样说了,他也只能听从。 飞羽也不辩解,低着头答了声是,模样可怜的很,像是被主人抛弃的小狗,但凌薇没有安慰他。 这些天相处已经让凌薇知道,若是稍微对飞羽好那么一点,他便看不清自己的身份,想要以这个家的男主人自居。 这会给凌薇带来非常多麻烦。 凌薇并不想这个家里,有一个除自己之外的第二个主人,尤其是飞羽。 凌薇家里这十几个仆从都是从公主府带过来的,原本在公主府中,飞羽地位最高,因此其他人都是看飞羽脸色行事。 也就是说,当凌薇不在家中的时候,整个院子里飞羽最大,他想做什么都没有人能管,哪怕他想给凌薇下毒,凌薇都毫无办法。 所以凌薇现在急需一个人来平衡住飞羽。 飞羽见凌薇不理他,只得老老实实的下去,他忽然想起什么,双手呈上一份拜帖:“凌少姬,今日有户部裴侍郎家的家仆送来拜帖,说明日会登门拜访。” “裴侍郎?户部?” 凌薇疑惑的接过拜帖,拜帖外套了一个深褐色的封套,撕开后抖开纸张,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吾家侍郎大人欲于某日拜访主簿大人,有要事相商,盼主簿大人拨冗接见。 飞羽问:“这个裴大人是谁?少姬在官场结识的人吗?” 凌薇摇头,她不认识什么姓裴的人,和户部交集也几近于无。 她手捏信纸,沉吟了片刻,对飞羽说:“将我外衣拿来。” 飞羽颇感诧异:“少姬今日还要出门吗?” 凌薇道:“我需往璟公主府走一遭。” 璟公主看完拜帖,递还凌薇:“此人乃河西裴家次女,承荫补母职,现为户部侍嫔……她是陶相的人,来见你做什么?” 凌薇摇头:“我也不知,因此来请教公主。” 如果只是寻常五六品官员,凌薇自不必特意来问长公主,可这个人是户部侍嫔,位高权重,竟屈尊纡贵前来拜会她这从六品小吏,凌薇唯恐其中有诈。 不是凌薇多心。 入职太府寺以来,凌薇已直接或间接的卷入过两次政治斗争,一次是仍是录事的她被主簿陷害藏匿祭祀用的十二铜人,幸而凌薇细心,早已发现主簿的小动作,请示公主后,在同为长公主派系的太府寺嫔的配合下,揭穿主簿计谋,主簿判徒刑,凌薇升任太府寺主簿。 另一次则是太府寺嫔与太府寺少嫔斗法,大理寺的人查过来,凌薇按照公主的指示,任谁问都是一问三不知。 踏入官场,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敌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化为敌人攻讦自己的尖刀,不得不事事小心。 “若要见你,你去见就是,看看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璟公主说完笑道:“说不定又是为择媳而来。” 凌薇年少有为且尚未婚配,自入太府寺,无数人托媒人问了凌薇的家事,想择她做东床佳婿。凌薇之前是以孤女身份投靠的长公主,没有长辈为其做主,媒人便只能直接找她本人来谈。也有知晓凌薇是公主府的人,竟将媒妁说亲之事求到公主这里。 公主因此打趣凌薇多日。 凌薇赧然道:“公主别拿我打趣,若真是来择媳,托媒人找我就是,怎么会亲自来。” 公主笑道:“那可不一定,想凌少姬当街策马驰骋,不知多少俊彦佳人见而倾心,或有甚者,相思成疾,茶饭不思,乃至以死相挟,定要家中老母为其做主了。” 凌薇只尴尬陪笑。 公主摇头叹息:“可惜你是个孤女,上门求亲者皆小门小户,不然便别有所图。夫郎不是侍郎,还是谨慎些,等你官职再升一升,我再给你择一良配,定不必侍媛之子差。” 凌薇拜别公主,策马返家。 至家门时,门前停驻了一辆马车,凌薇勒缰下马,放慢步伐,仔细打量这架马车。她家虽处市井繁处,但家门所在的巷子很是幽深,除了几个街坊,很少有人经过。 而附近的街坊都是二进以上的宅子,家中有外院可以停马驻车,按道理,不该有人会将马车停在巷子里。 正思忖间,车帘蓦然掀起,崔知衍端坐车内,身姿挺拔,神色冷峻,泠然而视。 凌薇下意识后退一步,牵着的马发出“嘶”的长鸣。凌薇警惕的看着他:“你来找我做什么?” 崔知衍道:“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去你家说。” 凌薇狐疑的看过去。 崔知衍的这辆马车看上去颇为陈旧,车身的漆色已有些斑驳脱落,车轮上也坑坑洼洼,间杂着一些泥污与锈迹,车辕处挂着一个小小的标识牌,牌子的边缘已经磨损,上面隐约可见“南门大街出租”的字样,字迹也因长时间的风雨侵蚀而变得模糊不清。 崔知衍身上的衣服明显短小,穿在他身上显得颇为局促。上衣的袖口刚刚过腕,下裳的裤脚也未能完全遮住脚踝,像是匆忙间借来穿上的。衣角磨损,看上去像是寻常干活之人的穿着。 然而,他发间玉簪水头极佳,其质地细腻,雕工精致,显然不是凡品。说明他并不是来到这个世界后便坠入凡尘,依旧是以前那个大家公子。 当看到他掀帘子露出的手腕上,白皙的皮肤上的几道瘀痕,凌薇心中了然。 他是逃出来找她的。 崔知衍见凌薇半天不说话,冷笑:“凌少姬是怕我吗?” 凌薇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勾唇:“我怕你做什么。” “跟我进来吧。” 凌薇引崔知衍穿过二门,径入书房。 飞羽看到崔知衍,花容失色,心下诧异以往不近男色的凌少姬,怎么携了如此俊逸男子归府。 他上前问道:“少姬,这位是……” 崔知衍见飞羽,亦颇为惊愕。他瞪大双眸,怒目而视,以眼神竟将飞羽逼退数步。 崔知衍的目光从飞羽身上投向凌薇,冷冷的。 凌薇先是回避,然后大方看回去,她有什么好怕的。 便是之前,她也不怕他,更何况如今,她掌握暴力和权力,她不怕他。 崔知衍深吸一口气,竭力平抚心绪:“这位飞羽小哥,我和你主子有事相商,请回避。” 飞羽震惊:“公子未婚,怎可单独与女子共处一室?” “此外,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这位公子发髻是未婚男子形式。 崔知衍冷笑不答。 飞羽委屈看向凌薇,凌薇摆摆手让他出去。 崔知衍唇角勾起,笑道:“多日不见,凌小姐过得好生快活啊。” 凌薇皱眉看着他,没有说话。 崔知衍步步紧逼:“太府寺主簿凌少姬,掌文书而条理清晰,督庶务而井井有条。年纪轻轻便周旋于诸司之间,应对从容,游刃有余,假以时日定能担当大任。” “凌薇,你如今有了宅邸,有了家仆,有了权势,是不是很快活。” 凌薇的脸色变了变,盯着崔知衍,半响,她痴痴笑了起来:“确实快活。” 她好整以暇的抱臂看着崔知衍:“不知崔公子找我何事。”刚说完,她做恍然大悟状捂住嘴:“哦,未必是崔公子,毕竟这里的人从母姓,从来从去,也不知会从到哪里去。敢问知衍公子如今贵姓啊。” 崔知衍默然了一会儿,冷冷道:“裴。” 凌薇一愣:“户部裴侍媛是你的……” “母亲。” 凌薇沉默。 如果大理寺裴侍媛是崔知衍的母亲,那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明日来访的用意也不言而喻。 她满含讥俏:“当年你娘可是以死相逼,不允我进府,怎么到了今日,竟然要上门求访我这个公主府女官?” “啊,她该不会是求我嫁你的吧” 裴知衍没回答,而是冷冷问凌薇:“飞羽为什么会在你这儿。” 凌薇:“跟你没关系。” 崔知衍目露凶光瞪着她,磨齿霍霍:“跟我没关系?凌薇,你再说一遍,跟我没关系。” 凌薇冷淡开口,第一个字还没说出来,崔知衍就抱着她的肩,迎面亲了上去来。 唇齿相碰,熟悉的柔软含入,崔知衍脑袋里轰的一声,心中火焰升起,这些日子以来的焦烦,愤怒,燥郁全化为燃料。 他今日的来意全被覆去。 他只想加深这个吻。 凌薇似在挣扎,像以往一样,他拉住了凌薇的手,钳住她。 凌薇反手抓住崔知衍的手腕,用力推开了他。 她拿手背擦了擦嘴:“你要是发疯就给我出去。” 他愣住,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手。 忽然,崔知衍开口道:“我知道你还记得上一世的记忆。” 凌薇:“崔大人果真是睿智过人。” “说吧,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崔知衍眼神微寒:“我还以为你不会这么轻易承认。” 凌薇:“我为什么不承认?” 崔知衍一时语塞,没直接回答,转而问道:“凌薇,你不觉得这里非常古怪吗?” 凌薇:“废话,简直怪透了。” 崔知衍肃然道:“这个世界男女颠倒,男人在家相夫教子,女人在外为官做宰。” “所以呢?” “我一开始以为是梦境,但梦境不可能这么真实,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佛云大千世界诸般变化,我们可能是到了另一个世界。拥有前世记忆的人,你,我,彭禹,也就是说当初大雨夜在娘娘庙的三个人,都来到了这个世界。” 凌薇:“继续。” 崔知衍:“也就是说,只要我们三个再去一次娘娘庙,就能重返旧世。” 凌薇上下打量着他,崔知衍被看的毛骨悚然。 凌薇:“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你跟我再去一次娘娘庙,我们去再来一次,一定能回去。” 凌薇噗嗤笑出声:“你是痴人说梦吧,你不是从来都不信神佛吗?如今却妄图靠拜佛穿越回去,滑不滑稽?” 崔知衍大怒:“你!” 凌薇恳切道:“先不说我本人的意愿。崔知衍,崔大人,状元郎,当初你在娘娘庙所行所为惹怒了神女,因此上天才会降下神罚,让你也尝尝空有满腹才华却没有出路的滋味,你以为你跑去跪求娘娘,娘娘就能原谅你?” 崔知衍咬牙切齿:“你我同往,到时候……你压着我,把当初我对你做的倒行逆施一遍,一定能回去。” 凌薇摩挲下颌,认真思索,道:“那个姿势我做不来。” “我说的是行为,不是一比一让你还原。”崔知衍拍桌子:“凌薇!你是不是故意想耍我!” “是!”凌薇也不甘示弱拍桌子:“我就耍你了怎么了。” 她一脸无语的看着崔知衍:“崔知衍,我看你来了这儿之后,不光肌肉缩水,脑瓜子也跟着缩水了。你也不想想,那可是皇家寺庙!你我无权无势,我可不信现在的你有那个能力把寺庙清场!让我们两个在里头胡天胡地。” 崔知衍仿若遭受重创,身形一晃,屈膝跪地,他喃喃道:“你说的对。我做不到。” 他笑了起来,状若癫狂:“我现在是个内宅男儿,连出门都做不到,今天能出来见你,都是用了你之前逃出去的方法,” “在这里,我形如废人,任人轻贱,诸事难成。” 他像是在问自己:“我该怎么办呢。” 无解。 他抱头蜷缩起来,衣袖滑落,露出左手臂上的伤痕。不止手腕处有绳子的勒痕,还有鞭伤,一层叠着一层。 凌薇抓住他的手,蹙眉问道:“你挨打了?谁打了你!” 她从来没在崔知衍身上见到这样的伤口,崔知衍身手很好,他极少受伤,受伤也是干脆利落的伤口或者瘀痕,没有这样的一层叠一层,旧伤未愈合右叠新伤的虐打痕迹。 崔知衍双目空洞,只喃喃的说:“我该怎么办呢。” 凌薇瞳孔一缩:“是你自己打的。” 崔知衍笑:“对,我自己打的。凌薇,真的很疼,所以……不是梦。可……怎么会不是梦呢?我父亲……我以前那个不苟言笑的父亲,怎么能是个懦弱无用的内宅男子呢?我一定是疯了,要不就是这个世界疯了。” 凌薇默然。 崔知衍忽然盯着她说:“你一定很高兴吧,如今你是公主客卿了,还做了太府寺主簿,马上就要有光明的前途了。甚至这个世界,你可以三夫四侍,你以前的那些情郎,什么世子,什么探花,尽可收录囊中了对不对。” 凌薇:“你不要污蔑我,我早就说过,我和他们清清白白。” 崔知衍:“我污蔑你?那飞羽是怎么回事?你刚来到这个世界,自己都没站稳脚跟呢,就眼巴巴的把原来公主派去保护你的侍卫弄到府里伺候你了。” 凌薇:“你非要这么想是吧?” 崔知衍:“那你让我怎么想!” 他状若疯癫:“我是个废物了!”言及此处,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我的武功全废了,我的功名也没了,我连姓氏都没有了!我的家族视我于累赘!我他妈是个废物,是个失贞的贱人!你让我能怎么办,让我能怎么想?” 凌薇看着他癫狂的样子,竟然觉得心中有些刺痛,她上去抱住他,不让他发疯伤害自己:“崔知衍,冷静点!” 崔知衍被她箍在怀里,拼命挣扎也挣不脱,他忽然泄了劲,瘫软下来:“凌薇,我想吻你都做不到了。” “你只要轻轻的,就能把我推开。” 凌薇听得心疼,她明明以前恨死了崔知衍,可当他这么脆弱无助的被她搂在怀中,她还是觉得难受。 凌薇竭力压抑心中怜惜,告诉自己她怀里这个是之前那个冷酷无情且诡计多端的崔知衍。 “崔大人,你就只会玩强迫那套是吧,我不想让你亲我时你非要亲上来,我不推开你还能抱着你吗?” 凌薇在崔知衍耳边轻吹一口气:“让我猜猜,崔大人故作这一幅可怜样,是想做什么?” “一定不是想让我娶你,对不对。” 崔知衍表情微变,装不下去了,他咳了一声,说“你松开我,我们好好谈谈。” 凌薇:“崔大人,你想吻我,强迫是没用的。” “我来教你,你就这样乖乖的待在我怀里……。”她轻轻用唇碰了一下他的额头,鼻梁,然后轻咬嘴唇:“我自然会吻你。” 崔知衍的手张了又握。 他想找回理智。他知道该推开她,拒绝她。 可凌薇的香气环绕着他,他以往求而不得的,凌薇主动的吻,正轻一下重一下的落在他的身上,每到一处就燃起一团火苗,他咬紧牙关,不让呻吟溢出喉咙。 凌薇的手解开他的衣襟,一声破碎的声音从他嗓子中溢出,娇媚的,脆弱的,乞怜的,他以往无法想象的。 崔知衍瞬间清醒,他推开凌薇。《 》 8、第 8 章 崔知衍视线偏向一边,长睫颤抖,脸上绯色未消,四肢已然僵硬。 凌薇猝然被崔知衍推开,怔了一下,随即好整以暇的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漠然道:“这次是你推开的我。” 崔知衍抿了抿唇,道:“凌薇,我是来和你谈合作的……你……答应我母亲吧。” 他的声音渐淡渐弱,最后的‘答应我母亲’这五个字,仿佛只用了气音吐出。 说完,他将头偏向一边,不敢看她。 他不敢直面接下来凌薇口中会吐出的残忍话语。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滞下来,时间仿佛过了很久,久到崔知衍觉得凌薇根本没有听见他说什么。 凌薇红唇轻启:“让我,答应什么。” 崔知衍阖眸:“……娶我。” 凌薇淡淡一笑,悠然道:“既然是合作,那就是有酬有劳,说说我能得到什么报酬,而你又有什么条件。” 崔知衍有些错愕的看着她:“你不拒绝?” 凌薇随手从身旁拿起一个伏虎状的镇纸,在手中把玩,漫不经心似的说:“我还没有听到和你合作我能得到什么,为什么要拒绝?” 崔知衍直起身,望向凌薇的眼睛,屏气肃色道:“凌薇,你娶了我吧,我能祝你一臂之力。” 他从凌薇手中接过伏虎镇纸,用手磨砂着老虎的獠牙,缓缓道: “凌薇,你从原来的世界来到这里,一定想有一番作为吧。” “可你一无家世,二无出身。你靠着长公主上位,就永远只能做长公主的一条狗……我想,你不该甘心的,对吧。” 凌薇嘴角的笑容淡去,眼中升起寒意:“你继续。” 崔知衍狭长的眸子眯了起来:“你娶了我,就能成为崔,哦不裴家的女婿……儿媳……我母亲在吏部任职,如此一来,你就有平衡长公主权势的靠山。你只要借助我家的势力,以及长公主的权威,两方周旋,定能在朝中占据高位。” 凌薇眨了眨眼,老实说,以她对崔知衍的了解,这货绝对别有用心。 她若有所思。 崔知衍等的心焦,问:“你怎么想的,给个准话。” 凌薇又从一旁拿了一个卧鹿的镇纸,撂在崔知衍面前的桌案上:“户部侍媛的岳母,还有吗?” 崔知衍沉默片刻,将手中的伏虎落在卧鹿的旁边,沉声道:“还有我。” 他的声音沉缓,如同带着蛊惑。 “凌薇,你只做过公主府女官,没真正做过朝廷命官,你不知道其中的险恶。今日你与同僚把酒言欢,明日便会因一言不合,被其暗中构陷。你本性纯良,满心赤诚,稍不留意便会被当作棋子随意摆弄。” “而我,崔知衍,状元及第,居三甲之首。我入朝为官多年,起初崔氏在朝堂之上也并非权势赫奕,是我率着崔家于宦海中破浪前行。所以官场中的权谋机变、利害关联,我都熟稔于心。你……有了我,我可以帮你拿到你想要的。” 说的真是好听,若不是凌薇在原世界变吃过他的亏,知道他这个人心机深沉,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不过…… 凌薇用两指掐住自己的下巴,问道:“你的条件是什么?” “你能给我这么多,你的条件是什么?” “仅仅只是娶你吗?” “当然不是。” 崔知衍移开视线。 “你娶我,我尽我可能给你提供最大的帮助,条件是不能将我拘于内宅。” “我要能外出的自由,我要女仆,车马,以及独自行商的权利。” 崔知衍的声音那么轻,那么低,却为何每个字都打在凌薇的心上都那么重。 这……是曾经的她想要的啊。 妻子的名分。 外出的自由。 以及独自行走的权利。 只是,他一样都不肯给她。却还非要强留她在身边,不肯放她走。 凌薇垂下眼,长睫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晦暗的眸。 崔知衍像是没有底气般嚅嗫道:“凌薇,我自知曾经对不起你,给我一个机会,我……” 他不知怎的,忽然说不下去。 他喉咙渐涩,只觉得难堪。 他不该来的。 悔意如同雾气般顷刻间将他笼罩,崔知衍的身体止不住的发寒发冷。 他该像原本设想的那样,想办法偷走父亲房内的银票,逃到裴家人找不到的地方,想办法以男户立足。 他不能待在裴家,否则,母亲若是长久找不到她,亦或是凌薇的身份不够裴家子妻主的身份,定会随便找个人把他嫁出去,那他真的生不如死。 等他逃出去,待他得到权势后,再想办法得到她。 而不是这样自取其辱,在心爱的女人面前展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 可当崔知衍偷听到父亲和母亲的谈话,得知他们已经找到凌薇,以及她如今已是从六品官员。 母亲说凌薇如今深得公主信赖,前途大有所为,想要为他上门说和。 他便抑制不住的去幻想二人同穿喜服的大婚场景,那是前世的二人因世俗牵绊隔阂,求之不得的东西。 如今变这样摆在眼前,触手可及,让他如何不心动。 以他崔知衍对凌薇的了解,以及二人的恩怨纠葛,他知道凌薇一定会拒绝。 所以他才想要试一试,等不及去谋得银票,便独自从裴家逃了出来,前来寻凌薇单独一谈。 试了才知,不过是自讨没趣罢了。 若是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凌薇,或许他筹谋算计,能重新的得到她的心。在他用层层枷锁将她囚住,令她身陷囹圄,使过最荒唐狠绝的手段后,二人已走到最不堪的一步,她不能轻易的原谅他。 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早在经历的无数难眠的孤冷寒夜,他下定决心,她恨他也好,怨他也罢的时候,就已经清楚的知道后果了吗? 崔知衍后退了一步,身行漂移,碰掉了桌子上的伏虎。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快走,离开这里,有权势之后再回来,你现在得不到她。 可心底还有一个声音在说:你要嫁给她,一定要想办法嫁给她,她本就是绝色,凌薇那么美,以往便有那么多爱慕她的世家公子。如今她还有了坦途,爱慕者只会多不会少。若你此刻不嫁他,很快便有其他公子与她大婚合笄。 他实在不甘心。 就在崔知衍终于耗尽了所有的信念,决定辞别离开的时候。 凌薇清冷如甘泉般的声音响起:“好啊。” 崔知衍瞪大了眼睛,痴痴的看着她。 凌薇的脸庞在鲜红的唇色映衬下,显得白如透明。 她表情未有半丝变化,仿佛刚刚那个声音并非从她口中吐出。 崔知衍觉得找不到自己的喉咙一般,磕巴着问:“你,你,说……你说什么?” “我说好,我娶你。” “我答应你的条件,同时,接受你的筹码。” 崔知衍扶住了桌子,从胸口呼出一口浊气,笑容自他脸颊绽开。 自从来此世间后,他处处碰壁,膝盖被打碎,脊骨被折断,他深陷泥沼却无法脱身,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他难以忍受。 唯独此刻,如此畅快,竟有种当初夺得魁首时,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酣畅淋漓明朗畅达之情。 凌薇看着崔知衍灼灼般的笑容,觉得是那么的刺眼。 烈日炽灼,自然刺眼。 若有乌云蔽日,便可得一刻清凉。 崔知衍再也无法克制心中的快意,一把将凌薇搂在怀中,他贴紧凌薇的颈窝,蹭磨。 “凌薇,你放心,你不会吃亏的。” 凌薇默了片刻,她确实有件事,想听听崔知衍的意见。 她就那么被崔知衍抱在怀中,双手搭在他的腰上,问:“我自入职太府寺以来,确实有两次困惑。” “你说。” “第一次我还是录事,主簿与我无冤无仇,却陷害我藏匿祭祀用的十二铜人。幸而,我发现主簿意图,在主簿偷藏铜人时设计其留下线索。我将此事报与长公主后,长公主派太府寺嫔与我相助,设计原主簿下狱……最后,主簿被判徒刑,全家流放,夫离子散。” “第二次,便是近日,太府寺嫔与太府寺少嫔斗法,设计陷害少嫔……我亲眼所见。可太府寺嫔是长公主的人,我只能缄默。最后,太府寺少嫔革职。” “主簿虽有恶,罪不及家人,公主却强压严办……” “主簿害我,我还击尚有原由,太府寺少嫔与我无冤无仇,却因我革职。” “崔知衍,如是你,该如何苟全求生,并不至于违背本心呢?” 凌薇问的诚心。 这两件事,如鲠在喉般困扰她已久。只是这些事,她无人可问,无人敢问。她身边的所有人,同为公主府女官的同僚们、公主的侍女们,仿佛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从原本的清秀动人变得浊气不堪。 公主更甚。 岂料,崔知衍斩钉截铁的说:“妇人之仁。” “何为本心?你若是一心往上,便不会违背本心。” “主簿害你当需反击,她的家人获罪也只因她站队不力,与你何干,至于从严从宽……只要从法,何需疑虑?” “至于太府寺少嫔,她若不让位,你如何上位?你现需考虑的便是,少嫔走后,你能否谋得此位。若不能,可有太府寺令可进此位,而你先谋太府寺令一职。” “而不是像如今这样为了所谓本心自寻烦恼。” 妇人之仁…… 凌薇牙关咬紧。 这人到了此间境地,竟还不忘惹她生气。 她收紧手臂,将仍抱着她的崔知衍搂紧。 便让他知道,何为妇人之力。《 》 9、第 9 章 凌薇主动抱他! 崔知衍呼吸凌乱,情潮汹涌,几难自抑。 他自从与凌薇交恶之后,何曾得享过这般深情的相拥。 之前的每一次,都是他执拗强留,而凌薇冷目相待。别说主动的投怀送抱了,就连乖乖的依偎在他怀里也没有过,哪次不是牙齿指甲一起招呼,将他抓挠的见不了人。 唯有的两次顺从也是为了逃离他。 可这一次不一样,崔知衍能感觉的到,凌薇是真心的想抱他! 他预想中的冷遇,忽视和敌意全都没有,他原本还以为要如之前那样,使出下作手段威胁她才能达到目的。 没想到她只冷嘲热讽了两句,便答应了娶他。 如今她主动的将脸埋在他的胸膛里,他垂眸便能看到如瀑青丝垂落在她瓷白的脸庞上。 崔知衍个子很高,从这个角度看不清她的神情,但崔知衍想,她定是欢喜的。 因她的下巴正好抵在他肋骨的位置,她似乎在浅笑,笑意沿着他的肋骨震得他心痒。 恍惚间,崔知衍竟然荒唐的觉得,似乎沦落此地也有一分好处,最起码,他与凌薇相知。 抛开家族门第与世俗枷锁,她与他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本就应该在一起,相伴厮守,永不分离的。 凌薇攀附着他的脖子,垫脚吻了上来,崔知衍心中被凌薇点起了一团火,欲念在燃烧,理智已崩塌,他轻声呢喃:“凌薇,凌薇……” 他不停的念着凌薇的名字,仿佛只要念的足够多,便可将她刻在心上。 凌薇此刻心绪很是烦乱,她来到此处便觉得身体与之前大不一样了,不光是力气变大,她心底时常有莫名的燥欲,每到夜晚入梦,过去与崔知衍共度的那些深夜时光便会反复浮现。 飞羽又总是时不时的撩拨于她,搞得凌薇有些心旌摇曳。凌薇烦躁不堪又只能忍耐,不能直接把飞羽赶走。 谁让飞羽是公主的人呢,谁让她尚未摸清如今公主的脾性呢。 身体不受控是其一,来了此处,生活全然不受控才是让凌薇烦闷的源头。 她每次去公主府回来,看到那些熟悉的脸做着陌生的事,她便觉得心烦意乱,有种郁气在心中盘桓寻不到宣泄之感。 她如今已离开崔知衍的囚牢,却觉得自己仿佛沦落进了另一个更大的樊笼。 她想发泄、想挣脱、却茫然无措根本找不到方向。 凌薇当初是逃婚来的京城,家人早就将她当做废棋当做一个死人了,半年前崔知衍找到家中,她才终于又见到她的家人。 可那时,她的父亲,竟对她说,让她学机灵点,好好跟着崔知衍生个一儿半女的,将来说不能还能提携下家人。 家人,呵,家人。 从那以后她便没有家人了。 凌薇当然知道崔知衍今日是别有用心,估计是打着利用她攫取权利的主意,可这又有何妨。她欲于险中求胜,自当付出代价。 反正是她娶他嫁,凌薇又不会吃亏。 况且……抛开其他世俗上的困扰,崔知衍本身还是格外诱人的。 反正她不用为是否要喝避子汤而烦忧。 便放肆一回吧,也让她心中郁气能有个出口。 凌薇搂着崔知衍,带着他来到书房雕花木窗下的凉榻前,深深的吻了上去,将崔知衍压到在凉榻上,崔知衍在意乱情迷中勉强找回些许理智,偏过头去,避开凌薇滚烫的唇:“我该回去了……” 他是偷跑出来的,倘若被发觉又要被责骂。 凌薇深吸一口气,将半撑起身的崔知衍一把拽回凉榻,手攥住他的手腕,将他平置在凉榻上,崔知衍浑身紧绷:“不行,再不走,我会被发现的。” 凌薇把脸埋在崔知衍脖子上不停的蹭他,哑声说:“没事,等会儿我送你回去……你放心,我最擅长逃跑了,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出门一趟对我更是小菜一碟。” 崔知衍:“……” 她说的没错。 凌薇的眼睛亮亮的,她一只手抵在他的胸膛上,另一只手已悄然搭在他的腰窝上,她媚眼如丝的看着他,像是志怪话本中的妖女:“你不想要我吗?” 她低笑着,手指下探,画圈儿:“还是说……阴阳颠倒之后……崔大人……” 凌薇俯身贴近他的耳朵,气息喷在他的耳垂上,甚至能感到她舌尖的湿濡。她极缓的问了两个字:“不行?” 崔知衍脑袋轰的一声,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你可以说他蠢笨,可以说他愚昧,可以骂他狠辣,但就是不能说他不行。虽说来了此处,他身体是有些难以启齿的变化,力气也明显有衰退,但他崔知衍决然不会不行! 他咬牙切齿,翻身与凌薇掉了个,撑着手臂,将凌薇严严实实的困于他与凉榻之间。恶狠狠的盯着那正娇笑着的妖女,狠狠咬住了她殷红的唇瓣。 青衫与罗衣交缠,揉成一团,一端垂落在地,一端仍在榻上,被撕扯,被揉拽。 凌薇下意识的躲开他的手,最后又本能的挺起身子,迎接他。 崔知衍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凌薇在榻上主动! 她从来都是用手推着他的胸膛!要不就是乱捶乱挠。 崔知衍明知道不该,他的身体也因凌薇的靠近微微发抖。 他肉./体在躲避,但是他的心早就迎了上去。起初他竟有些生涩,似是身子在反抗,可没多久,他心中的欲念裹着这些日子以来的燥气,便很快找回了原有的感受。 凌薇眼角湿润,难以自控的低声吟着,伴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和是不是泄出的呻声,只觉得乾坤旋转,阴阳融合,他与她化作一同…… 良久。 崔知衍睁开快要闭上的眼皮,将伏在自己身上的白皙手臂轻轻挪开,自觉总算证明了自己没有不行,他从榻上伸出长臂从榻下将青衫够了起来,扶着腰,下榻想把衣服穿上。 岂料竟腿弯一软,向前扑跌去。 幸好凌薇反应快,自他身后揽住了他的腰。 崔知衍似乎愣住了,保持这个动作怔了片刻,闷声说:“我方才没站稳。” 不用看凌薇也知道崔知衍此刻的脸色,肯定难看的很。 她轻咳了一声,念在他刚表现还不错的份上,给他这份薄面:“嗯,地有点滑。” 放下心防,她竟觉出了几分滋味,怪不的之前崔知衍这么热衷,将她困于内宅之后,每次来见她都要拉着她如此。 他默然将衣服穿好,道:“我该回去了。” 凌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你现在这幅这样子……先歇一会吧,反正我都同意对你负责了,你家也知道我俩的事了,不在乎一次两次的。” 崔知衍摇头:“不行,他们要是知道了,会很麻烦。” 父亲一定又要啼哭,母亲……怕是会对他更加失望。 凌薇却扯起他皱巴巴的青衫,指着上面的一处污痕说:“你这一身狼藉,好歹收拾收拾再回去。” 崔知衍:“……” 这种事他从没注意过。 以前崔知衍不管在哪,身边都有贴身仆从跟随,带着他随身的衣物,还会带上相应的腰带、头巾,以防不备,若有意外需要更换衣物,可时刻保持体面。 哪有过前后穿同一件衣服的经验。 他像是置气一般两腿分开坐到榻上,双手置于膝盖,头偏过去不看凌薇。凌薇早知道他喜怒无常,便是之前他也总是这般,不知为何就会不高兴。 除非有意和他作对,凌薇很少跟他一般见识。 再说如今凌薇身心舒畅,长久以来的郁气似乎舒缓了几分,便想主动出去给他打些热水过来,谁料刚一开门,侯在不远处的飞羽便端着一盆水过来了。 他见凌薇出来喊人,便旁若无人的走进来。看到凌薇站着而崔知衍懒懒的坐在榻上,撇了撇嘴。 这不知从哪里来的放荡男子,竟如此恃宠而骄。 服侍妻主之后,竟然不知道主动伺候她清洗。 果然,还是得靠他。 承宠又如何,不过是个婚前不知守贞的贱人罢了,名分都没有。 他好歹还是公主赐的美人呢。 若是凌少姬真心敬爱这男子,怎会在光天化日,无名无分与他苟合呢。 刚刚这男子竟还叫的那样大声,生怕旁人听不见似得。飞羽站的那样远,都听不到二人谈话,竟都能听到他的低吼。 飞羽将水放到桌子上,殷勤的拧了帕子,上前对凌薇说:“凌少姬,若不清理,滑腻腻的会不舒服,我替您擦拭。” 凌薇被飞羽这么自然流畅的动作震惊到,呆愣的看着他,难以置信他竟如此没有分寸,她都没叫他就进了她的书房。 这个凌府,到底还姓不姓凌! 飞羽见凌薇不答,咬了下唇。 还以为她是体贴温存后的新宠,便转而向崔知衍走去:“那我先服侍这位公子擦拭。” 凌薇和崔知衍异口同声:“出去!” 飞羽缩了一下,将帕子投入水中,委屈地瞅了凌薇一眼,见凌薇已有怒色,便捂着脸退了出去。 崔知衍意有所指的嘲讽道:“你这府里的小厮,不一般啊。” 凌薇翻了个白眼,拧了拧帕子,习惯性的过去帮崔知衍擦去衣衫上的污迹,并解释道:“他是公主的人,我跟他毫无瓜葛。” 说完她才愣了一下,都到这里了,她解释个屁啊。 都是以前他醋意太盛养成的恶习。 她和崔知衍情浓时他便是这样,只要见她与男人在一起便不依不饶,若是她不赶紧解释,倒霉的便是她,甚至是连累无辜之人。 崔知衍哼了一声,把袖子递过去让凌薇帮他整理。 刚来时见到飞羽,他确实震怒的只想一剑杀了他,刚见了飞羽那副扭捏的模样,他便知这个飞羽已不构成威胁。 凌薇喜欢恣意潇洒,随性洒脱之人。 这般柔弱之态的男子,决然入不了她的眼。《 》 10、第 10 章 待崔知衍与凌薇都收拾妥当,敛去遗留的缱绻痕迹,凌薇唤下人准备马车,亲自将崔知衍送回裴府。 马车在远处的街角停稳,凌薇带着崔知衍先后下了车,沿着裴府长长的院墙走了一段。 崔知衍停下:“这里面,便是裴府的浣衣房了。” 凌薇道:“傍晚不是浣衣房忙碌的时候,这里仆役与内宅来往少,你小心一些溜回去……若真的被发现了,便让人来找我。” 崔知衍道:“我父亲今日去爷家,应当不会早归,我与贴身侍俾换了衣裳,只要父亲不回来,便不会有人敢进我房门。” 他牵着凌薇的手,依依不舍:“凌薇……” 不想分开,想牵着你,想抱紧你。 凌薇嘴角含笑:“再不走,天若真的黑了,浣衣房该落锁了。” 她将随身携带的短梯架在墙上,示意崔知衍快走,崔知衍依旧用食指轻轻摩挲她的手。 凌薇笑容不改,将他的手执在手中,拍了拍:“你放心,我定答应你母亲去你家提亲。” 崔知衍垂眸,似有悔意,他说:“凌薇,之前……是我不对,我知曾经伤你很深,我只是……放不下你。” “以后我定会补偿你。” 凌薇没有回答,而是踮起脚亲了亲他的侧颊。 崔知衍心头一热,方才翻进了院内,半坐在墙头上时,他还流连回头看了凌薇一眼,方才纵身跳入院内。 崔知衍的跳下去的那一刻,凌薇嘴角的弧度瞬间消失,眼睛中寒意乍起。 补偿啊。 恐怕他没这个机会了。 长公主今日的话尤在凌薇耳边回荡。 她声音温和,凌薇却听得心惊。 “你与裴侍媛毫无往来,她却要择节下交,听人说她家有一子近日被退了婚,正在家中待嫁,她定是为此事来。” “若她真是要聘你为儿媳,本倒是堪配的上你。只是陶相迂腐,得罪了当今。裴家……迟早是被殃及的池鱼。” “我欲从中筹谋,眼下还不能与陶相结下梁子。裴侍媛若要来聘你做儿媳,你直接应了便是。凌薇,你替我稳住裴家。” “你放心,裴家等不到你真的迎娶她家儿子。此事之后,我定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待你官职再升一升,我自会为你择一良婿,必不输侍媛之子。” 长公主交代此事时,凌薇还不知崔知衍便是裴家子,尚存一分恻隐之心。 她们在前朝谋划争利,赢了享受好处,输了也只能怨自己不如人,她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清楚能拿到的好处和需要付出的代价。 唯有那个后宅的男儿,是全然无辜的。 凌薇从长公主处告辞后,一路走的很慢,想了很多。 其实想再多都没用的,无论她心中如何不忍,该做的事依旧要做。 就像陷害太府寺少嫔那次一样。 太府寺少嫔拉着她的衣袖,深深看着她,声泪俱下:“凌姬,你看到了对不对,你看的,我记完薄账后,便还回去了,从未篡改过条目!” 凌薇心中焦燥难安,面上半分不露,只淡淡瞥去一眼:“我并不知。” 她只做对的事。 她只能做对的事。 就像是这脚下的路,一步也不能行差踏错。 所以,幸好是崔知衍,换做旁人,她事后怕是又要愧疚许久,还得费神安置所谓裴家子。 若是崔知衍,那便无需多虑。 单凭他以前对她做的那些,利用他、蒙骗他一次算什么。至于罪臣之子将来的下场…… 瞧他刚刚那副神采奕奕的样子,便知祸害遗千年,到了这里他竟还不忘算计她。崔知衍尚有前世记忆,只不过沦落红尘与无数女人缠绵,倒也便宜他了。 凌薇之前被他所囚,心中对他恨意最浓的时候,可是每天都诅咒他被男人蹂./躏折磨。 落到女人手中,对他这样贪欲之人,算是嘉勉。 她刚被崔知衍身段所惑,情浓意乱时确实有过片刻心软,现在被冷风一吹,她心中的软下的地方又坚硬如初。 心软如何,心硬又如何,自己尚朝不保夕,哪有余力去管旁人。 崔知衍刚刚那句话说的很对,她不能有妇人之仁,既然来了此处,阴阳颠倒,她便应当学做个此处的女人,前处的男人。 有这个时间心疼别人,不如好好想想自己如何在这件事中某得好处。 这么一想,便又想起崔知衍说的那两个筹码来。 可惜了。 本来倒是个很好的,能与长公主一搏的机会。 算了,这样的机会,以后多的是。她凌薇不会被公主府困一辈子,任人拿捏。 凌薇将马车驾的飞快。 太府寺令一职,她势在必得。 次日。 官府沐歇。 裴侍媛上门来访。 凌薇殷勤接待,裴侍媛面色冷峻。 凌薇将裴侍媛请入书房,命飞羽在外值守,任何人不得靠近。 凌薇拱手:“裴大人今日突然造访寒舍,还言辞苛待,可是小臣不经意间得罪了大人?” 裴侍媛冷哼了一声,道:“装什么糊涂,你心里当真不清楚缘由?” 凌薇面露不解,无辜道:“小臣……就任方一个月,当真从未与户部有过交集,不知何时得罪过裴大人,若真的有怠慢之处……”凌薇拜道:“那小臣在此赔罪了。” 裴侍媛见她不似作假,语气缓和了一点:“你可还记得,之前你曾与一男子当街拉扯。” “凌薇,你身为朝廷命官,却……引诱良家男儿,沾污……你该当何罪!” 凌薇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长睫轻颤,缓缓道:“是,可裴大人不知,此事实属事出有因……唉,说到底,确实是我的错。” “究竟是什么因,你且细细说来。” “我与那公子在礼佛时偶遇,一见倾心,回途路上遇见了劫匪,劫匪为逼我二人就范,欲喂蒙汗药却错喂了虎狼之药,因而,我俩逃脱时才……唉,我不知他姓甚,名字……恕我不能与裴大人告知。” “后来我想再去寻他,却不知何处可寻,又怕大张旗鼓毁了他的声誉,我也……一直记挂着他。” 这套说辞,是昨日她与崔知衍商量好的。 裴母和凌薇前世的父亲不同,不是满眼只看利的商户,她对自己儿子倒是有几分感情,如果凌薇是个大奸大恶之人,她也不会将儿子嫁她。 所以他们需要一套说辞,既能证明凌薇无辜,又能洗清崔知衍的放.荡罪名。 说完之后,凌薇起身,急切的问道:“裴大人,您为何知晓此事?” 裴侍媛盯着凌薇的脸,半响,幽幽开口:“若是你知道了那公子的身份,你会如何?” “自然是娶他。” … 裴父激切问道:“所以,这事儿是定啦?她当真三日后便会来下聘?” 裴侍媛喝了一口茶水,缓缓道:“是。” 裴父眉欢眼笑:“太府寺主簿呢。” “不过,她是璟公主派系,与官人您有什么违忤不?” 裴母喝着茶没有答话。 自然是没有。 否则她也不会去登凌家的门。 璟公主近日被派去负责太原府吏税督查,对她礼重以待,她料凌薇不敢得罪自己,也因此才敢放心登门拜访凌薇。 裴父高兴的不知道该怎么好,在屋子里来回转:“那要准备嫁妆了,凌少姬是太府寺主簿呢,我得多备些嫁妆,气死潘家人。” 潘母只有五品,潘家少姬尚无官身。 裴侍媛不赞同:“此事,本就是衍儿婚前失贞,裴家对不起潘家,你不要惹事。” 裴父靠到裴侍媛身边,俯下身,凑到裴侍媛耳边,小声问:“官人你说,她与衍儿说的失贞原由……是真的吗?” 裴侍媛专注的用茶盖撇去茶水上的浮沫,嗯了一声,似是对这问题兴致缺缺。 裴父叹了一声。 “是真是假又如何,男儿破了身子有红痕,女儿家一点也看不出。如今既然她愿意认,衍儿除了嫁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裴母跟着叹了一声。 是啊,没有别的选择。 就算是假的,她愿意配合演这出戏,给衍儿正夫的名分,已经算是诚意十足。 三日后。 日光灼灼,一抬软轿停在裴家门口,从中走下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她虽年逾花甲,却精神矍铄,此人姓张,曾位高权重,如今在尚书省养老,虽无实权但依旧德高望重。 她身侧站着一媒公,身后跟着一排下人,抬着十几红漆铜锁的大箱子,尽显气派。 裴家早有掌事大管家等在门外,见了张姥,拱手笑道:“张姥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进。” 裴侍媛已携夫迎至正厅。 宾主落座,张阁老开门见山:“裴大人、夫人,我有一小侄,才学出众、品行端正,对令郎倾慕已久,特托老妇上门提亲。”说完给身旁的媒公递了个眼神。 媒公心领神会,立马眉飞色舞地将凌薇从头到脚夸赞了一遍,就好像真的是在给一对妻夫介绍女娘一般。 裴侍媛与夫对视一眼,按着时下的习俗推拒了一番,方才笑着答应了下来。 两边交换生辰贴册,合了八字,便算是订了婚,接下来又提到成亲拜堂的日子。 张姥的手指在媒公选定的黄道吉日上游移了片刻,指着其中一日道:“便此日吧。” 裴侍媛一看,两个月之后,觉得有些晚。 她仔细看了一遍,早一些的吉日都是在半个月之内,时间太短,不够男方置办嫁妆。再往后,最早便是张姥选的那一日。 成亲日子敲定。 张姥等人走后,裴父来到后罩房中儿子的小院子里,见儿子老老实实的拘在屋内刺绣,满意的笑了笑。 他今天心里高兴,便是见到儿子绣活乱七八糟不成样子,他也没说什么。 裴父将崔知衍手中的针线拿开,笑着说:“你呀,真是有福气。”《 》 11、第 11 章 可不是有福气吗。 凌薇虽是白丁出身。可她如今荣获公主青眼,连提亲都有德高望重的张姥相帮,便知她受器重。 她如今在太府寺任职,官职虽然不高,但将来她有长公主和裴侍媛撑腰,前途尽有,儿子跟她自是比嫁给官员次女好得多。 裴父笑着说:“你放心,便是公主也对你母亲礼待有加,她定不敢欺负你。” 裴父带着崔知衍去看库房停放的红漆大箱子:“你瞧瞧,这些,都是她给你的聘礼。” “成色上好的南珠、羊脂白玉如意、江南进贡的绸缎。不比别家的差!足见对你的看重。” 崔知衍皱眉,一个太府寺的主簿,论道理不该付得起这么贵重的聘礼,那就说明公主有在其中帮忙。 他不明白。 若说上一世,凌薇与公主同病相怜,公主看到凌薇觉得物伤其类,因而对凌薇体贴入微。这一世的公主又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呢? 凌薇当真如此重要? 裴家当真值得公主拉拢? 崔知衍只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崔知衍:“我想见母亲。” 事情太过顺利。 若凌薇自己托媒提亲还好说,可她偏偏通过长公主托了德高望重的张姥。 礼数周全,聘礼昂贵,没有要求裴家的付出。 他失贞在先,凌薇想不到提要求,她身后的公主为何想不到。 裴父不同意:“你母亲不想见你。” 裴侍媛依旧对崔知衍失望。 崔知衍:“我觉得有些不对,张姥若真如父亲所说曾手握实权,为何为一个无亲无故的后生提亲?您让我见见母亲吧。” 裴父笑了起来,这般焦急神色的儿子让他想起,当年他出嫁前也是这样惶惶不安。 他道:“别胡思乱想了,放心吧,前头有你母亲呢。你便安心待嫁吧。” 崔知衍留在家中待嫁,反而看管的比之前还严。 他身边留了两个贴身的小厮,还有一个柳奶爹,裴父又拨了一个他身边伺候的庄爹爹过去。 庄爹爹原是裴父的陪嫁小厮,亦是裴侍媛的通房,后来庄爹爹没怀孩子被发嫁出去,年纪大了又回裴府给裴父当伯子,年纪大了便是爹爹。 他是裴父的贴心人,裴父见了他便说:“衍儿虽说已与那女子有……唉,终究还糊里糊涂的,我怕他不懂,将来哄不住妻主。” 庄爹爹说:“我晓得,我晓得,老爷放心,交给我吧。” 庄爹爹去了崔知衍的闺房,见到他便笑,还去搂他的肩,崔知衍浑身汗毛直立,他站起来不着痕迹的躲开。 庄爹爹笑着说:“公子是大儿郎了,有些事你爹不便同你讲,我来同你讲。” 这个不苟言笑的前·崔家大管事,现·裴家庄爹爹,笑的满脸褶子,张口说:“这男女之事啊,讲究一个……” 崔知衍:…… 他很懂,不需要别人来教。 固然崔知衍压根不想听,也没法让庄爹爹闭嘴,他已经看出来庄爹爹是他父亲打发过来的,就算他今日讲庄爹爹赶走,明日也会有王爹爹、李爹爹来。 他闭目养神,权当是修行。 顷刻后,一直沉吟不语的崔知衍忽然开口,问:“所以,是男人生子?” 庄爹爹心说果然,还是沉不住气,他就知晓,哪有没出嫁的儿郎对这种事儿不感兴趣的。 庄爹爹:“自然是男人生子,男女交合,男子受孕后十月怀胎便可产子。” 过了一会,庄爹爹咳了一声,想继续讲下去,崔知衍突然又开口问:“后腰红点是怎么回事。” 庄爹爹道:“男人有几个女人,便有几个红痕,那是男子贞洁的证明。刚与女人结合过,红痕便越红,若是长久没人碰你,便颜色暗沉。”说道这儿他顿了顿,似叹似怨的说:“只有大家闺男才有资格只有一红。” 只有大家闺男才有能力保有贞洁。 普通人家,光是活下去都够难了,二嫁的,典夫的。普通的男儿想要只留一红难上加难。 偏偏高门大户和俗世女子又格外看重这个。 他犹豫了片刻,当着崔知衍的面开始解裤腰,崔知衍还未阻止,他便已褪下两寸裤腰,露出松驰的肚皮来。 庄爹爹转过身去,弯下腰让崔知衍看他后腰上的一指长的褐色斑痕:“这个便是我的红痕。” 他掰着手指给崔知衍数:“我现在的妻加上你娘,一共两个。” “只有两个,已经很好了,压着长在一处,看不太出有几个女人。小门小户的人家,只要不超过一指长便算是正经人,青楼里的男人,有些能长满一圈,像个红腰带似得,所以红腰是骂人的脏话。” “可你不一样。” 庄爹爹让小厮将门窗紧闭,将失魂一般的崔知衍拉到铜镜前,猝不及防的掀开他的上衣,庄爹爹手里拿了另一块小铜镜,从小铜镜里可以看到大铜镜中,他后腰上那颗红痕。 庄爹爹见那红痕颜色鲜红,愣了一下,上手欲碰:“我听你爹说,你是一个月前……” 崔知衍狠狠挥开他的手。 庄爹爹眼神慈爱,只当他天生体质如此。伸手抚摸崔知衍的头发,被他躲开。 庄爹爹笑了:“你是裴家子,你娘是大官,你可以只留一红在身上,那是你守贞的证明,是你给妻子最好的嫁妆。” 出身高门,妻子清贵。 不用他为生活发愁,不用他为生存舍弃清白,多好的命,多好的命。 得珍惜! 庄爹爹讲的口干舌燥,说完三从四德的道理,又讲了一些哄女人开心的花招。 全是崔知衍前世实战过的,提不起他的兴趣,他只恹恹的坐在床上。 自庄爹爹来了这一遭后,裴知衍仿佛失了三魂六魄,每日两眼发直的待在屋里。就连裴父给他看嫁妆单子,他都兴趣缺缺。 裴父看儿子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觉得有些可怜。 私下问庄爹爹怎么了。 庄爹爹说:“怕是被我吓着了。” 因怕崔知衍不晓得轻重,婚后还不知道规矩,他便说的略夸张,实际上庄爹爹伺候过不止两个女人。 庄爹爹是个通房,年老色衰后被发嫁给裴府侍女,婚后妻主滥赌,被裴家赶出去,他也因此被妻主拿去抵过几次赌资。 因而红痕才会有一指长。 实际上只有一两个女人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要不跟公子再解释解释?” “不用。” 裴父揉了揉额角。 他这个儿子,素来胆大妄为,吓吓他让他知道轻重也好,总比嫁人后再被妻主因失贞送回爹家的好。 见儿子似乎被吓到了心里去,文静了许多,裴父便撺掇着裴侍媛和儿子见一次面。 毕竟是亲儿子,出嫁后相见就难了。 裴侍媛听自家夫人说儿子懂事了不少,很是欣慰,坐在堂屋的梨木椅子上等儿子给她倒茶。 崔知衍见到裴侍媛,恭敬的敬了茶后,便旁敲侧击的打听凌薇与公主的事宜。 裴侍媛想,毕竟儿子将来要嫁去凌家,说说也无妨,便挑着男儿能听的说了一些。又说凌薇已是太府寺令,官运亨通。 崔知衍问着问着便开始问起她和陶相的事来。 裴侍媛说了几句,察觉出不对,板起脸:“这是你一个男儿家该打听的吗?下去!” 崔知衍垂手恭立,说:“母亲,非我多言,而是陶相并非良主,还请母亲斟酌他途。” 裴侍媛勃然大怒,将茶杯摔到崔知衍脚下:“逆子!岂有当儿子的教老娘做事的道理!” 崔知衍被惊慌的父亲拉走时,深深的望了母亲一眼,那一眼似乎包含了很多东西,竟让裴侍媛觉得胆寒。 裴侍媛想,或许只是最近太疲惫了。 崔知衍被父亲带回方方正正的院子,吩咐下人将他看管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望着方正的天空。 只盼婚事顺利。 尽快出嫁。 这样……他就能拥有不被父母管制的权利了。 顺利出嫁,不要节外生枝。 崔知衍这么想,裴家的父母也是这么想。 可事情就是这么不遂人意,距崔知衍大婚的日子只剩两周,陶相将裴侍媛叫了过去,告诉她,她已与长公主断交。 “刚好来得及。”陶相说:“你儿子还没嫁出去,否则的话你家便要与这个儿子断绝关系了。” “待事情结束,我再给你儿子择一良妻。” 裴侍媛心中苦涩。 来得及,哪里来得及? 她儿子已经被退了一次婚,后又失贞,以后上哪儿再找如凌薇这般的妻主呢? 可事情已经定了下来,待裴侍媛着人将退亲文书送到凌府,凌府也很快便退回了信物,想来也已是经过长公主训诫。 裴侍媛无颜面对家中夫人,隔了一周,见婚期已近,实在瞒不下去,才将此事告知。 裴父惊落了手中的喜扇,哭着说:“不行不行,儿子嫁不得旁人了。” 裴侍媛沉声道:“陶相会为我们做主,事情就这么定了,无需多言。” 裴父哭道:“不行啊!儿子他,儿子他已有身孕……嫁不得旁人了啊。”《 》 12、第 12 章 裴父哭哭啼啼,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痛:“前些日子衍儿胃口不好,我便找了医师来给他看诊,那医师说……说衍儿……呜呜呜。”他哽咽着,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浸湿了衣襟。 裴侍媛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猛地站起身,声音颤抖:“你说什么?衍儿他……” 裴父抬起头,眼神中满是绝望:“医师说衍儿有了身孕,已经两个月了……我,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想着等他嫁了人,把孩子生下来,这事儿就谁也不知道了。” 裴侍媛坐在床上,双手抱头,身体微微颤抖。半响,她声音沙哑道:“来不及了,已经退婚了……你去寻一副药,让,让衍儿把孩子去了。” 裴父哽咽,声音里带着哭腔:“把孩子去了,你说的倒轻松,你知道这样对儿子身子伤害多大吗?” 裴侍媛哑声道:“那能怎么样,难不成,我裴家三十多口因他一子得罪陶相吗?”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痛苦,但声音依然坚定。 裴侍媛拂袖而去,留下裴父一个人在房间里默默流泪。裴父看着儿子的房间,心中满是愧疚和无奈。他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但看着儿子那虚弱的样子,他的心如刀绞。 裴侍媛无言面对家中老夫爱子,躲到官署中,不敢回家面对。她每天都在官署里忙碌,试图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但每次回家,面对裴父和崔知衍,她都感到无比的愧疚和无力。 直到劫难降临。 裴侍媛仓皇奔入家中,找到在正房里哭得两眼红肿的裴父,问道:“你可去了衍儿肚里的孩子?” 裴父哀戚道:“自你走后,我哭到现在。滴水未沾,粒米未进,还没去寻医师。”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自责和愧疚。 裴侍媛猝然跪了下来,双手紧紧抓住裴父的手,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还好,还好。”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裴父被妻主吓了一跳:“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他看着裴侍媛的脸,心中满是担忧。 声音刚落,裴宅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家仆惊恐至极的高喊:“侍媛,夫人,不好了!官兵,好多官兵把宅子围起来了!” 裴侍媛的脸色煞白如纸,双手死死抓住裴父的胳膊,指尖泛白,道:“我这次恐怕脱不得身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和无助。 “轻则入狱,重则流放……”裴侍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我娘、二妹还有元娘怕是要被我连累了。”裴侍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责和愧疚,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泪光。 “衍儿……只盼凌少姬看在他肚子里孩子的份上,给他一处容身之地。”裴侍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和无奈,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 周朝景熙二年。 陶相因结党营私被审,长公主负责主审此案。最终陶相问斩,门生宾客皆受牵连,户部裴侍媛被抄家,裴家女徒刑千里,裴家儿郎没入贱籍。 时逢夏末,虽已是深夜,这些天风气不畅,白日里的积热难消,便是站着不动身上也会出一身的汗。这样的天气,牢狱之中更显闷热。 这次因“陶相案”下狱的不止裴家一家,男子牢狱不够用,很多家的男眷被关到一间牢房中。崔知衍在的那间牢房,便有裴父、崔知衍、裴家二房夫人及两个儿子,裴家三房夫人及一个儿子,另外还有姓何的一家,不大的一间牢房,满满当当塞了小二十人。 牢房一点风都不透,像是被暑气裹住了,唯有顶上一扇小窗,能见到一丝天光。整个牢房,四处都是低低的啜泣声。 狱卒又押着三个哭哭啼啼的男子,推搡着,关入监牢。看守的狱卒骂道:“怎么又送,也没有人赎,都快住不下了。” 押送的狱卒道:“璟公主雷霆之威,今儿又跟着抄了个三品大员的家,没被牵扯的人家,自保都来不及,哪还顾得及牢里的男眷。” 照理,男眷是可以被爷家赎回去,可这次的案子牵扯很广,朝堂姻亲本就是你连着我,我连着你,出嫁男的妻家下狱,爹家未必没被牵连。 看守的狱卒唾了一声:“爷爷的,天天这样多人,热都热死了。” 押送的那个笑了,露出满嘴黄牙:“跟这么多金尊玉贵的大家公子、官夫人待一起,你还不知足?” 另一个嘿嘿一笑,舔了舔嘴:“滋味是不错。” 女人眼睛亮了起来:“你得手了?”压低声音“有好事儿带着姐姐一起。” 崔知衍抱着虚弱的父亲,缩在牢房角落,凌乱的发丝糊在汗湿的脸颊上,身上那件原本素雅的长衫此刻脏污不堪,散发着酸臭刺鼻的味道。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绝望和无助,但又带着一丝坚定。 狱卒送了两大桶清水过来,桶里还有毛巾。几个新来的男人过去拿毛巾擦拭身上的汗珠,以解黏稠压抑的闷热。已经待了几日的人则双目无神,直勾勾地看着他们的动作。 裴父拉住儿子的手,声音颤抖:“别去……” 崔知衍反握回去,示意自己明白。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定,他知道,他不能去。 牢房顶上的小窗一点光也透不进来的时候,走道尽头有昏暗的光亮起,紧接着是铁钥匙碰撞的声音。年轻的儿郎们睁大了眼睛,与父亲紧紧抱在一起。看守的狱卒打开了牢门,四个女人走了进来,提着灯,在牢房男子的脸前晃过。 “这个,我要这个。”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贪婪和淫邪。 “不准喊,谁要是喊,我抽烂他。”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威胁。 淫邪的笑声响起:“喊也没事,咱们姐妹轮班看着呢。” “别碰没□□的公子,白的能卖高价,其他的随便碰。”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狡黠。 “知道知道,不能扰了监守大人赚银子。”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 “父亲……”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公公,救我……”另一个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不要,别碰我,我妻主是大理寺少嫔!”崔知衍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又带着一丝坚定。 “大理寺少嫔,哈哈哈,如今怕是已经在去挖煤的路上了吧。”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 “真臭啊,骚爷们,你以为弄脏自己就能逃得掉?”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屑。 衣服被扒干净,一瓢清水兜头泼下,男子哭叫的声音被淹没。整个牢房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的气氛。 一个矮瘦的女人走向裴家父子,伸手去拉扯崔知衍的衣物,崔知衍咬紧牙关,握紧手中藏起的断簪。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知道,他不能让这些人得逞。 “让我看看这是不是个处子。”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贪婪。 裴父已经病得意识不清,声音虚弱颤抖:“你别碰他!我儿子的未婚妻是太府寺令凌大人!” 女人的手停下。她身后的一个同伴握着一个少夫的胳膊,停下手中的动作,说:“给你这个,那个我问了,确实曾经是凌大人的未婚夫。” 女人提着灯照了照崔知衍的脸,啧了一声,很是可惜:“这么好的货色,可惜了。” 同伴拉了她一下:“凌大人如今可威风了,听说要调任大理寺……这么多能玩的,你别惹事儿。” 女人道:“都这么久了,凌大人也没来赎他,想来早把他忘了。” 同伴看了眼崔知衍,也馋得很:“这骚货是个大家公子呢,居然就不是处了,想来是个浪的。”她拍了拍崔知衍的脸:“喂,你第一次是给的凌大人不,凌大人跟你退亲,是不是知道了你失贞了嘿嘿嘿。”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想怎么抽他都没关系了。 裴父奄奄一息,仍强撑着道:“我儿子只有凌大人一个女人!我儿子已经有了凌大人的孩子,你们要是碰他,凌大人不会放过你。” 想到打听到的凌大人行事作风,那两个女人打了个冷颤,走向另一个男人。 女人的吟哦声,男人的呻喘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牢房。 裴父伸手抚摸儿子的脸,一行清泪流下:“别怕,别怕,你怀了凌大人的孩子,你娘已经让人跟凌大人说了,她会来救你的,她不会不管你的。” “她会来救你的,她不会不管你的。”裴父念着这两句话,像是念着什么信念一般。 崔知衍闭上眼。他的心中充满了绝望和无助,但又带着一丝希望。他想起了凌薇,那个他深爱的女人,那个他相信会来救他的女人。 凌薇。你究竟在哪?你为什么还不来?你忘了我们的誓约了吗? -- 【凌府】 侍女阿满坐在廊下的小板凳上,手指灵活地磕着瓜子,瓜子壳散落在她脚边。她看到飞羽小郎不死心地又端了一碗解暑的汤过来,嬉笑着拦住了他:“飞羽小郎,少姬吩咐,任何人都不准进。” 她探头看了一眼汤碗,好奇地问:“是什么汤?” “绿豆甘草汤。”飞羽垫着脚朝书房窗户里张望,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少姬这几日一回来便钻进书房,茶饭不思,真是急死人。” 阿满微微一笑,说道:“你把汤放下,等少姬渴了便喝了。”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宠溺,仿佛在照顾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飞羽不满地嘟囔道:“哼,别当我不知道,我把汤放这儿,十回有六七回都是你喝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毕竟他也是为了凌少姬好。 阿满却不生气,只是笑着回应:“是少姬赏我喝。要是少姬不赏我,给我几个胆子我也不敢喝。”她的笑容纯真而自然,让人无法生出气来。 飞羽冷哼一声,自从凌少姬从公主府粗使小侍女中挑出阿满回凌府,凌少姬便不再要他贴身服侍。他心里有些失落,女人哪有男人知冷知热。阿满来了之后,凌少姬便常与她分食共饮,他精心做的滋补汤水,多半进了阿满的肚子。 他避开阿满的手,无视她的阻拦,径直走进书房。 推门而入,热气扑面而来。绕过屏风,烛影晃动,只见凌薇身着绯色官袍,肌肤在烛光映照下如暖玉般光洁,双眸波光潋滟,引得人心神荡漾。唯有紧锁的眉心,能看出她正在为什么事烦心,便是额角已有汗珠冒出,她也仿佛全然未觉。 这是他一眼便倾心的女子啊。飞羽心中柔软,声音不自觉放软,轻轻问道:“少姬,天这样热,喝些解暑的汤吧。” “汤放下。”凌薇从下而上抬眼看他,语气平静而坚定,“你出去。” 飞羽眨了眨眼,有些不舍。但凌薇如今已是太府寺令,是从五品的大官,他到底不敢轻易违逆,有些委屈地应了一声“是”,便转身出去了。 飞羽出门后,似乎与阿满争执了几句。过了一会,阿满不高兴地在书房外喊了一声:“少姬。” “进来。”凌薇的声音温和而平静。 阿满噘着嘴进来,道歉道:“是我不好,少姬罚我吧,没拦住让他进了书房。”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但眼神中却透着一丝倔强。 凌薇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你还小,他身长腿长,你拦不住他也正常。”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宠溺,仿佛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阿满不解地问道:“少姬为何这样纵容他,你罚他跪一次,他下次定不敢乱闯书房。” 凌薇摇了摇头,说道:“还不是时候。”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深意,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她推了推桌上的瓷碗:“这碗绿豆汤,你喝了吧。”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温柔,仿佛在照顾一个孩子。 阿满哇了一声,开心地跑过来,捧起瓷碗便要出去。她的动作轻快而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凌薇喊住了她:“阿满,在这儿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命令,但语气依然温和。 “哦。”阿满很听话,乖乖站住,喝汤。她原本是公主府干粗活的小丫头,都不算侍女,这样的夏夜,便是汗流浃背也得继续干活。是凌少姬将她提了出来做贴身侍女,她才能有这样清闲的日子。还能喝绿豆汤!阿满一辈子都感谢凌少姬。 凌薇看着阿满将一碗汤全喝下了肚子,才慢悠悠地问:“阿满,你有想过娶夫郎的事吗?” 阿满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少姬,我小呢!”她才十一岁,少姬出门行事都是带其他侍女,不带她。只让她在内宅贴身伺候。怎么会想起给她娶夫郎呢? 凌薇笑了:“不是现在就要给你夫郎,是问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娶夫郎。”她换了一种说法,语气更加温和,“不单是夫郎,就是男人,你有没有想过男人,你将来想要什么样的男人。” 阿满想了想,说道:“反正我不要飞羽哥哥那样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嫌弃,“太不听话了!” 凌薇莞尔一笑:“飞羽样貌这样好,你都不要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仿佛在逗弄一个孩子。 阿满瞪大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满:“样貌好管不住啊!我又不是少姬,飞羽哥哥一看就是个眼皮子往上翻的浪货,娶个这样的不就等于娶了个绿帽子,我才不要。”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乡野的粗俗,但语气却十分自然。 凌薇被噎住了。阿满是老家是乡下的,一直只是个下等女仆没人教,时不时便会冒出些乡野粗语。顶着这样稚嫩的脸,用这样可爱的语气说这种粗话实在是违和。 她耐心地教导阿满:“你可以说眼高于顶,或是自视甚高,下次别说这种粗俗之言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柔,仿佛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阿满乖乖地哦了一声,眼神中透着一丝认真。 凌薇叹了口气,心中却在想,眼皮子往上翻如果是指自视甚高,浪货如果是指欲望强烈,那拿这个形容去套崔知衍也毫无问题。 “那要是一个和飞羽一般脾性的人,怀了你的孩子呢?你会负责吗?”凌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仿佛在测试阿满的回答。 阿满毫不犹豫地说道:“会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坚定,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凌薇疑惑地问:“为何?你不是说不喜欢这样的男人吗?” 阿满想了想,说道:“男人多一个少一个不打紧,可小孩子没有亲娘很可怜。”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稚嫩的成熟,仿佛在说一件她亲身经历过的事情。 阿满自己是个小孩子,也没有亲娘,知道没娘的孩子有多惨。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仿佛在回忆自己的过去。 凌薇点了点头,心中微微一动。她知道,阿满虽然年纪小,但已经经历了太多。她轻轻拍了拍阿满的头,说道:“你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阿满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一丝喜悦:“少姬,我会好好伺候你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坚定,仿佛在许下了一个承诺。 凌薇微微一笑,心中充满了温暖。她知道,阿满虽然年纪小,但已经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她轻轻点了点头,说道:“我相信你。”《 》 13、第 13 章 凌薇揣着崔知衍母亲送来的手书,想了很多天。 这张手书被凌薇掖进了衣袖内侧的口袋里,待她终于想起来,将信件拿出来想再看一遍的时候,发现信上的字迹已经晕开了深深浅浅圈痕。 信上“知衍吾儿”四个字,笔画边缘洇散,墨水交融,横折与竖勾搅成一团,成了一摊混沌的墨污,哪还有半分端庄模样。 知衍。 崔知衍。 书房内静得只剩凌薇轻微的呼吸声,她手指轻轻颤抖,触碰上那两个字。刹那间,时光仿若倒流,眼前的书房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春日烂漫的杏林。 彼时,她初为公主府女官,受命去礼部领节礼。公主并不受宠,早年还有与蛮夷为质的经历,连带着凌薇这个公主女官都备受冷落。等了许久也不曾有人理会,只让她明日再来。僵持半晌后,凌薇终究还是无奈妥协,气鼓鼓地转身离开。 她那次是第一次为长公主外出办事,虽然领的是不重要的福橘,便是她将福橘吃完公主也定然不会在意,可她自觉差事不利,辜负了公主的信任。凌薇不想直接回府被公主瞧出端倪,跑到礼部外的杏林中平复心头的愤懑。 不经意间,她瞧见了一群争执的贵人,其中有道清隽身影吸引了凌薇的目光。崔知衍彼时初入礼部,身作普通官员的青服,衣角随风轻拂,身姿挺拔如松。他对面站着几位礼部大官,甚至还有皇子。对方是腰金拖紫的王公贵人,可他神色从容,不卑不亢地应对各方诘问,出口的话条理清晰、句句在理。 身居低位却敢于与高官们据理力争的崔知衍仿若自带光芒,叫人移不开眼。凌薇瞧得有些痴了,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勇气。她攥紧拳头,转身大步流星地折返礼部。 这一回,她全然没了方才的怯懦,撸起袖子,杏眸圆睁,直将那发放节礼的小吏骂得哑口无言,只得乖乖将节礼交给凌薇。凌薇接过装满了寓意吉祥的福橘的匣子,心头畅快无比。 再度路过杏林时,大官、皇子们已然散去,只剩崔知衍手握书卷,闲适地站在漫天飞花之中,仿佛从诗画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 凌薇满心的欢喜急需宣泄,想也没想便快步走到崔知衍跟前,盈盈一笑,脆声道:“多谢公子!” 崔知衍似是有些讶异,挑眉看向她,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凌薇被瞧得双颊绯红,愈发局促,慌乱间从匣子里掏出个福橘,递到崔知衍面前,结结巴巴地解释:“公子,我方才与那小吏吵了一架才拿到福橘,现下口干舌燥的。想必公子刚刚也费了不少唇舌应对,这福橘清甜,给你解解渴。” 崔知衍愣了一瞬,旋即展颜轻笑,接福橘时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温热的触感让凌薇心跳陡然加快。 后来和崔知衍因长公主大婚又有了几次接触,凌薇才知道他是新科状元郎,家世不输王公贵族,只是其不愿走承荫的路子,才会来礼部做一青袍小官。崔知衍才情卓绝、品性高洁,端的是世间难寻的佳公子。接触的时日久了,情愫暗生,她便不知不觉中动了心。 凌薇也知要将这份喜爱埋在心底,可心里阴郁角落爱意滋攀,逐渐便扭曲的形状。崔知衍与她说话时,她便总是想,这样风流酝藉的翩翩公子,不知将来会便宜了哪家的姑娘。她知道自己是抛头露面的女官,很难嫁入高门,崔知衍再好,也很难是她的。但她心中又总是不甘,难免郁郁寡欢,这份情意不知不觉的便被公主发现。 长公主说她不甘心是因为没得到,若是得到了便会放下。还给了凌薇一瓶药。凌薇拿着那瓶药,也如现在拿着这张手书一般,犹豫了很久。她过往的经历告诉她女儿家需保持贞操。可公主说那些都是骗人的鬼话,若她不先下手为强,崔知衍成婚后就成别人的了。 公主问了凌薇一个问题,若崔知衍已成婚,她是否能克制住不喜爱崔知衍。凌薇不知道。公主便说:“不知道就是不能。既然如此,不如你先得到一个干净的崔知衍,总比他婚后你还与他勾搭纠缠,搞那些乌七八糟的污秽事要强。” 凌薇还是下不了决心。直到她看到崔知衍和某家小姐面对面说话,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断了,她用那瓶药得到了崔知衍。 她做了完全的准备,因而事情倒是顺利。就是崔知衍的那处与他的脸颇不般配,凌薇着实疼的厉害,恍惚中有种被公主骗了的后悔之感。她莽撞的很,一来二去,便将原本昏迷的崔知衍弄的快醒了,看到他眼皮微睁,凌薇心里怕的很。好在长公主已替她铺好退路,她无需为后事担忧,就算崔知衍醒来要发火,她也能全身而退。未料到清醒过来的崔知衍,竟全心投入这场欢爱。 凌薇已记不太清这场欢爱的细节,只记得从一开始,自己便心跳的很快,崔知衍醒来后更是心跳如雷,她哑着声音一声声的喊着他的名字。崔知衍一直在亲她,细细的吸吮她的耳垂,不许她逃。 风歇雨停后,他将她搂在热乎乎的胸膛里,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身上,笑得开怀,只说自己等了这一天许久。拉着凌薇要她对他负责。又说要与凌薇天长地久。 她那时满心欢喜,还以为自己得遇良人。只是公主总说凌薇傻,又说她自己后悔,赔了夫人又折兵,眼下唯一中用的女官也要跟男人跑了。凌薇嬉笑着说让公主不要担心。她走前定会拉扯一个能顶替她的姑娘出来。 她带着崔知衍见挚友师长,去见公主,见碧霞祠师太,带他与她生活中最重要的人相识。她甚至想过,多年以后,与他一同出现在她生长的那个边陲小城,与他一同出现在在那个,一纸婚书把她聘给了性情乖戾的蛮夷富商做妾的父亲面前。 或许那时她已与崔知衍有了自己的孩儿。她夫贤子孝,而父亲一家依旧是以往那副蝇营狗苟的小人模样,全然没了当年颐指气使把她随意发嫁的威风。至于她的继母和异母弟妹,到了她面前,亦是畏畏缩缩。父亲一家跪在地上求她原谅,求她帮扶家里,而凌薇一甩衣袖,转身便走,光是想想便觉得心头畅快无比。 她那时多天真,以为有了良人,便能与良人共荣辱。春日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洒在书桌上,斑驳的光影映照在那张薄薄的宣纸上,仿佛也在嘲笑她的幼稚。凌薇不是不知道身份悬殊,她只是被崔知衍翩翩君子的伪装蒙蔽了双眼,被他表现出来的爱意欺骗,以为他真的能为了她对抗世俗。 哪怕是他不娶,她不嫁呢。她曾幻想过,他们可以像那些江湖侠侣一样,不问世事,只求彼此相伴。可现实却如当头一棒,将她的幻想击得粉碎。谁承想,他从未想过娶她为妻。那些温柔的誓言,那些深情的目光,原来都只是镜花水月,触手即碎。 凌薇的指尖微微颤抖,轻抚纸面上“知衍”二字,那两个字仿佛有着千钧之力,压得她的心生疼。她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楚,仿佛有一把钝刀在心口来回拉扯。紧接着,双手突然不受控制地攥紧信纸,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直将宣纸揉搓成团。那张原本平整的信纸,在她的手中变得皱巴巴的,如同她此刻的心情,满是褶皱和无奈。 良久,她终于平复下来,垂眼看了看手中软塌塌皱巴巴的书信,那纸团在她手中显得格外刺眼。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心中默默下定决心。她知道,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需要一个了断,一个彻底的了断。 这日下值后,凌薇换上一身素色的官袍,整理了一下衣衫,便登了大理寺丞江沐清的门。她心中有些忐忑,但面上却保持着一贯的沉稳。这次前来,她有重要的事情相求,希望江沐清能够伸出援手。 江沐清近些日子与凌薇交集颇多。陶相案牵扯的人很多,调查时需要太府寺配合提供物资。查抄罪臣时,抄出来的罪臣家产充公,便需要太府寺接收入库。两人在处理这些事务时,互相配合,早已对彼此有了几分好感。 江沐清与凌薇同为长公主派系,做事情时互相配合提供援手,早已对公主器重的这位年轻姑娘颇有好感。江沐清本人早就想与凌薇建立私交,但苦于凌薇性子清冷,难以投其所好。凌薇这人,一不喜饮酒,二不喜赌博,三不喜男色,想投其所好实在困难。 今日见凌薇主动登门拜会,江沐清心中欣喜不已。她亲自迎到门口,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凌寺令,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寒舍?” 凌薇微微一笑,行了一礼:“江寺丞,今日前来,实有要事相求。” 江沐清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为难状:“照理说,难得凌寺令托我一次,我本当义不容辞,只是这被关押的男眷,俱是罪臣家眷,我也不好徇私。”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犹豫,但眼神却在观察凌薇的反应。 凌薇心中明白,江沐清这是在给她一个台阶下,同时也是在试探她的诚意。她微微一笑,语气诚恳地说:“江寺丞这是哪里的话,您在大理寺威名赫赫,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谁人不赞?”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敬意,但又不失谦逊。 “此次前来,我也实在是走投无路,知晓江寺丞您向来高义,才冒昧相求。”凌薇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但眼神却坚定,“将来如有江寺丞所需,我凌薇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江沐清微微一笑,心中对凌薇的评价又高了几分。她知道凌薇是个聪明人,知道如何在朝堂上立足。她轻轻点了点头,说道:“凌寺令客气了,今日你既有难处,我且看看能如何周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严肃,但眼神却温和。 凌薇再次行礼,语气诚恳地说:“多亏江寺丞仗义相助,这份恩情,凌薇自当铭记于心。”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激,但眼神却坚定。 江沐清听了十分受用,被捧得心满意足。她背负双手,轻咳一声,神色稍显严肃,说道:“你我同属长公主麾下,本就应相互扶持。”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意,“日后你我在这朝堂之上,还需彼此照应才是。” 凌薇再拜,道:“多谢江寺丞。”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激,但眼神却坚定。 江沐清微微一笑,吩咐仆从收拾行装,说道:“既然如此,也不需等明天了,我亲自领你去大理寺狱。”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果断,但眼神却温和。 凌薇心中感激,知道这次多亏了江沐清的相助。《 》 14、第 14 章 崔知衍抱着搂着高烧不退的父亲,窝在逼仄的牢狱一角,父亲意识模糊,已经开始讲胡话。 要不就是说‘凌薇一定会赎你’,不然则是说‘你外家定会来救咱们’,最后竟开始反复念叨母亲的名讳,说他娘不会不管他们。 崔知衍绝望的意识到,他根本等不到人来救他们。 他们是罪臣家眷,他母亲是被卷入陶相案导致被牵连,这种案子牵连甚广,案件审理拖沓,数月乃至半年能定下来乃是常事,一个月能判下来都算是快的。 无论是凌薇或者父亲的‘娘家’,都要等到案子定下来,方能前来赎买。 父亲家……原崔家,也就是父亲家和他母亲这边朝堂上关系亲密,朝堂风雨飘摇,他们自保尚难,又怎么可能这时候来救他们呢。 而凌薇…… 凌薇一定不会不管他,她本就心地纯善,对陌生人都会留有善意,更何况是他。 但她一定不会现在就来救他。 她从原本的世界来到这里,之前只是个公主府的女官,从未经历朝堂险阻,恐难料狱中惨状。凌薇是个女子,就算胆大但也只是规则范围允许内的胆大,她在规则内可以做到极致,但极少越过规则做事。 家眷们或被斩首,或被充为官奴,或被流放边陲,那都是几个月案件定下来之后的事情了,这期间内,家眷们被关在牢狱之中,缺衣少食,若是在牢中病死也是无人过问,说不定还会被治个畏罪自裁的罪名。 崔父颤巍巍抬手,摸着崔知衍的脸:“衍儿……” 他留下泪。 “苦了你,还怀着身孕,却要遭这种罪……” 男儿身子孱弱,他们不知道要在狱中待多久,崔知衍怀着身孕,不知道能不能挺得过去。 身孕…… 崔知衍僵住,继而摇了摇头,将他听不懂的词晃出脑海。 他想,父亲一定是烧糊涂了。 他烧的脑子坏了,糊涂了,连事实都分不清了,所以才会这样胡言乱语。 他是从另一个世界过来的人,堂堂男子,怎么可能会和这个世界的男子一样有孕呢。 他早晚会回去的。 只要再去一次那个娘娘庙,他就一定能回到正常的世界。 崔知衍一边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不真实的,所谓的入狱之苦全都只是虚妄,一边又在怀中父亲痛苦呻./吟时揪心不已。 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是个男人,自幼饱读诗书,深谙兵法谋略,不是周围这些哭哭唧唧的男人。 他不能蜷在这里等死,不能眼睁睁看着生身父亲在他怀中死去。 哪怕只是这个虚妄世界的父亲,他也不能看着他去死。 他们需要药,需要清水,需要干净的棉被。 崔知衍环顾四周,这里很明显是大理寺的禁狱,专门关押罪臣家眷的,这里他家的家主不是他父亲,少主不是他,而是他娘和妹妹知秋。 因而家世权柄不如他原本世界的崔家。 母亲明显只是政权争斗的牺牲品,因此他们只能和普通家眷一同入大理寺禁狱,而不是刑部专门的监牢。 但也正因如此,看管并不严格,竟有胆大的狱卒买通勾连,欺辱这里的年轻少夫。 这些少夫已非处子,玩弄个一次两次别人看不出来,就算将来被赎被救,他们也不敢与家人说,说了也很难查证,所以狱卒们辱一下也无妨。 而年轻的公子,亦或是外家尚有人在朝为官的少夫们,狱卒们只敢眼馋,动动手脚,却不敢实际下手。 她们不碰自己是因为忌惮他的前未婚妻凌薇尚有官身。 然忌惮归忌惮,垂涎之色仍然难掩。 崔知衍自是清楚容色出众,无论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 前世时便有无数公主、郡主、贵族小姐对自己倾心。 包括凌薇,最一开始不也是喜欢上了他的皮囊。待她了解了他的内里后,她便胆怯退缩不敢忠于她的心了。 他才不得不使出强硬手段,逼着凌薇顺从她的本心做事,莫要被世俗规则束缚。 崔知衍知道自己的皮相不错,前世只是不屑于利用。 现如今形势比人强,他必须做些什么。 他忍住心中的厌恶,在狱卒过来发饼,佯装无意,手背轻触狱卒的脏手。 他抬眸,湿漉漉的眸子撞进狱卒的眼中。 “这位……姐姐……我父亲病的快不行了,能给他一些退烧的药吗?” 狱卒看着崔知衍的白皮细肤,不禁咽了口水。压低声音说:“你给我摸一下大腿,我给你拿药。你要是再让我亲一下,我还能多给你一个饼。” 狱中本就有常备的药品,只是这些狱卒们贪得无厌,没有好处,是万不肯轻易将药拿出来的。 崔知衍怒火中烧,却只得强忍,正要说什么,却听到一声轻咳。 狱卒吓了一跳,忙向发声处躬下身子,谄笑道:“江……大人,哈哈,这贱皮子,想勾搭我,让我多给一个饼,我正要斥责他!分多少饼都是定数,怎能随意给他呢。” 江沐清懒得理会这管牢狱的小卒,转头对身侧女子说:“这次的犯人男眷便羁押在此处,你看你要带的人是谁。” 崔知衍怀抱着父亲坐在牢狱中的夯实的土地上,身下只有聊聊几根稻草,很硬,地底寒气直透骨髓,他觉得自己虚弱不堪,几乎快要昏迷。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咬住牙,死死的看着地上的一根枯草。 一双黑色官靴停在他的身前。 阴影将崔知衍笼罩其中。 时间仿佛停滞。 崔知衍惶然无措。 他也烧糊涂了吗?为什么,竟好似看了凌薇。 他眼睛发热的看着地上的枯草。 她竟来救他了,他原本还以为……在他的内心深处,原本还以为她因前世而恨他,永不会再见他了。 可……她何时来的,她有没有听到自己刚刚的话,有没有见到自己向一个低贱的狱卒摇尾乞怜。 他缓缓抬起头,首先入目的是墨云般的官服裙摆,再往上,能看到垂在她腰间一侧的黑色令牌,其上刻着的官衔字样。 目光继续向上,掠过面前女子的咽喉,最终停留在她的下巴上,她的面容隐匿在暗影之中,看不真切,只让人愈发感受到压迫以及疏离。 他张了张嘴,想发出声音,却发现喉咙哽住,完全说不出来话。 江沐清在牢门外问:“凌姬,此便是你要领出去的人吗?” 一声凌姬惊醒崔知衍怀中昏迷着的父亲,他仓皇着抬头,伸手抓住凌薇的脚,用尽了力气,呢喃道:“凌少姬,救救……衍儿,求您了,带衍儿出去。” 他的泪水成股落下。 崔知衍将父亲搂紧在怀中,他能感觉到来自头顶上灼热的目光,却完全不敢与其对视。 凌薇似乎笑了一声,崔知衍低着头,看不到凌薇的表情,分辨不出这笑的含义。 他只觉得凌薇笑的他心颤。 他的心难受极了,似有一双无形的手捏紧了它,反复揉搓,玩弄,不给它喘息的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他方才听到头顶上响起凌薇悠然的声音:“正是他。” 她转身对江沐清说:“就是他,还请江姬允我将他带走。” 江沐清冲身旁的狱卒抬了抬下巴,狱卒忙不迭的过来,拿着钥匙解开崔知衍脚上的锁链。 在崔知衍脚链解开那一刻,裴父仿佛解脱一般,发出一声低叹,随后久撑着的躯体再难负荷,浑身失去力气,向后仰倒在崔知衍怀里。 崔知衍反应过来,慌乱的抓住凌薇的衣角,下颌哆嗦着:“凌薇……救救我父亲……凌薇……你将他也带出去。” 凌薇转头看了歪坐在地上,紧紧抓着自己衣角的崔知衍,对上他迷蒙的眼睛, 她缓缓的问:“你是在求我吗?” 凌薇每一个字都说的极慢,像是隔了半响才从口中吐出一个字般。 也或许,她其实是正常的在问,只是崔知衍自己所处的时空仿佛时速变慢了,周围的一切都那么慢,这一刻那么的漫长。 就如刚刚等待凌薇回答时漫长的寂静,以及刚刚父亲的哭声一般,全都变得那么的缓慢。 漫长到崔知衍几乎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躯体。 它在抖,在颤。 想求饶,想下跪,想要祈求她的怜悯。 好在崔知衍克制住了。 凌薇也并未等他回答,就像是从未问过他刚刚那句话一样。 她直接了当告诉江沐清:“江姬,还请允我将此翁一同带走。” 江沐清既然能放崔知衍,便能放他的父亲。 她挥手唤来几个小卒,解开裴家父子脚上的脚镣,将这二人在其他男人们羡慕畏缩的目光中带出了监牢。 凌薇来的匆忙,并未带家中仆从,江沐清便好人做到底,让小卒将虚脱的裴家父子架上凌薇的马车。 凌薇道:“江姬,承蒙姬之援手,在下定当铭记于心,容后图报。” 江沐清笑着说:“吾亦盼与姬同舟共济,此等微助,何谈恩义。” 凌薇心知肚明,江沐清利用职权为自己行方便,不图小礼,为的是结交凌薇这个人脉,将来若她有需要时,凌薇也能像今日的她一般行方便。 她心中有一丝迷茫一闪而过。不知为了车里那个浑身脏污的男人,失了做一个纯臣的机会到底值不值。 但很快,她便想起崔知衍那日那句“妇人之仁”。 她深深向江沐清拜了一礼。 借此机会,她与江沐清结了线,有了牵扯,非常值。《 》 15、第 15 章 崔知衍怀抱着昏迷的父亲,在马车的颠簸里勉力稳住身形。 他抬眸环顾,这马车内饰不过是寻常,木质的车厢略显粗糙,坐位上仅铺了一层薄薄的毡毯。车厢内很是闷热,唯有门帘被风掀起,吹进缕缕清风才让人透上一口气。 崔知衍微微欠身,透过那窄且破的门帘缝隙,向外窥探。凌薇手拿缰绳端坐于车厢外,身着官服,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的乌发束起,仅以一根木簪固定,几缕碎发散落在白皙的颈边,随着马车的行进而轻轻晃动。 崔知衍盯着她晃动的发丝,似是晃在他的心间。 他终是忍不住喊了一声“凌薇”。 凌薇没有回头,她挺直了背。 崔知衍垂着头,轻声道:“你能来救我,我很开心,凌薇,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我以为,以为你……怨我,所以不会来。” “就算来,也只会在案子尘埃落定后,从官府手里把我赎回去,而不是大费周章找人将我赎出来……所以,我很开心。” 凌薇哼了一声:“只准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以色相诱惑狱卒换你想要的东西,不准我找些终南捷径吗。” 崔知衍抱着父亲的双手握紧,微微颤抖,他全身被抽去了力气,挺直的脊背也稍稍弯曲,他目光呆滞,盯着怀中父亲的脸,艰难的开口:“凌薇,我刚刚是为了父亲,才会对那个女卒……做样子。” 凌薇面露讥讽:“做样子,做样子去摸别人的手吗?” 她笑了一下:“昔日里那般目空一切的崔大人,为了一剂退烧汤药,竟去摸女人的手了。” “那当初你装模作样的拒绝公主和郡主,看来还是她们能给的太少。” “这么看起来,崔大人的感情也没有多珍贵,一剂汤药便能得到。” 崔知衍瞪大眼睛看着凌薇的后背,难以置信凌薇会这样说。 最真挚的感情被凌薇说的如此不堪,他怒而道:“当初为了你,我不惜和家中决裂……你便是不领情,也不该将这拿来说事。” 说完之后,他停顿片刻平复心情,复又说:“往事多说无益,凌薇,你既然救了我,不如好人做到底,救救我父亲……以后……我定会相报。” 凌薇置若罔闻。 她没有回头,也能听出崔知衍语气中的窘迫。 她心中竟有一种扭曲的快意。 若按凌薇的本意,车厢里崔知衍怀里抱着的那个男人她绝对不会救,当年……若不是那个男人,或许崔知衍可以…… 停。 不能这么想。 凌薇脸色铁青,驾着马车快速驶入自家宅院。 看门的娘子被突然回来的主子吓了一跳,差点给闪摔倒。他看着凌薇驾着马车向后宅驶去,而车厢内似乎有年轻男子的身影,她招来旁边的小妹,说:“去,跟飞羽小哥说一声,就说主子回来往后院去了。” 凌薇将马车停好,崔知衍扶着父亲下车。 入目之处,庭院虽不大,却甚是整洁。 两间小屋并排而列,墙壁刷得雪白,院子里有一颗杏树,枝叶摇曳。 崔知衍将父亲安置在其中一间屋内的榻上。 他转身欲向凌薇道谢,却见凌薇面色不虞。 还未等他开口,凌薇便冷声道:“崔大人,这住所你可还满意?” 她在院中缓步而行:“和当年崔大人为我准备的金屋是差远了,还望崔大人不要嫌弃。” 崔知衍默然。 他颤声问:“凌薇,你救我出来,便是要羞辱我吗?” 凌薇步步紧逼,将他逼至堂屋的椅子上坐下,她用手抬起崔知衍的下巴,缓缓地摩挲着:“当然不是,我救大人,是为了这张脸啊,我怎么舍得如此的美人沦落到,屈身于小小狱卒呢。” “岂不是浪费。” 凌薇纯粹就是为了羞辱和消遣他! 崔知衍怒目而视。 他盯着凌薇张合的小嘴,狠狠吻了上去。 凌薇有些猝不及防,双手抵住崔知衍贴近的胸膛。 她正发泄心中扭曲的怒气呢,他不是应该气愤不已,大骂她是固执扭曲的无耻之徒吗? 怎么就亲上来了。 崔知衍抓出她的手臂,一只手紧紧箍住凌薇的纤腰,狠狠将她搂进怀里、 他的气息环绕在凌薇的身边,凌薇又觉得心底似有一团火在燃烧,唇间的柔软也如此香甜,让人想一口吞如腹中。 间隙中,她睁开眼,崔知衍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压在白皙的面庞上。 不得不承认,无论在哪里,崔知衍都称得上俊美二字。 凌薇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让自己恢复理智。 她推开崔知衍,愤愤的看了他一眼,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起身离开。 凌薇走到院子大门处,将要拉开时,崔知衍也从屋里跑出来,扶着墙微喘,他衣衫不整,衣襟刚刚被她扯开,白皙的锁骨露出。 “凌薇,我知你心中尚有怨愤……我父亲病重,如果没有药,他会死的。”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声音竟忍不住似有哽咽:“求你……” 崔知衍低下头,再说不下去,他不想在凌薇面前露出这样脆弱无助的姿态。他还想像以前那样,给凌薇帮助和庇护。 而不是如今这样,像个女人一样,懦弱无助的祈求自己爱人的施舍。 凌薇没有理会他,拉开门走了。 崔知衍扶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他又回想起凌薇刚刚夹枪带棒的话。 凌薇心高气傲,以前自己身居高位时她都不愿意妥协,如今二人身份颠倒,她有办法自食其力了,她定不会再看自己一眼了。 她之所以愿意救他,不过是因为她心地善良,念及旧情罢了。 他绝望的抬头看着头顶上四方的天空,这个狭小的院子里,空气似乎也稀薄起来。 他只觉得心中难受,几乎快喘不上来气。 父亲似乎在屋里呻./吟出声,他该过去看看的,可他四肢仿佛僵硬了,完全动弹不得。 病中的父亲等不得。 他扶着墙,撑着自己无力的身体,试图站起来,这一过程花了很长时间,当他站起来时,两条腿在打颤。 崔知衍试着迈出一步,这一步艰难万分。 恰在此时,院门被重新推开,凌薇带着两个医馆的医师回来了。 崔知衍瞠目结舌的看着凌薇,眼眶湿润。 凌薇瞪了他一眼,走过他身边时不做声色的将他的衣领扯了下,遮住外露的春光。 她领着大夫进了屋里,扬了扬下巴,指向床上的裴父:“就是他。” 医女放下药箱,伸手搭在裴父的脉搏上,凝神诊脉片刻后,微微抬头:“怎么拖得这样晚,再拖下去若肺热过久,神仙也救不回来。” 凌薇也不解释,只说:“劳烦医师看看如何搭救。” 医师道:“幸而如今脉相尚稳,及时喝药便无大碍。我开些退热养元的药,每日煎服,喝上几日便可恢复。” 崔知衍听了这句话,侧过头,速度极快,用衣袖掩了下眼睛。 医师自药箱中取出纸笔,写下药方,交给一旁的医男,让他速速配药。 凌薇用眼角撇了一眼在门口一副恍惚模样的崔知衍,想起她娘托人递过来的纸条,咳了一声,对医师说:“劳烦医师给……唔……他也看下。” 她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崔知衍。 幸而医师见惯了这些官员家中暗藏美色,也不大惊小怪。 跟着凌薇过来的阿满,非常伶俐的,将崔知衍扶到桌子边椅子上坐下,帮他将手拿到桌子上。 医师将手指搭上。 崔知衍无神的看着那两根手指,垂下眼眸。 片刻之后,医师叹了口气,说:“夫人这脉象浮而无力,沉且带涩,显是此前操劳过度,身心俱疲,又不慎为寒邪所侵导致。” “当以温养之药补其气血,驱寒固胎,更要卧床静息,切不可再劳神费力,饮食亦宜清淡温和,如此方可保父体康泰,胎儿顺遂。” 崔知衍僵硬的扭过头,嘴唇哆嗦,几乎找不到自己的舌头,好半天才艰难的问:“你……你说……说……什么……” 凌薇心中震撼不输崔知衍,不过她之前在纸条上看到崔知衍他娘写的“已有身孕”这四个字了,还算有准备。 倒是崔知衍,这么久了,他爹竟然什么都没跟他说吗? 凌薇哪知道当初崔知衍父亲被投入牢狱后便病了起来,崔知衍突遭蒙难,也是殚精竭虑,根本没有心思去理会病中父亲说的话。 不管怎样,看着崔知衍这幅遭受重创的模样,凌薇觉得心里舒坦极了,嘴角不自觉的扬起,压都压不下去。 她对医师说:“医师看下需要如何保养,银钱之事无需顾虑,但凡所需药材都尽量用好的,务要保父子平安。” 医师收起药箱,看着凌薇,笑了起来:“前些日子你还神志恍惚,以为女人孕子,如今不恍惚了?” 凌薇打量医师一番,认出她是当初自己初来此处,想去买避子药遇到的柳医师,不由笑道:“不恍惚了,清醒的很。” 不光清醒,还轻松无比。 正在此时,一声幽怨的声音响起,打破凌薇轻松的心情。 “凌少姬。” 飞羽委屈的站在小院里,望了一眼呆坐着发怔般的崔知衍,又看向凌薇。 “凌少姬有孩子了?公……主子知道吗?” 少姬如此任性妄为,可想过公主知道后会不会迁怒。 凌薇沉下脸:“主子知道我有后,自会替我开心。” 她不再理会飞羽,问柳医师说:“另有一事,柳医师,我新住进这处宅子没多久,府中也没有常医,我诚心邀医师,每旬一次,前来为阖府上下诊脉,自是报酬优渥丰厚,定让医师满意。” 柳医师拱手道:“既蒙官人相邀,定当竭尽所能。” 凌薇将柳医师及其带来的医男送到小院门口,让飞羽给柳医师支取此次的酬劳,并将人送走。 她步伐轻快的回到堂屋,右手在呆愣的崔知衍脸前晃了晃:“喂,喂,回神了。” 崔知衍猛地抬头,看向凌薇。 凌薇正双目炯炯地看着他,笑靥如花。《 》 16、第 16 章 阿满十分伶俐,早已手脚麻利地拿着医师开的药,匆匆往厨房煎药去了。 此刻,四方的小院里只剩凌薇、崔知衍以及屋里躺着奄奄一息的崔父。 凌薇嘴角勾起,堂而皇之的伸出手吗,向崔知衍的腹部探去。 崔知衍脸色一沉,毫不犹豫地拍掉她的手,狠狠瞪着她。 凌薇一脸无辜,明知故问:“你这么瞪我几个意思?” “我大费周章的救了你,还有你爹,你连个笑脸都不给我?” 崔知衍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不去看面前这张笑的开快的脸。 凌薇怎会如此轻易放过他,莲步轻移,扭到崔知衍面前,又伸手去摸崔知衍的肚子。 这次她有了准备,在崔知衍抬手阻挡时,用另一只手迅速捉住他的手腕,如愿摸到了他平坦而紧实的小腹。 凌薇在崔知衍的小腹上轻轻揉了一把,调侃道:“真的有孩子在里头吗?这么硬呢,腹筋还突显着呢,当真能鼓起来,鼓得像西瓜那么大,盛个小人在里头吗?” 崔知衍咬牙切齿,湿热的呼吸喷在凌薇脖子上,他压低声音,缓缓道:“你故意的。” 凌薇不以为意,盈盈笑着,道:“可怪不得我!那日可是你主动的!” 她双手环住崔知衍的脖子,轻轻在他的唇上啄了一口:“崔大人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怕你要咬断我的脖子。” 话里透着一股得意劲儿。 崔知衍猛地站起来,凌薇一时没站稳,差点摔地上,扶着椅背才没摔倒。 “崔知衍,你不会气度小成这样,说你两句都不成吧。” 凌薇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心情好到了极点:“再说了,你不是一直说想要个咱们俩的孩子,如今孩子有了,你应该高兴才对啊。” 崔知衍扫了凌薇一眼,明知凌薇说这些话都是纯粹是在消遣他,他越是生气,凌薇越是得意。 他不想再跟她废话,直接挑明了问:“凌薇,以后我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我要和你如何相处?” “我以什么身份待在你府上?” 他说话时声音沙哑,表情倔强却透着一股失落。 凌薇这会儿心情舒畅,见崔知衍这般模样,她心里的调笑之意收敛了几分。也不再为难他:“我们重新做个交易吧。” “那天你说和我做交易,我本来都答应了。可惜你娘实在不堪大用,让你沦为奴仆,这么一来,我就是想履行承诺都不行了。” 说到这儿,她微微顿了顿,目光扫过崔知衍略显苍白的脸,继续说道: “你知道的,你如今实在是身份卑微,配不上我太府寺令夫人的地位,我实在给不了你正室的位置。” 她的语气平淡而决绝,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崔知衍听到凌薇如此轻松的说给不了他正室的位置,只觉得心中如锋利的刀在狠狠地搅动,他微微一动都觉得剧痛。 半晌,才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我知道。” 他知道,他明白,凌薇如今娶不了他,一如当年他没办法娶凌薇。 凌薇见崔知衍如此上道,满意点头:“这次换我来开价……我这个人向来宅心仁厚,自然也不会亏待你。” “不过,我收容你和你父亲,你也要投桃报李,不能白吃我的饭。” “你乖乖待着,把孩子生下来,并且利用你的身份,想办法把后宅从飞羽手上拿过来。” “我会给你安稳富足的生活。” 她说完条件,期待的看着崔知衍。 凌薇见他长睫微垂,不知在想什么,不禁催促道:“怎么样,你能接受吗?” 崔知衍沉默良久,缓缓抬起头,冷冷地望向凌薇。凌薇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他背过身去,不让凌薇见到他发抖的左手。 “好。” 凌薇倍感痛快。 阿满端着药匆匆走来,热气腾腾的药碗在她手中稳稳当当。 凌薇抬抬下巴,示意阿满去将药端给里屋躺着的老夫喝。 崔知衍默默地跟了上去。 凌薇坐在外头院子里的躺椅上,惬意地伸展了一下身体,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小院里的新鲜空气。 除去那一丝苦涩的药味,这里真的非常舒服。 这个院子是正房的西耳房隔出来的,在整个宅子的西北角,是她来了此处宅子后,觉得其中为惬意且宜人的一处庭院,比正房更显温馨宁静。 她以前就喜欢这种满满当当到略显拥挤的小院,不喜欢那种宽敞空旷的屋子。 夏天坐在这里吹风,最是惬意不过。 院子里还有杏树,枝叶繁茂,郁郁葱葱。 满树的杏果坠在枝头上,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变得红彤彤的,到时便有吃不完的杏子。 她竟然大度的将这里给了崔知衍,凌薇觉得自己真是心胸宽广不计前嫌。 其实也是因为其他院子没收拾,几乎什么都没有,她才会将这里给崔知衍住。 整个宅子,她只在前头的书房精心布置了一番,而后宅则只布置了这个小院,其余地方都还闲置着。 只不过这里离前头书房有点距离,只她一个人的话,自然是住在书房,隔三差五才会来后头睡一回。 以后崔知衍住在这里的话,她就有机会多来几次。 话说回来,刚刚把崔知衍怼到气的说不出来话实在是太爽了! 凌薇这下子总算是体会到女尊世界的乐处来了。 她来了这里几个月,由于身在长公主麾下,每日都被繁重的事务缠身,又不像这里的女人喜欢红楼楚馆,没什么施展自己权欲的机会。 还真没感觉如此恣意过呢。 想到长公主,凌薇身上的欢快劲儿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跑去找江沐清救崔知衍纯属一时冲动,确实如飞羽所说,没来得及禀报公主。 长公主对此尚不知情。 不过以凌薇这些日子和长公主相处的经验来看,长公主应该不会加以阻拦。 长公主对男人的看法非常纯粹:要不就是争权夺利的工具,要不则是繁衍生子的工具,再不然便是取乐泄./欲的工具。 总之,在长公主看来,男人就是工具,不需要将他们当成完整的人,只是供女人驱使的物品罢了。 不过,就算长公主不会逼着她舍弃崔知衍,但公主为了方便操控她,少不得会提让她同纳飞羽为侍。 一想到这里,凌薇便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她是真的不喜欢飞羽啊。 飞羽是和长公主有瓜葛的人,她怎么可能和公主共侍一夫呢! 再难拒绝也要拒,她还不信公主会为了个男人对她产生嫌隙。 再者说。 她凌薇总不会一辈子都受长公主的桎梏。 总有一天她可以任凭本心做事。 屋里,崔知衍轻轻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扶起父亲,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然后接过阿满手中的药碗,轻声说道:“父亲,该喝药了。” 崔父微微睁开眼睛,眼神中透着一丝迷茫,他看着崔知衍,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崔知衍用勺子轻轻搅动着药汤,让它稍微凉一些,然后舀起一勺,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才送到父亲嘴边。 崔父艰难地张开嘴,喝下了那勺药,眉头微微皱起。 崔知衍心中五味杂陈,往日英武不凡的父亲,便是中箭也不会皱眉的父亲,竟因喝药而颦起眉头。 他的手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药汁洒在崔父的唇边,流到脖子上。 阿满原本背着手看,见状拧了毛巾过去帮着擦了擦崔父的嘴角。 她偷偷瞥了崔知衍一眼。 凌少姬从不知哪里弄来的这个小郎君,模样确实像仙子一般,就是笨手笨脚不似个男人,怎的连个药都喂不好。 怪不得来的路上,凌少姬跟她说,让她有点眼力劲,帮着西厢的男人干点活。 她再看向窗户外头在摇椅上晃悠的凌少姬,不由摇了摇头。 这种男人,虽然长得好,但还得是少姬这般的人才有机会享用。 普通人家决计容不下一个连喂药都不会的男人。 喂完药后,崔知衍轻轻地将父亲放下,让他躺好。 阿满看不下去,上前为崔父掖了掖被子。 整个过程中,崔知衍没有说一句话。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崔父微弱的呼吸声和崔知衍沉重的心跳声。 见药已喂好,阿满出去把躺在摇椅上快晃悠进梦乡的凌薇喊起来复命。 凌薇睁开眼,看了眼天色,叹气。 今天去赎崔知衍耽误了时间,还有好多事没做,要回书房把事情做完。 凌薇对崔知衍说:“等会儿我会让飞羽给你调两个小厮过来,照顾你父子俩的饮食起居。” 她挑起眉,话中令有深意:“飞羽派来的人要如何支使,你自己斟酌。我在太府寺中事忙,便不多管了。” 这后宅阴私腌臜的手段,并不比前朝少,若是傻乎乎的把下人纯粹当做下人来用,早晚载在上头。 崔知衍斜看了凌薇一眼。 这一眼邪佞又倨傲,还带着一点轻佻,轻飘飘,像羽毛轻抚过凌薇的心,直看的凌薇心痒难挠。 凌薇被他看的脸红心烫,不再细细嘱咐他,扭头带着阿满走了。 走出院子几丈远后,凌薇不舍的看了眼墙头。 刚刚竟然有那么一刻,她觉得有些把持不住,想把崔知衍按在床上狠狠修理。 好让他知道妻主的话要正面回答,不要动不动斜乜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抛媚眼。 她摸了摸发烫的脸。 一定是因为来了女尊世界,她才变得如此急色。《 》 17、第 17 章 凌薇办事非常利索,当天晚上,就有两个小厮和一个年长的爹爹提着包袱来了。 一个小厮叫顺吉,年纪大些,十四五岁的样子,面容带着几分柔媚,透着股妖娆劲儿; 另一个叫顺利,看上去比顺吉小一点,怯生生地。 他们来了后,便朝着崔知衍喏喏喊道:“知衍少爷。” 一般富户新嫁过来的小郎君,上头公爹伯子还在的时候,便会喊这小郎君“少爷”。或者是侍郎、名分不知的男人,但又不是主子,也会尊称一声“少爷”。 真正家中的男主子,是要喊“夫人”的。而未嫁的男性小主子,则是“公子”。 这些规矩崔知衍并不知晓,但崔知衍前世已经被喊了两年的“崔大人”,再此前也是“崔府台”亦或是“崔将军”。 “少爷”这个称呼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了。 乍一听到,竟有种隔世之感。 崔知衍瞧了瞧面前容貌清秀的顺吉,只觉周身寒意骤起,冷着脸让他们下去,自己找地方待着,不要过来碍眼。 年长的爹爹自称刘爹爹,放下包袱后,便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后来,他干脆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 崔知衍想出去转转,刘爹爹就笑眯眯地跟上来,还主动带着崔知衍在后院走了一圈,告诉他厨房在哪儿,井水在何处,从回廊到种着花草的庭院该如何走。 但当崔知衍想跨过外院的大门时,刘爹爹就用身子挡住他,说:“这边不能去,出去便是前院了,都是老娘们她们住的地方,咱不过去。” “走,老奴带少爷去看看东厢房转转,那边的花坛子可好看了。” 崔知衍瞬时失去了逛宅子的兴致,转身回了小院。 回去后,崔知衍让刘爹爹去做自己的事。 他坐在父亲坐在的北屋里。 屋里只剩下他和昏迷的崔父,崔知衍看了眼父亲,眼中浮现一丝苦楚。 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便被亲生父母关在一座小小的院子之中,想做的事做不了,被限制出入的自由。 待母亲犯事被抓,他们被牵连,崔知衍连院子都不能拥有,被投入了监牢,自由更是无从可提。 如今,得凌薇搭救,他又回到了一间小院子中。却好似从一个牢笼踏入了另一个牢笼,依旧不得解脱。 凌薇看起来不打算给他太多自由。虽说给的比父母给的多些,可也没多出多少。 连出入的自由都没有,何谈大展宏图,在这个世界出人头地呢。 可若是不出人头地,又如何能获得凌薇的青睐呢。 她本就看他不顺眼,救他……或许也只是出于怜悯。 亦或是…… 崔知衍的手不知觉的搁在肚子上,眉心紧紧蹙起。 这里真的有了一个小生命吗? 是……融合了他和凌薇血脉的生命吗? 崔知衍想起刚刚发生的事情,凌薇戏谑的笑,她的嘲讽。 他眼中一片茫然,手僵在腹部。 凌薇她,根本不在意这个生命。 她只觉得有了一个可以压过他,嘲笑他的好机会。 崔知衍觉得刚刚那碗苦药水是他一口口咽下去的一样,心中苦不堪言。 他早就知道凌薇对他心中有恨,那时候他不顾凌薇的意愿,强留她在自己的后院是便知道的。 崔知衍知道凌薇一直想逃,所以他一直都很想弄个孩子出来,锁住她,困住她,让她再也不能离开他。 凌薇是个聪明人,当会知道,孩子跟她还是跟他,命运全然不同。哪怕是为了孩子的前途,她也必须留在他的身边。 可将近一年的时间,他都没能使凌薇受孕,后来他才知道,她一直偷偷吃避子药。 她宁可伤身都不想怀他的孩子。 那些日子,这个念头反复在崔知衍脑子里头拉扯,折磨着他。 他当时那样痛,可她却丝毫不在意,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他是否已经遍体凌伤无法自已,她似乎只重复一句话“放我走”。 呵,他怎么可能放她走。 是她先拿了他的心走的! 怎么可以说不要便不要! 崔知衍因此将同样的折磨反施在凌薇的身上,做了很多无可挽回的事。做完之后更加痛苦,周而复始,两个人最初的情谊早就一次次相互折磨中消耗殆尽,一点儿也不剩了。 他那时需要欺骗自己,不断告诉自己,凌薇并不是不想要二人的孩子,她只是不希望孩子出生为庶子,才能堪堪觉得好受一点。 现如今……这个融合两人骨血的孩子出现了,凌薇竟真的一点也不在乎吗? 崔知衍紧紧抱住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说:凌薇不爱你了,她早就不爱你了。从你将她关到家里那一天开始,她的爱就全部化为深深的恨了,她以前有多爱你,如今就有多恨你。 他蜷缩起来,双手捂住头,拼命将这个声音压下去。 他是个男人,他是崔家家主,是大周朝的权臣,文治武功无一不通,他必须要撑住了。 否则的话……连凌薇都会看不起他。 崔知衍告诉自己,不要把思维融入到如今这个世界的框架中去,这里是假的,是虚幻,不是真实的世界,可以体验但不能沉迷。 他要回去,他要想办法回到真正的世界,带着凌薇一起回去。 去娘娘庙。 去找当初的那个老师太。 一定能扭转回来,拨乱反正! 这一切的前提条件,他要想办法取得凌薇的信任,获得出入的自由。 如果永远只能被困在内宅里,他一辈子都回不去。 凌薇一晚上都有些心神不安,第二天一早便去了璟公主府。 纳侍藏娇这种事说起来并不大,但是她自诩是公主心腹,藏的又是曾经的未婚夫,裴家儿子。 还是利用权势将他从牢里捞出来的,如果不予公主知会一声,是有些说不过去的。 到了璟公主府,门口的侍女将她领到内宅,琼英过来迎她,说:“你怎么这么早过来?公主昨天与驸马同睡,如今还没起呢。” 凌薇有些羞赧,红着脸将昨天领崔知衍回家的事说了。 琼英笑道:“风流韵事而已,我去跟公主禀报下。” 她去了内院,没多久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通体无暇的白玉腰佩,笑着说:“公主……这会儿不方便见你。她让将这个给你,当是贺礼了。” 凌薇和琼英眼神相撞,不用额外言语,秒懂公主这会儿为何不方便见自己。 凌薇脸红的更厉害了,偏偏琼英抓住机会戏谑她:“那裴家子长相如何,想来定是国色天香。真想知道他是有多好看,竟将我们心如止水的凌少姬给迷住,不惜私下欠人情也要英雌救美。” 凌薇知道这时说得越多,越给人把柄,便闭紧嘴巴就是不接腔。 过了两天,凌薇来向公主禀报通州运来的粮货受潮一事时,琼英当着公主的面又问起这事。 这下子连公主都来了兴致,跟凌薇说:“快讲。” 凌薇失笑:“我与裴家子共度一夜,不留神……有了孩子,总不能不管。” 璟公主摇了摇头:“不管也没什么大不了。” “那个裴家子,之前便是被退了婚的浪荡男儿,本就配不上凌姬你,如今更是配不上。” “你府里也没个贴心人儿。我把飞羽给你,本意便是让他伺候你,哪知他这样不得你意。” “以后我再赏你两个新的。” 凌薇摸了摸鼻子,想想觉得还是把崔知衍拿出来当挡箭牌。免得公主往她家里塞太多人,以后她一举一动都在公主眼皮底下。 她不好意思的笑起来,说:“裴家子,确实很合我心意,不然我也不会明知他娘要入狱,还与他有了……一夜。” 璟公主听了这话,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凌薇觉得很丢脸,却也不得不老实说:“我和他如今正是浓情蜜意,他醋劲大得很……也能理解,毕竟之前是大家公子,就算落难了,骨子里还是有傲气。” “公主可千万别再给我美人了,不然我家后院要起火,太麻烦了。” 璟公主哈哈大笑,直说凌薇是个痴儿。 “你还能一辈子就守他一个不成?他娘肯定回不来了,你早晚也要娶个主夫回家。” 凌薇一时语塞。 她突然意识到要用这里的逻辑去解释,不然璟公主还是会赐美人给她。 琼英也说:“就是,不能为了一棵草,放弃整个草原。” 凌薇说:“这不是如今我和他正热乎着,等过上两年冷一冷,再娶也是一样的。” 说完,她用一种几近俏皮,带着点撒娇的语气对璟公主说:“之前公主可是说,等我位置爬的高一点,要给我娶高门大户的公子的。” “若是婚前的小郎纳的多了,可不好求娶高门公子。” 琼英是个大大咧咧的娘们,从没见过如凌薇这般会撒娇讨喜的女人,不禁抖了三抖:“阿薇,你这语气,比我昨日去见的相好,还要娇,还要腻歪。” 凌薇才不理她,只看公主。 果不其然,如凌薇所料,当她用这里的女人能理解的逻辑去和公主商量时,公主便能斟酌一二了,不像刚才,只当个笑话听听,根本不往心里去。 璟公主一点也不觉得腻歪,她慈爱地看着凌薇:“行,等你位置升到二品,我定会给你娶个高门公子。” 凌薇笑道:“那我可全仰赖公主了。” 琼英咂舌:“二品啊,公主如今能用的人里,也才一个二品。” “那有何难。”凌薇收敛笑意,郑重地说:“凌薇身家前途全系公主之身,想必不出三年,我的职位……主子说是几品,便是几品。” 说是几品便是几品,这样的权利,不是一个小小的公主能做到的。 凌薇快速带过的主子二字,指的不是公主,而是皇上。 公主温和地笑了起来。 - 凌薇连着几天被被公主派去办粮货受潮受损一事,忙的脚不沾地,终于把事情办了结后,她第一时间便回去找崔知衍倾述。 “死了两个行令官,押了六个人,估计全要流放到苦寒之地。” “到底是人为还是天灾,根本就不可考,但我们证据做的足,朝堂上下都认为是琳公主那边的锅…对,之前是琳公主管漕运。” “现在,陛下把琳公主手上的权力全分了下去,漕运给了璟公主这边。” “我的作用?我立了大功好不好,要不是我根本没人发现粮货受潮。” “璟公主当然虚报了数目,换了一批次货进去。嗯,我亲手换的。” “赏了我不少东西,回头送你两样。” 崔知衍抬头看了眼凌薇:“这次你做的很对,便是换作我,也不会比你做的更好了。” 他很是知道凌薇的脾性,顿了顿,宽慰道:“朝堂站队本就是常事,你不做也会有别人做。你也不需要有太大负担。” 凌薇抿了抿嘴,她一句诉苦的话都没说,就只是打着请教有没有更优的处理方式的旗号,把事情始末说清楚。 崔知衍便立刻猜中了她的心事。 不得不说,如果前世她最知心的人是公主,那这里她最知心的人,唯有崔知衍。 她把下巴搁在茶桌案子上,闷声说:“道理我都懂,就是看到她们家人也因此受牵连,还是有些不忍心。” 凌薇这付郁闷的小模样实在可人怜怜爱,崔知衍的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崔知衍卓然端坐在凌薇对面,身着一袭墨蓝色的锦缎长袍。悠悠提起铜壶,高悬壶嘴,水柱落入盖碗中,升起水雾。 他先给凌薇端了一杯,侧手道:“请。” 凌薇将盖碗拿在手里,抿了一口,皱着脸说:“这茶……飞羽给你的?” “你怎么喝的下去的。” 连她都能喝出来不对,更何况崔知衍。 崔知衍微微抬起手,将茶杯送至鼻端,轻嗅袅袅升腾的雾气。 他的眼眸眯起,长睫颤动,微微启唇,轻抿了一小口茶汤。 动作极为优雅,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般自然流畅,就好像喝的真是什么佳茗。 凌薇不客气的将他的茶杯夺来:“别装了。” 知道你喝不下去。 凌薇将茶杯撂在桌子上,挑眉问他:“你什么时候这样好的脾气,任人摆布了。” 崔知衍从容道:“自然不是。” 他噙着笑看向凌薇:“所以,我这不是请你品茗了吗。” 凌薇恍然大悟。 她如今是家主,男人们后宅争锋,挣得便是她的偏向。 凌薇笑了起来,把茶杯端起,狠狠掼在地上,茶杯应声而碎。 她高声怒道:“给我把飞羽叫来。” 飞羽来的很快,见凌薇面色阴沉,战战兢兢的站在一边,头低得几乎要贴到地面,身体微微颤抖,大气都不敢出。 凌薇声音冷若冰霜:“我将府中诸事交予你打理,是信得过你。你给知衍少爷喝的那是什么茶?不管知衍少爷如今身份如何,他现在怀着我的孩子,岂容你如此轻慢!” 飞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少姬,小的知错了,小的只是一时糊涂,想着节省些用度,才…… 凌薇冷哼一声,打断他的话:“节省?你这是在丢本少姬的脸!罔顾府中的规矩与体面。” “飞羽,你平日里在府中耀武扬威,本少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没管过,只盼你能将分内之事做好。可如今,你连这基本的尊卑都分不清,是不是觉得这府中的一切都可以任你胡来?” 飞羽眼睛睁的大大的,已有泪珠蕴盈。 他不明白,往日对他百般纵容的凌少姬,为何突然这样严厉。只是一杯茶而已,何至于如此骂他。 是了,家中多了一个男人了。 崔知衍攥紧手心。 凌薇负手道:“你下去吧,以后,府内诸事同由前院的章芳碧一起管。” 章芳碧是凌薇在外头行走跟着的女仆。 “少姬!” “少姬我知错了!” 飞羽泪眼蒙眬。 凌薇摆摆手,阿满便带着一个小女仆将飞羽拉了下去。 待他们走后,崔知衍自屏风后走出。 “不用这么多废话,直接让人拉走他就行了。” 凌薇抬眼:“飞羽还是很忠心的。” “我后院现在一个可用的男仆都没有。” 崔知衍不动声色:“你帮我把彭禹找回来,他还算是可用。” 当初彭禹因崔知衍被裴家夫妻嫌弃,发落嫁给了女仆,裴家有难后,小厮女仆很快便发卖,不知沦落到了哪里。 凌薇仔细观察崔知衍的神情,直看的崔知衍有些心慌,他复又倒了一杯茶。 甚苦。 极涩。 凌薇转了转手中的杯子。 不管怎么说,彭禹也是和她一样的人。 他们有共同的秘密。 虽然就算彭禹说出来,旁人也只会当他说疯话,但何必留这个麻烦。 找到彭禹,让他在她手下生活,若是他识相,便给他一个安稳住所,若他不识相……只管亲手处理了去。 怎么算,都是找他更划算。 看向崔知衍欲盖弥彰似的淡然,凌薇沉笑起来,凑到他身前,捏起他散落在肩头的一缕发丝:“看你表现。” “要如何表现?” “自然是端茶送水,捶肩捏背。” 崔知衍笑起来,用手背蹭了蹭凌薇的下颌,暧昧道:“端茶送水我已经做过了,原来薇薇想让我为你舒筋活络。” 他的手划过凌薇脸颊,顺着脖子挑开衣襟,伸入里衣。 凌薇:“……” 这流氓。 可她的身体竟因他的触摸而激动雀跃…… 两个流氓。 凌薇拿眼睛向外瞟了一眼,还青天白日呢。 要是晚上……倒也不是不可以。 反正这里是男人生孩子,那种事,只要顺应本能,享乐便可,无需为旁的事担忧。 等晚上吧,晚上便宿在这里,不回前院了。 这可是她的宅子,宅子里所有东西都是她的所有物! 她想睡哪儿便睡哪儿! 凌薇觉得心情瞬间好了起来。 她顺手捏起一个茶果,径直塞进崔知衍嘴里:“老实点吧你。” 崔知衍本正从容地试图引凌薇入局,嘴里冷不丁被塞入一个糕点,甜腻的味道瞬间在口腔中炸开。他猝不及防,猛地将凌薇一把推开。 凌薇脸色一变,正想骂他。便见他冲到墙角的面盆前,俯身吐了起来。 凌薇:…… 她抬起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心中纠结片刻后,才轻轻在他背上拍了拍。 她偷偷看了眼崔知衍的脸色。 崔知衍呕吐的面色苍白,扶着盆的两只手不住颤抖。 他……是在孕吐吗?《 》 18、第 18 章 顺吉原不叫这名字,他本是公主庄子上的管事花几两银子从花楼老鸨手里买来的。 后来他跟着飞羽分到了凌府,飞羽便给他起了这个名儿。 府里那个男人来了之后,飞羽便将他与顺利一道分给了那个男人,并给他们取名顺吉、顺利。 来伺候这男人之前,飞羽单独把他叫到一旁,细细叮嘱了几句。顺吉听了之后几乎不敢置信,飞羽恋慕凌府的少姬,在下人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如何能这般大方地将接近少姬的机会让给他呢。 待见到那个男人,他如今的主子,知衍少爷之后,他便明白了飞羽哥哥的担忧。 这男子生得极为俊美,剑眉星目,面如冠玉。 确实是飞羽哥哥的劲敌。 顺吉一开始还不以为意,觉得女子多情,就算她喜欢这男子又如何,主子怀着身孕,没法伺候少姬。 少姬是女人,总有需要有人纾解伺候的时候,到那时,他自然可以完成飞羽哥哥的嘱咐。 然而,到西厢还不足一个月,顺吉便意识到,此事恐怕没那么容易。 顺吉生于乡野农户之家,他是家中大郎,伺候过父亲生妹妹弟弟们。 在花楼时,也见过楼中恩客的外室生产,却从没见过这样怀孕的男人。 在乡下,男人即便怀了孩子,也依旧要操持家务,洗衣做饭、缝补晾晒样样不落。赶上农忙时节,只要还能爬得起来,就得下地干活,不少孩子甚至是当爹的在地里就生了出来。 吃的和平常也没什么区别,殷实点的人家可能会在吃饭时,给大肚子的男人加个蛋。家里穷点的连蛋也吃不起,鸡蛋也要攒着换钱,哪能随意吃来补身子。 楼里怀了孩子能留住的小哥,八成是受宠的外室,恩客不敢接他回家,给了老鸨银子,让男人在花楼里把孩子生下来。 这种大多是给足了银钱,滋补的鸡鸭一盅盅往屋子里端,还会专门调小厮去伺候,这便是顺吉能想象得到的,最好最好的待产方式了。 可他如今伺候的这个主子,境遇却完全不同。 差别不单单是有美食佳肴。 天下男儿怀孕生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怀着孩子时优待一点,不让干活,甚至是请人来伺候已经是顺吉全部的想象了。 凌少姬却不同于顺吉所见过的所有女人的。 她这些日子,每日下值回来,不论多晚,都会过来西厢瞧一眼,还请了城中赫赫有名的医师前来为主子诊脉。 诊脉时,凌少姬便跟在一旁仔细听,还会与医师细细请教,时而点头,时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认真极了。 就像是怀孕的是她一般认真倾听。 反倒是真正怀着孩子的主子,经常走神,根本都不把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放在心上。 凌少姬没有因为主子孕吐而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 他刚有不适,凌少姬便轻柔地为他拍着后背。还立刻吩咐厨房准备清淡易消化的食物,如小米粥、蒸蛋羹等,还会亲自端到主子面前,看着他吃下去。 主子吃不下,凌少姬也不着急,更不生气,只是耐心地让厨房多做些口味的东西来,让主子一样样的试。 凌少姬说:“多做几样,总会有能吃得下的。” 而在乡下,孕夫孕吐时只能自己默默忍受,吐完后还得强撑着身子继续做家务、干农活,根本无人这般悉心照料。 可主子依旧是不满足。 好几次,顺吉亲眼看到,凌少姬没来的时候,主子喝的顺畅的汤。待凌少姬来了之后,主子沾沾嘴唇便吐的天翻地覆。 顺吉站在门外,透过朦胧的窗子看向屋里,凌少姬耐心的安抚吐得厉害的主子,他紧紧握住手中的帕子。垂着头看着自己崭新的鞋尖。 凌少姬每日出去赚钱已是辛苦。 如今却还,却还要做这些本应由男人来做的伺候人的活儿。 主子一点也不知道心疼凌少姬,就这般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凌少姬的照顾,也不知道让她到一旁歇会儿。 主子…… 主子他根本配不上凌少姬待他的好。 屋里,崔知衍的双手紧紧抓住盆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前倾,背部微微弓起。 原本俊朗的脸颊此刻变得苍白如纸,毫无血色,额前的碎发被细密的汗珠浸湿,随着他干呕几声,真的吐了出来,汗珠顺着他的脸颊不停地滚落,滴在铜盆之中,溅起微小的水花。 凌薇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问他:“你……还好吗?需要医师吗?” 崔知衍根本无暇回答,只是不停地干呕着,胃部痉挛得厉害,每一次收缩都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狠狠地拧绞,将他体内的力气一点点抽离。 他长长的睫毛被因呕吐生理反应带出的泪水浸湿后粘连在一起,视线也变得模糊。 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喉咙像是被火烧一般疼。 半响。 他方才抓着凌薇的手,缓缓直起身子。 凌薇已经朝外头喊人把医师带来,崔知衍抓住凌薇的手用力,摇了摇头。 他用接过毛巾擦了擦唇角,凌薇递了一杯温茶水,他漱口完,在凌薇的搀扶下来到院子里。 门口的小厮乖觉的进去收拾房间。 凌薇瞄了一眼崔知衍的脸色,说:“要不还是让柳医师过来吧,或者让他弟弟,那个叫元郎的医郎来一趟。” “让柳元郎来住下也不是不行。” “有个懂男人生孩子的住着府里,也能让人放心一些。” 崔知衍横了凌薇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医郎对你的心思,让他过来,朝夕相处,好让你们有机会接触?” “嘿,吃醋发小脾气一次两次我当你孕期心情不稳忍了,总是这样小心我停了你爹的药。” “你明知道我不喜欢他那种类型。” 崔知衍自然知道凌薇不喜欢柳元郎那种类型,可每次柳医师过来看诊的时候,那个元郎看凌薇的眼神,都让崔知衍生气许久。 凌薇转移话题,问他:“听人说你爹现在能起来了。” 崔知衍答道:“能下床走几圈,但还是虚,需要卧床静养。” 崔父年事已高,又是从小养尊处优长大的,从没吃过苦,那日被投入牢狱之后,便生了肺热。 拖了几日,病的愈发严重。 被救出来后一直昏昏沉沉地昏迷着,在凌府养了十几日才悠悠转醒。 若不是凌薇当时出手将他从牢狱中救了出来,再拖上几日,便是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了。 凌薇只不过随口问一句,她只出钱给崔知衍的爹治病,治得好便出点银子养着,治不好便花点钱埋了,才不关心他爹病情如何。 她的视线又落在崔知衍的小腹上:“真的能生出来孩子吗?” 她至今仍觉得不可思议。 崔知衍懒得理她。 凌薇每次来都是这样,正经话说不了两句便开始关心他的肚子。 若是真的关心他或许还能好受一点。 可偏偏崔知衍能感觉得到,她更多的是觉得好奇。 就如同当初凌薇初入公主府,和官场打交道时那样,觉得所有的一切都那么有意思。 她只是觉得有趣罢了,并不是因为爱他,或是爱他肚里的孩子。 崔知衍以前不是没有察觉到,只是以前他都当不知道。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这身孕的缘故,如今这份感受愈发清晰分明,每当他想到,便觉得五脏六腑都压抑难捱。 难捱到甚至想要吐出来。 他捂住胸口。 顺了顺气,将顶上来的那股气压了下去。 凌薇完全没有察觉崔知衍的心思,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的肚子,兴致勃勃的说:“我听柳医师说,待四五个月时,肚子里的小娃娃便能动了。” “若是动了,你记得让人来喊我。” 她要亲自摸一摸! 崔知衍不耐烦的转过身,避开她炽热的视线,冷冷说道:“前朝的事情你忙完了吗?” “一直待在我这里,是没事可干了吗?” 凌薇笑道:“便是再忙,过来看看你的时间总是有的。” “难道你不想我过来看你?” 崔知衍偏过头去。 手搭在肚子上。 胃部的痉挛仿佛更厉害了。 他当然想让凌薇过来看他。 自从有孕之后,凌薇不在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思念凌薇。 清晨,她该醒了。 日出,她该去上值了。 白日,她今日遇到了什么人,可有棘手的事。 傍晚,她会和同僚去喝花酒吗?是否已经回了府,会不会来看他。 若她来了,他便觉得心烦意乱,若她不来,那他不止心烦意乱,整个人都心神不宁,仿佛失了魂一样。 崔知衍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觉得他变成了另一个人,变得如此患得患失,如此敏感脆弱。 他放在小腹上的手收紧。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他便会被这个世界同化,彻底变成这个世界的男人。 凌府……不能待下去。 这个孩子…… 崔知衍闭上眼,只觉得心在滴血。 这个孩子,不能留。 只是怀着它,便让他仿佛变了一个人,若是生下了它……崔知衍不敢想,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到那时,他还能不能有挣脱的勇气。 凌薇素来只是来西厢坐一会,最多吃个饭,从不在西厢留宿。 待她走后,崔知衍回到崔父所在房间里。 崔父问:“少姬呢,走了?” 崔知衍点头。 崔父摇了摇头,他拉住儿子的手。 犹豫,纠结。 想说的话在唇边反复打转。 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儿啊,今时不同往日,若是以前我定不会这样劝你,可如今……如今你娘生死不知,你只能靠妻主了啊。” “虽说凌少姬如今待你好,身边也干净没有男人,可……” “女人,还是像凌少姬这样意气风发的女人,最是不缺想勾搭她的男人。” “儿子,你得留住妻主的心,你和孩子往后才能有好日子过啊。”《 》 19、第 19 章 崔父问他:“我听伺候的人说,凌少姬每晚都过来,却从不留宿?” 他双目盈盈:“你,你怎么让她走呢,怎么能让你妻主去睡书房呢?” 崔知衍不想听,起身想走。 崔父却拉住了他的袖角,叹道:“阿衍,我知道你不愿意听这些,可我还是要讲。” 他顺着儿子的袖角握住他修长的手,握紧,声音颤抖:“咱们已经不是裴家的贵夫人,贵公子了,你娘不在了,没人能护你了。” 崔知衍脸上的难堪和羞愤崔父不是看不懂,他的妻子流放至蛮荒之地,生死不知,他自己从贵族夫人沦落成阶下囚,他何尝不痛,何尝不悲。 可再悲再痛,都要向前看。 儿子还年轻。 还机缘巧合怀了凌少姬的孩子。 他若是聪慧一些,机敏一些,让凌少姬能怜他爱他庇护他,便能得一分安稳的生活。 否则的话……以他罪臣之子的身份,若是出了凌府,便是任人欺凌,沦落到男儿家说都说不得的地方去。 “以前爹教你的那些,是当家主夫要学的,你如今……把以前学的全忘了吧。” 崔父想着儿子的将来,忍着臊,一股脑将肚子里的话全说了出来。 “女人,外头再正经,也逃不出喜欢榻上那点事儿。” “你有三个月身孕了吧,只要不是头三个月……就算是孕期……也可以的。” “注意点肚子,别让她压着你……就算不是……你还有手。” “总之,让你妻主高兴,让她留在咱们房里,你要多跟她黏糊在一处,不能每晚都让她睡书房,不然,说不得哪日便让前头伺候的小子得了便宜。” 说到最后,声音成泣。 崔父捂住脸,不知是想遮脸上羞出来的红晕还是眼角沁出的泪。 “情分都是处出来的,你得想法子,让你妻主多跟你在一处。只要她对你有了情,你还有孩子,不管是女是男,看在这点情分上,就算她以后的主夫容不下你,她也会看顾你一二。” 崔知衍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深吸一口气,便想出去。 崔父不让。 他挣扎着从床上半坐起来,抱住崔知衍的大腿。 “你听懂了没。” 崔父病弱体虚,崔知衍没用力,便拨开他的手,正欲离开,对上崔父含泪的眼睛。 双脚顿住。 他叹了一声,道:“我明白,你别担心。” 总算将宽慰了崔父,让他安心躺着睡觉了。 崔知衍走到院子里,看着低矮的院墙,伸手试着攀上去,手臂却无力托起他的身体。 他颓然回到自己的房间中,伸手抚了抚小腹。 这里仍是一片平坦,腹筋的纹路已经变浅,便是用力,也只能摸到浅浅的痕迹。 这里……有着一个小生命。 他眼中一片茫然。 他只知道,这个孩子不能留,却不知道如何弄掉这个孩子。 如果是前世的凌薇,她会怎么做呢? 她……似乎一直很清醒,没让自己陷入他如今这般两难的境地中。 凌薇此时也在想崔知衍。 她面前的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山珍海味堆积如山,酒香四溢。 她坐在角落里,看着周围女人和男人交缠的躯体,独自一人郁闷的喝着酒。 琴声响起,一群身着薄纱的舞郎从两侧缓缓步入,他们的脸上蒙着轻纱,只露出一双双含情目和娇艳欲滴的红唇。 为首的舞郎身姿摇曳,旋转着靠近凌薇,手中的丝带轻轻拂过凌薇的脸颊,留下一抹淡淡的香气。 凌薇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了舞郎的目光,手中折扇不自觉的握紧。 舞郎见撩拨不动凌薇,转身投入另一女子怀抱。 凌薇松了一口气,从桌子上拿起一颗葡萄放入嘴中,清甜的汁液顺着喉管留下,压住了反胃的感觉。 要稳住。 这可是公主特意办的庆功宴,不能在宴会开场便吐出来,扫公主的兴。 说起来,要吐不吐的感觉真的很糟糕,崔知衍现在每时每刻便是处在这种感觉里吗?他孕吐是每一秒都想吐,还是只要想吐便压不住要吐出来呢。 “凌姬一个也看不上吗?” 一个同僚看凌薇走神,搂着一个纤腰舞郎主动靠过来问。 她职位在凌薇之上,是正经世家大族的女儿,却主动与凌薇攀谈。 这位小凌少姬乃有功之臣,更是公主心腹,若能与她结交,好处尽有。 “我怀里这个,已替凌姬品尝,滋味甚好,凌姬若是不嫌弃,可领他自玩。” 凌薇抬起头,对上红光满面的女人和她怀里羞涩的男人,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 她压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打起精神,敷衍了几句。 她前世在公主府为女官,常与外男接触,少不了见一些权贵之子,经常要打发一些图谋不轨的男子。 因此对这种场面活非常擅长,三言两语变将这位“大方”同僚打发走了。 看着同僚背影,她松了一口气。 却见同僚怀中男子,回头可怜兮兮的看了她一眼。 凌薇:“……”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喝醉之后,就算吐也可以赖到酒量上,不算失礼或者不敬公主。 舞池里的舞郎们已经换成剑舞,琴音也变得铿锵有力。 舞郎们动作刚劲有力,却又不失柔美,衣带随风飘动,更增添了几分英气。 凌薇却想起前世有一次被崔知衍带去沙场时,营地遇袭时,崔知衍带着她冲出重围时,手持长剑的模样。 他一只手抱着凌薇的腰,将她护在怀中,另一只手持长剑,每次挥手出剑,都有温热的血溅在凌薇的脸上。 便是那次让凌薇生了学剑的心。 只是崔知衍不肯轻易教她,非得她哄得他开心了,浑身无力,指尖都抬不起来的时候,他才肯大方的教她一招半式。 还教她说,此为杀人式,不图好看,防身为上。 你是女子,本身气力就小,要往敌人的要害上刺,若要出剑便不能走空,否则反而容易惹怒敌人。 剑是生死相搏的利器,每招每式都关乎性命,此处的剑舞,不过是供人消遣的玩物罢了,徒有其表,实在难以令凌薇心生波澜。 她一杯杯的喝着酒。 身体越来越热。 凌薇扯了扯衣襟,呼吸越来越重。 这酒不对! 她扶着桌子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立刻有服侍的男子上前扶住她。 凌薇手肘撑在桌子上,靠在满是脂粉气的男人怀里,面前舞池里为首的舞郎扮演着将军的模样,凌薇却回想起崔知衍打胜仗骑马赶回来的样子。 酒是暖身酒,身体已经发热,她却对抱着她的男人赶到厌烦。 男人的手很不规矩,眼神亦然,他娇嗔道:“少姬,这良宵美景,莫要辜负了……” 凌薇身体中似有火在烧,她急需出口排解,她抓住男人的手,对上他含情脉脉的双眼。 被酒勾起来的欲望在叫嚣着,把他拉进怀里,把他压在身下,做周围女人们同样的事。 她的另一只手贴上了男人的腰,沿着他轻薄的纱衣,缓缓来到男人的胸膛前。 揽住他的脖子,红唇贴近…… 凌薇将男人一把推开。 男人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明明凌少姬已经亲了他,却翻脸不认将他推开。 他跪在地上,卑躬屈膝,也不敢求饶,慢慢退开了去。 凌薇环臂坐在自己位置上,拿起面前的葡萄串,一口一口,吃了个干净。 气闷…… 嘴上再如何不承认,身体是诚实的。 她就是喜欢崔知衍那一挂的男人。 对这种娇媚柔弱的男人下不去嘴。 甚至觉得恶心。 好不容易熬到宴会后段,已有女子摇摇晃晃的拉着怀中男子往后头的厢房去了,凌薇强压心中的浴火,告辞离去。 回到府中,凌薇冷着脸直接去了后院里崔知衍的院子。 见到崔知衍,她只觉得身体里血气沸腾。 她一言不发,捏着他的下巴,狠狠吻了上去。 不恶心,不反胃。 凌薇心中升起一股郁气。 为什么,都来了这里,她能选择更多的人了,可她遇到的人里,想碰的却还是只有崔知衍。 亲吻,舔舐,吸吮,撕咬,似有鲜血流出。 她舔干净,咽下。 甜的,她想要更多。 都是他不好。 明知给不了她想要的,还要与她纠缠。 让她尝了饕餮盛宴,让她再不能接受清粥小菜。 全是他的错。 他从一开始就不该给她希望。 凌薇一只手狠狠捏着崔知衍的下巴,几乎要将他的下巴捏碎。另一只手轻轻的,缓缓的抚摸过他的脸,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她撕吻着他,唇齿相依,只觉得欲念满足,却又不足,整个人爽的发抖。 崔知衍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挣脱凌薇捏着他下巴的手,他偏过头,用手背擦了下破皮的唇,骂了一句,怒道:“操,凌薇,你发什么疯。” 凌薇愤愤的看着他。 崔知衍怒从心气,发疯的是凌薇,受伤的是他,她有什么好愤愤的。 凌薇勾起唇角,阴恻恻的说:“你乖乖的,我会轻一点,不会弄疼你。” 崔知衍到了嘴边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他对着凌薇欲意愈发浓郁的眼神,愣了一下。 凌薇状态不太对。《 》 20、第 20 章 崔知衍皱着眉嗅了嗅她身上的味道。 酒气的味道不纯,凌冽的酒气中带着药草的清苦。 很像是山南那边的暖情酒。他前世在山南做过一年巡抚,对这种酒的味道很熟悉。 “凌!薇!” “你喝酒了?” 凌薇双眼迷离,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唇,根本听不到他在问什么,她的心被这片红勾的痒痒的。 是甜的,她刚刚尝过了,和想象中一样甜。 她还想要。 他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你喝了多少竟然罪成这样!”凌薇酒量很好,若只是浅浅酌绝技不会醉到失去理智。 剩下的话被凌薇吞掉。 崔知衍双手被凌薇攥住,紧紧按在背后,他的唇被女人堵住,小舌侵入。 凌薇没有强吻男人的经验,完全没有章法,崔知衍被她亲的头懵,喘不过来气,他觉得呼吸被她攫走。 他狠下心。 想再咬她一口,让她清醒一点。 但这次凌薇有了经验,在他咬她之前,伸手捏住了他的下颌。崔知衍得以喘息,胸脯上下起伏。 “你乖一点。” “你清醒一点!” 他鼻尖贴着她的脸颊,喘了几口气,忽然浑身僵硬。 凌薇身上不止有药酒的味道。 还掺杂着脂粉的香气。 不是从头发和衣服上,而是从她的脸上,准确的说,是她右脸到脖子这一片地方。 清晰的,浓郁的,廉价脂粉香气。 为什么这里会有香味?! 哦,凌薇今天喝酒了,她去应酬了,! 这种应酬他以前参加过无数次,宴会上每个官员分一两个貌美的侍女伺候,这是正常的。 这里阴阳倒转,她应酬时有人伺候,也是正常。 还好,她肌肤上有香气很正常,她的唇上、左脸、衣领里并没有香味,只有右脸到脖子那一小块地方。 说明她只被人亲了脸去,并没有真的放肆。 还好,她是知道底线的,哪怕喝了暖情酒,理智全无,也没有和人乱来。 你瞧,她急匆匆的回家找你了。 还好。 还……好……好个屁! 崔知衍心头火起。 凌薇她……她被人亲了! 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男人近了身!竟然还敢回来找他!还敢亲他! 她都不知道拒绝吗? 凌薇亲了一会儿,觉得不够,她松开箍住他的手,扯开他的腰带。 “啪!” 她难以置信的摸上自己的脸,其实并不疼,脸上的疼还没有头疼的厉害。 凌薇整个人懵懵的,像是不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 她愣了一会,终于看清眼前人,盯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她脑袋里攀上的几份理智又滑落谷地。 她用力拽着他的手臂,想把他往榻上带。 崔知衍还在大口喘气,他怀着孕,眼下本就是身体虚弱,经过刚刚那么一遭,已经出了一身虚汗。 凌薇亲了他,他也渴望难耐,某处在叫嚣。 可他头昏目眩,胃里也难受,心里,心里也…… 胃里一阵翻涌,崔知衍脸色一变,想将凌薇推开,可凌薇自从来了这个鬼地方,手劲大的厉害,前面他推开过她一次她有了防备,这次她不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崔知衍搂紧。 “你松……” 松开,来不及了。 他吐了她一身,前襟上,袖子上,手臂上…… 崔知衍看着一身狼藉,一脸懵的凌薇,一股眼泪涌出,他扬起头,想压制住这股泪意。 没用,根本控制不了。 他来了这么久,从来没有真正的流过泪,这一刻却突然控制不住的落泪。 大颗的泪滴顺着他的睫毛,低落在脸颊上,沿着下颌,聚集到下巴上,两颗泪汇成一颗更大的泪珠,滴落。 凌薇被崔知衍吐了一身,已经恢复了两成的理智,看到他的眼泪,剩下的八成也回来的差不多了。 她可从没见过崔知衍哭! 是崔知衍啊!那个不惧天威,泰山崩不改其色的崔知衍啊。 他嘴角的伤还红着,哭的双眼通红,眼泪糊了一脸,看上去可怜极了,像是被人糟蹋了得大姑娘似的。 她手足无措,最后还是像前几日一样,抚了抚他的背。 手轻轻的,上下抚了一通。 “别别别,别哭……正常的,就只是孕吐而已,控制不住正常的。” “是我我也控制不住,这都是人之常情。” 不安慰还好,一安慰,崔知衍哭的更凶了,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淌,他脸上的泪已经不能叫泪珠了,可以叫泪河,一直有泪滚落,就没断过。 凌薇脱下身上被弄脏的衣服,无奈道:“被吐的也是我,你还打了我一巴掌。我都没哭,你哭成这副可怜样做什么。” 崔知衍哭的直抽抽。 一边哭一边狠狠瞪她。 他有心问她宴会上的事,却又觉得这个时候问她显得很没出息,咬着唇不肯开口。 只是这样一来,鼻腔共鸣,声带牵扯,竟有哭声从喉间逸出。 凌薇听着难受,从水盆里拧了干净的毛巾,先将自己身上擦干净。又将他脸上身上溅到的脏物擦干净,给他外衣剥去,扶着他坐在床上,给他披上被子, 她知道崔知衍不喜欢这里的小厮进屋伺候,这个时候,他肯定也不愿意被别人看到他在哭。 她把脏衣服团成一团,扔到盆里,全部抱了出去,顺吉赶忙过来接。 凌薇:“你去倒壶温水过来,白水,不要茶。” 崔知衍仍在抽泣,眼泪仍在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像是要把这二十几年的泪水一次性哭个够一样。 凌薇走过去,他泪眼朦胧,凶狠的瞪她。 凌薇叹气,谁让是她狂徒似的无礼,导致他吐了出来呢。 换位思考,要是她怀着孕,夫君喝酒回来,醉醺醺的过来亲她,还行为无礼,哪怕不怀孕她肯定也是要翻脸的。 更何况,他还吐了。 还因为吐导致他哭了。 以凌薇对崔知衍的了解,他肯定宁可吐血都不愿意在自己面前哭。 在外人面前袒露了最脆弱的一面,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肯定是绝望又羞恼。 几个月前凌薇还有生育的烦恼,小时候身边亦有姐妹姨娘等亲人接二连三的有孕,知道女人怀孕的时候……咳,知道人怀孕的时候最是脆弱。 凌薇坐在床边上,崔知衍把头拧向里头不看她。 她用干净的帕子仔细擦去他脸上的泪水,轻声道:“怀孕了会吐是正常了……那个……有孕在身的人,情绪起伏大,哭也很正常,没事的。” 崔知衍冷着脸一把抽过她手里的帕子,胡乱擦了擦脸,又擤了鼻涕,一把扔出床,也不答话,双手抱膝不知道在想什么。 凌薇皱眉,伸手把他两腿放平:“这个姿势对孩子不好,上次柳医师过来说的注意事项你肯定没认真听。” 崔知衍:…… 他压根就没想过要生孩子,为什么要认真听! 崔知衍情绪已经平复下来了,只是眼泪仍控制不住往外淌,凌薇给他拿了两个干净帕子让他捂在脸上接着。 温水到了。 凌薇没让顺吉进屋,亲自出去接了水。 这个时候让顺吉进来伺候,那就是点火,凌薇不傻,自然不会犯这样的错。 她端着温水走到窗前,崔知衍大爷似的坐在床上,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凌薇认命,谁叫他肚子里怀的是她的孩子呢。 她心中叹气,跟个丫鬟似的服侍他喝水,好在这个活她以前干过几百上千遍,干的很顺手。 “喝点水,你哭这么久了,别把水哭干了。” 崔知衍喝了水,凌薇帮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终于止住了泪。 他面容红红的,也不知道是因为哭的还是因为别的,咬着唇瞄了凌薇一眼,移开视线。 过了一会,又瞄了一眼。 凌薇笑起来,说:“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崔知衍清了清嗓子,不看凌薇,看向头顶花纹繁复的帐子。 “我,我是控制不住才会哭,不是我自己要哭。” 凌薇赶紧点头:“对对对,之前柳医师说过的,这个有孕的人呢,情绪起伏,大哭大笑都是正常的。” 崔知衍从嗓子里嗯了一声。 “还想喝水吗?” 崔知衍摇头。 凌薇把剩下的半杯水一饮而尽,闹了这半天,她之前还喝了酒,也口干舌燥的。 喝完水,相顾无言。 凌薇觉得今天真是糟糕透了,先是不愉快的酒宴,再是自己不知怎么的发酒疯,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差点不顾崔知衍有孕强他。 然后被崔知衍吐了一身,最后又悲催的跟个丫鬟似的伺候他。 太糟糕了。 更糟的是,现在收拾干净了,她居然又开始燥热起来了。 还是回去睡觉吧。 别过一会儿又□□上头,赶出来什么畜生不如的事来。 她说:“那你好好休息,我回去睡了。” 崔知衍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今天去喝酒了?你知道你喝的是什么酒吗?” 凌薇知道糊弄不过去,她确实也该为刚刚的孟浪解释一二,道:“知道,暖情酒。” “这次璟公主又掌了大理寺,陛下还有意把西南大军交给璟公主,公主高兴,办了这席。” “酒是好酒,料加的也不多,助兴用的。我回来之后一时没控制住,实在惭愧。” 崔知衍眼中仿佛结了寒冰。 凌薇解释的很坦然。 今天她脸上的脂粉定也只是意外沾上。 可…… 以后呢? 如果再有酒席呢? 父亲的劝言在他脑子里盘桓。 她喝了暖情酒,无人纾解,回去之后会怎么办?前院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飞羽,凌薇清醒的时候不会给他一个眼神。 可若凌薇回到前院,是刚刚那个样子呢。 他低下眸子,看着被子上丝线勾勒出的牡丹。 凌薇觉得自己解释过了,也道歉了,便站了起来。 她得赶紧走,不能在喝了加了料的酒之后,还和崔知衍待在一个屋里。 都怪崔知衍,她刚刚在酒宴上还留了点理智来着,回来见了他就理智全无,全凭本能了。 她说:“你好好休息吧,明天我会让李医师再过来看看。” “让她再给你讲一遍孕期注意的地方,这次你可要好好听。” 说完,转身想走,却发现袖子被扯住。 她顺着衣袖看上去,衣袖的主人半抬起眼眸,瞧了她一眼,这一眼看的凌薇脑袋一片空白,只剩下媚眼如丝这四个字。 崔知衍眼眶还泛着红,眨着红红的细长眼睛,睫毛颤抖,哑着嗓子道:“我好好听了。” “我有三个月了。” “可以了。” 他声音勾魂:“轻一点,可以的。” 眼前是她喜欢了数年的男人,长相和身姿完美符合她的审美,他静静地躺在她的床上,在昏黄的灯火下,浑身仿佛蒙了一层光。 这一刻,万籁寂静。 凌薇听到自己的心咚了一声。 便是这一声,回来的理智全部消失,醉意又爬上了头。 她咽了一口唾沫。 刚刚的半杯水根本不起作用,太少了,止不了渴,她这会儿觉得自己口干舌燥,但她不需要水。 有水冒出来。 不是她的错。 不是她饥渴。 她喝了暖情的酒。 药效不多,但她喝了很多,比她以前喝过的都多。 她拉住牵着她袖子的手,顺着力来到床边,压抑着肆虐的冲动,被他引导着,俯身下去,双手勾住他的脖子。 她望着他的眼睛,他也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真好看。 他的眼睛沾了水很是好看,美极了,她以前从没见过的。 唔,以前受不住导致眼睛含泪的那个是她。 水,她想要更多的水。 能解她渴的水。 一波波的浪袭来。 锦帷翻波,床帐摇晃。 崔知衍搂着凌薇,轻轻吻着她的脖子。 他已没了力气,他双眼通红,泪意难克,人生前二十年他一直在云端,高高在上,俯览众生。 哪怕是皇权,他也没有畏惧过,都只是一群有贪欲的人罢了。 因有贪欲,他才能从中破浪而行。 他有颠覆整个天下的野心。 只要他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权势会推着他占有世上所有好物,包括她。 然而,如今。 云端直坠谷底。 他连这个宅子都出不去。 不,只要凌薇愿意,他连这个屋子,这张床都出不去。 他知道凌薇拥有什么样的权利,正如他以前所拥有过的。 他不想要肚子里这个孩子,可他连怎么流掉它都不知道。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这个宅子的主人带给他的命运。 生杀予夺全凭他人良心。 多可笑,可悲。 崔知衍觉得自己体力已经耗尽,全凭凌薇抱着他颠来倒去。 凌薇酒意上头,越来越控制不住力气,崔知衍觉得小腹坠颠颠,说不上来是不是痛。 最好是痛。 他咬紧牙关,克制住呼痛的本能。 再重一点,再痛一点,孩子是不是就能消失。 凌薇搂着他,忽然缠的更紧。 他环抱着她,呼吸骤停,无力的咬住她的脖子。 眼前一片空白。 云端。 他现在是在云端。《 》 21、第 21 章 第二天崔知衍从梦中醒来,还未睁开眼,便感觉到怀抱中有个温暖的软绵绵的小东西,身体随着呼吸起伏,莫名的让他安心。 睁开眼后,头顶是昨晚的帐子。 身下是普通的木床,不是他为凌薇置办的宅院中精致华贵的架子床。 这是还是凌宅。 不是崔府。 怀里的女人睡的安稳,柔软香绵,崔知衍情不自禁的吻了吻她的额头,沉睡的人儿被打扰,呢喃几声,用脸蹭了蹭他的胸膛,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他放在心上的女人,心甘情愿的窝在他的怀中。 这曾是他梦寐以求,使劲无数手段都无法得到的东西。 那么的美,不顾一切也到得到的珍宝。 如今就在他怀里。 温软的,香柔的,软绵的。 让人醉于其中,不想醒,不愿醒,只想共沉沦。 不! 这是梦。 是虚假的。 是幻象。 是温柔乡。 是美人冢。 宁静只存在于这一刻。 等凌薇醒来离开,待他走出这个房间,那些懦弱的男人聒噪的喊他少爷时,残酷的真实就会重新压上来。 让他喘不过气。 缥缈的安心散去,苦涩一下子翻涌上来,崔知衍喉结滚动了几下,看着帐子上繁复的花纹,面容沉静。 凌薇。 他的凌薇。 是他错了吗?那个时候若他再坚持一些,拒不屈服于家族选定的未婚妻……不欺瞒她,以正妻之礼迎娶她,是不是就能有真正的好结局。 可那个时候,朝堂党派林立,崔家并非权势滔天,一步踏错整个家族几百条性命都要陪葬。 皇权,孝道,父母之命。 这样的把柄一旦被有心人运作,便能摧毁整个崔家。 他护不住崔家,便会因此护不住她,她会因此身陷囹圄。 他娶不了她。 他别无选择。 可若是放她走……崔知衍每次想到两人有可能形同陌路再无瓜葛,便觉得心如刀绞。 他身披枷锁,怎能看着她轻松自在的转投他人怀抱呢? 他做不到啊。 崔知衍抱着凌薇的手臂收紧,一阵疲惫之感袭来。 世事弄人,为何总是这样。 现世如此,到了这般幻境竟还是如此。 他的凌薇。 他抱得那么紧,靠的那么近,心却离得那么远。 凌薇被裹在滚烫的怀抱中,终于被勒醒,她将胳膊横在二人之间,总算是能喘一口气。 这崔知衍,搂这么紧做什么,莫不是想谋杀亲妇。 她攥着他的手,用力将他的手扯开了一些。 斥责的话未到嘴边,想到昨夜的缠.|绵,他汗津津发丝紧贴的脖子迸发的青筋。 她忽然想到他在牢里颓靡狼狈的模样。 和如今清俊动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凌薇抿着嘴笑了笑,抬起头亲一下崔知衍的下巴,目光温柔如水。 这里不再是从前了。 面前的男人怀着她的孩子,住在她的宅院里,吃着她家厨房的饭菜,他的衣食住行都是她提供的。 每当想到这儿,凌薇便觉得心情舒畅。 神清气爽,身心惬意。 凌薇从床榻上爬起来,昨天的衣服已经揉成一团,可怜兮兮的散落在床角,她朝外头唤了两声。 等在外头的阿满一听主子唤她了,正想进去,想到昨晚的声音,红了脸。 她把衣服递给一旁的顺吉,顺吉带着衣服进来。 凌薇看进来的是顺吉,拉了拉衣领,起身接过衣服。 顺吉抖开衬裙,正欲上前服饰少姬穿衣,便听到少姬不带温度的声音。 “衣服留下,你出去。” 他垂着头,将衣服放到一旁。 恭顺的退出房间,带上房门时,顺吉瞄了一眼床上的男主子,他半靠在床头上,泰然自若的看着一旁穿衣系带的少姬,半点起来服侍妻主穿衣的意图都没有。 听说这个主子,曾是主子的未婚夫。 原本差点便是凌府的正夫。 正经的官家少爷。 只是家里犯了事,沦落贱籍不能为夫,才只能做一个普通的少爷。 人各有命。 有的人家里蒙难,沦落贱籍,流落到秦楼楚馆,成为最低贱的小倌,以色侍人。 能被选成小厮通房便觉得是老天眷顾。 而有的人……却有人护,有人心疼,有人宠爱。 等他生下一女半子,今生便有了依靠,不会被人卖来卖去,漂泊流离。 顺吉关上房门后,悄无声息的站在房门外的窗台下头,看着自己素色的鞋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崔知衍见顺吉出去,瞧着凌薇,冷哼道:“你怎么不留他服侍你穿衣?” 凌薇已将衣裙穿戴整齐,拂了拂衣摆,瞧了他一眼。 她是一家之主,这个宅子真正的主人。 不跟他计较。 “我从不让小厮近身,平时都是阿满贴身照顾我。今日……虽说阿满年级小,在内院伺候也没什么,但阿满若是进来,对你的名声不好。以后你再想管府里上下仆人,就不太好管了。” “阿满,你知道吧,公主府那个矮矮的小丫头片子,力气很大。你应该认识的,之前……之前的时候,总是跟我后头帮我提东西的那个。” 崔知衍没接话。 凌薇凑过去,鼻尖贴近。 “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替我整治内院。” 崔知衍眼神冷丝丝:“你以为……今天你能这么清净的穿衣是因为什么。” 确实,今天,包括昨天。 飞羽都没有过来碍眼。 凌薇眼睛亮了:“你已经出手了。” “我就说这两天怎么这么清净。” “飞羽人呢?” 崔知衍从床上下来,整理的衣衫,走到窗前吩咐人准备早膳。 凌薇追着问:“你把飞羽怎么了?” “我只是和他分清了西厢内外的事务而已,让他知道如果我有事,他决脱不了干系。那么他就再也没有接近你的机会。” “他决不会轻易涉足西厢。” 崔知衍讽刺一笑:“人都有看重的东西,只要你能找到他们最看重什么,就能拿捏住这个人。” 他咬重“看重”二字,意有所指。 凌薇摆弄头发,只做听不出来。 崔知衍见凌薇装傻,便直接点了出来。 “飞羽,还是存着接近你的心思,否则不会被我拿捏。” 她真是招人。 前世如此,今生成了正经的官,只怕会更甚。 凌薇拍拍他的肩:“再接再厉,你把他压下去,再扶一个听话的男仆出来,我支持你。” 早膳送的很快。 厨房的男仆端着热气腾腾的早膳,放到外间桌子上,摆放上精致的碗碟。 崔知衍洗漱完过来,小菜还没摆完,凌薇已经自顾自的端着一晚小米粥开吃了。 凌薇忽然想起来什么:“你爹是不是已经能下床了,要喊他过来一起吃吗?” 崔知衍还未答话,帮忙摆菜的顺利稚声道:“老先生的早膳有单独留出来,等会我会给他端进去。” 崔知衍一顿。 是啊,父亲身子已经痊愈了,他就住在他卧房一厅之隔的北间。 这么说……昨晚…… 崔知衍大手捂住脸,他回忆了一下昨天的经过,他是一点也没忍着。 他习惯了前世他与凌薇再一处时,彭禹会自觉帮他清场了。 这叫什么事儿! 他坐在凌薇旁边,闷声道:“你还没找到彭禹吗?” “堂堂六品官员,连个犯奴小厮都找不到?” 凌薇也意识到昨天二人的动静恐怕被他父亲听了去,也有种想找个墙角转进去的感觉。 但崔知衍似乎比她更难堪。 那她就不难堪了呀。 她眉开眼笑,挟了离的最近的一个菜放到崔知衍盘子里:“别急,已经有眉目了,应该很快就能把他捞出来。” 说完她才发现挟的是一个糕点,是用糯米粉和豆沙制成的梅花形状的小点心。 崔知衍看都没看,直接挟起来塞嘴里了。 呃…… 崔知衍不会认为她是故意惹他生气,和她翻脸吧。 他最讨厌吃这种甜腻腻的点心了。 他现在还怀着孕……不会吐出来吧。 凌薇左手不动声色的放在旁边架子上用来灌手的铜盆上。 要是崔知衍要吐,她就迅雷不及掩耳把盆端到他脸前! 不能再让他吐到她身上了! 桌子上也不行。 万一他又羞愤的哭就麻烦了,她等会要去上值的。 凌薇紧紧盯着崔知衍的表情和动作,崔知衍被她盯得身上发毛:“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凌薇古怪的看着他,过了一会,又小心翼翼的给他挟了一个糕点。 崔知衍挟起来,吃掉,文雅的咀嚼几下,咽下。 又喝了一口粥,浅浅一小口,似乎没了胃口。 凌薇试着将桌上的菜全给他挟了一个遍。 肉丁他碰都不碰,菜丝吃了两根,只有那个凌薇都觉得甜的有些腻人的糯米豆沙点心。 给他挟一个,他便吃一个,最后那一盘一共十二个点心,凌薇吃了一个,剩下十一个全被凌薇挟给崔知衍吃了。 凌薇:“……” 去上值的路上,凌薇骑在马上,神思游离。 怀孕这么神奇的吗,竟然真能让人口味大变。 不过前世都说酸儿辣女。 崔知衍这是喜欢吃甜的…… 所以怀孕的男人爱吃甜的,究竟是怀的是女儿还是儿子呢?《 》 22、第 22 章 当今天子以摄政皇翁身份,屠戮先帝遗女后篡夺天下后,初期几乎每日早朝。 后来几个不老实的皇姐皇妹杀的杀,砍的砍。仅留下璟公主等几个中庸老实的姐妹,局势逐渐稳定,朝会也随之懈怠,隔几日才举行一次。 自从发现信任的宰相结交党羽支持先皇之孙,处死陶相及其党羽之后,便重新开始了每日的朝会。 凌薇不过六品,没有上朝的资格,一般四品及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参加朝会。 卯时早朝,辰时像凌薇这样的普通官员便开始上值。通常凌薇上值时早朝已结束,不多时参与早朝的朝臣便回官署办公。 一上午凌薇往太府寺少嫔处跑了三趟,临近午时,少嫔仍未回来。看门的皂吏大娘无奈道:“凌少姬,我们少嫔真没回来,若她回来,我立刻差人去喊您。” 凌薇问:“她还没从朝会回来?” 皂吏大娘摊手:“没!” 凌薇回到自己在太府寺办公所在的堂室,太府寺丞正坐在堂前等着她,见她进来便问:“少嫔大人还没回来?” 凌薇点头。 太府寺丞沉吟片刻,道:“李大人也至今未归。” 李大人是太府寺嫔,正三品,太府寺的主事。 凌薇与太府寺丞相视一眼,面上不显,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二人合计了一下,派门童出去打探,才知道六部的朝臣都未归。 接近晌午,朝会仍未散。 以往也有这种朝会拖堂的时候,但也最多拖一两个时辰,像这样三个时辰仍未散朝的情况实属罕见。 官署里静悄悄的,所有人看似按部就班地做着手里的事,可心都早已飞到朝会那边。大家做事时,都忍不住朝皇宫方向张望。 太极殿没有一丝消息传出。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朝会必然有事发生,只是他们不知道是什么事罢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到了未时,终于有太极殿外伺候的侍卫传出来消息。 今天陛下震怒,血溅朝堂,当朝命人杖杀了四五个官员。 到底是哪几个官员还尚不可知,只知道天子雷霆震怒,朝野上下战战兢兢。 临近下值,才听说陛下终于把圈禁在太极殿的大臣们放了出来。 据说诸位高官们互相搀扶着从承天门出来时,一个个腿都软了,有些连轿子都上不去,还是自家侍从架着才上了马车。 这些官员们出来后都没回各自的衙门官署,直接回家,大门紧闭谁也不见。 长官不在,凌薇和太府寺丞便是主事,辞别太府寺丞后,凌薇换了件常服,直奔璟公主府邸,远远看到琼英在门口,神色肃杀。 凌薇松了一口气。 公主府没有被围,说明璟公主无事。 琼英是璟公主的贴身侍女,若璟公主有事,她绝不会站在这里。 琼英遥遥瞧见凌薇,使了个眼色,凌薇绕过璟公主府的大门,来到约定好的茶楼。已有侍女接应,将凌薇打扮成公主府侍卫的模样,带到璟公主府内。 琼英早已等在途中,领着凌薇去见公主。 凌薇问:“朝中什么情况,公主现在如何?” 琼英道:“公主受了伤,正在房内休养。” 凌薇问:“什么伤?” 琼英咬牙切齿:“板子,陛下命人……当庭杖责公主,一共打了……。” 她比了三个手指头。 一共三十大板,皮开肉绽。 凌薇停下步伐。 璟公主是先皇长女,小时候质于邻国,回来后一直有病,因而先皇宠爱有加,重视不足,这一世也因这个原因,当今陛下对她并无防备。 或许正是因为没有威胁,陛下甚至将她引为至亲,十分信任她,并且对她委以重任。 但公主一向身子孱弱,如何经得住三十大板。 凌薇牙齿打颤,问道:“公主她……还好吗?” 琼英深吸一口气:“太医刚来看过了,府里的医生也来过,当是性命无虞。” 凌薇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来到公主歇养的殿前,看守的侍从拦住二人。 小侍女声音压的很低:“琼英姑姑,公主不欲见外人,刚刚公主夫过来都不见。” 琼英道:“凌少姬不是外人,你若不敢进去通传,便让我来。” 琼英说话还是管用,那侍从虽害怕,仍是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进去了。 不多时,她踮着脚出来,说:“公主让少姬一个人进去。” 凌薇进入室内,穿过外室,进入里屋,扑鼻而来的是浓重的血腥味和刺鼻的药味。 璟公主趴在榻上,腰臀缠的白布被血浸红,听到凌薇的脚步声,抬了抬眼:“凌爱姬来了?” 凌薇跪在榻前,低着头嗯了一声。 这个时候似乎该说些什么。 可凌薇直愣愣的看着膝盖上发抖的双手,什么也说不出来。 璟公主说:“我这副模样无法提笔,爱姬帮我写封信吧。” 虚弱狼狈却仍旧不肯妥协服输的公主,似与上一世凌薇相熟的公主重和。凌薇眼眶微酸,起身从一旁搬了一个小桌子放在公主榻前,又去书桌上端了笔墨纸砚过来。 铺纸,研墨,蘸笔。 公主眯了眯眼,峨眉竖起,狠声道:“写给驻边的秦将军。” 皇长女与边军勾结,这是谋逆的重罪。 公主见凌薇神色不变,从容地写完她吩咐的内容,似乎丝毫不为皇女与边军勾结之事震惊,心中暗自满意。 写完后,公主让凌薇将信寄出去。又叹道:“当今陛下削减军费,致军队武备久弛。近日本公主收到秦将军修书,朝廷所发羽箭,羽翎偷工省料,不堪为用。诚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纵然良将谋勇,也难施其能。” 凌薇垂着头,看不出神色:“公主放心,秦将军的下一批羽箭,定完好无损。” 公主唇角勾了勾。 将凌薇安插在太府寺,为的便是这一天。 公主似乎想到什么,讥笑道:“想我大华女娘,纵有报国之志,却因羽箭不足而难展宏图,可笑可悲。” 凌薇问公主:“今天……陛下因何对公主生怒。” 公主冷哼,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她和凌薇能听到的声音说:“男人……生性懦弱……不敢对契蕃强硬,只想送钱求和。” 自当今夺权之后,便一直不愿意与契蕃直接冲突。前些年陛下硬朗,对敌还算强硬,加上公主从中帮衬,打了几场胜仗,与契蕃之间有来有回,还能压得住。 直到前年在达拉虎山遭遇大败,当今陛下与皇室宗亲之间矛盾愈发严重,陛下为了集中精力巩固权威,对外便一直妥协和退让。 这次便是因契蕃又来边境侵扰,陛下与朝臣们因求和还是增兵闹得不可开交。最后陛下震怒,将叫嚷的最凶的臣子杀了,又将所有主战的臣子打了一顿。 璟公主本就是主战,年幼时还曾在契蕃做过质子,对契蕃恨之入骨,帮着那些主战的臣子说了几句话吗,因此被陛下迁怒。 所幸她是陛下所剩不多的亲姐,当初陛下从摄政王当上皇帝,璟公主也出了不少力,陛下对她还算是信任,没有让打板子的侍卫下死手。 从公主府出来之后,琼英派人将凌薇送回约定好的茶楼,凌薇的随从章九娘便等在茶楼中。 凌薇心情低落,不想骑马,章九娘便让其他粗使丫头将马骑回去,自己陪着凌薇从大街上往家走。 凌薇脚步沉重。 以往凌薇离开公主府也脚步沉重,但以往她都是因与公主理念相左,才心忧沉重。 昔日她与公主同游山川,言笑晏晏, 今时她独临寒风,如失魂之舟,不知何去何从。 良马足因无主踠,旧交心为绝弦哀,她因此惆怅惘然,不知所措。1 这一次却不一样。 这一次,她全然支持公主的决定。 她当然知道违逆皇命想办法给边军提供上等羽箭,风险极峻。 只是…… 陛下以摄政皇翁身份篡位成皇帝,与朝堂上那些文臣天然便是对立,他的倚仗是宗亲和强大的禁卫军。 这些年,陛下越来越独断专行,与宗亲臣子之间的矛盾愈发严重了。 陛下无子。 将来这些矛盾只怕会越来越严重。 这样一来,陛下只怕更加不敢将精锐派去边境。 千里挑一的猛将良才在禁卫军中提天子提防着朝中臣子。 驻守边境的将领连完整羽翎的羽箭都需要公主关照才能拿到。 这样的华朝军队,如何与日益强大的外敌作战呢。 况且契蕃残暴贪婪,一味妥协只会助长他们的野心。 “干什么呢,走路不看路!” 凌薇揉了揉肩膀,制止一旁拉着架势要去教训那路人的章九娘。 “不慎冲撞,错在小可,还请见谅。” 被撞的老婆子刚骂完,见凌薇身姿挺拔、衣着华贵,后头还跟着侍女,心中便后悔了。凌薇主动道歉,老婆子赶忙说道:“没事没事,小娘子,走路注意点脚下,别摔着了。” 凌薇问她:“大娘,您这是在排什么?” 街边一店铺前排了长队,这老婆子站在队尾,排到路上了,所以凌薇才会撞到她。 “麻酱红糖饼,她家的麻酱红糖饼可地道了,又甜又香,焦香酥脆,别家都做不出来这个味儿。” 麻酱红糖饼? 崔知衍最近一直食欲不振吃不下饭,早上甜滋滋的梅花糕倒是吃的干净。 能大排长龙的市井小食大都有自己的独门绝技,凌府那几个厨子实在是技艺平平,凌薇敢打包票,她做的饭都比现在凌府厨房出品味道好。 既然都到这儿了,那便带几个回去,这种能排队的小店都有自己的独门绝技,说不定能合崔知衍的口味呢。《 》 23、第 23 章 排了许久,总算轮到凌薇。 简陋的小档口后头,一妻一夫的年轻小两口正在摊贩前忙碌不迭。 二人忙的满头大汗,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笑意。 寻常百姓,烟火日常。 曾是凌薇心向往之却求而不得的,如今再度目睹,竟依旧遥不可及。 无论前世今生,她似乎一直都在名利场中打转。 凌薇也知道,或许争名逐利才是她心底真正的抉择,可仍不由自主地为这般市井烟火中的幸福所触动。 那年轻的小夫郎将热气腾腾的饼切成小块,用油纸仔细包好,再拿麻绳稳稳系牢,递与凌薇,朗声道:“一共三十文,您拿好嘞。” 凌薇从身上摸索一番,她如今是朝廷命官,身上哪有又沉又不值钱的铜板,身上最小的一块银子也有一钱有余。 凌薇将银子递给小夫郎:“不用找了。” 小夫郎瞧着面前这位出手阔气的贵客,声音透着喜悦:“多谢官人!官人我再给您添一块,您下次再来。” 听着他欢快轻松又有些熟悉的声音,凌薇忍不住抬起头直视这位小夫郎,这一打量不要紧,凌薇手中的红糖麻酱饼差点没拿稳。 “小五?!” 小五也抬起头看向这位容貌过人的贵客,怎么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和这样好看的娘子有过交集。 他要是认识这样美的娘子,哪怕只见过一面,他肯定也忘不掉。 “您认识我?” 档口内,正忙着烤饼的“娘子”听闻外头自家“相公”似是遇见旧人,也从热气腾腾的炉口旁侧身,望向凌薇。 凌薇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喊出口:“世子……不,姜公子?” 那位“娘子”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凌薇这两声呼喊颇为小声,后头等着买饼的客人听得并不真切,只觉前头这位娘子买了饼却不走,不耐烦地催促道:“前头的买完了赶紧走,别一直挡着……给我称半斤饼,切成小块。” 切饼卖饼的小五脸色也没好到哪儿去,强撑着辩解:“娘子看错了吧,里头是我家娘子,哪有什么公子!” 凌薇深深的望了店内躲躲闪闪的男人一眼。 他与凌薇短短对视便迅速移开目光,脸色惨白,眼中全是惊慌。 凌薇愕然。 她脚步错乱的退后,转身匆匆离去。 她所熟识的那个尊贵无比的世子,竟在街头卖饼! 为何他会沦落街头做一个小贩? 他又为何要男扮女装? 怎么会这样! 的确……可能会这样。 已经不是她原来的世界了。 连她最为信赖,亦师亦友亦长的公主都能变得面目模糊,更何况世子呢? 他无法再承袭父辈的国公府世子之位,只能凭双手勉强糊口。 凌薇告诉自己,这不稀奇,这很平常。 她不该在这个世界找旧人,是错的,大错特错。 这里没有她的旧人。 不管她内心接受与否,不管她适应的快慢,她已然身处此地,她只能闭上眼睛,硬着头皮走下去。 回到家中,已经月上梢头。 凌薇回来的这么晚,崔知衍心中颇为不快,待凑近一闻,见她身上并无酒气与脂粉味,心情才稍稍好转。 等到凌薇将专门给他带的麻酱糖饼拿出来,他心中的不快便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崔知衍唤仆人摆上晚膳,凌薇说:“我若是回来的晚,你便自己吃便是,不用等我。” 崔知衍说:“我可不是等你,我只是方才没胃口,吃不下饭。” 他让仆人将菜肴尽数摆在凌薇面前,自己则坐在对面,“咔嚓”“咔嚓”地糖饼。 糖饼还带着刚出炉的热气,咬上一口,酥脆饼皮在齿间崩裂,红糖的甜裹挟着麻酱的醇,甜而不腻。 再一想到这是凌薇亲自带回来的,便觉得更添了一分滋味,令人欲罢不能,一口接着一口。 凌薇道:“别光吃饼,你也吃点菜。” 崔知衍嫌恶的看了眼凌薇面前的冬瓜排骨汤,道:“我吃这个糖饼就行了。” 凌薇看崔知衍吃的这么香,心下思忖:你要是知道这是世子做的饼,恐怕一口也咽不下去。 不过也未必。 要是崔知衍知道堂堂世子当垆卖饼,他也很有可能跑过去买上三大张,就为了看世子的落魄模样。 不管怎样,不让崔知衍知道世子在卖饼都是最好的选择。 省的让他惹出来许多的麻烦出来。 用过晚膳,洗漱完毕,诸事妥当,崔知衍凝视着凌薇,眼眸含情。他二人青春年少,血气方刚,自那日之后,便彻底放开,不再拘束心意。 这几日,凌薇晚上都睡在西厢这边。 凌薇只做看不懂他的眼神。 放下帐子,拦住搂着她的脖子乱亲的崔知衍:“你先等等。” 崔知衍抬眼看她,亲亲她的下巴:“怎么了?” 唇间肌肤冰滑,让人心痒难耐。 良辰美景,春宵难得,凌薇她不是已经遵从心意了吗?怎么又拒绝他。 凌薇不知道怎么张口。 她不知道该不该向崔知衍求教。 可崔知衍……毕竟曾位极人臣。 若论玩弄权术的本领,凌薇自知远不及他。 况且凌薇确实需要有一个能商量对策的人,旁人家中有母父长辈的,遇到难题可以请教长辈,可凌薇孤身一人。 别的事她还能请教公主,今日之事本就是由公主而起,凌薇无人可问。 崔知衍等了一会不见凌薇说话,没了耐心,牵着凌薇的手腕放在自己的胸膛处。 指尖炙热的温度传来,凌薇也有些意乱,但还是凭借强大的意志力把崔知衍的手扯开,抱着被子坐了起来。 崔知衍不解,他也跟着起身,拉开帐子,帐外烛光引进来照在凌薇脸上,将她纠结犹豫的小表情映的一清二楚。 他心中了然。 “朝堂上遇到什么棘手之事了?” 凌薇讪讪笑道:“你怎么知道。” 崔知衍嗤笑一声,道:“行了,快说吧。” 若是说完了时间尚早,还能抓紧时间亲昵一番。 凌薇压低声音,将今日朝堂上陛下动怒打人之事说给他听,又提及公主和边将来往一事。 她说:“公主要做的,正是我想做的。蛮夷残暴,边民苦不堪言。羽箭保养调换本就是太府寺权职之内的事,我从中做手脚任谁也看不出来端倪。我只是……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做。” 凌薇回忆着今天与公主的对话,缓缓道:“公主今日,也算是将底牌给我看了。那么公主希望的,一定不只是这一次,不然她只需告诉我哪一批货发出去时用上等羽箭,哪一批用下等便可,可她告诉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希望我能站出来,主动替她分忧,帮她精训边境士卒。” “但我拿捏不好度,我只知道自己该做,却不知道自己该做多少,不知道自己能做多少。” 她自幼生长于内宅后院,教导她的皆是女子,她所见的天地皆源自书本典籍。 从未有一本书、一个人教过她该怎么处理这种复杂的关系人事。 没人教过她,她仅有的那点见识,除了天赋自学,还是来自于前世的公主,如今却要拿来应对这世间的公主,她只觉得疲惫吃力。 崔知衍把玩着凌薇的一缕发丝,轻轻摩挲。 心爱的女人坐在自己怀中自述苦闷烦忧,有那么一瞬,崔知衍想如上一世那样告诉凌薇:何必为这种事烦忧,将事情交给他,让他来为她遮风挡雨便是。 但下一刻他便看到自己手腕上碍事累赘的玉镯。 这支玉镯是父亲白天给他的,说是他家的传家之物。 前世他从没带过玉镯,男子行事多求便捷高效,玉镯佩戴于腕。劳作、习武、行军打仗时容易磕碰撞击,不仅碍手碍脚,更恐损其完好,故而前世中,极少有男子佩戴玉镯。 可父亲哀戚戚,道这支玉镯是唯一从母亲那儿留下的物件了。 崔知衍看着玉镯,悲哀的想,在这个世间,他没法为凌薇遮风。 他安静听完凌薇的自述,认真的思索了片刻,又问了凌薇几个细节,方才将他的思考和盘托出,又一问一答的引导着凌薇去思考布局谋算。 崔知衍毕竟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十几年的人,还亲自带过兵,知道里头最容易被旁人蒙骗的关节。 凌薇听了豁然开朗,对这次自己要做的事情清晰了起来。 凌薇今天本就回来的很晚,她和崔知衍在帐中聊了许久,还是几声鸡鸣让她拉回现实世界。 她拉上帐子,将崔知衍塞在被子里,亲亲他的额头,道:“多谢你这么耐心的跟我说,我明天给你带礼物……今天很晚了,快睡吧。” 说完自己也钻到被子里,裹紧身上的被子,背对着崔知衍,生怕他又要闹。 很快要天亮了,没时间做别的了。 崔知衍躺在被子里,身侧凌薇的呼吸声很快变得沉重。 他一点睡意也无,眼睛睁着,看着头顶黑压压的帐子。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得去。 若真的能回去,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带凌薇一同回去。 若是凌薇只能在这个世间沉浮,那他希望她能拥有自保的能力。《 》 24-30 第24章 第 24 章 请教 不知是因为得了崔知衍的点拨, 还是那日凌薇在公主的回答得体,璟公主认为凌薇是真正的可用之才,开始下功夫提拔凌薇。 短短一个月之内, 凌薇便升了阶,由太府寺令一跃荣升至太府寺丞。 正五品。 再往上便只有太府寺姬同太府寺少姬两人。这二人一主一辅负责太府寺的事务,需每日早朝拜见皇帝,太府寺里真正大事小事均有太府寺丞来协办。 也就是说, 太府寺里头的寺令、主簿、主事、录士、员外娘等大大小小的官员,真正管着她们的长官便是凌薇。 其实不能说太府寺真正的管事人就是凌薇,同为太府寺丞的另有三人。 一位黄姓的老妇年近花甲, 每日喝茶养花, 只等着到了岁数荣休; 一位张姓女娘为郡候家世子,承袭母爵,来太府寺挂个寺丞的名号不过是为了显得不那么纨绔,平时连太府寺的门都不踏一步。 另一个便是前些日子寺姬与寺少姬被留宫中时,三番两次的找凌薇商量对策的韩寺丞。 如今凌薇升任太府寺丞一职, 其余两个寺丞都真心恭喜,唯独这位韩寺丞心里酸酸的。 陛下寿诞临近, 寺中上下近些日子都在准备万寿的器物, 加之各地官员送来的寿礼,也是由太府寺临时接收,再转运至陛下宫中的私库。 任何事和皇上有关, 不管再小的事也是天大的事, 更何况事关官员们奉于陛下的寿礼,韩寺丞不敢掉以轻心,便亲自把管库房的小录事喊过来,让她呈上账簿, 逐页翻看,核对库藏账目。 账目繁琐,韩寺丞翻看了几页便弃了逐一看完的耐心,只让小录事讲给她听,可这小录事年轻位低,在高了她三个品级的韩寺丞面前战战兢兢,根本讲不明白。 韩寺丞眉头拧紧,把负责的主簿喊来,结果那主簿一时间也说不清楚,于是把负责的太府寺令都给喊了来。 这位徐姓寺令又懒又滑,不但说不清细节,她还狡辩。 “寺丞大人啊,您想知道哪个瓷瓶的位置,直接让看守的下人过来回禀便是。” 韩寺丞怒道:“胡闹!难道所有东西,想知道去留都要守备的人过来禀报吗!那要薄子做何用!” 于是让录事现翻,小录事哆哆嗦嗦从簿子上查,好半天终于查到。这个瓶子一天前便被宫里太监提前要求布置寿席去了。 结果倒是是对的,但韩寺丞就是生气。 陛下寿诞是当下重中之重的大事,关乎皇家颜面与自身前程,可下属们的表现太令她失望。小录事年轻胆小,面对询问连基本的账目都讲不明白,主簿推诿,太府寺令更是过分,不但不尽责,还态度敷衍。 韩寺丞骂道:“你们这样多的人,竟然没有一个人能知道瓷瓶的去留,账目乱得一塌糊涂!亏得是我在问,要是上头问下来,你们也是这般不济事?乌纱帽还想不想要了!” 这是一个瓷瓶的事吗?这是态度问题! 太府寺令委屈极了,她算是知道韩寺丞要什么了。 可你要是想尽快知道具体东西存留,便不要将直接管事的小录事吓得哆哆嗦嗦,翻簿子都翻不利索。 说起来这徐寺令也没错,太府寺令本就没有逐一讲账目的任务,她只需要知道缺漏延误这种大事即可,哪有堂堂寺令管到一个白瓷瓶子的出入的。 “韩大人息怒,如今陛下寿诞将近,各地寿礼如潮涌来,从早到晚运货马车不断。小的虽管着下头的人,可新礼不停到,旧的还没登记完……要是您想知道具体的情况,不如问问小凌大人?” 凌薇在做太府寺令的时候,便自己在薄子上查账目,还常常总结了与寺丞少嫔等人汇报。独件物品去留,多件物品数目 ,不说了然于心,她肯定很快便能从薄子里查到。 韩寺丞脸色阴沉:“照你这么说,想知道点下头的情况,便只有找凌薇一人了?这太府寺上上下下几百人,什么都得指望凌薇?” 徐寺令心中叫苦不迭,上官们打仗,她们这些小吏遭殃。 以往太府寺中,另外两位寺丞不管事,寺里便是韩寺丞一言堂,说一不二,威风尽显。 现如今凌薇年纪轻轻便做了寺丞,韩寺丞看凌薇能力出众备受瞩目,同样身为寺丞的自己却仿佛被比了下去,心里满是不甘。 韩寺丞训了众人一顿,终于将几人放了回去,小录事跟在徐寺令身后,垂着脑袋,肩膀向内蜷缩,整个人恨不得缩小成一团。 徐寺令没有责备她,还安慰她。 “没事,别太往心里去,今日这事儿,也不完全怪你。” 小录事微微抬头,眼中仍有惊惶。 徐寺令浅笑着,似是想起了什么,问她:“你叫小春对吧,我记得你跟小凌大人一起进的太府寺。” “是。当初小凌大人还是录事,不过我们不是在一个库房。” “那也算是同门,当初一定关系不错。” “还行,小凌大人没什么脾气,碰到了也会一起吃饭一起上下值。” “那你得多向小凌大人学习,小凌大人升的这样快,你若是学个一二,也能当主簿了。” “是。” 徐寺令笑眯眯的。 “像今天这个事儿,你就可以同小凌大人请教请教嘛。” 小春瞪大了眼睛:“小凌大人如今是寺丞了,我以前跟她也没什么特别的交情,这样贸然过去……而且……韩大人要是知道了会不会……” “怕什么,你一个小录事没人盯着你。你还曾经与小凌大人共事,多请教请教她,没有坏处。你若是不请教她,下次你又被寺丞提去问话,你要怎么答?” 小春心想要不是寺丞太吓人,她也不至于连个瓷瓶都翻不到。 现在凌薇做到寺丞,与她之前隔了那样多官阶,她哪敢直接去找凌薇,但又想到寺丞铁青的脸色……还是小凌大人更和善更好相处。 小春点点头:“多谢徐大人指点,我回头会去请教小凌大人!” “嗯,记得别拖太久,最好今天,不行就明天,总之越快越好,寺丞大人可说不准什么时候便又喊你去问话。” “好!我,我今天便去请教小凌大人!” 徐寺令科举出身,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而凌薇为公主举荐,职位升的如穿云箭一般。 她这样的出身,与凌薇本就不是一条路,若是投靠凌薇背叛同为科举出身的韩大人,对自己以后的路只会是阻碍,因此徐寺令自己是不可能去投靠凌薇。 可是。 这位韩大人,也太难应付了。 不光是难应付,还目光短浅难以升迁,又曾是徐寺令的顶峰,她在寺丞位置上不走,连累的徐寺令都没法升迁。 眼下韩寺丞看凌薇不顺眼,以徐寺令对韩寺丞的了解,她接下来一定会对凌薇使绊子。 可就她那点斤两,会不会反绊到自己还两说。 这么看来,趁着底下没有其他对手,让韩寺丞早点犯蠢下手好快快滚蛋把位置让出来,才是对徐寺令有利的。 徐寺令自己是不能与凌薇通风报信的,但若是一个小录事去和曾经共事的小凌大人请教,被小凌大人察觉出了什么,与她徐某人有何关系。 小春过来请教的时候,凌薇还有些纳闷。 听了一会便听出来端倪。 再问问她被韩寺丞刁难时在场的都有谁,凌薇已心中有数。 她微笑着送走小春。 凌薇升上寺丞之后,韩寺丞会翻脸以她为敌一事被崔知衍料中了,凌薇早提前防范,布下陷阱,若是韩寺丞有心使坏,便会引火烧身。 崔知衍这家伙,确实有几分本事。 人在后宅里坐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竟然能把太府寺里这几个小官的心思摸得这样清楚。 之前他便指点着凌薇,将太府寺里几个重要的人哪些能拉拢,哪些需要打压分析的明明白白。 没有崔知衍的话,凌薇自己也能知道,但不会知道这么快,尤其是需要打压的敌人,她未必一上来就会以恶意去揣测对方,恐怕要自己经了事,吃了亏,才能知道怎么防备。 好吃好喝的养一个这样既有能力又无处施展的人。 让他只为她出谋划策,真的还挺划算。 这就是公主养谋士的快乐吧,她凌薇总算能领会到了。 公主是怎么对待谋士的? 公主赏罚分明。 她也得奖励崔知衍点什么。 奖点什么呢,他好像什么都不缺。 穿的不缺,首饰他又不要,吃的…… 想到崔知衍吃饭问题凌薇就觉得头疼,其实凌薇觉得崔知衍不是不饿,他有可能压根不是胃口不好。 崔知衍最近已经不孕吐了,但是他似乎胃口不怎么好,什么也吃不下。 凌薇阴恻恻的想,有很大的可能,崔知衍是在减肥! 他接受不了肚子鼓起来。 上次睡觉时,凌薇说了一句他肚子软软的,崔知衍便阴沉着脸背朝凌薇不再搭理她,认凌薇怎么哄也不行。 之后凌薇竟逮到他在院子里跑来跳去的练武!也不怕把肚子里的孩子颠出来。 他被凌薇揪住说了一顿,竟还不服。 那凌薇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呀,只能将他交给他父亲严加管教了呀。 自那以后,他父亲便时时刻刻跟在他后头,看着不让他乱跑乱跳,崔知衍因此连着好几天见了凌薇都要瞪她。 让凌薇没想到的是,不能跑跳之后,他便开始不吃饭! 可真是一点也不让人省心。有什么肥好减?他怀着孕呢,怀孕了会胖不是正常,再说了,她又不嫌弃! 凌薇想到之前的麻酱红糖饼他连吃了好几个。 决定今天再给他带几个回去吧,凌府里的厨子做不出来这个味。 虽然……是世子烤的饼…… 但只要凌薇不说,崔知衍一个后宅男儿,哪知道这饼是谁烤出来的! 第25章 第 25 章 路人 到了饼铺前, 又是长长的队伍,凌薇现在好歹是个官身,身边贴身伺候的管事侍女便有两个。 她便打发名叫柴心涟的侍女去排队买饼, 自己则带着章芳碧逛起了一旁的玉器铺子。 在玉器铺子买了一块蓝田玉的鹿纹玉佩,在布料铺子买了两匹如意云纹的绸缎布料,又去一旁的书坊逛了一圈,买了几块墨锭, 几摞台州玉版纸。 章芳碧亦步亦趋的跟在凌薇后面,怀里的东西多到快要抱不下。 凌薇伸手想帮她拿两样,章芳碧连忙躲开:“主子再瞧瞧, 奴婢能拿得下。” 凌薇狐疑地打量她, 见她确实稳稳当当,便转身去挑书坊老板推荐的几盒笔,章芳碧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从章芳碧被璟公主指派给凌薇做侍女,她便是凌薇身边的第一人,后院她进不去, 除了后院,其他所有地方, 凌薇无论去哪里她都跟在后头。 她亲眼见着她家大人从八品的录事的晋到正五品太府寺丞, 大人的同僚们待她的态度从漠视到热络再到恭敬,连带章芳碧这个贴身侍女都受人青眼。 旁人对自己的态度也跟着大转弯,连公主府的大管事见到章芳碧都会微笑着打招呼! 官府看门的小丫头们见了她也会喊一声姐姐。 要知道, 当初章芳碧只是公主府前院里毫无前途的一个小侍女, 因缘巧合被公主送给凌薇。当初在公主府打杂的她,哪能想到有这般际遇,自是铁了心要跟着凌薇,事事以主子为先。 章芳碧心里门儿清, 凌大人这样年轻,又得公主器重,将来的前途不可估量。自己只要跟在凌大人身边,做凌大人最贴心的女仆,便也可乘着这股东风水涨船高! 她亦步亦趋的跟在凌大人身后,坚定拒绝凌大人要提东西的想法。 主子是主子,奴婢是奴婢,身为奴婢怎么能让主子帮她干活呢! 凌薇又挑了几样精巧小物件,看章芳碧手里确实提不下了才意犹未尽的收手,让老板把她刚刚选好的东西打包好,结了账。 逛了这么半天,一共花了七十两,若是只靠凌薇的月俸,肯定不能这么大手笔的花钱,但身为太府寺丞,哪可能只靠月俸过活。 对于凌薇来说,这实在是一笔小钱。 花这么一点点钱,便能收获这样多的东西,实在令人愉悦。 章芳碧看凌薇逛了这样久,买的也都只是些寻常穿戴使用的东西,便说:“少姬,往后要买这些,吩咐府里下人采买便是,何苦亲自跑这一趟。” 凌薇但笑不语,轻轻摇头,悠悠道:“仁者乐山,知者乐水,只要能乐得其中,游山玩水与游街串巷又有何分别。” 她买的是东西吗?她买的是快乐! 见章芳碧一脸茫然,凌薇忍不住心中叹气。 章芳碧是她开府时公主赐下的贴身女仆,身手不错,力气也大,粗使出身不挑活,什么都能干。 即能帮凌薇跑腿递话,又能帮凌薇牵马赶车,对于当初只是一个录事的凌薇来说,这样的贴身女使很是得用。 但她没读过书,为人也比较木讷,不像阿满那种小机灵鬼,凌薇递一个眼神便知道要做什么,如今凌薇升到太府寺丞了,章碧芳难免有些跟不上趟。 不过凌薇没有换人的念头。 章芳碧虽然有些笨拙,毕竟是从一开始就跟在凌薇身边的人。她见识不多,慢慢教便是。 凌薇换了种章芳碧能听懂的道理:“全然交给下人,我又如何知晓物价几何呢?” 这次章芳碧听明白了,赶紧表忠心:“少姬放心,有我在,定不让下头的管事偷奸耍滑蒙骗了您去。” 凌薇与章芳碧走出书坊,对面是个木匠店,店门口一个木雕的凤凰摆件活灵活现。 凌薇便有些走不动道。 可章芳碧两只手已经拿满了东西,凌薇有些想买又怕章芳碧拿不下为难,念头一转,想起还有柴心涟,便说道:“走,瞧瞧柴心涟排到饼没。” 二人朝饼店走去,半途遇见柴心涟空手而归。章芳碧忙问:“咋回事?咋用了这么久?” “饼呢?” 柴心涟面露难色,瞧了凌薇一眼,嗫嚅道:“碰上有人去店里闹事,把摊子砸了,奴婢没买到。” 凌薇皱眉:“几个人?什么来路?” “几个黄毛丫头,像是去讹钱的,店家不肯就范,摊子就被掀了。” 凌薇一听,心头火起,她在太府寺位高权重,此刻动怒,自带几分煞气,柴心涟和章芳碧吓得头都不敢抬。 待赶到饼店,离得老远便看到一片狼藉。 原本用来擀饼的案板也被掀翻,面粉撒了一地,与破碎的碗碟、洒落的调料混在一起,一片混乱。 那对卖饼的小“夫妻”正蹲在地上默默流泪,围观的大叔指指点点,直说那做妻子的没用。 “连小混混都赶不走,眼睁睁被掀了摊子,真不像个娘们。” “就是,要是俺家婆娘,早拿着刀跟那些个混混拼命了。唉,咱们这都是小本生意,要是被那些个欺软怕硬的泼皮惦记上,以后来要钱的时候多着呢。” 恰在此时,两名巡逻捕快闻讯赶来。 瘦高个捕快一看没啥大事,不过是市井纠纷,没人死伤,撇撇嘴就想敷衍了事,上前驱赶众人:“都散了,都散了!别在这儿围着!” 卖饼小郎急了,腾地起身,一把扯住捕快,哀求道:“官姥姥,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我们规规矩矩做买卖,那几个丫头进门就说我们欠她们钱,逼我们上供,我们不答应,就被砸了摊子!” 瘦捕快不耐烦至极,使劲甩袖子:“去去,别扯我袖子,粘上面粉了!我管你们啥恩怨,别耽误我巡街!” 说完便抬腿想走,,小郎哪肯松手,死死拽住他腿:“官姥姥,您今日要是不管,我们以后可怎么办!我们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准备食材,就指望着卖这点饼糊口,如今摊子被砸,东西全毁了,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您就行行好,帮我们惩治那些恶人,讨个公道吧。” 小郎说着,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哭腔,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瞧上去楚楚动人。 瘦捕快正欲抬脚踢开,胖捕快却凑过来,瞅着小郎,笑嘻嘻道:“小郎君,瞧你这委屈样,受啥委屈跟姐姐说说。” 边说边伸手摸小郎的手。 小郎又羞又恼,慌忙躲闪。胖捕快欺身上前,一直默不作声的小娘子见状,赶忙过来拦住那胖捕快。 “让开,我要听你家小夫郎说,等着我给你们做主呢。” “我们不需要人来给我们做主了,你走,我们自己收拾。” “嘿,你当我们捕快是召之即来的打手吗!” 三言两语,胖捕快见这对夫妻不识抬举,推搡了那小娘子一把。 小娘子身量纤瘦,哪经得住胖捕快这一推,几个踉跄后摔倒在地。 胖捕快还骂骂咧咧:“哼,公鸭嗓子,没点女人样,没本事护着自家小夫郎,还娶这么俊的。” 这男人怕不是瞎了眼吧,竟然请愿跟着这样没点女子气概的女人。 周围人敢怒不敢言。 凌薇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她冲上前来,目光冷冽地盯着那两个捕快:“身为捕快,不思为民解难,竟对无辜百姓动手,你们眼中还有王法吗?” 瘦捕快见凌薇气势汹汹,心中虽有些发怵,但仍嘴硬道:“你是何人?少在这儿多管闲事!” 章芳碧喝到:“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太府寺丞凌大人!便是你们长官见了也要恭恭敬敬行礼!” 说着,亮出太府寺令牌。 两个捕快一听是太府寺丞,顿时不敢再放肆,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抖着声音求饶:“大人,我们错了,是我们失职,还望大人开恩。” 寺丞是五品官,虽说不是她们的上峰,可若是想要摆布她们易如反掌。 凌薇懒得与他们纠缠:“今天的事我不追究,但以后,这个摊子若是有事,便是你们与我凌某过不去。” “快滚!” 两个捕快哪敢不从,连声称是,爬起来跌跌撞撞跑了。 围观的人一看捕快跑的这样狼狈,怕被记恨,也赶紧散了开去。 凌薇上前扶起地上的“小娘子”,问:“世……公子,你没事吧。” “小娘子”神情复杂的看着凌薇:“是你……你如何知道,我是男子?” 凌薇:“……” 如果她说是因为前辈子就认识他,会不会被这里的世子认为是登徒子? 世子见凌薇不答,神情落寞,气馁道:“你……是我娘派你来保护我吗?” 凌薇:“?” 世子自嘲一笑:“罢了,原以为能自立,实际上离了家族,我什么也不是。” 凌薇:“!” 仿佛不小心知道了什么秘密。 世子剖白的这句话,这个道理,在很久之前凌薇便与崔知衍达成过共识。 世子生性纯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因此才会出手帮凌薇逃离崔知衍,若不是有侯府庇护,他早就被崔知衍弄死了。 前世她就想告诫世子,没成想这辈子他倒自己悟出来了。 凌薇清清嗓子,说:“不管你信不信,我真就只是热心路人。” 世子:“!” 所以他是自己暴露了吗! 他懊恼不已。 凌薇瞧他懊悔的模样,小心翼翼问道:“所以…… 你为何男扮女装?” 第26章 第 26 章 赠银 萧云墨如木雕般僵在原地, 身子紧绷,双眼警惕地审视着凌薇,目光满含戒备。 他确定, 面前的这个女人他不认识。 像这般明艳照人的女子,若曾相识,又怎会遗忘? 凌薇无疑是个美人,但这种情况下, 可萧云墨满心皆是胆寒,毫无旖旎心思。 她识破自己男儿身不足为奇,然而, 她竟能知晓自己身为贵族公子的身份, 这实在让萧云墨惊惧。 凌薇努力将声音放柔,语调轻缓,带着安抚的意味:“你别怕,我并无恶意,不会伤害你。我叫凌薇, 现任太府寺丞。” “你叫什么名字?” “萧云墨。” 萧云墨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音低 沉, 视线紧紧盯着凌薇的表情。 凌薇听闻, 瞬间愣住。 萧…… 她忽略这个陌生的姓。 直接唤他的名字。 “云墨,你为什么会扮作女子?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萧云墨眼神迅速地在凌薇脸上掠过,目光交汇, 便立刻慌乱移开, 他拘谨道:“这位少姬,女男授受不亲,你既已知道我是男儿身,就不该唤我名字。” 凌薇心里也很乱。 她抬眸看向萧云墨, 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前面这个因她靠近而忍不住颤抖的男人,身长玉立,面容清俊,分明就是前世不遗余力帮她的世子。 可凌薇实在没法将面前这个畏畏缩缩的男人,与她记忆中那个无论何时都从容淡定、气定神闲的世子重合。 须臾,凌薇后退半步,行礼。 “是我失礼。” 她压下心头情绪波动,语气恭敬道:“萧公子。” 萧云墨敛眸,不知为何,当凌薇换他萧公子的时候,心底竟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滋味。 他轻声说道:“世间男儿,行走处处受阻,我扮作女子,不过是为了能自食其力,寻得一处安身之所罢了。” 他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愈发低微:“我实在是出于无奈,并非有意欺瞒,更无任何歹意。” “求您…… 千万别报官抓我。” 说到最后,声音竟微微颤抖起来。 想到若是被家人得知他的下落,将会面临什么样的下场,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只觉手脚冰凉,浑身寒意彻骨。 “少姬,我知道我有错,可我,可我真的是走投无路,迫不得已。” 凌薇的情绪已渐渐平复下来,她声音恢复以往的平缓坚定,带着一抹微不可觉的柔和:“你并未伤害他人,靠自己的双手谋生,不偷不抢,何错之有?” 萧云墨怔愣抬头。 凌薇道:“放心,我定会守口如瓶,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你的身份。”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怀念。 “我只是……觉得你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哥哥。” 萧云墨赶紧说:“我不认识你,我肯定不是你哥哥。” 他语气急切,想要极力撇清和凌薇之间的关系。 凌薇一哂:“是啊,你肯定不是我哥哥。” 她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她记忆中的世子,绝不会对自己如此避之不及。 连公主都变的那样陌生,更何况世子呢。 说到底是她妄念过深。 前世她总是求老天说,希望世间女子不在居于男子之下,为此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如今美梦成真了,她该高兴才是。 不该再去计较那个代价。 凌薇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子,轻轻放到桌子上。 “萧公子,我并无恶意。” “不过……觉得你面善,和我所认识的故人很像罢了。” “今日多有唐突,这块银子权当赔礼。” 萧云墨正要开口推辞,被凌薇打断:“我知道你不愿意接受陌生人的馈赠,可你眼下处境艰难,不妨暂且收下这份心意。” 萧云墨环顾四周,看着被打翻在地的案板和破碎的碗碟,抿了抿唇,无奈说道:“多谢少姬相助。待我日后有了钱,定会如数奉还。” 他声音落下,面前的女人笑了起来,一时间,恰似冰雪消融,暖意顿生。她的眼眸深邃而又明亮,萧云墨咬住唇,压抑住心悸的感觉。 凌薇道:“好。” “我家住在北街靠近英武楼最近的一个巷子里。” “我等着你来还我。” 世事轮回,前世是世子借她银子,今生轮到来偿还这份恩情。 “告辞。”凌薇打算离开。 “等等。”萧云墨突然喊道。 凌薇停下脚步,不解的看着萧云墨。 从见面到现在,萧云墨都像防贼一样防着她,表情言语都恨不得她赶紧走人,怎么会让她等等。 萧云墨拿起火钳,小心翼翼地从被推翻的烤炉中夹出所有完好的烤饼,用油纸仔细包好,递给凌薇,说道:“这个,你拿回去吃。” 他低着头,声音轻柔且带着几分羞涩,“多谢少姬仗义相助,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 今天如果没有这位凌少姬,他和小五便会被那两个捕快欺辱。 这声感谢,他无论如何都要说出口。 凌薇释然。 落到如此境遇,依然坚守心中的准则……世子啊。 崔知衍扫了一眼凌薇,声音冷淡:“傻笑什么呢?” 凌薇从回来便魂不守舍似的,还时不时傻笑,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凑近凌薇,凌薇身上有淡淡的香味。 崔知衍皱着鼻子向后靠了靠,怀疑的目光紧紧盯住凌薇。 “你今天是不是接触什么野男人了?” 难道是扶世子起来的时候沾染到他身上的香粉了? 凌薇嗅了嗅自己身上,没味道啊。若说味道的话,红糖饼的味道更浓郁啊。 崔知衍还在面色阴沉的盯着她,仿佛只要她承认与男人接触,便会不依不饶。 “可能是买首饰的时候,店里有贵夫们留下来的香粉。” “你看,我今天给你买了这样多的东西。” “喜不喜欢?” 崔知衍的目光却依旧追着凌薇。 她神情确实坦然。 崔知衍这才稍稍放心,语气意味深长:“凌薇,你最好老实点。” 凌薇根本懒得搭理他。 崔知衍的威胁对她来说毫无震慑力。 他连垂花门都不去,她就是不老实他又能怎样? 凌薇催促问他:“快说,喜不喜欢。” 她花这么多钱买了这么多东西送他,总要听句好听的。 崔知衍道:“若你带我一同去挑选,我会更喜欢。” 凌薇略略挑眉,漫不经心的开口:“崔知衍,我老老实实的待在我府里,不要想着逃出去这种小心思。” 崔知衍一怔,看向凌薇。 莫非她已经知道了?! 不可能! 他做的这样隐蔽,她又每天忙于公事,一定不可能发现。 崔知衍极力隐忍住心中惊骇,转头看向窗外:“难道我想出去散散心也不可以吗?” 凌薇蹙眉,怀疑的看着他。 崔知衍咬咬牙,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我怀着你的孩子,连你的家门都出不去,每天被困在这样的四方院子里,每天看到同样的花草树木都快看腻了,想出去走走都有错吗?” 崔知衍话语中流露出的一丝脆弱让凌薇心底生出几分怜悯。 她探身亲了亲他的脸,说:“你如今毕竟是罪臣之子,不便抛头露面,等孩子生出来,朝堂上关于曹相谋逆的风声消失不见了,我亲自带你出去。” 她看着崔知衍失落的表情,转移话题,将带回来的东西里首饰钗环拿了出来,摊开在一帮的小条几上。 崔知衍对钗环不感兴趣,他懒洋洋的靠在软榻上,任由凌薇拿着一支鎏金蝶戏牡丹簪在他头上比划。 “凌薇,我以前给你买了那样多的首饰,也不见你喜欢一个,如今你倒是感兴趣。” 凌薇取下鎏金蝶戏牡丹簪,换了一支金累丝凤凰步摇在他头上。 步摇随着他身形晃动摇来摇去。 和崔知衍的脸实在不搭,凌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崔知衍的眼神横了过来:“你把我当什么玩意在摆弄吗?” 凌薇赶紧澄清:“不是不是。” 她把手里的步摇簪子全放到盒子里,感慨说:“以前我便很喜欢这些东西,只是买不起。” “你给我买的……毕竟不是我自己花钱买的。” “现在来了这里,能买得起了,可这里的女人都打扮的很简单随意,只一支钗子把头发束起来了事,没机会带步摇了。” 崔知衍拿起那支金累丝凤凰步摇:“怎么?你很怀念?” 凌薇不满道:“不是怀念,只是感慨。” “毕竟是贵重物品,你不懂逃难的时候这些首饰多有用。” 崔知衍嗤笑一声,突然愣住,陷入沉思。 烛光下,金步摇闪闪发光。 此后,若有所思的人变成了崔知衍。用餐时,他也心不在焉,一直在神游天外。 凌薇夹了一块排骨到崔知衍碗里:“多吃点肉,补补身子。” 崔知衍面无表情把排骨夹出去,拿了一个麻酱红糖饼,闷不吭声的吃起来。 凌薇看到崔知衍吃麻酱红糖饼就觉得头疼,她根本不敢想象,若是崔知衍知道自己与世子见面,会引发怎样的轩然大乱。 她瞟了一眼崔知衍有些隆起的小腹。 崔知衍听到世子的名字都会大发雷霆,更何况知道她资助世子。 若是他发脾气情绪过激导致肚子里孩子不舒服就不好了。 嗯,她是怕孩子出问题才怂到不敢跟崔知衍坦白的。 绝不是因为怕了崔知衍。 绝不是! 第27章 第 27 章 未归 炎夏的暑气渐消, 夜晚渐长,秋风生凉,不知不觉中凌薇已经在这个世界待了四个月了, 崔知衍也已来了凌府两月有余。 崔知衍早上是被冻醒的,榻侧衾寒,掀开凉意沁人的被子,他才想起今天凌薇不在。 她昨日未归, 崔知衍等了他许久,直至更深露重,他身怀有孕本就容易困顿, 实在难以支撑才独自睡去。 崔知衍喊了小厮进来, 先问:“少姬仍未回府?” “昨晚回来了一趟,没多久便走了。” “卯时阿满从前院递了少姬的口信,说少姬有公务需离京两日,后日才会。” 崔知衍目光冷了下来,看向这个叫顺吉的小厮:“昨夜我告诉过你, 若是少姬回府立刻禀报。” “我也强调过,若我已睡下, 便喊醒我。” 顺吉缩了缩脖子, 盯着崔知衍凌冽的目光,打了个寒颤:“是,是少姬说, 不要吵醒公子。” 崔知衍不说话, 只冷冷的斜视他。 他吓得跪了下去。 顺吉趴俯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大气也不敢喘。 这些日子他已经见识了这个主子的厉害,也见识了少姬对主子的重视。被罚在烈日下站了几次, 被打了几次手板之后,他已经知道这位主子的吩咐不能有任何违逆,否则便会受罚。 想想也是,连飞羽哥哥那样聪明又好看的人,都要避其锋芒,躲在东耳房里不敢招惹公子,他也不敢再对凌薇有任何不轨之心。 顺吉想,今天这顿手板恐怕逃不掉了。 不过公子看似严厉,一般不会过分为难他们这些奴仆,犯了错也就是打五个手板。 唯有被发现主动和凌少姬接触,才会被狠狠责罚。 崔知衍盯着跪在地上的顺吉,内心迷茫。 下属不受管教,他应该愤怒的。 可他现在只觉得挫败。 他清楚的知道这个小厮是一个愚笨的,胆怯的,没读过书的仆从。 可就连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厮都敢对他阳奉阴违。 顺吉可能不知道阳奉阴违是什么意思,但他本能的这样做了。 一个是每天与他相处,可以立即责罚他的主子;另一个是与他没说过几句话的少姬。 当两边吩咐冲突时,他不做思考便选择听从少姬的吩咐。 这样是错的吗? 崔知衍明白,这没有任何错。 他只有打骂责罚的权利,而凌薇却有将他们发卖的权利,凌薇才是那个掌握了府中小厮们前途命运的那个人,他们自然更害怕凌薇。 崔知衍对小厮说:“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不喊你不要过来。” 以前崔知衍身边不论是男仆还是侍女,都是机灵又聪明的,他一个眼神便知道要做什么,而在这里,他必须要一字一句的吩咐清楚,就算这么仔细的吩咐了,也经常被违逆。 顺吉赶紧溜走了。 窗外有枯黄的树叶飘落,已经秋天了啊。 怪不得他觉得这么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崔知衍盯着窗外的落叶,浑身发冷。 他与刚刚退下的顺吉有何不同。 他的前途命运不也是在凌薇手中吗? 凌薇高兴了,便对他好一点,下值时给他带街上的小吃,回来后与他讲朝堂上的趣事。 她不高兴便可以抬脚走人,住在前院书房里,几天几夜不踏进后院一步。 她想对他做什么都可以,而他只能停在原地承受。 没有选择,没有出路,只能被困在这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里。 这段时间他已经压着自己心底翻涌的情绪,装出已经认命的样子来换取凌薇的信任了,可凌薇辜负了他的付出,她还是不信他,连外出也不告诉他。 她或许不是不信他,她只是觉得没必要。 她出去做的公事,没必要告诉一个只能被养在家中的男人,因为他提供不了任何帮助,他的意见不重要,做不做都取决于凌薇自己。 他一点也不重要。 凌薇根本不觉得他重要。 人在经历坎坷波折的时候最是脆弱,尤其是崔知衍还怀着孕,更容易胡思乱想。 他现在仿佛进了一个死胡同,没法向前,又不愿意后退。 崔知衍现在已经有些显怀,肚子这个孩子却像生了根一样无论怎么样都摆脱不掉。 他孕反一直很严重,每天吐得两脚发软,有时候吐的狠了连走路都走不稳,更别谈从这里逃出去。 他开始后悔起来。 或许从一开始,他便不该来找凌薇。 他从家里逃出来的时候就应该直接去北麓,去碧霞祠,想办法让这个世界恢复原状! 只要回到以前,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他还是从前那个威风凛凛的权臣,而凌薇是他的爱妾。 他便可以一直与凌薇待在一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凌薇随手抛下。 其实只要恢复理智,崔知衍就能想到那个时候的他别无选择,他逃出裴府之后身无分文,根本没办法独自一人从京城赶到北篱。 可他这会儿已陷入魔障,只想回到从前,一刻都不想待在这里。 这地方阴阳颠倒,神鬼不分,哪里是人能待的。 他越是这么想心里越苦涩,连带着五脏六腑都是苦的,胃里似乎是感受到这份苦,又翻腾了起来,他扶着脸盆吐得浑身无力。 守在门外的顺吉赶紧进来给崔知衍拍背,连崔父都被惊动,托着病体从另一个房间过来,崔知衍在父亲和小厮的搀扶下坐回榻上。 崔知衍瞥了 顺吉端了一杯水过来:“公子喝点水顺顺。” 瞧,这便是他的仆从,他刚刚已经说过了无召不得入内,说的这么清楚,不喊便不要进来。 他没指望顺吉能拦住父亲, 可当崔知衍吐了起来的时候,顺吉还是跑了过来。 他并没有吩咐多么为难人的命令,只是希望一个人待一会而已,可偏偏,偏偏怎么也实现不了。 只有在凌薇在的时候他能得到片刻安宁。 凌薇不喜欢男人服侍,她要是来了,顺吉便没资格上前伺候。 她身边那个叫阿满的小姑娘很伶俐,凌薇说什么她都照做,从不跟她反着来。 可她总是不来。 她白天要去太府寺上值,下值后有时还要去公主府点卯,偶尔也会有些应酬,每天待在这个宅子里的时间也就六七个时辰。 而这六七个时辰还要分出三四个睡觉的时间,所剩不多的两三个时辰,她要看书,琢磨公事,留给他的时间只有那么一点点,就这样她还经常留在前院不回来。 崔父不停地上下抚儿子的胸口,满面愁容:“你这都三个多月了,怎么还是吐得这样厉害。” 崔知衍脸色发白,还在平复胃里的翻涌,根本说不出来话。 崔父焦急地用帕子擦掉儿子额头上冒出来的汗珠:“怎么样,还难受吗?” 他说:“要不请医生过来看看。” 崔知衍想说不要,身体的反应却不容他分辨,他又吐了一口。昨晚临睡前他便吐过一次,胃里已经空了,吐出 来的全是黄水,嘴里全是酸苦的味道。 顺吉跑去前院跟女仆说公子不舒服,医生来的很快,但只有一直为崔知衍看诊的柳家姐弟中的弟弟。 他为崔知衍把了脉,眉毛皱了起来:“像是受了寒,胎像有些不稳。” 此话一出,崔知衍心中生出了希翼,这样一来,是不是孩子就能落下了。 是不是前段时间故意穿着受冻起了作用? 如果没了孩子拖累,他就有力气想法子离开这个密不透风的宅子了。 崔父焦急的问:“那可怎么办。” 柳元郎道:“好在父体康健,没什么大碍。” “以后注意保暖,等孕吐好一些,多吃些桂圆,红枣,乌鸡这种暖身的饭食。” 崔知衍不可置信的看着柳元郎:“父体康健?” 他手脚绵软无力,连墙头都翻不上去,这叫父体康健? 崔知衍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男人大都一辈子困在家中,没有出过门,前世经常骑马练武的他,就算来了这里力气缩水,也会这个世界绝大多数的男子要好。 柳元郎肯定道:“当然。” 崔知衍失望极了。 崔父有些担忧,问他:“怎么不用开些药吗?” 柳元郎说:“你们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开一些补身的药,但是药三分毒,最好还是食补。” 给凌府看诊的报酬丰厚,随着凌薇地位水涨船高,连他们来看诊的诊费都多给了不少,姐姐一直在念叨说想做凌家的府医,也就是住在凌家的大夫,这样既清闲,又不用像以前那样早出晚归赚不到几个银子。 如今世道艰难,行医也不是什么好行当,好不容易赚点钱全交租子了。 崔父又问他:“你姐姐呢?要不让柳姑娘来再看看。” 柳元郎咦了一声:“我姐姐跟着凌少姬去隔壁应州办事了,要后日才能回来,你们不知道吗?” 崔父吃惊:“少姬出去办事了?” 他连这个消息都是刚刚得知。 崔知衍看向柳元郎:“你知道他们去办什么事了吗?” 柳元郎道:“听说应州突发洪灾,洪灾过后容易有时疫,灾民们吃了被污水泡过的粮食,尤其容易腹泻。凌少姬跟着衙门的人送药材过去,我姐姐便也跟着一起去,也能照应一二。” 他双手合十,虔诚道:“希望她们平安回来。” 第28章 第 28 章 出逃 那日从柳元郎口中得知凌薇此行是去疾病暴发之地, 崔知衍心底也有几分担忧,但这几分担忧很快便被他刻意忽略。 他发现随着凌薇的离开,府里的防备减弱了许多! 他现在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这个府里的下人全是开府时由公主赏赐给凌薇的, 因为凌薇初入官场时只是个小小的录事,公主赐的人数有限,后来凌薇升了官,她也没有添置奴仆。 这个府里, 男仆一共六人。 飞羽,刘爹爹,贴身照顾崔知衍的顺吉顺利, 以及两个负责煮饭洗衣的粗使爹爹。 女仆一共五人。 阿满, 凌薇身边的章芳碧,柴心涟,这两个人负责伺候凌薇的纸笔,喂马赶车。 另有两个看门的女仆,兼顾看守宅子的安全。 满打满算, 府中也只有十一个下人。 这次凌薇前往应州,将阿满、章芳碧以及柴心涟全带走了, 前院只剩了两个看门的女仆。 凌府是围着凌薇转的, 凌薇这一走,府里下人们明显松懈了起来。 凌薇走后的第二天,厨房的饭菜便比平时晚了两刻钟送过来, 刘爹爹拎着食盒过来时, 不等崔知衍问便主动称歉,解释道:“厨房今天就一个干活的,所以晚了些。” 一尝发现饭菜味道也很差。 这么吃了两顿,连伺候崔知衍的顺吉顺利都开始吐槽现在厨房这爹爹的手艺差, 崔父同样食不下咽。 以前觉得凌薇厨房手艺一般,如今才知道,那个掌厨的伯子已经是劣中选优了。 崔知衍本来就吃不下饭,现在更是一口都吃不下去。 崔父急的不行,直说:“这可真没办,衍儿你好歹吃一点,别饿坏了身子。” 刘爹爹便自告奋勇:“我去帮着灶上做饭去。” 他也不想吃清汤寡水的饭菜了。 他去找了飞羽,飞羽一开始不同意,但听说崔知衍这两日一口饭菜都吃不下去,怕真把崔知衍饿坏了影响少姬的孩子。 毕竟是厨房伯子的假是他批的,万一出事,他也脱不了干系。 于是他便同意了。 这样一来,在刘爹爹去煮饭的时间段里,崔知衍身边便只有一个贴身小厮了。 顺吉和顺利两个人是轮班,一个白天服侍,一个晚上服侍。 难得的好机会! 只要摆脱顺吉,便能从这里逃出去! 崔知衍的心底埋藏着的野心沸腾了起来。 什么情与爱已经无暇顾及了。 他要逃出去,回到碧霞祠,说不定,说不定他便能找到回去的办法! 他观察了一天刘爹爹每次做饭世间的规律,做了万全的准备,决定晚膳时便行动。 等晚膳后府里的人发现他不见了,在府中寻一圈找不到人,衙门已经下值了,等到明天白天,说不定他已经出了城,天高任鸟飞去了。 傍晚,崔知衍带着顺吉在崔父房中做针线活,主要是顺吉和崔父在做,他坐在一旁陪着,一边看二人做活,一边和崔父说话。 崔父之前突然遭遇大难,病的很厉害,虽然在凌府中调养的有了起色,依旧瘦的脱了形。 眼下的日子虽说不比以前,但当初被投入牢狱,亲眼见到以往交好的官宦男眷的下场,能坐在这里缝补刺绣已是老天开恩。 他只盼着儿子能顺利生产,最好一举得女,这样便儿子终身有靠,他还有什么可以苛求的呢。 所以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平和慈蔼的感觉。 崔知衍心里难受。 分别在即,这几个月的父子之情竟让他有些不舍。 与前世的父亲不同,眼前的父亲是慈爱的,对他的一腔爱子之情从不遮掩。崔知衍时刻感受着这份慈爱,同时又觉得难以回馈。 父亲心慈的同时也是柔弱的,他一辈子都是依附着旁人而生,幼年依附母亲,成家后依附妻子,现在依附着儿子。 崔知衍知道他一个人活不下去,可崔知衍不能为了他放弃自己活。 刘爹爹坐在院子门口磕瓜子,磕完手上的一把瓜子,他站起来,把身上沾的瓜子皮拍掉,便往厨房去了。 崔知衍捏了捏衣袖中的信封。 不能妇人之仁。 他起身。 对着崔父便是一拜。 崔父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当心你的肚子!” 崔知衍说:“父亲,我有些困了,去睡一会。” 崔父忙说:“快去吧,顺吉,扶着公子回去休息吧。” 崔知衍道:“就去隔壁屋子而已,不用扶。顺吉仔细把手头上的软鞋做好,等我睡醒了要看看做的如何。” 顺吉正在缝小孩子穿的软鞋,缝了一半,正是不好撤手的时候。 他看向崔父,崔父瞧了一眼他手里活计的进度,对崔知衍说说:“那你慢点。” 崔知衍说:“好,我去了。” 他顿了顿,又道:“父亲,你照顾好自己。” 崔知衍回房换了件不常穿的衣服,从院子里径直走了出去。 如他所想的一样简单。 无人阻拦。 这里的父亲心思单纯,他说去休息,他便会以为他真的是去休息。而顺吉专注于手上的针线活,也不会抬头看。 出了小院的柴门,便是正院,这个时间正空荡荡,没有一个人。 以往他都是在刘爹爹的陪同下从这里到东边的花园散心,终于独自行走了一次。 走出垂花门便是前院,从大门往里数,第三间便是凌薇的书房。 当初,他便是在这里和凌薇春风一度,有了腹中的孩子。 然而当他真正的住进凌府,这却是他第一次来这里。 书房的门上挂着铜锁,崔知衍将袖中的信封从门缝里塞了进去。他竟还有心思想,若是凌薇,便可以用银针撬开铜锁。 她也不知道从哪里学这么多逃跑的本领,从他手里跑出去这么多次。 他这次出逃所用的法子便是从凌薇身上学到的。 前院的仆人和后院的仆人之间交流不多,尤其是看门的门子,对后院男仆最是陌生。 与其躲躲藏藏让人生疑,不如装成男仆大大方方的从正门出去。 毕竟这里所有人认为他是需要依附着凌薇生存的,他们都觉得跟着凌薇对他来说是最好的出路,没有人能想得到他想逃。 凌薇倒是警觉,可她又不能将这么隐晦的事情告诉所有人,她只叮嘱了她信任的刘爹爹和阿满。 他试探过,顺吉和顺利也不知道要看住他,不让他往垂花门外头去。 而且他这些日子装作看淡世事的样子,估计凌薇也放松了警惕,不然她临行前便会叮嘱好府中人。 说到底,他还是利用了她的不设防。 两个门子正在说话,他走了过去。 “你是谁,出去做什么?” “我是贴身伺候西耳房那位公子的,出去买些针线回来。” 女仆说:“快天黑了,不急的话明天再去吧。” 崔知衍塞了一小角银子在女仆手中:“二位……姐姐,拿着喝酒。” “我们公子吃不下饭,要我去买些可口的饭菜。” 女仆们也经常和阿满这个能进垂花门的小丫头聊主子后院的八卦,尤其是西耳房住着的那位怀着主子孩子的公子。 对他经常吃不下饭,而主子总是纵容他,还亲自给他带红糖饼的事迹略有耳闻。 想想这两天的菜色,女仆自然信了这年轻男仆的话,抬抬下巴让他出去了。 崔知衍心跳的像是打鼓一般,当他从大门台阶上一步步走下去,站在凌府外的街巷上,竟有眩晕之感。 巷深陌长,青砖黛瓦映残阳。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终得见天日。 他也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三千世界还是原本的世界颠倒众生。 如今摆在他面前的有三条路。 第一条,若他能逆转颠倒的世界,重逢无需多虑。 第二条,他只能自己回到原世界……那他一定会带着凌薇回去。 第三条……也有可能,他根本回不去。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父亲,凌薇。 从此天高水远,有缘再见。 就算他回不去,那他也不愿意再回来,他崔知衍绝不肯屈居于人下,做一个只知针线礼佛的后宅男儿。 总有一天,他会让凌薇像以前那样匍匐在他的脚下。 至于父亲以后怎么办。 崔知衍回想起书房的那封信。 他相信就算他不在,凌薇也会照顾好他。 巷子里出现马蹄声,一年轻女子骑着马从巷口奔来,狼狈的停在凌府门口。 这个时间点,有人在京城里跑马,实在太惹人注目了。 于是很多人家都推开大门,瞧瞧发生了什么事。 那女子正是凌薇的贴身女仆章芳碧,凌府门口的两个门子自然认得自家这位大管事,赶忙上前问怎么了。 章芳碧骑在马上,气都没喘匀,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飞羽在哪?主子有难,如今生死不知……” 她声音哽咽。 “快让他出来,带我去求见公主!” 崔知衍脚步一顿。 怆然回首。 依靠理智强压的情绪再也按耐不住,对自己说再多遍不要去在乎凌薇,也抵挡不住这一刻猝然提起的心。 他魂牵梦萦那么多年的人,这一刻正生死不知! 要他如何当作毫不在意。 几十里外的应州。 凌薇带着阿满躲在农户家后山上钓鱼,洪水未退,水位很高,凌薇拦住已经把裤腿挽起来想下去摸鱼的阿满。 “回来,太危险了。” 阿满颇为遗憾的看了眼黄澄澄水里消失不见的大乌鱼,回到凌薇身边。 凌薇带着斗笠,正老神在在的悠闲钓鱼。 身旁的瓦罐里只有几条巴掌大的小鱼。 阿满砸了砸舌。 少姬这水平,真是让人看的抓耳挠腮。可惜农户家只有一副渔具,少姬又不让她去摸鱼,她便只能在旁边看着。 “少姬,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就在这里等着吗?” 章芳碧和柴心涟都被少姬派去做事,只有她什么也不用做,少姬说是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她陪着一起做。 可从昨天到今天,就只是坐在这里钓鱼。 哪怕是让她去帮柳医生去治病呢。 凌薇笑道:“急什么?还没到鱼儿上钩的时候呢。” 第29章 第 29 章 布局 “这是怎么了?”小五趴在门缝上, 看着街上一群壮妇骑着马穿街而过。 门外马蹄声震天,大路两边的街坊四邻们紧闭房门,只敢从门缝窗户里头偷窥。 “谁家这么大胆, 竟大庭广众之下在京城纵马!” 萧云墨看了眼马背上壮硕的妇人,说:“这些不是普通人,至少是王府亲兵,甚至可能是……” 他将最后一句话咽了回去。 甚至可能是, 京城禁卫军。 这般训练有素的兵丁不是普通士绅家奴能比的。 小五不解:“既然是王府亲兵,为何不披盔戴甲,穿部队里的服饰?” 萧云墨沉吟片刻, 道:“闭紧店门, 今天不张店营业。” “先出去探清楚情况。” “啊?” 小五还以为等这些人走了,就可以开门卖饼了。 他嘟囔了一句:“我都把炉火点着了,这下又要浪费柴火了。” 街上骑马而过的队伍离开后,萧云墨带着小五出去打探。 不用刻意打探,随便找家茶馆, 便能听到人们都在讨论这个事儿。 “据说是璟公主带人去应州府救人。” “救谁?” “太府寺的一个姓林的普通文臣,品级也不怎么高。” “错啦, 是姓凌, 凌霜的凌。太府寺的寺丞,未入仕前就和璟公主交好。” “她怎么了?” “应州前些天不是下了大雨,说是有洪涝, 她跟户部的人一起去赈灾, 结果被那儿的强盗扣住了。” “官府呢?” “你不知道……听说应州的强盗背后便有……总之,你等官府找到,人都该凉了。” “怪不得……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这位璟公主还真挺仗义, 为了一个寺丞亲自去应州救人。” 小五拉了拉萧云墨的衣袖,低声问:“太府寺,姓凌,是不是前些日子帮咱们得那个少姬。” 萧云墨沉声道:“有可能。” 小五叹气:“难得一见心底这样好的女人,怎么就这么倒霉,让她摊上这种事。” 萧云墨也觉得心涩,自古以来皆是如此,那位姑娘一看便是心思纯善之人,这种人,往往以赤诚之心待人,不会随波逐流,便成了奸佞眼中的绊脚石 ,终究是难容于这浑浊世道。 他从小博览群书,读到这种清直贤能凭白殒命的故事便会觉得悲戚,可他只能惋惜,无力改变任何事。 他只是一个男人,连自己要嫁什么人都做不了主,哪里有余力去关心旁人的命运。 他只能对小五说:“回去吧,等回去我们一起念两卷经书,祈祷菩萨保佑凌少姬平安。” 萧云墨前脚从茶馆出去,一个身着宽松的黑色常服的人也从店中离开。 老练的店小二早就看出,刚刚出去的这个人,以及前头出去的那对小夫妻中的妻子,虽然都身做女装,但实际上都是男子。 毕竟这世道,虽然确实有女子个子高,但哪有这样高个的。 不过她们开店做生意,管他女的男的, 只要肯花银子那便是客。 崔知衍从马栓上解开绳子,牵着马走了两步,停了下来。 他怔忡了片刻,随即苦笑了一下。 他刚刚在茶馆听了很久,这件事背后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党派之争,皇子角逐,这种事杀人不见血。 凌薇她知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卷入纷争之中。 若凌薇真的只是被人囚禁,他倒是不担心,没人比他更清楚凌薇金蝉脱壳的本领有多厉害。 可…… 他只怕凌薇心思单纯,被人当成趁手的刀。 他不敢想,如果凌薇发现利用她的人是她最信赖的公主,她会多么难过。 从前世初相识时起,她便成天公主长公主短。 这里的公主也在她初来乍到之时便给她提供衣食,甚至助她走上官场。 凌薇还没有看过他的信,他还没来得及教她如何和上位者周旋,博弈,积攒筹码。 崔知衍牵着马,伫立秋风中。 枣红色的马儿等了很久,也不见主人上马,低头蹭了蹭他的手臂。 这个主人今天是第一次见,但他骑技很好,它喜欢这个主人。 崔知衍抚摸着骏马的鬃毛。这匹马是今天刚从东市,用从凌薇府里带出来的银子买的马。 有了马,有了腰间匕首,他才能安心在世间行走。 这是凌薇给他的银子。 许久,他喟然长叹。 叹声中有自嘲,有怅然,却也如释重负。 他和凌薇之间本就是剪不断理还乱,一团乱麻。 他实在是解不开,也放不下。 算了——他自我开解。 就当是偿还她这些天的照顾,还有对未来替他照顾父亲的酬谢。 崔知衍策马奔赴应州。 当晚,凌薇在夜色中骑马赶回京城。 这次的事其实是她和璟公主布的一个局。 属于她这次的任务已经完成,后续只等着璟公主和摄政王将瑞公主的人一网打尽。 公主不让她以身犯险,所以清算前都没她的事了。 起初便是公主说觉得瑞公主有些不对,她和月泉鄯部来大周拜见新帝的阿斯兰王子走得很近,看上起像是两情相悦的意思,皇家宴会上,月泉鄯部的使臣还表示愿意联姻以加深两国邦交。 但璟公主总觉得不对。 那阿斯兰王子虽然脸长得不错,高鼻深目,但身材魁梧,皮肤粗糙,而瑞公主以往喜欢的都是肤色白皙,身量纤瘦的佳人。 要说璟公主自己喜欢上阿斯兰都比瑞公主对阿斯兰一见倾心的可能性大。 事出反常必有妖。 璟公主早就想查查这两个人到底有什么猫腻。 只是她们非常警惕,派过去的人手都打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只是知道瑞公主和阿斯兰经常一起去应州。 应州离京城骑马需两个时辰,当地山清水秀,京城的达官贵族大都在应州有私宅,的确是男女交往时爱去的地方。 还没来得及细查,摄政王便开始对陶相下手,后面是长达几个月的党派肃清,也就是分饼。 直到最近才腾出来空。 恰逢应州突发暴雨,引起山洪,凌薇便自告奋勇来应州探查情报。 到了地方,便发现当地官员行事作风,包括说话的强调处处都有瑞公主的影子。 凌薇直觉其中必有蹊跷。 应州知府派了四个女使,名为保护实则是监视,时时刻刻跟着她。 凌薇只觉得可笑。 呵,区区四个女使,竟还想困住她! 被小瞧了。 她凌薇可是曾经从崔知衍派的一队高手的看管下逃出去过! 甩掉四个壮妇还不是轻而易举。 凌薇在应州衙门身为朝廷官员,行事比璟公主派来探查的探子要方便的多,很快她便溜进衙门书房,衙门里倒是没有直接证据,但她发现知府里经常往一个小岛上送饲料。 应州万花湖的茶花岛。 万花湖,以一花一岛命名,湖里大小岛屿成百上千。 文书上写的是,在茶花岛上尝试饲养驴子的新方法,以帮助应州当地百姓致富。 可这么大量的饲料每个月送到岛屿上…… 凌薇心中已有了猜测。 她在回程的路上,借故和户部官员分道而行,偷偷跑去万花湖,潜入到茶花岛上。 茶花岛渡口附近真的有个养驴场,但岛屿深处,饲养着成群的草原马! 凌薇不动声色的离开茶花岛,与在湖边等她的阿满等人汇合。 她一面派章芳碧和柴心涟兵分两路去通知璟公主,以防止被敌人一锅端。一面自己带着阿满装作受灾逃难的人,躲在万花湖边一个农户家中,时刻监视岛上的动静,以防瑞公主的人察觉不对,转移马匹。 如她所料,在璟公主以寻找凌薇为借口,带着兵马赶来的时候,茶花岛上的人已经带着马匹乘船转移到牡丹岛了。 幸好她做事周密,知道要防着敌人转移目标,否则公主就要扑个空了。 等璟公主率人来到应州,凌薇把自己能想到细节跟琼瑛细细讲了一遍,自己便功成身退,连夜回京了。 后头擒贼这种打打杀杀的工作就交给琼瑛了。 她不能一个人占完所有功劳,总要让别人也出点力。 话又说回来,她没练过拳脚功夫,留下来也帮不了什么忙。 有道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她何必逞能去做不擅长的事。 凌薇心里惦记着京城的家,嫌阿满骑马慢,让章芳碧带着阿满,自己扬鞭先行一步赶往京城。 瑞王涉嫌谋逆造反,此事一旦揭露,京城必乱。 事发突然,根本没时间过多安排,府里中用的女仆都被她带走了,只剩两个大妈守门,其余便都是些男人。 若京城真的乱了起来,她担心没有她在,府里的人会害怕。 而且,章芳碧说她回府只说她出事了,随后便去见公主了,如是这样,她怕府里的人会担心。 她快马加鞭赶回京城,门子见到凌薇,惊讶极了。 “少姬!是少姬回来了!” 她高兴地流下泪来。 “老天保佑,少姬你平安回来了!章九娘说你在应州出事了……” 凌薇打断她,直接问:“府里怎么样,我不在的这三天可有事发生。” 门子笑容滞住。 凌薇眉头蹙起:“发生了什么事。” 门子吞吞吐吐,道:“西小院的公子……不见了。” 昏暗的烛光中,门子能看到凌少姬眼中怒火噌然窜起,她吓得两腿发抖,赶忙补了一句:“我们都揣摩着,公子是听说少姬有难,偷偷跑去应州找您去了。” 第30章 第 30 章 寻人 凌府的一众下属都一起被叫到正院里跪着, 没一个敢抬头的。 刘爹爹跪在最前面,战战兢兢的开口:“是我大意了,不该离开公子身旁, 让公子出去了。” 凌薇脸上不带一丝笑容,平淡的看向每一个人。她虽然没回话,可眼神中的威慑更让人心惊,大家头垂的更低了。 飞羽更感觉到凌薇在看他, 可他不敢抬头,他觉得自己没错,毕竟自从凌薇让崔知衍管家, 让刘爹爹看守崔知衍以来, 几乎将他架空。 为了避开崔知衍的锋芒,他躲到东耳房的男使屋子里,每天连门也不敢出。 他已经退让至此,也从没有过害人之心。 他,他只是…… 他充其量只是做了, 故意劝府上的厨子回公主府探亲而已。 他只做了这一件事! 怎么能是他的错! 飞羽觉得委屈极了,他不是有意要害那位崔公子, 毕竟他肚子里还怀着少姬的孩子, 他那么爱少姬,怎么会做让少姬的孩子受伤的事呢。 但他就是看不惯那个姓崔的。 仗着肚子里有孩子,恃宠而骄。 因他吃不下饭, 府里的厨子变着花样做饭也得不到他一句满意, 还要劳累少姬从街上带吃的回来。 厨子每天都担惊受怕,成天说要回公主府和他爹学手艺! 飞羽觉得他肯定是装的! 少姬不陪着便不吃饭,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少姬回来便能吃, 少姬带回来的东西他吃得干干净净。 他就是故意以此邀宠。 所以飞羽才会在凌薇一走,就跟厨子说让他回公主府找他爹学手艺,趁机看看那个崔公子能不能吃得下饭,是不是装出来的。 结果,结果…… 他听说凌薇出事,竟然真的不顾一切的跑去找凌薇了。 崔知衍不见了,飞羽才对崔知衍有了一点敬佩。 倒不负少姬对他那样好。 凌薇看着飞羽低着头不说话,只觉得讥讽。 其实算起来,飞羽是她的故人。 在她前世的时候飞羽就在公主府做侍卫,看守公主的贴身安全。 但她认识的飞羽,是一个非常有义气的热血男儿,敢作敢当。 不是跪在地上的这个懦弱男儿。 不过也正好,借此机会,她便可以自己选一些府中伺候的男使,不用顾忌他公主赐下的体面了。 至于将来如何安置飞羽…… 若他安安分分,便是养着他就是。 凌薇不想在这种时候追责众人,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去把崔知衍抓回来。 她详细问了府中众人,崔知衍消失前后发生的事情。 飞羽说:“发现崔公子不见后,我去公主府找了管事帮忙去寻,线索只查到崔公子去东市买了马便断了。” “因为公主不在,管事娘子没有公主吩咐不敢派人出京。” 大家都觉得崔知衍是去找凌薇了。 “崔公子可能是闷了,偷偷甩掉刘爹爹出门。” “但当时章九娘刚好回来了,说您在应州出了事……” “崔公子估计是担心您,一时冲动便去应州找您了。” 就连崔父也这么认为,他哭着拉住凌薇的衣袖:“凌少姬,衍儿他担心你才会去应州找你,他满心都是你,所以才连自己的安全都不顾了。” “他平时最是胆小温顺,要不是挂念着少姬你,一定不会走这么远!” 崔父越说越害怕,用衣袖擦眼角,哭道:“他一个男人,还怀着孩子,在外头该多危险,要是出什么事该怎么办!” 听到“胆小温顺”这四个字,凌薇的嘴角抽了抽。 她从来也没想到崔知衍能和胆小温顺这四个字扯上联系。 她不动声色把崔父的手拨开,拉住他的手后退一步,看似亲切的握着他的手,实际上和他保持了一臂的距离。 “您放心,我会把崔知衍带回来的。” 凌薇松开崔父的手,阴恻恻道:“我会把他抓回来的。” 她可不会被这些人迷惑,不会被崔知衍平日里装出来的假象所蒙骗,什么担心她去找她,他肯定是去北蓠,去碧霞祠找回去的办法了! 这些人根本不了解崔知衍,不知道他是多么有野心的人。 用这里的话说,就是不安分! 他们根本想象不到,会有大家公子,还是落难的大家公子,在怀了旁人的孩子被人庇护后,还会不安分的自己跑出家去。 他们不能理解,也想象不到,所以只能按照自己的认知,脑补了一个深情男儿在得知妻主遇难后,不顾生命危险赶去找自己的妻主的感人故事。 呵,怎么可能。 他们太不了解崔知衍了。 崔知衍这个人,要是在前世,他身居高位,施舍给她怜悯与爱意为她挡刀有可能,可在这里,他一定不顾一切只想回去。 从他避开刘爹爹一个人去前院便能看出来,他根本就是想逃走。 凌薇说:“我去找他,你们守好家门,在我离家的这段时间,除了我,阿满,章芳碧和柴心涟,谁来都不准开门。” “不管外头发生了什么,都不准开门放人进来。” 交代好之后,凌薇去前院牵马,给马解缰绳的时候她后槽牙还咬的咯咯吱吱。 等把崔知衍抓回来之后,她一定要把他关在西小院里头,找四个五大三粗的仆夫一刻不离的看着他,再把小院的院墙加高,用铁链子拴住大门! 她倒要看他还能逃到哪儿去。 她踩着马蹬翻上马背,大腿的根部隐隐作痛,小腿也崩的紧紧的。 凌薇会骑马,但很少骑快马。 今天晚上从应州赶回来的时候,为了能早点回来,她一路快马加鞭,马跑得速度越快自然越是颠簸。为了不从马上跌下去,她的两条腿死死的夹紧了马肚子。 她一路都在担心如果京城已经出了事,崔知衍会因逞能受伤。 结果,结果! 崔知衍就这样辜负了她满心的期待。 她咬牙忍住腿上的不适。 都是因为那个混蛋,她今天已经骑了两个时辰的马了,风尘仆仆赶到京城,一刻也没有休息就又要骑马出城,而且还要再骑一个多时辰的马! 等她抓到崔知衍,一定要给他好看! 虽然还没想好怎么处罚他,但处罚方式可以慢慢想,总之她绝对不会就让这次的事轻轻揭过去,她一定会给他好看! 去北蓠的路上,凌薇都在想如果把崔知衍抓回来要怎么罚他。 罚他不准吃饭? 可他肚子里还有孩子,饭总是要吃饱不能饿着。 罚他不准出门? 可他肚子里还有孩子,每天总要去院子里转一圈。 连吃饭和活动地方都不限,还有什么处罚的方式呢,总不能打板子罚跪吧。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孩子还在的前提上。 如果,如果…… 凌薇不敢再想下去。 驾! 马鞭扬起,官道上骏马奔驰而去,扬起一片尘土。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急促地响着,凌薇心急如焚,在月色中一路疾驰,终于天亮之前赶到了熟悉的碧霞祠。 祠内,静谧的氛围被她匆匆的脚步声打破。 刚踏入祠门,值守的小尼姑便瞧见了她,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敬畏,连忙双手合十,恭敬说道:“凌施主,这么晚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凌薇忧心忡忡,顾不上寒暄,径直问道:“我找一个人,昨天你可有见过?” 说着,她快步上前,对小尼姑,“此人身材高大,身高八尺有余,是个男人,虽有可能扮做女子模样,但他是个男人若你见了一眼便能认出来。他应该身着黑衣,可能还蒙着面纱,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 “没有,从昨天到今天的香客中,没有您描述的男人。” 小尼姑面露难色,犹豫着说:“凌施主,我今天一直在阶梯上打扫,如果有这样高的人出现,定会记得。” 凌薇说:“会不会刚好错过因此没见过?” 小尼姑道“容我去问问其他人。” 说罢,匆匆转身离去。 凌薇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月光洒在她焦虑的身上,她无暇去观赏这样美的月色,眼睛时不时望向门口,满心焦急。 不一会儿,小尼姑带着碧霞祠的方丈匆匆赶来。小尼姑走在前头,欠身道:“凌施主,我问过一遍了,无人见过您要找的人。” 凌薇眉头紧锁,心猛地一沉:“怎么可能?劳烦再仔细想想,他真的没出现过?” 小尼姑再次确认道:“千真万确,凌施主。我们都仔细回忆了,确实没见过。” 这时,方丈从小尼姑身后缓缓走出,她满头银发,面容慈祥却不失威严。看到凌薇,微微颔首:“凌施主,许久不见。” 凌薇连忙行礼,语气急切:“方丈,我在找一个人……便是之前我与您谈论过的那人,他身着黑衣骑马而来,您可有印象?” 方丈道:“你要找的人不在碧霞祠。” 凌薇急道:“不可能,他一定是来这里了。” 方丈微微叹气,目光深邃:“凌施主,有些事,莫要被执念左右。你所追寻的,或许并非你以为的方向。” 凌薇满脸困惑,眉头拧成个“川”字:“方丈,我不明白,还请您明示。” 方丈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夜空:“天机不可尽言,施主只需记住,尊重事实,而非一味执着于自己的想法。” 凌薇心中愈发慌乱,咬着下唇,心想:难道他真去应州了? 她定了定神,再次看向方丈,恳切地说:“方丈,若崔知衍来了此处,求您务必留住他,等我前来。” 方丈点头:“凌施主放心,若此人现身,我定会留住他。” 凌薇不敢耽搁,转身冲向马匹,翻身上马。 天边已现出鱼肚白,她朝着应州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渐渐远去 。《 》 30-35 第31章 第 31 章 要挟 抵达应州城的时候, 天已破晓,晨光倾泻,如金色的薄纱。 凌薇心中有事, 没心情欣赏美景,她径直往城门下走去。 如今的应州城戒备森严,城门之下有身穿甲胄的士兵,从她们服饰上羽记能看出来她们是璟公主的人。 看来璟公主这次的行动非常顺利, 已经快速的掌控住整个应州城。 凌薇走到城门前,看守的守卫看到凌薇牵着马走近,样貌气度不似普通百姓, 警惕问到:“你是什么人?应州城如今戒严, 非本城居民不得入内。” 如今的应州只准进不准出,准进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像凌薇这样衣着讲究,牵着骏马的人肯定是要压加盘查。 还没等凌薇掏出令牌,一旁的守卫长认出了凌薇, 小跑着过来,喝退下属:“长没长眼睛, 这是咱们小凌大人!” 小凌大人, 璟公主麾下赫赫有名的谋士,如今走上朝廷做了官,公主亲兵没有不晓得她的大名的, 但她处事低调, 又身为文臣与她们这些兵大头没有来往,因此只有几个高级将官认识凌薇,普通的小兵大都是只闻其名,不识其面。 守卫长对凌薇非常客气, 主动帮凌薇牵马,问她:“凌少姬有何吩咐?” 凌薇跟着她走进城,左右环顾,见沿着城墙根见了许多营帐,问:“你可知琼瑛在哪?” “去给我把你们大人喊过来。” 不多时,琼英赶来。 她与琼英经过这一次的布局,已经非常亲近,凌薇看见她也不多礼,直接说明来意:“琼英,我的……夫郎失踪了,一路寻到应州,望你能帮我寻人。” 琼英当即点头应下:“这有何难,我这就安排下属帮忙。” 说着她喊来几个侍卫,让凌薇形容了崔知衍的长相身高,以及可能的穿着,侍卫领命而去。 凌薇既然来了应州城,又见到了琼英,自然要问下如今璟公主这边事情如何。 琼英说已经她们把牡丹岛藏匿战马的窝点剿了,她感慨道:“多亏你蹲守那几日,知晓他们去了牡丹岛,不然罪证定然被转移。” “如今罪证到手,却有一点不足。” “搜查的时候没留神,给那阿斯兰王子跑了,至今下落不明。” “这样一来,只有物证却没有人证,就怕到时候不能将瑞公主的罪定死。” 说道阿斯兰王子,琼英就一肚子气。 “眼下全城戒严,正全力搜捕阿斯兰王子” “就是不知道这阿斯兰王子不知躲到了何处,城里都掘地三尺搜了一遍,愣是不见人影。” 凌薇若有所思。 琼英拍了拍凌薇的肩:“所以啊,你别担心,现在咱们的人手全布在搜人上头了,找不到那个阿斯兰,还能找不到你男人吗?” “又不是每个男人都像阿斯兰那种放./荡大胆,你的夫郎肯定很快就能找到。” 凌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琼英既然抓到了凌薇,又得知她如今并无事务在身,是个可靠的劳力,当然不会轻易放过。 缠着凌薇帮她找人。 还拿出了让凌薇拒绝不了的理由:“你自己去找不也是找,你把我还能顺便调用公主亲兵。” “只是再找你夫郎的同时,帮我们留意阿斯兰的线索而已,不多费你什么力气!” 她都这样说了,凌薇自然不能拒绝。 凌薇去看了琼英房里的舆图,说:“当初瑞公主和阿斯兰王子将养马场安置在牡丹岛,我觉得他还在岛上的可能性极大。” 琼英皱巴着脸叹道:“岛已被围,正一个一个地搜。但万花湖湖水深浅不一,大船无法驶入,只能用小船,进度很慢。而且此前在应州城与阿斯兰王子交过锋,我觉着他大概率还在城里,只是藏得隐秘。”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当时想着要抓活的,不然早就将他抓了。” 琼英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实在委屈,凌薇笑着安慰她:“抓不到活的,于公主也无益,说不定还会让公主惹上一个谋害邻国使臣的罪名,琼英你也是为大局着想。” 琼英感动极了,握着凌薇的手说:“知我者,凌姬也。” 凌薇说:“这样,万花湖我来搜,你继续搜应州主城。” 琼英自然称是。 搜湖之前,凌薇先去拜见了璟公主。 璟公主见了她,虽面露欣喜,可眼下一心扑在活捉阿斯兰王子之事上,无暇寒暄。 凌薇拜见完,便投入找人的工作中。 她改了搜湖的法子,带上当地居民一同行动。 上岛后,先搜山林,再查民居,最后看码头。搜完一处,便让居民守住码头,不许外人再上岛。完成一个岛屿,便接着搜下一个,采用抛网捕捞的方式,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这法子成效显著,刚实施下去接连抓住好几个瑞公主麾下的重要人物,公主十分满意,还多调拨了一队人供凌薇差遣。 搜了一整天,凌薇也没有收获任何崔知衍的消息,她心里也有些急,觉得自己还是猜错了。 当时被方丈误导了,崔知衍肯定还是去北蓠的碧霞祠了。 于是她一边找人,一边派人去北蓠的碧霞祠看守着,一旦有崔知衍的消息,需要及时通报给她。 如此三天后,瑞公主党羽抓了不少,崔知衍依旧音信全无。 琼英每天晚上回了营帐见凌薇都是闷闷不乐,知道她是丢了家中侍郎心情烦闷,也会安慰她两句。 最开始凌薇还勉强笑笑,后来连个笑脸都露不出来。 凌薇实在是有些坐不住。 如果崔知衍既没有去北蓠,也没有来京城,那……他去哪了呢。 她开始胡思乱想,这世道与前世不同,男人,尤其是年轻男人……是资源。 崔知衍旁的不论,相貌还是一等一的,来了这个世界之后,他还失去了之前的武力,虽说底子还在会个三五招式,可只知道招式打不出来力气还不是等于没用。 若是有人觊觎他的俊容,将他绑回家,做了小侍,那可怎么办是好! 甚至,他有可能被人拐走,卖去花楼…… 凌薇不敢再想。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凌薇打定主意,剩下的十个岛搜完,就向璟公主请辞回京城。 不能再在应州耗下去了。 对,她要赶紧回去找人。 今天就写信给京城,让章芳碧和柴心涟带府里的门房先找起来。 她还可以向公主借些人手,她自己手里可用的人太少了。 凌薇以前不喜欢府里有太多人,她觉得人太多了很麻烦,需要花钱养着不说,实际上她根本用不到这么多服侍的下人。 可如今看,她的人太少了,阿满太小了指望不上,关键时候能用的上的竟然只有两个女使。 这天,天色渐黑,凌薇跟手下的人说:“搜完这个岛封锁湖面,今天就到这里,大家都回去休息。” 晚上搜人容易疏忽,还不如封起来明天再搜。 她觉得这个岛上应该搜不出来什么东西了,于是便想让手下们搜着,自己先回营里给 京城写信。 走到埠头,忽然有个小孩跑过来,装了凌薇一下,凌薇身旁的侍卫叱责:“小毛孩,长没长眼睛!” 小孩怯生生的看着她们,两只脚丫光着踩在碎石地上,一看便是当地普通百姓的孩子。 凌薇说:“我没事,你走吧。” 那小孩便看了凌薇一眼,转身跑了。 侍卫跑去埠头解船,凌薇趁无人注意,偷偷拿出那个小孩塞到她怀里的信。 她解开皱巴巴的竹纸,瞳孔剧颤。 纸条上赫然写着:“你的夫郎在我手上,若想换回夫郎,不许声张,今晚芙蓉岛码头见。” 芙蓉岛是个小岛屿,在万花湖深处,此前琼英派人搜过,凌薇接手后还未搜到。 侍卫把船放下来,回来接凌薇,见凌薇站着不动,问:“凌少姬,怎么了?” 凌薇说:“我一会儿有事去办,不需要你跟着。” 她又想了想,吩咐:“你去乘另一条船,回营里。” 芙蓉岛,埠头。 阿斯兰带着身材魁梧十几个侍卫家丁,站在埠头边上。 阿斯兰远远瞧见凌薇乘船而来,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见凌薇将船划到距离埠头十米左右的地方,他便劝凌薇上岸一叙。 凌薇冷笑:“王子当我是傻子吗?” 阿斯兰也笑了起来,说:“凌少姬自然不是傻子,从你在酒宴上帮阿璟解围,便知你聪慧过人。” 他蛇一样地目光锐利的盯着凌薇:“不但聪慧,还有一副好胆量,竟独自一人深入这龙潭虎穴。” 这种客套话凌薇连理都不想理:“王子叫我来,到底有什么事,如果没事,我便回去叫人来捉拿王子您了。” 语气恭敬的很,却用了捉拿二字。 阿斯兰收起笑容:“我要离开应州。” 凌薇毫不犹豫地拒绝:“那不可能!” 阿斯兰敲打着手中的折扇:“凌少姬只身前来,便说明你不光聪明胆量大,还是个重情重义的痴情女儿。” 他声音中带着威胁的意味:“凌少姬,你若不同意,你夫郎和他腹中的孩子,可就……” 凌薇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镇定自若。 她本就想探明这其中的真假,见阿斯兰连崔知衍有孩子都知晓,心中愈发觉得他极有可能真的抓了崔知衍。 凌薇挺直了腰杆,语气强硬地说道:“王子的意思是捉了我夫郎?空口无凭,你不把人带过来或者给我一个信物,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阿斯兰微微挑眉,随后将崔知衍随身的玉佩用力抛向凌薇。 凌薇眼疾手快,稳稳地接过玉佩。 她佯装仔细端详,实际上是在暗自思索下一步的对策。 就在凌薇端详玉佩的时候,阿斯兰看着凌薇,不禁感慨道:“你这夫郎可真厉害,仅凭一些蛛丝马迹就找到了藏战马与兵器的牡丹岛,还到处打听你的下落。幸好我之前调查过你,知道他对你很重要,不然就放跑了这到手的筹码。” 阿斯兰加重了语气,强调说:“崔公子对你情深义重,为了你不顾生命危险,你总不忍心眼睁睁的看着崔公子这样的美人,香消玉殒了去吧” 他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眼中满是自得,看着凌薇问道:“怎么样,凌少姬,愿不愿意和我做个交易。” 凌薇已经想好了对策,看向阿斯兰:“你先说你的条件。” 阿斯兰道:“你现在多调几艘船搜芙蓉岛,趁机将我们转移到船上,偷偷将我们运出去。” 凌薇说:“好,我会调船过来,其中会有一艘的船夫是我自己的人,可以乘八个人。” 阿斯兰说:“一艘不够,起码两艘。到时候你直接往东走,最大的那所民居便是我们藏身之处,你要掩护我上船。” “你可要记住,你男人在我手上,我会时刻拉着他,若你言而无信,他便会替你偿还。” 他高傲的抬起头:“而我,是你们大周的贵客,就算我杀了你的男人,你也不能杀我。否者我们月泉鄯部绝不会放过你。” “好。” 凌薇一口答应。 “我回去准备,大约半个时辰后会带人上岛。王子也先收拾一下吧,等会我们来的时候,” 阿斯兰薄嘴叭叭的那些威胁话凌薇全当耳旁风。 她暗自记下阿斯兰要两艘船的事。 撑着船划远,绕过一个遮挡的小孤岛,只见密密麻麻的小船整齐地排列在那里,琼英带着公主府的私兵早已全副武装,整装待发。 早在凌薇赶来之前,便让侍卫去通知了琼英,阿斯兰在芙蓉岛,让她们来这里等候。 她又不傻,当然不会傻乎乎的任凭那位王子威胁。 与其受制于人,不如想办法见他制于手中,届时,他所有的威胁都是一纸空谈。 凌薇划近,告诉琼英:“他们人数在八人以上,十六人以下。” 琼英激动万分,摩拳擦掌的说:“好,好,这次定要一举把那个王子拿下!多谢了。” 说完,她想起了什么,顿了顿,又关切地问道:“那你夫郎…… 他情况如何?” 凌薇揉了揉有些发疼的脑袋,郑重地对着琼英行了一礼:“琼瑛姐姐,我有一事相求。” 琼英连忙伸手虚扶:“快快请起,你我姐妹,何必如此客气。” 凌薇抬起头,眼神中满是恳切:“你多给我一刻钟的时间。一刻钟后,再带人攻岛。” 琼英理智觉得不能答应,情感却无法拒绝。她迫切想抓住阿斯兰好挣下这份功劳,可这次能顺利占下应州,凌薇对她有恩,以前凌薇也仗义的很。虽万般为难,琼英还是点了点头:“好,我等你。你千万要小心。” 凌薇独自划着船前往岛上。 岸边两个扮作民妇模样的女人,她们是阿斯兰的手下。 见到凌薇去而复返,立刻警惕地上前询问:“你又回来做什么?” 凌薇神色自若地回道:“有一事忘了和你们王子说。” 那两人对视一眼,便说要去通报。 凌薇应下,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 阿斯兰的这两个侍卫很警惕,其中一个转身离开,另一个站在岸边看着凌薇。 凌薇算着那人走了一会,便将船缓缓停靠在码头上,对剩下的那个侍卫说:“我想了想,时间来不及,我亲自去见你们王子。” 那人犹豫了一下,但想到这个人是能将他们带出稻的唯一出路,最终还是带着凌薇前往阿斯兰在岛上的住处。 一路上,周围的树木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周围乌漆漆的,唯有侍卫手上的火把和凌薇手里提的烛灯在发光。 快到门口时,凌薇突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 那侍卫下意识地上前搀扶,凌薇趁机迅速洒出一把迷粉,那人瞬间双眼一翻,晕倒在地。 凌薇闪身躲到一旁的树后,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紧紧盯着前方,见阿斯兰在报信女使的带领下,带着一群侍卫急匆匆地去了埠头,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便迅速跑到民居后院的围墙边。 她从怀中拿出准备好的五爪钩和绳子,双手微微颤抖,但动作却依旧娴熟,几下便翻了进去。 凌薇猫着腰,小心翼翼地一间间查看房子。她的心跳声在寂静的环境中格外清晰,嘴里小声呼唤着崔知衍的名字,语调急切:“知衍,知衍……” 她这次是用了调虎离山之计,可只要阿斯兰到码头不见她和另一个守卫,就会立刻知道中计。 若等到阿斯兰带着人回来,敌众我寡,她不是对手。 所以要在阿斯兰回来之前先把崔知衍带出去。 不能任由他们将崔知衍当做威胁她的棋子。 这岛不大,埠头到这所民居跑步来回也就一炷香的时间,时间紧迫,每一秒都无比珍贵。 终于,在院子东侧最后一间厢房,凌薇透过窗户缝看到了崔知衍。 他的手被麻绳紧紧捆住,整个人颓然地坐在角落里,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像是受了什么重创。 凌薇哪见过这么狼狈的崔知衍,她的心猛地一揪,眼眶瞬间湿润,她迭声喊着他:“知衍,崔知衍!是我!” 凌薇喊了崔知衍好几声,他才听到。 他缓缓抬起头,眼瞳放大,眼底似有惊喜,又像是不敢相信。 隔着门,他连声呼喊凌薇,声音沙哑,喊得凌薇心疼不已:“凌薇…… 真的是你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破碎。 喊得凌薇心都快碎了。 凌薇声音有些哽咽地说道:“你别急,我这就来救你。”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晃了晃门上的锁,随后拿出铁丝,双手微微颤抖地捧起锁头。 铁丝伸进去捣鼓没两下,“咔哒” 一声,锁开了。 第32章 第 32 章 逃脱 凌薇推开门, 脚步踉跄的扑上去搂住崔知衍。 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相顾无言,谁也没有开口。 凌薇心中百感交集,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只觉的胸腔里涨涨的。 她只觉得庆幸。 还好赶上了,还好他没受伤害。 崔知衍坐在厢房的床上,双手被麻绳困住, 凌薇站在床前。这个高度搂着他,他的头刚好在她胸口的位置,软绵绵的。 当他被凌薇抱在怀里, 熟悉的气味和体温一下子将他笼罩在内, 崔知衍的第一反应便是,得救了。 他靠着的这个绵软的胸膛无比坚实可靠,他全然信赖着她。 凌薇虽然激动的情难自抑,但她仍然记得现在还在危险中,当务之急是赶紧脱险。 她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划开崔知衍身上的麻绳, 还没来得及解释一二,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嚣声, 是阿斯兰带着护卫回来了。 凌薇心中一紧, 拉着崔知衍就往外逃。 阿斯兰去了埠头就发现凌薇根本没在那里等她,而原本应当守在埠头的护卫也消失不见,不需要发现那个被凌薇迷晕的护卫, 阿斯兰只要有脑子就会想到是被凌薇摆了一道。 至于凌薇为何要这么大费周章的和他周旋, 那必然是想趁机掳走崔知衍。 他怒气冲冲的带着十几个亲卫往回赶。 阿斯兰猜到会有人来救崔知衍,他现在只想把崔知衍控制在手里。 凌薇明面上毕竟是璟公主自己人,有她怀了孩子的男人在手里,阿斯兰也好借此和璟公主议价, 不至于他手上一个可以用的筹码都没有,到时候被璟公主毫无底线的要挟。 冲冲赶到院子里,便看到凌薇正在扶着崔知衍翻墙头,阿斯兰赶到的时候,凌薇跨在墙头上,一只手给崔知衍接力,好让他慢慢下去以免高墙摔了他。 阿斯兰一怔,他想到会有人过来营救,但没想到是凌薇自己。 其实阿斯兰如果了解凌薇,他便会知道,在应州,凌薇手底下一个可用的人都没有。 从凌薇接到信到她前来赴约,时间根本不够去找璟公主搬救兵,凌薇能用的人只有她自己。 阿斯兰指着凌薇,用家乡语喊道:“快抓住那个女人,抓住她我重重有赏!” 如果凌薇在自己手里,那他可以谈判的筹码便更多了,崔知衍只是对凌薇这个璟公主的亲信比较重要,而凌薇是她本人直接对璟公主很重要,谁的利用价值更高不言而喻。 凌薇将崔知衍缓缓从墙头上吊下去,自己转过身,双手撑墙,蹬着墙跳了下来。 院墙很高,她跳下来的速度很快,为了不伤到自己只能就地打了个滚。 崔知衍扶着她起来,凌薇一转头,看到阿斯兰的侍卫已经从围墙外绕过来了,凌薇一把拉住崔知衍的胳膊,拼命向湖边逃。 两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崔知衍首先脱了力,他跑的用尽了全力,但这具身体废弱不堪,四肢跟不上头脑,他咬紧了牙,使劲迈动双腿,不让自己跟不上凌薇的步伐。 与崔知衍相比,凌薇好的多,她的两条腿还迈的动,但是因为她实在不擅长,不懂得如何呼吸,现在呼吸间已有血味,嘴里有腥甜的味道。 攀上一个坡顶,下面便是绵延的湖面,以往这个时候漆黑寂静的湖面远处,停着无数密密麻麻的小船。 凌薇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一旁的崔知衍却踉跄了一下,凌薇吓了一跳,拽紧崔知衍的手,边跑边担忧的看向他。 崔知衍给了凌薇一个不用担心的眼神,凌薇安心下来,向湖边奔去。 阿斯兰也到了坡顶,看到了属于璟公主的船,他高声对身边的侍卫们道:“快去抓住她!这里是浅滩,停不了船,那边的人就算想救她也救不了,只能从埠口上岛!” 阿斯兰的声音很大,崔知衍也听到了,此时他已经与凌薇来到岸边,双腿浸泡在水中,湖水只到小腿,冰凉刺骨。 在水中向前走了四五米,全是这样的浅滩,这种滩根本入不了船。 璟公主那边已经有侍卫跳下水中向这边游来,可阿斯兰就快到身后,一切似乎都要来不及了。 这一刻,崔知衍头一次觉得后悔。 他不该这么冲动过来找凌薇,他真该不顾一切去做自己的事。 而如今的这个局面是因他优柔寡断而照成,他即将沦为那个男人手中的棋子,甚至,会连累凌薇成为棋子。 凌薇最讨厌被人当做棋子,不管公主是否救她,这次是否能平安回去,这件事都将成为她心中的一根刺,早晚都会化脓溃烂。 忽然,凌薇从湖面上拖过来一截枯木,她说:“你趴上去,我推着你过去。” 她这么说之前,已经这么做了,两手托着崔知衍的腰,借着湖水的浮力让他整个人平着趴在浮木上,漂浮在湖面中。 随即便推着崔知衍往湖水深处走,崔知衍被凌薇这一系列的操作给弄晕了,他立刻跳下水中:“你,你这是做什么?我们一起在水里推着这根木头游。” 崔知衍只所以想要两个人一起推着木头游,而不是让凌薇上来,一起划着水走,是因为这截木头势必禁不住他们两个人。 他刚刚趴在这根木头上,木头顶部距离水面只差三寸,如果凌薇上来,这截木头就会沉入水中。 凌薇说:“你身子重,且现在是秋天,水凉,你不能沾水,这木头载不动我们两人。你就趴在木头上,我推着你走。” 崔知衍急了,抓住凌薇扶着木头的手,急切的说:“那怎么行!你又不会水,你扶着木头我来推!” 他游水的本领一般,但比凌薇这种黄土坡上长大的旱鸭子强。 凌薇咳了一声,脸颊发烫,她小声说:“我会的。” “什么?” 崔知衍难以置信地看着凌薇,像是头一次认识这个人。 凌薇之前非常怕水,泡温泉都要紧紧扒着岸边,一点也不敢松手。 凌薇有些难为情,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毕竟当初是为了自保,她有一万个理由来解释自己隐瞒的原因。 崔知衍抓的她有些疼,其实凌薇看不太清他的脸,只是气氛让凌薇觉得他一定难以接受,未免他不知天高地厚非要陪她一起游,耽误时间被阿斯兰追上来,白费了她的一番苦心。她硬着头皮说:“你还记得之前我在温泉山庄逃走那次吗?” 崔知衍:“!” 凌薇:“你们都以为我是从山上逃走的,其实我是从温泉底下屏气游过去的,你的那个温泉底下有个小缝,和外头的湖是通的。” “我水性很好的。” 崔知衍恶狠狠的看着凌薇,全然不复刚刚见到凌薇的深情与激动。 身后阿斯兰的人追了上来,崔知衍恶狠狠的瞪着凌薇一眼,可惜天太黑,凌薇很本看不清楚这种细微表情。 她推了他一把,催促:“赶快啊。” 然后开始自顾自脱自己的衣服。 崔知衍牙齿咬的咯咯响,他气愤的趴在飘在水里的木头上,木头被压的往水里一沉,凌薇赶紧弯腰托住,说:“你平趴着别乱动别 用劲,不然这里水浅,木头禁不住。” 崔知衍也不搭话,脸扭向湖心的方向,不想再看凌薇的脸。 在阿斯兰的人追上来的时候,凌薇推着木头快步走了几步,走到水深一点的地方,便浮了起来。 她整个人像顶着木头玩耍的江豚一样,推着木头朝琼英方向游过去。 凌薇果然如她所说很擅长游水,只见她两只脚在水里扑腾,在身后溅起半人高的水花,游的飞快。 阿斯兰眼睁睁看着凌薇从眼前逃走,却毫无办法,气得站在岸边不停地跺脚。 他恨得想亲自跳下去追凌薇,只恨他和侍卫都是草原人根本不会游水。 他是草原上长大的飒爽男儿,只会骑射不会游水。 若这一刻手头有把弓箭,他定要那言而无信的凌薇有来无回! 琼英等人早早等着接应凌薇,快到的时候,几个亲兵毫不犹豫地跳到湖里,一起帮凌薇把崔知衍推到船边。 几个人齐心协力,拉着崔知衍上船。 崔知衍虽趴在船上,大部分身子没沾水,但衣袖和衣衫下沿还是湿了,变得很重,凭他自己的力气根本很难爬上船。 将崔知衍拉上去后,亲兵们又想拉凌薇。 凌薇摆了摆手,语气坚定地说道:“不用,我自己能上。” 她下水前已脱掉多余的衣服,身上光溜溜的,只留一件抹胸,没有沾水的累赘,因此十分轻巧。 凌薇扒着船沿撑起身子,刚一露出水面,立刻有一件外衫披到她肩上,外衫下摆还滴着水。 她顺着那线条分明的手望去,崔知衍脸色不虞的看着她,仿佛在说如果她把不要这件衣服,就和她没完。 凌薇尴尬的笑笑,裹紧外衫。 真是,以为她是自己喜欢赤身裸体吗? 要不是为了救他,谁愿意光天化日之下只穿一件抹胸! 更何况是这么冷的天泡在湖里头,入秋了,水很凉的好不好! 第33章 第 33 章 获救 琼英见凌薇安全上了船,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连和凌薇打个招呼的功夫都没有,提着刀跳上另一条船, 气势汹汹的指挥士兵全力登岛,活捉阿斯兰王子! 凌薇被琼英留下的侍卫们团团围在中间,揉了揉鼻子,打了个喷嚏。 崔知衍握住她的手, 担心的看着她,凌薇笑着晃了晃他的手。 跟过来接凌薇的侍卫赶忙说:“凌少姬别是受了寒,赶紧上岸喝点姜汤。” 她解释道:“琼英大人要亲自抓捕犯人, 不能来接凌少姬, 因此让我等在此守候,只等凌少姬过来,便带着凌少姬回岸上。” 说着指挥人把船划到湖边。 湖边,火把将天空照得通明,火光在夜风中摇曳。 璟公主率领大队人马等在岸边, 见凌薇上岸,亲自迎了上来。看到凌薇衣衫不整, 只披着一件湿外衫, 公主眼中满是心疼,亲自脱下披风,将凌薇身上湿漉漉的外衫扯掉, 将自己的披风轻轻披到凌薇身上。 崔知衍的眼睛一直停留在地上沾了泥土的外衫上, 他不满的皱起眉头,想表达不满,却回忆起现在自己的身份没有资格表达不满。 他被几个公主带过来的年轻男使搀扶着,躲在人群的后头, 看着凌薇被人群团团围住。 这次能找到阿斯兰王子,凌薇居首功,因此这些人都等在岸边等待捉捕完成,琼英率船凯旋那一刻。 侍卫们举着火把为她们照明,公主在表达对凌薇的关爱,而凌薇在表示对公主的忠心,其他的臣子也纷纷跟着关心凌薇的身体,她站在人群中心最亮的地方,所有的目光都朝向她。 而自己只能站在黑暗的阴影中,看着她与旁人交际应酬。 崔知衍的手又开始抖了起来,心里有些发慌,公主扶着凌薇转身往后面走,举着火把的侍卫和大臣纷纷跟上,崔知衍和男侍们走在不远处,他停下了脚步,转身朝后去。 男侍疑惑问:“怎么了?” 这位公子可是公主心腹的男人,公主格外看重他的女人,所以他们也要照顾好他才行,否则一定会被公主责骂。 崔知衍说:“我要把那件衣服捡起来……” 他说的就是那件,在凌薇上船时,他披在凌薇身上,而下了船由公主扯掉的他的外衫。 男侍怎么可能会让崔知衍干,几个人陪着他等下原地,一个小男侍小跑着把衣裳捡了回来,递给崔知衍之前还拍了拍上面的泥土。 璟公主与凌薇相伴而行,忽然感慨道:“凌薇,若不是你,这事儿还不知要折腾到何时。” 说完之后,突然转过身负手而立,面对着跟来的行官高声道:“太府寺寺丞凌薇,智谋过人,英勇无畏,为朝廷立了大功。” 有记录言行的行官立刻将她的这句话记了下来。 璟公主这次出行带了行官,她这次做的事和说的话都会被记录下来并归入皇家档,这其实是为凌薇以后的晋升积累资本。 行官们一笔一划的记录着,时不时地瞥凌薇两眼。 这是璟公主的亲信。 如今这天下,虽然先皇旨意是由摄政王翁代侄女小皇帝掌管整个天下,等小皇帝长大了,再有摄政王翁还给小皇帝。 可是…… 摄政王此人,身为男人,却手段毒辣,为了排除异己不择手段,全然不顾手足之情,辜负了先皇的托付。 小皇帝年幼,因摄政王疏忽甚至是默许,几度患病,如今身体病恹恹,到底能不能长的大都未可说。 而若不是小皇帝,那便是她两位皇姨了。 以往瑞公主事事占先,但今天过后,通敌谋逆的罪名一旦扣上,那瑞公主能保住性命都要感激其公主身份,将再也与皇位无缘。 那么到时候……这位璟公主便是至高皇权唯一可选之人。 而跟随者璟公主的凌薇,也势必会跟着水涨船高。 行官在心里告诉自己,以后万不可得罪这位凌寺丞。 等行官记录完璟公主所说之话,璟公主便亲自将凌薇送到后方,凌薇虚弱道:“璟公主,这都是您指挥有方,将士们齐心协力的结果。” 她顿了顿:“那阿斯兰王子不过是强弩之末,被抓是迟早的事儿,我只是尽了绵薄之力。” 璟公主笑着说:“凌姬不用自谦。” 身有功而不居其劳,她越来越喜欢凌薇了。 走了一会,前面的路上停着一辆马车,璟公主说:“我还要再这里等琼英把敌国王子抓回来,你先回去,等抓到阿斯兰,我再赏你。” 说完就让随行的人送凌薇去她在应州的别院休息。 侍卫拉着马车过来,凌薇转身去找崔知衍,男侍把崔知衍扶来,凌薇托着他上了马车,自己也跟在后面。 凌薇的一半身体都钻进车厢了,忽然听到身边的侍卫问:“凌少姬乘马车还是骑马。” 这小侍卫自以为机灵,早早的把凌少姬的马牵过来等着了。 时下的风气便是女子出门在外,除非不必要,不会坐马车。 她都快进到马车里了,就差一步! 凌薇幽怨的看着侍卫,侍卫不明所以。 以后还是要在这里混的,要守规矩。 凌薇依依不舍的松开扶着马车车厢的手。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车厢里伸出来,紧紧抓住凌薇。 “少姬,我怕,你陪着我。”车厢里的崔知衍小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那个侍卫这才想起凌少姬之所以从京城赶回来就是来救美的。 现在美人救到了,似乎还受了惊吓。 凌少姬自然要去马车里陪美人,怎么能骑马而行,将美人抛掷在车里呢! 她赶紧闭上嘴,牵着凌少姬的马退了下去, 而凌薇也得以趁机转进马车。 她自从出来为公主办事,就一直紧绷着精神,这十几天都没睡过一场好觉,做过一个好梦。 现在终于能放松下来, 狭小的马车里,因为车里的两个人都是刚从水里出来,弥漫着潮湿的水汽,但不耽误凌薇搂着崔知衍的腰沉沉睡去。 崔知衍听到前头的侍从们已经在喊着停驻了,应当是快到公主别院了,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凌薇,凌薇犹自睡的香甜,长长的睫毛 随着她的呼吸一颤一颤。 但从外貌,他现在怀里的凌薇,与以前的凌薇没有任何分别。 可崔知衍知道,一切都是不同的,若是以前,他会让凌薇在他怀里睡个够,他会亲手将她抱下马车,将她直接抱到榻上。 在这里,凌薇她不需要也不能被一个男人抱下去。 她要靠自己堂堂正正的走下去。 他狠着心将凌薇推醒,凌薇撇了撇嘴,不满的看着他,崔知衍捂住她的嘴,示意她这里是马车,外面都是人。 凌薇方才回神,她给了崔知衍一个感激的眼神,整理了一下衣服,镇定自若的跳下马车,又转过身来扶崔知衍下马。 崔知衍看着向他伸来的白皙的柔荑,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纤细的手指握着他的手,非常有力 终于到了别院,管事的恭恭敬敬地将凌薇与崔知衍带到一间上房,又派了两个男使伺候。 等管事的一走,凌薇就让男使离远点守着。 在历尽艰难的找到崔知衍的三个时辰之后,她终于能够和崔知衍单独相处。 崔知衍亦是如此。 之前他被阿斯兰派人抓住,被锁在厢房里,一个人想了很多。 见到凌薇之后,也有满肚子想和她说的话,碍于周围一直有人而不能说。 如今终于有独处的机会,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凌薇似乎也有很多想和他说的话,但她一会看他一会看地,就是没有说话。 凌薇心里天人交战,终于,她横下心来, 她深吸一口气,不管崔知衍当时甩掉门房单独出门的动机如何,最终他选择了来应州救她而不是去北蓠的碧霞祠。 凌薇与家人缘浅,自从逃婚便与家里所有人断了联系,她一直孤身一人,身边连一个可信之人都没有。 前世她之所以不愿意与他在一起,是因为崔知衍要将她困在院子里,像她的父亲一样,将她看做所有物,妄图掌控住她全部的人生。 便是一只雀鸟,被关到笼子里也会挣扎,更何况她是一个人呢! 她当然会拼命反抗,不顾一切也要逃。 可现在,他不再能困住她时,他身上对她的威胁消失,便只剩下了体贴和知心。 不管怎么说,崔知衍都是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 她们彼此知道底细,没有办法轻易的放下。 既然左右她放不下他,与他谈一谈也无妨。 若能他能想明白,放下心中的执念,他们未必不能像最开始认识他时,凌薇所期待的那样携手同行…… 虽然绕了一大圈,但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有多曲折又有何妨。 凌薇说:“崔知衍,我们好好谈谈吧。” 好好谈谈,不是像之前那样,互相防备,各有各的小心思小九九,逢场作戏虚与委蛇,而是推心置腹,坦诚的谈一谈。 在凌薇说这句话的同时,崔知衍说:“凌薇,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第34章 第 34 章 说破 房间里, 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跳跃。 凌薇和崔知衍相对而坐,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 都有话想要和对方说, 真要说了却都不知从何说起。 凌薇笑了起来,率先打破沉默:“你先说。” 她有预感他想说的和她相谈的是同一件事,既然是同一件事,双方都有立场, 那就是一场谈判。 谈判最忌讳亮底牌,所以她要掌握主动权,主动让对方先说。 “你有没有想过, 以后怎么办。” 崔知衍说完之后移开目光, 不与凌薇诧异的眼神对视。 以后? 他直接问自己,二人将来的打算? 凌薇愣了一秒,这么直接的吗,她还以为需要纠缠很久,崔知衍才会放下执念愿意乖乖留在这里。 她还未开口前, 崔知衍急匆匆的补了一句:“我是说,瑞公主定罪之后, 璟公主她……谋位之心, 你有没有察觉到,你打算怎么办?” 这样啊,只是在问她以后的打算, 并不是问她们二人之间的以后。 凌薇说:“我知道公主她……不甘于只做一个公主。” “只我现在已是璟公主的人, 不管在外人眼里,还是在璟公主眼里,我都是公主的人。”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为官做宰, 如果想要做高官,最忌骑墙,既然如此,何必折腾,不如顺势而为。” 这是凌薇的心里话。 虽然这儿的公主让她觉得陌生,可其他人更让她觉得防备。 凌薇莫名其妙的来到这个世界,其实每一步都是顺势而为,不知不觉走到了今天。 她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只想顺从自己的本意,她反复确认自己的心,确认它还是想要一心一意的追随一个人。 崔知衍抬起眼:“这样不行。” 凌薇快被气笑了,本来她今天心情挺复杂的。 她一直以来都不知道该怎么对崔知衍,她嘴上说是因为崔知衍怀了她的孩子才不愿意抛下他,心里其实也并非全然无情。 尤其是知道崔知衍不顾一切的来应州找她,导致他最后深陷险境,她只要想到这件事,就心软的一塌糊涂,再也没法像之前预想的那样,只把崔知衍困在她的后宅之中,像前世他对待她的那样对他。 先许诺,甭管能不能实现。 再将人带回家,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但是不让出门。 让她成为他的天,让他身之所处,她是地位最高的那个人。 他只能依附于她,别无选择,她是唯一的选择。 她把崔知衍从狱中救出来的时候就想过,要让崔知衍尝尝他自己的手段。 可在万花湖的小岛上,看到崔知衍被人锁在黑黢黢的屋子里,整个人颓废低落,毫无生气的时候,她的心竟然那样的痛。 她曾经喜欢过的男人,是一个从容自信,山崩于前而不改其色的人,他怎么会是,怎么能是这样自暴自弃的模样。 就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想法很幼稚。 他以前确实不对,也辜负了她的信任。 可其实这段感情,确实是由她而起,是她先去招惹的。 知道崔知衍并非普通文官而是世家子弟时,她虽然内心忐忑,但也高兴的忘乎所以,出去走路时下巴都抬高了三分——那陇西崔家的嫡子,京城贵族争抢的香饽饽,是她的情郎呢。 凌薇那个时候多想把这件事告诉在老家的爹,告诉他,凭女儿自己的本事,该配的是如此的男子,而不是他给她选的那个废物败家子! 凌薇那个时候已经做了公主府的女官,见识的事多,也在公主的指点下读了很多经书典籍,知道别说逃婚与家人恩断义绝的自己,便是从前的她,在世俗之上也很难和崔知衍在一起。 那个时候璟公主问过她:“你的身份,没法做他的妻,即便如此你依然不后悔吗?” 那个时候凌薇年轻又冲动,被崔知衍身上突然冒出来的额外光环砸晕了,只顾着捧着这些光闪闪的光环傻笑,不知道太亮的光能将人身上的水分晒干,她跟公主说:“只要他一天未娶妻,我便和他一天在一起,如果有一天他要娶妻,我不挡他的前程。” 公主沉默良久,最后还是叹道:“若是你意已决,我也不便再多劝你什么。以后他要是负了你……我这里永远有你的地方。” 凌薇感动极了,抱着公主流下眼泪。 接着她凭借着那股冲劲,跑去跟崔知衍说了自己的想法。 她说的时候心中酸涩,却还是一字一句的讲完了,崔知衍当时的表情那时的她看不懂,只觉得他似乎不是很高兴,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时肯定就气咬牙了。 他一字一句的说:“好。” 然后就设了个计把凌薇坑了。凌薇好几次为公主干活都干不好,百思不得其解,还是公主提醒了她,他才发现崔知衍从中作梗。 她是那个时候发现崔知衍性子有些霸道,他搅黄的都是需要外出或者晚归的任务 ,凌薇其实是能理解,身为情郎,不喜欢和自己交好的小女娘去做那种有些早出晚归,需要在外头住宿,甚至有些危险的任务。这也是他的好意。 理解归理解,她才不想接受这种好意。 但她又不能直接和崔知衍撕破脸,那时候两个人感情正浓!于是便展开各种斗智斗勇,见面的时候恩爱的如每一对热恋中的小情侣,不见面各有各的主意。 他借着权势搞她,正好,她便能没有心理负担的借着他的权势办事。 有些时候他做的过分了,她就好几次不去赴约。 他便也收敛一二。 如果能停在那个时候该多好。 如果没有后来的事情,只是他家人不允,于是二人分道扬镳该多好。 她会记这段情一辈子。 不管她以后会不会有孩子,等她老了,七老八十两鬓斑白牙齿掉光连糖都吃不了的时候,想起这段情,心里都是甜。 她愤愤看着崔知衍。 都是因为他! 要不是他执意困住她,她怎么后来会那么恨他! 前世他有权有势,专横一点她忍了,现在他这幅模样,要寄居在她家里才能活得下去,有什么资格说她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从一个小小的女官走到今天,崔知衍你凭心而论,哪一步我做的不对?” “如果是你,难不成你能做的更好?” 凌薇师从崔知衍,她做事谨慎,在做每一件事前都会深思熟虑,觉得自己已经做了能力范围里最正确的事。 崔知衍却说:“你每一步都做的很好,如果是我,未必能有你做的好。” 崔知衍说的是实话,他世家出身,便是前世也有骨子里的清高,他做事需要考虑的东西很多,事事想要求一个完美,不愿意摧眉折腰。 而凌薇从不会为世俗眼光拖累,该低头时低头,该弯腰时弯腰,她每一步做的都是最正确的选择。 听到崔知衍亲口承认未必能比自己做的好,凌薇又高兴起来。 她环抱手臂,问:“那你为什么说我这样不行?” “因为你不能只打算顺势而为。” 凌薇愕然。 崔知衍说:“璟公主虽然目前声望很高,但朝堂局势瞬息万变,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即便推翻了瑞公主,也不代表就可以高枕无忧。” “你需要有自己的立场和谋划。” “是借势而不是顺势。” “甚至可以说,势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是最后你所在的地位。” 凌薇双唇闭的紧紧的,她心中似有波浪起伏。 崔知衍看着她,一字一句的说:“凌薇,你要有自己的势。” 这些话其实崔知衍已经写在了自己的书房里,他走之前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些道理交给凌薇。 人生在世,或为人臣,或为人君。 凌薇在做人臣这一方便无从指摘,她做的很好,所以无论以前还是现在,璟公主都这么喜欢她。 崔知衍早在初识时,就发现凌薇是一个对权力既敬畏又依附的人,她向往权利,却不会或者说耻于直接追求权力,和那些满脑子君君臣臣的举子很像。 熟了之后,他才知道凌薇从小便羡慕家里哥哥弟弟能读书,每次哥哥下学回来,都缠着他给她讲学,还把家里书房的典籍全部翻了一遍。 他倒是不意外她是一个这样的人,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是这种,包括男人也是。 这个世界便是有少部分的人君,和大部分的人臣组成,人君和人君厮杀,争权夺利,再分给手下的人臣。 毕竟所有的典籍书本上,都写着辅佐天子、治理天下是正道,忠臣不事二主,忠君是义务,背叛则被视为不义。 但是在前世,凌薇是女人,女人本来就是要依附着男人为生的,所以他不觉得她这样想有任何不对。自然也不会指出来,有时候还会顺着凌薇的心思夸她两句。 可在这里,凌薇是女人,是要凭着自己的能力去抢肉吃的女人,那这种思想就会让她一直被困在原地。 崔知衍问凌薇:“若是璟公主被人陷害遭了难,深陷囹圄,你该怎么办?你再寻一个效忠的对象还是一直忠于璟公主?” 凌薇说:“我不会背叛公主。” “错了。”崔知衍说:“你一开始就不能让璟公主被人陷害。” “你要赶在别人害她之前,让有可能害了她的人消失。” 凌薇醍醐灌顶。 崔知衍又问:“你有没有想过璟公主谋的大位之后的事。” 自然是没有的。 凌薇说:“现在哪有功夫去想那些。” 崔知衍说:“你一直这么顺势而为,有没有想过以后璟公主夺得皇位,多年以后,你们开始自己人党争排除异己的时候,你该怎么办?” 凌薇不语,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崔知衍看着凌薇,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想保持中立,不亲自参与党争,可如果到时候得势不能中立呢?” “你要有保持中立的能力。” “你想选择支持哪边便支持哪边,想谁也不理便能谁也不理。” 说道这里,他睫毛微颤:“凌薇,你要有能力做到这一步才行啊。” 她要有能力做到这一步,他才能放心。 凌薇沉默许久。 久到崔知衍觉得她需要很多时间消化今天他说的话,不会再有余力和他说什么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问道:“崔知衍,你是想走了吗?” 崔知衍肩膀顿时塌了下来。 他双眸闪烁,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他这幅模样,她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她其实一直隐隐的知道崔知衍在这里过得不开心,毕竟自己只是个小官,不像他以前那么有钱,没法提供给他呼奴唤婢的生活。 他以前是高高在上的权臣,如今也算得上是从云端跌落到地底,他自然无法接受,自然想要回去。 可是…… 她不想他走。 在这个世界上,能和她说出上面这些道理的人,也就只有他了。 这些道理其实应该是由父亲教给孩子的吧,崔知衍的父亲是崔家族长,他应该是从父辈那里学来的。 可是凌薇的父亲从不正眼看她,他眼里只有哥哥。 在父亲心里,教导女儿该是母亲的职责,可她娘,就只会教她如何刺绣缝补,如何打理家事,照顾公婆。 从来没有人教她这样的道理。 她所认知的一切,全部都是她自己,拙劣模仿过来的,她小心翼翼的观察身边人是如何立足,偷偷的将其学过来。 凌薇没有师长没有同窗甚至没有志同道合的闺中密友,她小时候身边的女孩子,听了她的想法都觉得这丫头疯了,大一些她便不敢再说,怕别人觉得她离经叛道。 她心中有烦闷的时候,唯二可以倾诉的两个人,一个是公主,另一个就是崔知衍。 现如今,凌薇自是不能再对公主敞开心扉无所不谈,那她只剩下崔知衍这唯一的一个,可以倾诉,能帮她分析利弊,与她同面风雨的人了。 可崔知衍想走。 她不能他走! 凌薇心头千丝万缕迅速闪过。 她原本是被崔知衍舍命相救感动,以为崔知衍软化了一些,所以打算问问崔知衍的想法,说些软化留住他。 可现在她知道了,崔知衍根本就是想走,他一点都不想留在这里。 他刚刚说的那些,一字一句,语重深长,全是临别的话。 凌薇如她所说,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没有做过错事。 她本能的觉得现在不是袒露心扉的好机会。 至于她的心扉到底是什么……她或许也已经不知道了。 她笑了起来,干脆直接问崔知衍:“你说了这么多,交代的这么细,怎么?你不打算留在这里了?” 崔知衍垂下眼帘,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凌薇温热的小手覆盖住他冰凉的大手:“没关系,你想走……也没关系,我能,理解你的。”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 和不带一点侵略性:“知衍,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想回到原本的世界。” “我当然想回去。” “我明白,我都明白,我理解你的。” “可是,你回去之后怎么办呢?” 凌薇微笑着:“你肚子已经显怀了,你回去之后挺着这么大个肚子要怎么办呢?” 她赶在崔知衍说话前用手指按住了他的唇:“别说回去之后孩子便会消失的傻话,万一呢,万一孩子还在你肚子里呢?你我都知道,来到这个世界,虽然力气颠倒了,可身上的部件可一个没少一个没多。” “万一你回去了,孩子还在,堂堂崔将军,挺着个肚子凭空出现在庙里……便是你绕过娘娘庙的女道回到家里,面对朝夕相处的下人们,又该怎么办。” 说到下人,崔知衍想起来什么,说:“之前你答应帮我找彭禹,可一直也没有后续。” 凌薇有些不自然的摸了摸鼻子:“找着呢,有了一些线索,但是没见到人所以才没跟你说,你别打岔,你想想我刚刚说的话,等你回去之后该怎么办!” 崔知衍手不自觉的放到了隆起的小腹上,凌薇的手覆了上去。 “崔知衍,你就算回去,也总该等这个孩子生下来。” 崔知衍沉默不语,凌薇心中偷偷高兴起来,她面上不显,依旧是一副为崔知衍着想考虑的样子。 突然,崔知衍说:“我可以打掉这个孩子。” 他/她本不该存在。 凌薇登时火冒三丈,偷偷掐了自己一把才忍住没和他吵。 那可是他们两人共同的孩子,他凭什么自己决定它的去留! 她耐着性子,用一种全是担心他为他考虑的语气说:“可是这样对你的身体不好。” 并不安全,有很大的风险。 崔知衍沉默下来,凌薇说的他似乎知道的。 早在他将凌薇关在家中,多少个不休的日日夜夜,便是盼着她能有个孩子。 他心中有期盼平时便会多留意,因此也知道了若是小产,对母体也是一种极大的伤害。 换到这里,自己也是一样。 凌薇佯装生气的模样:“我不准你说便是伤身也不怕的话!” 她说:“身体才是最重要的!无论是从这里回去,还是回去之后想办法适应,都需要身体好才行。” “不管在什么时候,用让自己虚弱的方式换取利益都是最蠢的一种选择。” 崔知衍已经没了刚刚教导凌薇时全神贯注的样子,他双眼涣散,迷茫的问:“那我该怎么办呢?” 凌薇说:“把孩子生下来。” 她的目光如水一般看向他的肚子,温乎乎的小手轻轻搁在上面。 三分真,七分假,她深情道:“我知道留不住你,你也该回去的,那里才是你应该在的地方。可是,崔知衍,你好歹给我留下这个孩子,就当,是留个念想。” 崔知衍没有回答。 他脑袋里像是装了一团浆糊。 他觉得自己要么是疯了,竟然会觉得凌薇的提议很好。 凌薇说她想留个念想。 是在说她也会念他想他吗? 她轻轻的说:“这个孩子,我知道你视它为累赘,可它凝结了你我血肉,我不忍心它未能降生便死于腹中,它……是你我的孩子啊。” 崔知衍想要张口,却似有千斤重。 凌薇说的,正是一直以来,他刻意的忽略的事实。 这个肚子,皮肉之中,在孕育着他期盼已久的,凝结了二人骨血的孩子。 崔知衍心中的防线松动,他抬起头,对上凌薇真挚的目光,说:“凌薇,让我再想想。” 凌薇微微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她知道,今天晚上崔知衍要是会一口答应她,便也不是崔知衍了。 左右她没指望说服崔知衍,那太难了,现下她只是利用了崔知衍长久以来的闭塞,以及他对她的感情。 或早或晚,他会再次萌生回去的念头。 不过有念头关系,她只需要在念头冒头的时候给他掐灭就可以了。 她不需要让他心甘情愿的留在这里,因为这太难了,要改变一个人的心太难了。 她只需要他留在这里,这简单的多,困住一个人本身比留住他的心简单的多。 这次他要再想想,下次她会有另一个理由让他再想想。 她会有一万个理由来让他再想想,就像他说的那样,要赶在他开口说要回去之前,替他想到理由。 要控制着事态的发展,让形势为她所用。 凌薇情绪高昂,跃跃欲试。 在凌薇想着怎么对付崔知衍的时候,璟公主已经把阿斯兰抓住了,听说是琼瑛亲手抓的。 璟公主派人告诉凌薇她与琼英先行一步,连夜赶回了京城,让凌薇不要着急。 凌薇便也如璟公主嘱托的那样,没有着急,她与崔知衍乘着铺着厚厚褥子的马车,慢悠悠的从应州回到京城。 凌薇心情非常好,上了马车便不停的哼歌。 这里的女人,尤其是年轻女人,幼稚的可怕。 上流圈子里居然有及冠但未成婚的女人不能坐轿子只能骑马这么离谱规定,据说是不能失了少年意气。 就连成了婚的女人,出门办事也会带个马车让车夫赶着,自己骑个高头大马跟在一旁。 有马车不坐要骑马,叫凌薇说,那就是自讨苦吃。 这次有崔知衍跟在她身边,她便光明正大以照顾她男人为借口,留在马车里不出去。 崔知衍依旧是一副魂不在身的模样,凌薇也不过多的劝他,只一味的靠在他身上,痴痴的对他笑,时不时将手覆盖在他的小腹上。 崔知衍闭着眼养神的时候,还感觉到凌薇凑到他肚子跟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和肚子里的孩子打招呼,还说:“宝宝,我是娘。” 崔知衍觉得心被捏成一团。 他想离开这里,却不想离开凌薇。 可他清楚的知道,在这里,他带不走凌薇。 他不想离开的,可能不止凌薇。 他也,也舍不得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回到京城凌府后,抱着搂着他老泪纵横,哭的不能自已的父亲,他才发现,他放不下的还有这个男人。 崔父哭着说:“阿衍,你怎么能这么傻,你一个男人在外头多危险啊!” 他又说:“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将为父的抛下自己走。” 凌薇在一旁安慰说:“伯父,阿衍也是担心我,一时冲动才走的。” 一边说一边给崔知衍递眼神。 崔知衍愣住,怎么,父亲认为自己因为担心所以去找凌薇了? 崔父哭的抽抽噎噎,不住的那帕子擦眼泪,也没注意这两个人的眉眼官司。 好不容易崔父不哭了,他看凌薇和崔知衍小两口肩并肩站着,如同一对碧人,心下宽慰。 忽然想起来自己的身份,不适合出现在凌薇面前,正好阿满过来问,说是厨房里备好了饭菜,问什么时候开饭。于是崔父赶紧说:“你们快去吃饭吧,我回去了。” 便想回自己的房间。 却突然被凌薇喊住:“伯父。” 崔父愣了下,回头看凌薇。 凌薇说:“一起吃吧。” 崔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是刘爹爹反应快,及时的喊了一句“老先生,快去做吧。” 刘爹爹是自从崔家父子来到凌府后的第二天,就被凌薇分过来看顾着他们,这老货自视甚高,他是公主府出来的人,当初在公主府时还服侍过公主! 谁说只是给公主清洗生吃的瓜果,那也是服侍过公主! 是公主爱重凌薇,想着她孤身一人在京城,无依无靠,所以才会把他派过来。 所以他对待崔父和崔知衍一直都是面上恭敬,实际上生疏的很。 现如今他的态度却转了个弯。 崔父方才反应过来,这说明凌少姬经过这次,更加疼自己家儿子了啊! 崔父简直老泪纵横,他一边跟着走,一边抽泣着说:“好,好。” 儿媳愿意对他这个罪臣之夫礼重,只能说明儿媳看重他的儿子。 他不求 儿子能做凌少姬的正夫,只求做一个侧夫,只要是夫,让儿子名正言顺的在这个府中立足,他便死而无憾了。 下人将饭菜上齐,凌薇夹了一筷子立刻觉出厨房的手艺提升,阿满说:“上次凌少姬走后,厨房的爹爹便回来了,他听说了之前的事都吓傻了,怕少姬你回来把他赶走,苦练了许久的手艺。” 凌薇便笑。 崔知衍看了她一眼,她把嘴角的笑收起来,说:“即便如此,错了依旧要罚。” 厨房手艺提升了,凌薇觉得家中很多事都顺心起来。 比如崔知衍之前胃口不好,吃什么吐什么,她觉得很大的原因是厨房没能把所有可以拿得出来的饭菜上一遍给他试。 她这么说不是无凭无据。 璟公主也挑食,但璟公主就不会有挑食的机会,因为璟公主不爱吃的东西,绝不会有机会上璟公主的饭桌。 璟公主不喜欢的人也一样,就不该有机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借着阿斯兰的事情,在京城大掀风雨,因为璟公主太过于高调,她阵营里面的人未变不受其影响,凌薇便需要更加低调,以降低这种势头。 她便开始将差事应付过去,很多事情都能拖就拖,尤其是需要和六部配合的差事,她都尽量不与人发生冲突。 这样一来,她就有了更多时间待在家里配崔知衍。 她发现崔知衍吃面食之后大概率不会难受,便吩咐厨房变着花样做面点,其实凌薇是会一点厨房里的活的,毕竟她在家的那些年,她娘为了让她成为一个合格的新嫁娘,教了她许久的做饭。 一个合格的新嫁娘,需要在早晨天没亮之前就起来,在公公婆婆夫君醒来的时候,摆出来一桌子可吃的菜。 要顾虑到家里公公婆婆、大姑子小叔子还有夫君的口味,有些厉害的媳妇,能一个锅里做出来三种饭:软乎的给公公婆婆吃,不软不硬的给大姑子吃,硬的有嚼劲给夫君和小叔子吃。 要凌薇说,就是给他们脸吃,她做了一大桌子饭,要是有人敢挑三拣四,她肯定会把饭糊在那个人脸上。 每当想到这里,她就会觉得自己当初逃婚简直太对了,虽然着实过了几年苦日子,起码不用做一家人的饭。 当然了,凌薇不可能自己去管厨房,于是,凌薇便让崔父去管厨房。 崔父果然是嫁人好些年的当家主夫,还是会一些拿手菜,有些真本事在手上的。 他接手厨房后,厨房的出餐水平便有了显著的提升。 刘爹爹依旧看顾着西小院,顺便管这整个府的下人,飞羽在上次的事之后,凌薇便罚他去东边的花园打扫,他手里的事情全部交给刘爹爹。 凌薇便觉得顺心适意。 以前的早餐只有馒头咸菜菜饭,配着清炒的小菜,如今却有了各种的包子和馅饼。 今天吃的就似乎包子,龙眼那么大的小包子,皮薄馅香,一口一个,在嘴里流油,满口喷香。 崔知衍吃不了包子,他的是馅饼,烙的焦黄的酥饼,里面填着满满的红薯泥,他用筷子夹着酥饼,吃的非常优雅。 “尝尝这个小包子,很好吃的。”凌薇强烈推荐这个小笼包,她说:“你不能总是这样不吃肉。” 崔知衍的胃口似乎只吃得下甜的。 其次是面类的,最后才是肉和蛋。 他嫌恶的看了眼包子,包子皮薄,有些地方能透光看到里面的头,冒着油光。 他拒绝吃这样油腻的东西。 崔父也说:“阿衍,你便吃一口,就吃一口试试。” 人就是这样,进了一步便想再进一步,前些日子他只求崔知衍能吃饭,不管吃什么,只要吃得下去就好。 现再崔知衍能吃得下东西了,他便开始希望崔知衍能吃点肉,吃点补身的。 肉,炖蛋,燕窝,不管是什么,总要吃一样吧,不然光吃饼怎么能行! 凌薇亲手挟了一个递到崔知衍面前:“尝尝……你要是不喜欢就直接吐我手上!” 崔知衍这才不清不愿得吃下去。 在凌薇和崔父炙热的目光中,崔知衍将那个包子咽到肚子里。 凌薇还紧张的问:“可以吗?怎么样?想不想吐?” 实在是被他吐怕了,之前崔知衍喝水都吐。 崔知衍感受了下小腹里的动静:“现在还好,没有想吐的感觉。” 他自己挟了一个小包子吃来试试,也安然无恙。 凌薇松了一口气。 崔父也在一旁说:“那就好,那就好。”他还说:“其实按你现在的月份,早不该吐了。” 凌薇问道:“不是怀孕就要吐的吗?” 崔父道:“不是每时每刻都要吐,只是有孕的头三个月爱吐,后面月份越大,应该越能吃才对,一个人吃饭要供两个人呢。” 他目光慈爱的顺着崔知衍移到他的肚子上:“你不能只顾着自己个,还有孩子呢。” 崔知衍打了个寒颤,馒头吃饭不说话。 吃完饭之后,回到房里,崔知衍叫住凌薇:“凌薇。” “之前我说要想一想的事,我已经想……” 凌薇打断他:“我有彭禹的消息了。” “彭禹?你找到他了,他在哪?他现在怎么样?”崔知衍抓住凌薇的手臂。 凌薇视线的余光看着这只手。 彭禹对崔知衍来说,确实很重要啊。 也对,他的贴身侍卫呢,据说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彭禹对她,或许就像是琼英对璟公主一样的忠心吧。 凌薇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有在乎的人就行。 多一些牵挂,多一些放不下,他便永永远远只能留在她的身边。 崔知衍焦急的又问了一遍:“彭禹现在怎么样?他……现在在哪里,你怎么不把他带过来。” 凌薇吞吞吐吐,崔知衍立刻察觉到什么,他说:“你照实说,不必瞒我。” 凌薇叹了口气:“他……确实不太好,不过没关系,好歹小命还在。” “你放心,有我在,他以后便会好了。”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第35章 第 35 章 过去 彭禹情况确实不好。 他当初因帮着崔知衍隐瞒与凌薇相识的事情, 被崔知衍父母迁怒,责打了一番之后嫁了出去。 崔知衍的父母都不是什么狠毒之人,将彭禹嫁给庄子上的管事娘子, 那位娘子为人老实憨厚,娶了彭禹后,除了将他锁在家里不让他出门之外,并没有苛待过他。 但后来崔家被抄, 彭禹的妻主是崔家的家生子,他家也因此被罚没为官奴。 彭禹长相标志,身为官奴, 境遇可想而知。 彭禹前世便是穷苦人家出身, 家里吃不上饭将他卖了出去,他比较幸运,被崔家买了去,因为身手好,长相也不错, 被崔家分给崔知衍做随身侍卫。 彭禹从小在崔家长大,从八岁开始, 一直跟在崔知衍的身边。 崔家不仅给了他一口饭吃, 还让他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尤其是崔知衍,作为他的主人,从未将他视为下人, 反而待他如兄弟一般。 彭禹心中对崔知衍的忠诚, 早已超越了一般的主仆之情。 必要的时候,他愿意为崔知衍而死。 在崔知衍的身边,彭禹不仅是侍卫,更是他最信赖的伙伴。无论是朝堂上的明争暗斗, 还是家族内部的纷争,彭禹始终站在崔知衍的身旁,为他挡风遮雨。崔知衍的每一个决定,彭禹都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崔知衍的每一次危机,彭禹都会拼尽全力去化解。 这样的忠心,直白而纯粹,没有任何杂质。彭禹从未想过背叛崔知衍,也从未想过为自己谋取什么利益。他的世界里,崔知衍的安危和利益,就是他的一切。 因此来到这个世界,被崔知衍的父母严刑拷问的时候,他彭禹咬紧了牙关一个字都没有吐。 彭禹很多时候都想,要是那个时候死了就好了。 为什么崔父崔母不干脆狠一点,在那个时候打死他,让他死在为主子守忠的时候。 免得他后来受这样零零碎碎的苦。 他一开始想的挺开的,和妻主成婚的时候,觉得反正自己是男人 ,又不吃亏。 他妻主姓汪,名字叫富贵,彭禹心里偷偷的想,这个名字,和他当年家中的狗一样。 就当是被狗咬了。 再说了,妻主虽相貌一般,胜在年轻,和她在一起,他并没有抗拒过什么。 成婚之后,他便要操持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汪富贵家是崔家的家生子,一家老小都在为崔家做活,因此家中需要他照顾的只有她的爷爷奶奶,彭禹虽然是穷苦出身,但是跟在崔知衍身边,向来是被各种下人巴结,就连一些崔家正经主子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哪里会做饭。 缝衣浆洗同样一窍不通。 汪家人对他无可奈何,汪家爷爷一大把年纪了,天天驼着背看着彭禹干活,给他收拾烂摊子,在他把饭做成一锅糊涂的时候拯救整锅饭,还要唠叨他:“我伺候过那么多主子,你比主子还难伺候,我教过那么多小厮,你是最难教的一个!” 骂归骂,汪家人从来没有打过他。 有时候汪家长房的女婿对他冷嘲热讽,汪家的爷爷还会帮他说话。 彭禹起初不屑一顾,后来看老爷爷每天腿脚都不利索,还要操持一家子的早饭,还要洗一大家子的脏衣服,他于心不忍,慢慢开始帮忙。 汪家爷爷和善,汪富贵人也不坏,彭禹渐渐觉得日子似乎也不是不能过。 唯独满心牵挂着他的公子。 这个世界男人倍受压迫,不知道公子会不会因此受到伤害。 但他又想,公子这么厉害,肯定比他过的好,说不定公子已经找到了回去的办法。 如果公子找到回去的办法,会带着他一起走吗? 如果公子真的找过来,他要跟着公子一起走吗? 可他走了,妻主和汪家爷爷会不会不舍…… 不不不,不行,不对,他是要回去的。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当真能找到回去的办法,在这里过得越久,彭禹越觉得回不去,甚至有时候他会想,到底这里是真的,还是原来的世界是真的。 这样波澜不惊的日子日复一日的重复着,直到家中被抄,汪家全家都被衙门的人锁了去。 彭禹最开始被一个富商买过去做小侍,那富商年近花甲,鸡皮鹤发,彭禹自是不从。 他如此不驯,遭来无情的虐打。 后来又被转卖了几次,凌薇着人找到他时,他已经被转卖了好几手了。 凌薇着实有些为难,彭禹不再是那个身手矫健、无所畏惧的侍卫,而是成了一个需要保护的对象。 这倒不是让凌薇最为难的事情。最让凌薇为难的是,彭禹现在的状态。 找到彭禹的时候,凌薇刚好接到命令来应州,她没时间和精力管这件事,也不想贸然让崔知衍和彭禹见面。 如今重提彭禹的事情,她只觉得头疼。 凌薇瞅了瞅崔知衍的神色。 嗯……脸色红润,精神饱满。 他自应州回来之后身体变得好多了,胃口好了很多,不孕吐了。 柳医生也说崔知衍胎象稳固,不用像头几个月那样小心,可凌薇看着他隆起的小腹,但是觉得有些担心。 凌薇对崔知衍肚子非常紧张,可能比崔知衍自己还紧张。 和这个世界的女性,以及以前世界的男性不同,凌薇作为曾经很可能要承担怀孕生子的女性,她着实切切实实的为怀孕这件事担忧过。 那可是从身体中,肉体凡胎中生生孕育出来一个新的生命啊,这个新的生命附着于孕育它的人身体之中。以亲血养子体,都说是血脉相连,凌薇却只觉得害怕。 凌薇的娘生她弟弟的时候,凌薇已经记事了。 凌薇家是很普通的农户,她爹是个落地的秀才,在村子里办了个学堂。 家里可能略有几亩薄田称得上一句富农,但绝对算不上地主,用不起下人,她娘生孩子也是请的接生婆,和一些村里的婶子奶奶们一同接生的。 她被家里人关在奶奶房里,看着接生婆和帮忙的妇人将一盆盆血水从屋子里端出来,她娘喊得声嘶力竭。 后来娘不叫了,弟弟的哭声响起,接生婆把弟弟抱到堂屋里,家里所有人都去看弟弟,凌薇偷偷溜过去看她娘。 她娘躺在床上,满头都是汗,面白如纸,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她记得刚刚跑过来的时候,在爹爹怀里看到了一眼小弟弟,小弟弟皱巴巴又红彤彤。 凌薇那时便想,是她娘用血变出了一个弟弟。 后来凌薇大了一点,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知道自己以后可能也会嫁人,也会生子。每次想到时,她总是想到娘生弟弟的那一天。 她当然知道小时候想的其实是错的,可她又想,其实也未必是错的。 凌薇其实很喜欢小孩子,她是在家里同辈排行老大,几个小堂弟堂妹都很喜欢她,凌薇自己的弟弟妹妹们也几乎是凌薇这个大姐姐领大的。 可她只要一想到要生孩子就觉得抵触害怕。 她当然想要自己的孩子,可生孩子就要那样疼,流那样多的血,她娘是个很能忍的乡下妇人,她烧锅时被炉灶里烧红的炭火烫了满手的血泡都面不改色心不跳,一声不吭,生孩子的时候却喊的那样大声。 村子里有好几户人家的小孩子的娘是他们的后妈,便是他们的亲娘生孩子时去了。 凌薇有时候会冒傻气的想,要是能不生孩子,便能拥有自己的孩子就好了。 所以当凌薇的父亲给凌薇定了那门亲事,满脸羞愧的回家对她说,她将来的丈夫是个鳏夫,家里已经有两个孩子的时候。凌薇还劝过自己,这样也挺好,这样的话,嫁过去便直接当娘了,丈夫已经有孩子了,便不会急着要她生孩子了。 她可以和他商量,不要立刻生孩子。 最起码,别那么快,让她再松快的活两年,再去赌命生孩子。 她这么着劝了自己很久,一直到上花轿的那天。凌薇穿着喜服,透过花轿的帘缝看到年纪虽大了她一旬多,但依旧身体壮硕,头发乌黑的男人。 那个男人似乎发现了自己的小新娘正在偷看他,鹰一般的目光笑着看了过来,凌薇赶紧收回目光,忽然觉得脚底生寒。 她爹在这个年纪时有了她的二弟,后来她娘还生了她的三弟和两个妹妹。 他是比她老,但他还年轻,依旧能让女人孕子。 她担心的事并不能得到解决,而且那个人看着她的眼神……他绝不是一个好商量的男人。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嫁给他。 凌薇甚至想到,他前妻生孩子死了,那是不是说,她以后生孩子会不会也是一样的难。毕竟将来她的孩子,有可能和死在床上的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是同一个父亲。 凌薇后悔的要死。 她实在是错了,不该任凭父亲摆布,让他将自己嫁到大户人家。 她应该嫁给村里从小一起长大的小男孩,虽然那小子个子不高,一脸麻子,胆小又懦弱,但正是这样的男人好摆布,她才能不用一结婚就面临着生孩子的危险。 她后悔的肠子都青了,人真的不能心存侥幸,一旦心存侥幸就会立刻被现实当头棒喝! 但凌薇不是个认命的人。 她婆家离娘家路程很远,脚程需要两天才能到,她趁着中间迎亲队伍休息,偷了嫁妆里的银子跑了。 她当然知道这会给家里带来麻烦,她爹一定会生气,旁人会说她不顾家族。 可是,可是…… 家里为了钱和攀附人家的权势,将她嫁给一个二婚的鳏夫的时候也没有顾她啊! 从没有人问过她一句是否愿意,没有人考虑过她一个黄花大姑娘去给人家当娘,日子会不会难过。 她爹可以做初一,她这个女儿凭什么不能做十五? 她就是不愿意! 她不想生孩子,不想给人当后娘,不想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与他同吃同住同睡一床。 凌薇喜欢上崔知衍的时候,已经是公主府的女官,在府里见识涨了不少,还学了些避 子的手段。和崔知衍在一起,情最浓时,她也想过孩子的事情。 凌薇觉得她还是喜欢孩子的,尤其是年轻渐渐长大,她似乎无法克制的开始喜欢小孩子,这种喜欢甚至快要超过对生孩子的恐惧。 尤其是一想到她将来的孩子会结合她和崔知衍的优点,该是多么的玉雪可爱,她便会莫名其妙的笑出来,清醒点的时候她也觉得这样很傻,很快就又觉得小孩子好玩的很。 就在凌薇快要抵挡不住屈服于自己的本性,决定生一个孩子的时候,她发现了崔知衍的身份,知道两个人的身份如同天鉴,很难跨得过去。 不过没法和崔知衍在一起并不影响凌薇自己生孩子,凌薇觉得有个孩子自己养大也挺好的,她又不是养不活孩子,公主说如果她有了孩子,就让她的孩子与小郡主一同长大。 凌薇是自由身,她的孩子也一样是清白子,不用担心养在公主府被人当成府里的下人。 如果是个女孩就让凌薇教她安身立命的本事,继续为公主效力。如果是个男孩还能让他去考科举,他爹是状元儿子想必不会太差。 甚至不用担心崔知衍过来抢孩子。 公主说,等孩子生下来,先让凌薇带着孩子去庄子上过几年,等崔知衍结婚生子了再带回来,他担心丑事暴露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过来抢,还可以利用他是孩子生父的身份,将来孩子婚嫁前程都能当崔知衍出钱出力。 这样的话,孩子全然属于凌薇一个人,又能受到公主府和崔家两方的庇护,凌薇想想都觉得好。 当然了,前提是她能生一个孩子。 要是她没怀孕,崔知衍娶妻的话就是另外的说法了。 她没孩子也可以活得好好的。 但凌薇规划的所有路里,无论她还是崔知衍,两个人都能是最好的结局。 如果不是因为崔知衍太不知变通,一切怎么会闹到不可收场。 消磨掉所有的情分,爱意扭曲,怨恨滋生。 崔知衍看凌薇说道彭禹便不说话了,似乎一个人在想什么事,庆幸,自豪,哀怨,愤恨纷纷在凌薇脸上闪过,精彩的很。 最后她恶狠狠的瞪了他好几眼,崔知衍实在忍不住,问她:“彭禹现在究竟如何了。” 凌薇这才反应过来,她又有担忧,表情复杂的看着崔知衍的肚子,不知道她说了之后,崔知衍会不会情绪起伏过大影响到肚子里的孩子。 说实在的,她真的很担心崔知衍流产甚至是因为这个孩子而发生什么意外。 崔知衍还这幅无所谓的模样,真是不知者不畏,他不知道怀孕的人要受什么样的苦,怀孕这件事有多么的危险,所以才这么毫无忧虑的去考虑旁的人旁的事。 甚至他还想逃! 他也不想想,离开凌府,他全家都被流放了,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他一个男人怀着孩子会有多难! 他甚至不如前世的凌薇,凌薇那个时候还能投靠公主呢,他有谁可以投靠? 崔知衍见凌薇表情复杂,多少也猜到彭禹的情况不好。 他说:“你照实了说把,我能挺得住。” 凌薇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说:“他……被罚为官奴之后,转手过好几次,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在一家……嗯……酒楼。” 她一边说一遍留意崔知衍的表情。 崔知衍说:“青楼?” 凌薇点了点头。 崔知衍说:“无妨,我……猜到了。” 他多少猜到了彭禹的下场。 在他家里被抄家之后,家生子,年轻男人,能去的地方无非那么几个,要不就沦为旁人的侍,再不然就是沦落红楼楚馆。 崔知衍尽量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无妨,那小子,以前就曾偷偷去过教坊,如今不过是掉个个,他又不吃亏。” 凌薇舒了一口气:“你能这样想最好。” 能这么想她就不担心了。 她说:“明日我要去太府寺上值了,等我下次沐休,带他来府里见你。” 她还是不敢放任崔知衍和彭禹两人单独见面。 崔知衍虽然嘴上说着“无妨”,但心里却始终放不下彭禹。他知道彭禹的性子,表面上看似随和,实则骨子里倔强得很。若是真沦落到那种地方,彭禹的日子一定不好过。 接下来的几天,崔知衍虽然表面上依旧平静,但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吃饭时,他总是心不在焉,筷子夹着菜却迟迟不送入口中;看书时,他的目光虽然落在书页上,思绪却早已飘远。刘爹爹在一旁伺候,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道:“公子,可是饭菜不合胃口?要不要让厨房重新做些?” 崔知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必,我只是……有些累了。” 刘爹爹见状,也不好再多问,只是默默退到一旁。 崔知衍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刘爹爹,你可知道……城中的青楼,男子若是沦落其中,可有出路?” 刘爹爹一愣,随即明白了崔知衍的担忧。他叹了口气,低声道:“公子,青楼那种地方,男子若是进去了,除非有人赎身,否则……很难脱身。即便有人赎身,也多是沦为侍妾或奴仆,日子未必好过。” 崔知衍闻言,眉头皱得更紧。 他沉默片刻,又问:“若是……若是有人愿意帮他,他可有其他出路?” 刘爹爹摇了摇头:“公子,青楼里的男子,大多身不由己。即便有人愿意帮,也得看那男子是否愿意接受。有些人……早已心灰意冷,不愿再挣扎了。” 崔知衍心中一沉,没有再问下去。 他知道,彭禹的性子,绝不会轻易屈服。可若是他真的心灰意冷,那才是最让人心疼的。 终于到了凌薇沐休的日子。一大早,崔知衍便坐在房中,心神不宁地等待着。凌薇看出他的焦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慰道:“别担心,彭禹已经来了,我让阿满带他去梳洗一番,稍后便来见你。” 崔知衍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多谢你,凌薇。” 不多时,阿满带着彭禹走了进来。彭禹穿着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但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中透着一丝疲惫与茫然。他见到崔知衍,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来。 “公子……”彭禹低声唤道,声音有些沙哑。 崔知衍站起身,快步走到彭禹面前,仔细打量着他。彭禹比从前瘦了许多,脸上也少了往日的神采,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崔知衍心中一痛,伸手握住彭禹的肩膀,低声道:“彭禹,你受苦了。” 彭禹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公子,我没事。倒是您……您还好吗?” 崔知衍心中一酸,点了点头:“我很好,你不必担心。” 两人相视片刻,千言万语似乎都化作了沉默。彭禹的目光落在崔知衍隆起的小腹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崔知衍看出了他的心思,轻声道:“彭禹,你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 彭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道:“我……我想知道我妻主一家去哪了。” 崔知衍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彭禹说的是谁:“你是说……汪富贵一家?” 彭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她……她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人很老实,对我也很好。她家被抄之后,我……我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 崔知衍心中一软,轻轻拍了拍彭禹的背,安慰道:“别担心,我会让人去打听的。她们……应该不会有事的。” 彭禹低下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抬手擦了擦眼睛,声音沙哑:“公子,我不是担心她……我只是……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崔知衍心中一痛,将他轻轻搂住,低声道:“我明白,彭禹,我明白。”《 》 35-40 第36章 第 36 章 家人 崔知衍答应了帮彭禹找他的妻主, 但他自己无能为力,他只能去求助凌薇。 凌薇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说:“我和彭禹又没有什么交情, 为什么要帮他?” 崔知衍说:“你和他认识这么久,怎么能算是毫无交情?” 凌薇翻了个白眼:“什么交情,替你把我从李家庄扒拉出来的交情?把我从藏身的渔船里薅出来的交情?在我满心以为逃出生天的时候,堵在我必经之路上, 把我逮回去的交情?” 想到这些就让凌薇火大:“我不趁机报复已经是心胸宽阔,还指望我帮他?做梦!” 崔知衍也知道彭禹以前作为自己的贴身侍卫,逮过凌薇很多次, 后来因为凌薇实在太能跑, 崔知衍不得不直接让彭禹去看管凌薇。 崔知衍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恳求:“好歹他是我们在这个世上唯一的故人。” 我们。 崔知衍将他和凌薇放到了一起,而彭禹是他们之外的人。 这个认知让凌薇心情好起来,她饶有兴致的看着崔知衍:“我不做亏本的买卖,我帮彭禹能得到什么好处?” 崔知衍心中泛起难以言说的酸涩。 他知道凌薇是故意的, 她想让他求她。 他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如今他仰仗着凌薇而活, 自己、父亲和彭禹都需要凌薇来养。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其实当初在牢里, 他已经求过凌薇,已经不是第一次求她,为什么还是这么艰难。 凌薇见崔知衍实在难以开口, 也不再难为他。 她还有事要和崔知衍谈, 凌薇现在深受公主重用,除了太府寺的本职工作,还要听公主差遣吩咐,她的时间本就被挤占的满满当当, 实在不想剩余的那么一点时间被鸡飞狗跳的琐事占满。 她直接开条件:“如果你真的想帮彭禹,要我出力也不是不行,可是崔知衍,我还是那个问题,我帮的人是谁?” “如果我是为了你帮他,你是我的什么人。” 崔知衍不语。 凌薇叹了一口气,她知道崔知衍不会这么轻易接受。 她掀开厚被子,在床上跪坐着,将崔知衍拉到自己身旁坐着,用手抚了抚他额前的发丝,然后将手移到他的小腹上,轻轻的覆了上去:“崔知衍,你安心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只要我能给,好不好?” 崔知衍眉心紧皱。 他被凌薇的话和她的动作搞糊涂了,不知道她下一步想做什么。 他有些不自然,眼神闪躲:“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前几天不是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你怎么又提这件事。” 凌薇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嘴上答应,心里其实还是想回去吧。” 凌薇顿了顿,说:“书房的信……我看到了。” “崔知衍,对你来说,回去和我,还是我比较重要吧?” 崔知衍愣了一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被一个冰凉的唇贴住双唇,他顺势揽住凌薇的腰,她跪坐在他面前,贴在他的胸膛上,一把勾住他的脖子。 崔知衍永远无法拒绝这样热情主动的凌薇,他瞬间情动,凌薇却只想浅尝,她拉住他作乱的手:“话还没说完呢。” 崔知衍喘着粗气,他把头埋在凌薇的脖子里,吸着她身上的沁香,咬牙问她:“说什么?” “问我是不是愿意生下这个孩子吗?” “我有说不的权利吗?” 凌薇笑了起来,她说:“我知道那天你偷偷跑出去,其实是想走。” “可是你走之前,担心我适应不了官场,把你必生所学的全部都写下来留给了我。” “听到我有可能蒙难,你知道我其实在这个世界孤立无援,无亲无故,怕没有人管我,又不顾危险跑去找我。” “崔知衍,你根本就舍不得我。” 崔知衍一声嗤笑:‘舍不得,那又怎么样?’ “我留下来,你就是我的吗?我在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吃穿用度全靠你施舍……我在这里就是个废物,你愿意养这样一个废物吗?” “你会喜欢上一个废物吗?” 凌薇急着剖白道:“我不在乎的,我愿意养着你!” 崔知衍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瞧,你也觉得我是个废物。” “所以凌薇,我想回去真的有错吗?我不想在这里做一个废物,真的有错吗?” …… 被他套路了。 凌薇忽然笑了起来,得意的看着他:“这么说,以前你把我养在府里,也是觉得我是一个废物了?” “!” “凌薇你别偷换概念!” 凌薇狡黠的笑着:“你不敢承认,那就说明我说的没错。” 崔知衍深吸一口气:“你在我手里逃了那么多次,你要真是个废物,我还省心了,不至于沦落到这里来。” 凌薇啧啧道:“这么说来,你觉得是被我连累才沦落到这里了?” 崔知衍太阳穴突突跳,他有气无力怒斥她:“凌薇!” 凌薇亲了亲他拧成一团的眉心:“行了,不闹你了,我说真的呢,你别想着回去了,就在这里陪着我吧,我们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好好抚养长大,好不好。” 还没等崔知衍说话,凌薇便说:“你回去做什么呢?回去之后还要管你们崔家那一大家子拖后腿的废物,还要被皇帝忌惮,被他当刀使,身边连一个可信之人都没有。”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有不傻,当然知道。” “你看似手握大权,可实际上连想娶喜欢的女人都做不到,你一个人回去那里做什么!” 崔知衍心中微动。 凌薇说的每一句话都击中他心中最薄弱的地方。 他偏过头,不想面对。但凌薇怎么可能放过他,她继续问:“你知道我在那个世界本就是什么没有的,我是逃婚出来的,没有家人。我不会回去的,你要一个人回去吗?你要去一个没有我的世界吗?” 崔知衍一个问题也没法回答。 凌薇心中偷笑,觉得目的已经达成一半,她娇娇柔柔的靠在崔知衍怀里:“你别回去了,回去之后费心费力不说,还没有我。” “你留在这里把孩子生下来,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我们都照着那边的男孩和这边的女孩来养,等她们长大一点,就教她们骑射武艺,教她们读书习字。” “你以前不是说,做梦都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吗?你只要不在固执己见非要回去,你很快就能把梦变成现实了,你跑回去做一个孤家寡人又有什么意思呢?” 杀人诛心。 凌薇放出来的条件让崔知衍实在没有办法拒绝。 她说的对,他回到一个没有凌薇的世界,如行尸走肉一般的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凌薇眼巴巴的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崔知衍终是在她期待的目光中点了点头:“好。” 凌薇小声的欢呼着,将他搂的更紧了一分,几乎要把他揉到自己的身体里。 崔知衍呻吟了一声,推了推凌薇的肩膀:”别压肚子。” “我错了我错了。”凌薇赶紧放开他,轻轻摸了摸崔知衍的肚子:“对不起哦,娘是太高兴了。” 崔知衍:“……” 凌薇得到想要的承诺,也不为难崔知衍:“我会帮你找彭禹的妻主。” 当初崔知衍的娘家也就是裴家获罪之后,家奴里头除了样貌较好的男子被些富商买走之外,其他人都被送到西边盐矿挖盐去了。 直接找官服的盐矿要人就行。 崔知衍还有旁的要求没提完,把已经缩回被窝的凌薇挖出来:“别急着睡,我还有一个要求。” “你说。”凌薇语气里带着一分怨念。 刚刚谈条件不说,她都以为谈拢又加码。 崔知衍问她:“你说清楚,我留在你身边,是以什么身份留下。” 凌薇的困意瞬间消失,警铃大作。 这个问题,的确是她的弱点没错,所以她一直没有主动谈,试图蒙混过关,没想到崔知衍还是想了起来。 “你是我的男人啊!” 凌薇试图糊弄过去。 崔知衍冷冷的看着她,凌薇轻咳了一声,知道没法装傻混过去。 这种时候,说谎反而会把事情弄糟,不如坦诚以待。 她说:“我确实没办法给你正夫之位。” 崔知衍说:“我知道。” 他觉得心中绞痛:“我母亲是被陶相牵连获罪,我是罪臣之子,你是朝廷官员,你不能迎娶我。” “所以,你没法给我正夫之位,我能明白。” 凌薇松了口气:“是啊,我真的不是不愿意给,是实在给不了。” 崔知衍盯着她:“我不需要什么名分,我要你只能有我一个男人。” 凌薇答应的很爽快:“好。” 崔知衍都有些不敢相信:“你就答应了?” 凌薇用一种“那不然呢”的眼神看着他,崔知衍不自然的以手掩唇咳了一下:“你真的不想去找找你以前那些情人?什么世子皇子的。” “当然不想!你以为我是见到什么男人就喜欢的女人吗!” “一个你就够折腾的了,我可不想招惹一堆麻烦回来,我没那个闲功夫!” 崔知衍想想,凌薇确实没时间和别的男人牵扯,她无根无萍,只能依附公主。 凌薇自己又不是那种安于现状的人,她一心想着摆脱桎梏,那确实没有时间做别的。 前世凌薇也很少和别的男人有瓜葛,都是旁人垂涎于她的美色。 说到底,凌薇这么些年,真正主动招惹过的男人,也就他崔知衍一个而已。 崔知衍得到想要的承诺,终于愿意放凌薇睡觉:“好了,快睡吧,你明天还要去上值。” 给凌薇盖好被子,吹灭烛火,放下围帐。 一室寂静,沉沉睡去。 睡在崔知衍旁边的凌薇却睡不着,她忍不住在心里哀叹了一声,如果崔知衍知道她已经见到了世子,只怕又要不依不饶。 崔知衍放下心结,心甘情愿的留下来之后,日子突然就变得轻松自在起来。 他不得不承认,和他相比,凌薇着实是个大度的家主。 她不怎么管事,给下面的人极大的自由。 以前崔知衍是凌薇重点监管对象,自然感受不到这种大度。今时不同往日,崔知衍才发现在凌薇手下过日子确实舒心。 首先她不管琐事,当然不排除她是实在没有精力管琐事,凌薇只定几条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域,一但有人触碰就毫不留情的按规矩处罚,其他的事情都交给下面的管事。 屋子外头的事交给章九娘,屋子里头的事交给阿满。 小事全部任由她们决定。 如果有再下头的人做错了事,自有内外两位管事去管,而凌薇只需要问责两位管事就行了。 极大的减少了她分心去管家庭琐事的频次。 如今崔知衍愿意好好跟着她过日子了,她便干脆让崔知衍去管内院,她偷偷跟崔知衍说:“我外头确认,没有好用的人手,阿满也长大了,可以学着做事了。” 世家子弟或者高门大户的年轻人,当了官之后可以由父母或者家中长辈挑选可用的人才给她当手下,凌薇只有自己。 这世道,可用的人并没有多少。 首先,识字的人就不多,还要会说话,懂眼色,这种人一般都去念书靠科举去了,不然去外头做生意也是好的,有几个愿意给人当家里的管事。 其次,忠心难得。 凌薇无根无萍,只能从身边的人慢慢培养。 崔知衍说:“你内宅里人手也不够,需要再买几个人。” 这么大的一个二进院子加花园,里头人都住不下四分之一,确实太少了。 凌薇:“唉,我以前觉得用不了这么多人,现在看来还是得再买些人回来。” 家里人太少了,凌薇自己人更少。 公主还说要送给她一个庄子,到时候如果凌薇没有合适的人去管庄子,公主势必会直接派人。 这样的话,凌薇府里出自公主府的人就又进一步的增加了。 当务之急就是去再招一批家丁。 崔知衍说:“不是正好,你把彭禹的妻子找回来,她原本就是管庄子的,可以让她给你管庄子。” 凌薇:“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人找回来之后,我得亲自见过,没问题才能用。” 府里崔家的人越多,崔知衍当然更好做事。 崔知衍却说:“这是你的宅邸,是你养着整个宅子的人,她们的身契上写的是属于你。就是原本是崔家人,来了这里也只会听你的而不是我的。” 凌薇想了想,深以为然。 她需要更多的,身契上写着的主人是她的名字的家奴,以及工书是和她签订的家仆。 崔知衍说:“后院买两个杂使仆役,一个会做饭的。” “好。” “再买个会养花养鱼的,你那个园子像是个荒地,杂草长得比花高。” 以前飞羽会管园子的花草,飞羽被禁足后,园子也没人管了。 “哦。” 凌薇其实觉得不需要这么个人,她又没时间去逛园子,公主府的花园比家里的大,也比家里的漂亮。 不过崔知衍既然提了,多招一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 园子好看了,崔知衍也能去逛,他心情好了,对孩子也好,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崔知衍想了想,说:“行了,后院的男人就先买这么多吧,你再多买几个女仆,平时贴身使唤直接用女仆吧。” 凌薇说:“再找个会照顾孕夫的爹爹吧,刘爹爹一个人忙不过来。” 崔知衍眯着眼睛看凌薇,凌薇不自然的躲开他的视线。 可想到本来就是他先跑过一次,她防着他怎么了。 凌薇理直气壮的看回去。 崔知衍哼了一声,不跟她纠缠。 左右凌薇现在已经不管崔知衍出门的事了,只要刘爹爹陪着,他甚至可以去前院。 如果崔知衍想出门也行,但要提前和凌薇说一声,说清楚去哪里带几个人做什么,她会派女仆跟着他们保护他,不能自己出去。 崔知衍带着崔父去过一次城外的寺庙,为远在天边的崔母祈福,之后也没有再出去过。 崔父也不赞同崔知衍出去:“外头又很多以前见过你的人,若是他们见到你,又要惹出来麻烦,虽然凌少姬是走正路把你我赎买出来的,可能少一事少一事,何必给凌少姬找麻烦。” “你现在啊,把肚子里的孩子好好生出来才是正理。” 崔父现在见到凌薇也不躲了,虽然凌薇每次都对他很客气,但崔父依旧会对凌薇行礼。 他现在不求别的,只求崔知衍能顺利生产。 他妻主犯得不是大罪,又是从犯,将来如果天下大赦,说不得还能一家团聚。 就像那个彭禹和他的妻主汪富贵一样,几经磨难竟然团聚了。 这都是托凌薇的福。 他也会偷偷问崔知衍:“凌少姬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娶妻?娶什么人?” 崔父担心凌薇娶一个厉害的主夫回来,磋磨崔知衍。 崔知衍觉得烦:“父亲,您别再问了,凌薇她不会娶别人的。” 崔父听了即欣慰又担忧:“少姬她……唉,衍儿,你要想法子留住少姬的心才行。” 他还给崔知衍出主意:“衍儿,你现在月份大一点了,胎也坐稳了,你让少姬……轻一点……也不是不行。” 崔父说这种话的时候脸红的厉害,要不是实在没法子,他也不想亲自教儿子这种东西。 可是,自己一家子现在全靠凌薇,儿子必须得抓住妻主的心才行。 崔知衍一句话也没法回答,就像是被一股恶气噎住了喉咙,堵住了出气口。 他按着额头,无奈道:“知道了,行了,父亲你别管这种事了。” “我不管谁管!儿啊,你听我说,女人面上再正经,私底下都是喜欢那种事,你可不能糊涂。要是冷的久了,万一她在外头有了相好,你后悔也来不及了。” 说急了崔父就眼泪汪汪:“你以为我想说?我也是大家闺秀,一辈子受人尊敬,可谁让你娘现在是罪臣呢?今时不同往日,你要是正夫,我就会教你亲自给你妻主买两个小厮,好留住女人的心,不让她在外头偷吃,” “可你不是正夫啊!那咱们也没别的法子呀。” “要是你有个贴心的小厮能替你伺候妻主也行,这不是没有吗!” 崔父想起什么,埋怨道:“上次买人的时候,你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你要是提前跟我说,我肯定会提醒你买个年轻好看又听话的男人会来……唉,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崔知衍一听崔父说要给凌薇小厮就气不打一处来:“父亲,您别添乱了!” 再说了,是他不想吗? 是凌薇对他这个肚子过分在意,连抱他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压到一点。 凌薇就睡在他的身侧,他也被欲念折磨的整晚睡不着觉,他也能看出来凌薇似乎来到这里之后,欲念似乎跟着她的力气一起加深,可偏偏凌薇非要做那个正人君子。哪怕被他撩拨的脖子通红,也不肯真的与他发生什么。 她夜里被他吻到意乱情迷,仍用最后一丝理智掐大腿保持清醒,最多咬着牙放句狠话:“等孩子生出来,看我怎么整治你!” 凌府里头崔家父子俩的担忧不提,凌薇如今在太府寺可谓是春风得意。 璟公主从应州回来,做实了瑞公主和阿斯兰王子的罪名,璟公主抓捕逆贼有功,且这功劳人人都看到了,瑞公主屯的兵、不合规制的武器全藏在应州的万花湖里,一车车从应州拉倒京城,路上大张旗鼓,进京后当街而过,所有人都看到了瑞公主谋逆的罪证。 任何人都没法无视璟公主的功劳。 摄政王也不得不重赏璟公主,甚至还让小皇帝给璟公主封了燕州王。 先皇原本的意思,她的几位公主都先不封王,等小皇帝长大后由小皇帝亲自来封。 小皇帝亲自封王,既能彰显新皇恩威,又能让公主们对新皇心存感激,便于日后制衡。 摄政王最开始是想利用璟公主牵制住瑞公主,两位公主互相牵制,他才能趁机从中渔利。可璟公主一举将瑞公主打的不能翻身了,摄政王发现不妙已经晚了,瑞公主的罪行天下皆知,他不能在全天下人的面前放过瑞公主,只能重罚。 这样一来,璟公主的势力就更大了。 她身为公主,又封了王,有自己的封地和光明正大的府兵。 而摄政王自己是个男人,很多时候都不能亲历而为,日久天长,他的势力是否还能压制得住璟公主便未可知。 璟公主似乎对这个璟王称呼不甚在意,凌薇也觉得还是公主喊起来顺口。 璟公主是如果在瑞王逼迫之下,利用摄政王打的这场漂亮的翻身仗凌薇是亲眼见到,她只觉得佩服。 不过当凌薇听到璟公主的封地时,吃惊极了:“燕州?” 璟公主说:“对,燕州,毗邻月泉鄯部。” 她说完似乎想起什么,笑了起来:“对了,我记得薇薇老家便是燕州。” “是,承蒙公主厚爱,还记得我老家是哪里的。” 璟公主想起什么,说:“我记得你当初说是为了逃婚才从家里出来,如今你功成名就,是正经的朝廷官员。家里也不能左右你了,有没有想过衣锦还乡,让家人看看你现在的成就。” 凌薇不好意思的笑笑:“没想过。” 璟公主不赞成的摇摇头:“你现在身后有我,不必担心被她们牵制。不管怎么说,你毕竟是被母父养大,生恩难还,有时间还是回去看看吧。” 凌薇说:“算了。和家里闹得挺不愉快的,我不想见到他们,他们……应该也不想见到我。” 等凌薇走后,璟公主把琼英叫来:“我记得之前你派人去燕州探查凌薇的底细,她家境殷实,身为家中长女也未受苛待,怎么凌薇说的好似已经与家中恩断义绝了?” 琼英说:“是啊,我的人说凌薇走后,她的母父都悔不当初,整日以泪洗面,后悔将女儿逼得太紧。” 璟公主点头:“凌薇年轻,冲动有血性,不愿意被家里管头管尾,婚事不合心意又推不掉,一时冲动来了京城也不是大错,所以当初我也愿意用她。” “可她究竟与家中有什么矛盾,听她的意思,竟是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了。” 琼英也想不明白:“听我派下去的人说,并没有非常深的矛盾。” 璟公主说:“你这次去燕州,顺便去凌薇家中一趟,若是凌薇真的有什么不能说的苦楚,我也不能让自己人受一辈子的委屈。” 琼英听命:“是。” 阳光透过树枝,在青石板上洒下细碎的金斑。 崔知衍倚在湘妃竹榻上,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在轻纱下显出柔和的弧度。 "公子,酸梅汤好了,喝一点开开胃。" 刘爹爹捧着青瓷盏过来,忽然瞧见崔知衍整个人僵住,手指紧紧攥住榻边流苏。 "它在动。" 话音未落,坐在一旁的摇椅上晒着太阳打盹的凌薇突然窜了过来,崔知衍离得这么近都没反应过来她是怎么过来的。 "让我摸摸!" 她单膝跪在竹榻前,耳朵贴上那方柔软的隆起。 崔知衍的指尖无意识地缠住她散落的发丝,忽然感觉小腹被轻轻顶了一下。 凌薇猛地抬头,凤眸亮得惊人:"它踢我!" “真有劲!” “许是个姑娘。”刘爹爹看着这个在外雷厉风行的女人此刻手足无措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附和道。 “不重要。” 凌薇的手掌小心翼翼覆上去,隔着衣料感受那细微的震颤,“只要是……” 话音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崔知衍的双眼也亮晶晶的,似水一般看着她。 只要是 刘爹爹掩唇而笑,将酸梅汤放在小台子上,退出院外头站着。 崔知衍看见她耳尖泛红,忽然想起昨夜这人抱着他换寝衣时,指尖在腰窝流连的温度。他故意挺了挺腰,果然见凌薇喉头滚动,慌忙别开眼去。 “咳,我在外头果然看到时买的。” 凌薇不自然的从怀里逃出来一个小巧的虎头鞋。 "你瞧瞧这虎头鞋的花样可好?" 崔知衍接过巴掌大的绣片,金线勾的虎睛炯炯有神。 他忽然想起旧日在崔府,他送给凌薇的种种名贵礼物,却没有一件比得上眼前这方沾着体温的绣片。 “针脚太密,容易磨着孩子。”他故意挑剔,指尖却细细抚过凹凸的纹路,“蜀锦倒是柔软,只是这云纹” “我回头改一下……” 崔知衍终于绷不住笑出声。 凌薇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是我自己做的。” 微风吹落树叶,落在凌薇乌黑的发间,他伸手去拂,却被捉住手腕。 温热的唇印在掌心,带着太府寺文书的墨香。 他说:“很久之前,我们去京郊雁回山皇家别院看萤火,那晚你送过我一个香囊……后来我一直配着它,你不在的时候,我便一遍遍摸着上面的花纹。” “等孩子会走了,我们带她去雁回山看萤火。”凌薇的呼吸扫 过他突起的腕骨,“你教她弹琴,我教她凫水。” 崔知衍挑衅:“若是儿子呢?这个世界的儿子可都是困在内宅。”他晃了晃手中的虎头鞋:“你不教他针线?” “我的儿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凌薇突然起身,惊起竹榻旁啄食的雀鸟。 凌薇眉宇间尽是少年人的张扬:"便是要摘星星,我也教他搭天梯。" 崔知衍望着她逆光的轮廓,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翻越崔府高墙的月夜。 那时凌薇也是这样昂着头,说"囚得住我的人,囚不住我的心"。 如今这颗心正隔着血肉,在他身边轻轻跳动。 凌薇忽然正色道:“今日柳医生说,五个月能挺到声音了。” 她变戏法似的摸出卷《卫风》。 “我来念可好?” 崔知衍刚要嘲笑她过份关心,却见阳光下那人眉眼温柔,到嘴边的话便成了:“……轻些声,仔细吵着她。”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凌薇的嗓音低回在秋日里。崔知衍望着她随诗句轻晃的发带。 如果这是场梦,他忽然希望这场梦永远不要醒。 琼英带着人回京时,凌薇正在太府寺拿着算盘核对漕运账目。 算珠声中忽然掺进一声呜咽哭声,惊得她笔尖在宣纸上拖出一条长长墨痕。 "长姐……呜呜呜……长姐好狠的心!" 一个风尘仆仆的少女扑倒凌薇面前,要不是琼英在后头牵住她的衣领,她已经扑上来抱住凌薇了。 “……小萝卜?!” “呜呜呜,长姐,你还记得我!真好!呜呜……你又叫我小萝卜,我不叫小萝卜,我叫林萝!” 原来在这个世界,她家是姓林啊。 凌薇接受的很快,本来在原本的世界,她也不姓凌 姓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家人似乎还是原来的家人。 不过,哭的满脸鼻涕泡的模样实在很难让凌薇把她和记忆中的温柔腼腆妹妹联系起来。 她二妹就算是哭也是拿着帕子轻轻啜泣,凌薇从没见过她二妹哭的这么难看,这真的是她的妹妹吗?她不敢认啊! 林萝哭了半天,总算是止住了,抽抽噎噎的坐在凌薇对面,一脸怨念的看着凌薇。 凌薇求助的看向琼英。 琼英已经不地道的在一旁笑了半天了,总算是找回了一点良心,告诉凌薇:“我前些日子去燕州帮公主打点事情,想着顺道去你家看看,见你家和当地官府有些矛盾,就顺手解决了,还跟你家里人说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出手的。” “结果你母父一听有你的消息,寻死觅活非要来找你,我没办法,但你也知道咱们给公祖办事,脚程都快,老人家吃不消。我就只带了你二妹过来,看看有没有寻错人。” 林萝哭着拽住凌薇的袖子:“长姐,母亲她,她已经后悔了,不强求你娶陈家公子了,你别和母亲生气了,回来吧。” “大家都很想你。” “长姐,我好想你。” 说着说着,林萝又想哭了,泪水聚在眼眶里打转。 “等等等。”凌薇赶紧出口打断林萝,她问:“家里这些年还好吗?” “不好!呜呜呜……”林萝大声哭了出来:“你走了之后……母亲一个人撑得很苦,我,我又小,帮不上忙……” 凌薇:“别哭了。” 妹妹,姐姐真的很不适应你这种哭法啊! 她试图说些别的转移林萝注意力:“那个,就母亲一个人帮忙吗?弟弟呢?” 话说出口她立刻觉得后悔,不对,这个世界男女颠倒了,林萝都能出门帮家里办事了,她原本那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弟弟,恐怕也混不起来了。 果然,林萝问:“弟弟?弟弟好好的在家啊,他一个男人,当然是在垂花门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哦,他定亲了,是隔壁县的一个卖生药的,家里很有钱,虽然是个寡妇,但弟弟嫁过去就是主夫,不用吃苦的。” 凌薇一听寡妇二字,突然就炸了:“又是寡妇,死了前妻哦不,前夫的?!” “咱爹妈到底有什么毛病,非要把儿女塞给死过人的家里!” 第37章 第 37 章 妹子 林萝被凌薇的怒火吓住了, 泪珠又簌簌落下。 她心中既委屈又害怕,长姐离家多年,如今一见便是这般疾言厉色, 让她不知所措。 琼英一路被这动辄落泪的姑娘搅得心烦意乱,她素来不喜这般娇气的女子,一路上都想不明白,凌薇那般果决之人, 怎会有这般不成器的妹妹? 她抱臂而立,只等着看凌薇如何训斥这个不成器的妹妹。 谁承想,原本已经发了火的凌薇, 见到妹子的泪水后, 怒火一下子就被熄灭了,声音也软了下来,还亲自取出帕子给她妹子擦眼泪。 琼英:…… 虽然林萝哭哭啼啼的实在惹人心烦,但凌薇本就见她一副被吓住的受气包模样,想到前世这个懦弱的小妹, 心中不免怜惜。 “好了好了,别哭了, 你从小到大都没出过这么远的门, 这一路定是吃了不少苦头,可还受得住?” 虽然林萝性子软弱,但终究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她终究狠不下心来。 “路上路上可苦了!”林萝拽着姐姐的袖子哭诉, “……天未亮便要赶路,马车颠得人骨头都要散了!客栈的床板硬得很,硌得人浑身疼……饭菜也难以下咽……呜呜呜,长姐, 你为什么要离家啊,快随我回去吧……” 她心中委屈,这一路颠簸,她何曾受过这般苦楚? 更让她不安的是,长姐如今这般威严,让她不敢亲近。 好在她哭了之后,以前温柔的长姐又回来了。 凌薇耐心的给林萝擦眼泪,轻抚她的发顶:“小可怜……受委屈了……对了,你姐我现在能挣钱养活自己了,还有一个很大的宅院,不比咱们老家的房子小,等会儿带你回长姐家先休息一下好不好?” 林萝抽抽噎噎地点头:“好。” 一旁等着看热闹的琼英:…… 琼英:不是,凌薇,咱俩替公主办差时,经常风餐露宿都从不见你抱怨。有时候成宿成宿的不睡觉,吃饭更是只为了填饱肚子, 怎么你这个妹妹赶个路就是受罪了? 搞得好像老娘故意欺负人似的。 凌薇把章芳碧叫过来,给林萝介绍:“这是我的贴身长随,让她先带你回家梳洗更衣,稍作歇息。待我下值便回来看你。” 说完还补了一句:“莫怕,我很快就回来。” 琼英被凌薇这般温言软语激出一身鸡皮疙瘩,打了个寒颤,等林萝走了,她恨铁不成钢的指着凌薇:“你你你,你怎么能这么宠惯妹妹呢?” “你须知,女儿当世需得坚韧不拔,怎么能动不动就淌眼泪!” 凌薇:…… 忘了…… 她这才想起,这世道对女子要求严苛,不该如此温声细语。只得认错:“多年未见妹妹,一时不忍苛责,下次定当注意。” 琼英满意的点头,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雷厉风行的凌薇嘛。 “你这么多年没见过家人,也能理解……这要是我妹妹,还哭?我早就一巴掌乎她脑袋上了!” 凌薇抱拳:“舍妹初次远行,小门小户未见过世面,路上定是让姐姐费心了,多谢照拂。” 琼英摆摆手:“咱们俩,谁跟谁啊。” 她方才说这番话,就是怕林萝这般作态让凌薇误会是她苛待了人。如今见凌薇明白事理,也就放下心来。 琼英给凌薇解释了下自己是怎么和她家人相遇的,没有提公主,只是说在衙门见到凌薇 的娘,觉得和凌薇长相有七分相似,又想起来凌薇说过自己是燕州人,便留了心。 凌薇自是千分感恩,万分感谢。 说完之后琼英觉得事情已经交代完,可以回公主府交差了,随口问了一句:“既然你妹子来了,你怎么不早点回去。” 凌薇摇了摇头:“近日公务繁忙。” 说着将案上一份礼单递与琼英。 琼英接过礼单,眉心拧紧:“寿诞?这个玉龙香炉是万寿的礼器,陛下年仅十一,办什么万寿?” 凌薇:“你细看,非是陛下寿诞,乃是庆贺摄政王寿辰。这玉龙香炉也非九龙,而是珍宝阁新制的六龙玉炉。” 琼英怒道:“他一介男流,又不是何德何能举国之力为其庆寿?!” 她把皇帝二字囫囵带了过去。 凌薇叹道:“陛下纯孝,感念摄政王辅政之恩,主动提出要为其庆寿。” 琼英冷笑:"他不过是陛下的舅舅,也配?分明是借陛下之名,行揽权之实!如今公主声名显赫,天下文人莫不称颂,他这是急了,生怕自己的权势不及公主。" 她心中不忿,觉得摄政王此举太过僭越。 凌薇说:“是也罢非也罢,我这个太府寺的寺丞不过是听命办事。不过 ……” 她看向琼英:“咱们这个陛下如今也十一了,也该懂事了。” “你说,哪个懂事的女娘愿意处处受制于人呢。” 琼英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 凌薇将礼单抽回,淡淡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这件事她只是有个念头,真正做事的人不是她而是璟公主。 琼英会意一笑:“行,我知道了。” 说完拱手告辞。 待太府寺公务了结,凌薇匆匆归家。一进院门,章芳碧便迎上来:“已将二姑娘安置在前院客房了。" 凌薇正要问为何不将她安置在厢房,这才意识到这里自己的后院已经有人住了。 她问道:“崔公子知道二姑娘的事吗?” 章芳碧摇头:“尚未禀报。” 她小心翼翼的看向凌薇:“奴婢该如何向二姑娘介绍崔公子?” 怎么跟崔公子介绍二姑娘倒是不用愁,只要实话说是自家主子的妹子便好,但是怎么跟二姑娘介绍崔公子……真的把她难住了。 说是夫人,无媒无聘。 说是通房如今崔公子掌管整个凌府后院。 感觉怎么说都不对,怎么说都是得罪人。 凌薇沉默片刻,道:“我亲自去说吧。” 还是亲自和崔知衍解释下吧。 她不是怕崔知衍不高兴,主要是他现在怀着身孕,怕他情绪波动伤及胎儿。 崔知衍倒是没像凌薇想的那么计较名分,他也不想被人看做凌薇的夫人。 开什么玩笑,他是凌薇的男人。 他说:“你直接告诉她,我是你男人便可。” 凌薇松了口气。 “一会一同用膳吧,也好认识认识。” 崔知衍想起什么:“你家……到底什么个情况。” 崔知衍说的半隐半藏,可凌薇听懂了他的意思。 “我爹娘倒还是原本的爹娘,不过现在轮到我娘管事了。” 她捏了捏眉心:“我娘是商户之女,没读过什么书,但很会做生意,所以这里的我家在当地算是有几分薄产。” 不像她爹,屡试不第又为人清高,家中清贫难以为继。 崔知衍挑眉:“还有几分薄产?你现在是家中长女,可要回去继承家业?” 凌薇疲惫极了:“别取笑我,烦着呢?” 崔知衍:“你有什么好烦的,见到家人还烦?” 凌薇垂首:“你知道我的,我这个人,原本和家里人并没有什么情分。” “可现在……二妹说家里找我找的快疯了。我……我……” 她抱着头弯下腰,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妹说,她离家后,父亲终日以泪洗面,母亲也消沉不已。起初还骂她不孝,后来便开始自责,觉得是自己逼得太狠。 父亲说:“我女儿才貌过人,便是官家的公子也娶得,让她娶一个嫁过人的鳏夫,她当然不乐意了,怎么能怪她!” 母亲也说:“是我想岔了,这门亲事如今怎么看怎么不合适,他家有钱又如何,薇薇从小有骨气,自然是不肯以后看男人脸色过日子。” 凌薇靠在崔知衍的怀中,声音哽咽:“我不明白,我干了一样的事,为什么这里他们又不怪我了,反倒说我有骨气。” “我知道他们的,前世……我偷偷打听过我家里的事,我走之后,我爹往外放出话来,说只当没有我这个女儿!就当我死了!” “为什么……为什么?前十八年他对我的好全是假的吗?就因为我不愿意听他的话,不肯嫁给一个他中意的女婿,他就要与我恩断义绝。可在这里,他却说怎能怪我……” 崔知衍默然。 他也不知道他该怎么安慰凌薇。 他在这个世界,当初也是被父母逼着一定要嫁给凌薇,没有他说不的权利。 他只能一下又一下的轻拍凌薇的背。 良久,凌薇终于平复下来,略显尴尬地从崔知衍怀中起身。 下人前来询问:“今晚酒席摆在何处?” 凌薇看了看崔知衍,崔知衍对下人说:“东厢正堂。” 他对凌薇说:“你妹妹毕竟是自家人,不好在前院招待她。” 凌薇“咦”了一声:“东厢收拾出来了?” 崔知衍点头:“你这个宅子锁起来不用的屋子太多,房子还是要有人气,不能一直空着。” 凌薇点头,摸了摸崔知衍的肚子:“回头我们搬到正房去住吧,不能一直挤在西边这小院里。这里是耳房隔出来的,屋子低矮狭小。” 小孩子喜欢跑跑跳跳,还是住的宽敞一点比较好。 第38章 第 38 章 太府寺嫔 林萝千里迢迢来到京城, 按理说,凌薇作为长姐,应当细心照料, 不仅同吃同住,还应抽出时间陪妹妹在京城好好游览一番。 然而,这些日子,林萝的日常起居都是崔知衍安排的, 出门逛街则是阿满陪着。 凌薇自己则每日奔波于太府寺和公主府之间,常常忙到深夜才回府,别说陪林萝了, 就连和崔知衍好好说上一句话都很难。 璟公主将瑞公主和阿斯兰王子谋反的罪证送上朝廷, 风光回京。她以捉拿罪臣为名,在京城掀起轩然大波,百官人人自危,连摄政王都称病不敢上朝- 公主府- “凌姬之才,堪任太府寺嫔。”璟公主把玩着手中的玉如意, 看着跪在下方的凌薇,目光幽深, “只是现任太府寺嫔刚刚上任.……可惜了凌姬之才啊。” 凌薇垂首而立。 她明白公主的意思, 公主想让她做太府寺嫔,但她总得有个由头。幸而凌薇早知公主属意她做太府寺嫔,已做了万全的准备, 只等着公主有能耐将她升任太府寺嫔的那天, 便可交出这个由头。 凌薇跪下,附身道:“微臣有事禀报。” “哦?何事?”公主问道。 凌薇沉声道:“近来太府寺发现寺存货物被人以次充好。细查之下,近一年的货物中,有许多被库房吏目调换, 共涉及六库十二司,三百类目,总计六万件货物,价值九万两白银。” 公主勾唇而笑,满意的看着凌薇。她轻启红唇,慢悠悠道:“是吗?太府寺竟有如此疏漏,实乃太府寺嫔之罪,凌姬可有探清,是何人授意吏目调换。” 璟公主这是将给太府寺嫔定罪的权力交到了凌薇手上。 凌薇斟酌片刻,开口道:“臣以为……是太府寺嫔玩忽职守。” 璟公主没有回话,只是玩味地看着凌薇,两指轻轻敲击着玉如意。 凌薇跪俯在地上,一点也不敢动弹,她心跳的很快。公主的指甲与冰凉的玉器交碰,发出清脆的声音。 一声声,仿佛敲在凌薇的心上。 半响,公主将玉如意递给凌薇:“凌姬,此玉如意乃本公主贴身之物,见此如意,就如同见本公主。今日便将其赐予你。” “你既已查明太府寺嫔的罪责,本公主便命你全权负责此事,协同大理寺捉拿罪臣,务必将此案查得水落石出。” 凌薇走后,候在一旁的琼英上前,递上一卷锦书:“公主,兵部侍媛已伏法,此为口供。” 公主接过锦书,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凌薇离去的方向,微微一笑:“她倒是宅心仁厚。” 琼英低着头不敢说话,刚才公主和凌薇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依着最近公主的作风,恐怕公主是 想治那个太府寺嫔的死罪,但凌薇却只说太府寺嫔玩忽职守。 这几日太多人被株连,琼英怕替凌薇说话惹公主不开心,也怕一时不慎让公主对凌薇生厌。 璟公主不给琼英缄默的机会:“怎么不说话?” 琼英踟蹰道:“或许是……凌少姬确实未能找到……其他罪证……” 璟公主嗤了一声:“她要真的想找,什么找不到。” 凌薇心细如发,不说别的,这次能顺利给瑞公主定罪,她便居首功。 就在琼英额头冒汗,只觉得是自己不小心摆了凌薇一道时,公主忽然笑着摇了摇头,说:“不过……本公主倒是喜欢她这性子。” 凌薇领命后的次日便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 她依着公主的授意,联合大理寺,迅速将太府寺嫔拿下。 案子办理得干净利落,朝堂上下皆知凌薇的手段。 不出数日,公主便下旨,命凌薇暂代太府寺嫔一职,全权主持太府寺事务。 自此,凌薇每日需随众臣上朝,奏报寺中事务,朝堂之上,小凌大人的身姿愈发引人注目。 崔知衍抚着隆起的腹部,对凌薇说:“你心善软弱,公主必定对你不满。” 凌薇轻笑:“若我心狠手辣,公主才会对我不满。”她为崔知衍理了理衣领“你可知道公主是如何处置摄政王的?” 崔知衍抬眼看她:“璟公主终于下定决心对摄政王出手了?” “软禁。”凌薇低声道。 无论前世今生,公主对这位长兄都是满腔孺慕之情。如今摄政王失权,又是个男子,公主不会对他起杀心。 崔知衍没说话,把脸扭向一边,凌薇双手捧着他的脸扭回来:“你是不是在腹诽公主妇人之仁!” 崔知衍冷哼一声,凌薇捏住他的下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公主这叫大度你懂不懂!对公主放尊重点,她不是你能轻易揣度的人!” 崔知衍幽幽道:“公主是未来明主,哪里是我这个男人能轻易……唔……” 凌薇紧紧捂住崔知衍的嘴,她指着崔知衍:“你你你……不要乱说话,祸从口出懂不懂。” 崔知衍拼命将凌薇的手扯开:“我说的难道有错?” 他瞪了凌薇一眼,轻轻摸了摸下脸颊。 嘶……真疼。 凌薇手劲真大。 崔知衍脸上浮起明显的手指印,让凌薇想忽视都不行,她凑过去轻轻摸摸了,满脸懊悔:“我去给你冰个帕子敷一下。” 崔知衍:“刘爹爹应当备的有,你直接喊顺吉拿一条过来。” 他月份大了之后,身体浮肿,轻轻一碰便会红肿,因此他房中常备着冰凉的井水。 刘爹爹那儿果然有,一听是公子需要冰敷,他立马端了一盆备好的井水过来,井水打上来不过一个时辰,触手冰凉。 凌薇把想要亲自进来服侍公子的刘爹爹拦在门外,自己端着盆过来,拧了帕子小心翼翼的敷在崔知衍脸上。 帕子遮住了他的口鼻,让他再也说不出惹人心烦的话,只剩下一双好看的眼睛。 要是崔知衍能一直这样,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似乎也挺好的。 没多久,崔知衍便扯掉已经变得温热的帕子:“行了,冰好了。” 他按了按额头,凌薇问:“怎么了?” “困了。” 崔知衍近来身子沉,经常疲乏困顿。尤其是凌薇今日陪在她身边,他觉得安心,便更容易生困。 凌薇扶着他回榻上:“那你睡一会儿,我去前院看看林萝在做什么。” 林萝本正在百无聊赖的翻书,见到凌薇过来,赶紧出来迎:“长姐……” 凌薇随手拿起桌子上的书:“礼记?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个?” 林萝:“是姐夫给我的。” “崔知衍?” 林萝点头:“姐夫说让我多看这一类的书,礼记、尚书、大学、中庸……” “姐夫说,让我好好学学,以后可以考科举。” 凌薇打量林萝一番:“他让你学你就学?” 林萝老实点头:“嗯。” “姐夫说,姐姐希望我以后好,如果考上科举当了官,还可以帮姐姐。” 凌薇直觉崔知衍没有这么好心。 她觉得崔知衍让林萝看书,可能就像前世她在家时,不愿意带林萝玩,扔给她一个帕子让她老老实实刺绣是一个道理。 凌薇对林萝这个妹妹其实没有太多姐妹情谊,她小时候被林萝坑过太多次,她私下做的一些不想被父母知道的事情,一旦林萝知道了,离她爹娘知道也就不远了。 凌薇因此挨了很多次手板,跪过很多次祠堂。 倒不是说林萝有多坏,她就是老实,或者用凌薇的话来说,太过懦弱。 逆来顺受,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反驳,从不反抗,就算别人打了她一巴掌,她也只会委委屈屈的躲起来。下次见了打她的那人,她还会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和人家如常相处。 凌薇身为姐姐,小的时候也替她出过头。可无论输赢,林萝似乎都无所谓,她这个当事人根本不在乎,反倒劝姐姐不要太冲动,搞得好像是凌薇替她出头是给她添麻烦一样,把凌薇气的一口老血憋心里,好几天缓不过来。 总之,凌薇喜欢的一切她都不喜欢,她不喜欢出门,不喜欢玩闹,不喜欢诗书,也不喜欢花草。 她每天都坐在屋子里,若是有针线和布料,她便能坐在那里绣一天,若是没有,她也能在那儿枯坐着坐一天。 就算林萝是凌薇亲妹妹,凌薇也实在是没法和她玩到一起去。 她跟林萝的关系说实在的,还没有和她小弟关系好,虽然小弟被父母惯的无法无天,凌薇还是经常和他一起玩闹的。 所以,前几天琼英把林萝带过来时,林萝一把将她抱住然后嚎啕大哭……凌薇还是很感动的。 她伸手摸了摸林萝的后脑勺。 林萝乖乖的任由她摸,丝毫不反抗。 依旧是那个老实到有些懦弱的……妹妹啊。 凌薇忽然将林萝抱在怀中,低声唤她:“阿萝……” 林萝不明白姐姐为什么突然抱她,奇怪的问:“姐姐怎么了?” 凌薇当然没法说自己怎么了,只含糊说:“你来这么多天了,我也没能好好陪陪你,是我的错。” 林萝连忙说:“不不不,姐姐是大官了,您忙,不用管我。” 凌薇笑出了声,她捏了捏林萝的小脸,滑不留手。 林萝比凌薇小三岁,生得眉目清秀,面相圆润,虽然没有凌薇灵动,但也是个标志的美人儿。 她从不敢想自己走后家里怎么和她未婚夫那一家交代。 赔钱道歉? 还是把林萝推出来,替她嫁去那个死过一任妻子的人家中当继室? 依着凌薇对她爹的了解,恐怕是后者。 她忽然问:“阿萝,家里给你定亲了吗?” 林萝红着脸摇了摇头,她说:“你走了之后,娘一直在找你,生意上也颇多事情没人帮她,所以她没有时间管我……” 凌薇说:“那就好。” “你放心,只要长姐在,以后,你想嫁……你想娶谁便娶谁!” 第39章 第 39 章 强求 林萝一贯逆来顺受。 在家时, 娘亲说什么她便听什么,娘让她来京城找长姐,她便跟着那位琼英将军来京城。 现如今身在京城, 自然是长姐说什么她便听什么。 见林萝一口便答应了自己的要求,一点反驳的意思都没有,凌薇觉得非常轻松。 她现在事务缠身,确实不想在家事上耗费心力。 轻松之余, 又觉得有些郁闷。 凌薇揉了揉林萝的脑袋,实在想不出可以再说什么了,她说:“那你继续看书, 我走了。” “等等。” 凌薇的袖子被扯住。 林萝自幼便与这个亲姐姐不怎么熟悉, 她与自己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 从小她便听家里人说姐姐多么厉害。 亲戚们提到姐姐都是夸,说 林家的大女儿胆子大,敢想敢做,闯实,又聪明。将来必能成为林家的荣耀。 而自己…… 则是那个永远在角落中默默无闻的二女儿。只要姐姐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是看向她的。 娘亲需要和陈家联姻,姐姐嫌弃陈家大郎嫁过人, 宁可逃婚都不愿意娶他, 而自己……当长姐出逃,陈家放下狠话与林家势不两立时,她鼓起勇气站出来说自己愿意代替姐姐。 可陈家人, 那个陈家大郎, 只是轻蔑的瞥了她一眼,然后说:“不是什么人,我都愿意带着钱财下嫁的。” 她娘只嫌他碍事,说:“你个废物过来添什么乱, 还不快滚回去核账!” 是啊,在娘眼里,她就只是个没用的废物。 娘亲从不把重要的事交给她来办,像是和李家的婆婆谈租子,去庄子上收年例这种事,永远都是姐姐在做。 而她只能去铺子里核账。 林萝从不嫉妒姐姐,她只是有些羡慕,她其实也想为家里人做些什么,可似乎她做什么错什么。 她做什么都不对。 娘说的没错,她就是个废物。 林萝拉住凌薇的袖子,她低着头,两脚发颤。 她是没用但她不傻,她来了这么些天,只有来的头一天长姐问了家里的情况,之后便一句不提,对她也是不闻不问,她的饮食起居全是那位姐夫安排的。 姐姐她,根本不想回到那个家。 她忽然觉得心里难过,但说不清为什么难过。 姐姐为什么不知足呢,从小她就觉得自己如果是姐姐就好了,如果她是姐姐,她一定会知足。 长姐从小便厌烦娘亲动辄打骂,可长姐不知道,她多羡慕她。 她连娘亲的打骂都得不到。 她一直羡慕着的,得到那么多关注的姐姐竟然决绝的逃离了那个家,毅然决然抛弃了林萝所羡慕的一切。 她之前一直担心,觉得长姐不知足,觉得长姐冲动。 她家在燕州虽然算不上大家族,但也算过得殷实,用得起仆人,还不用亲自下地干活。 长姐逃了出去,没有家族撑腰,不知该过的多么艰难。 可……她低着头,看向一旁的黄花梨木的桌子,这个桌子的木面很厚实,敲之声音清脆。 她家也有文房器具的生意,可如此木料,她见所未见。 不光是这个桌子,这间屋子,这个宅子……林家百年主宅比不上其分毫。 她们没有夸错,长姐值得那些夸赞,即便不靠家里支持,长姐也能过上比她好的多的日子。 长姐以前说的没错,是娘束缚住了她的手脚,而不是娘锤炼了她的心性。 林萝对自己说:长姐厌恶家里,她一定不愿意回去的。 她手指抖得像筛糠一样,嘴唇也在哆嗦。 姐姐一定会拒绝她。 她说服不了姐姐。 这是个注定完不成的任务。 等她说出来,长姐定然会像以前那样,面上不显,实际上心里厌烦她。 可娘交代过她。 她不能不说。 凌薇将林萝发抖的手握在手中,笑道:“你怎么了,一个人住前院不习惯吗?要不我让人把东厢收拾出来让你住?” “啊?”林萝本在不停地给自己打气,凌薇突如其来问这么一句,她有些懵,“不,不用了吧,内院里姐夫怀着孩子呢,长姐你又常常不在家,我去住不方便。” 凌薇想了想:“倒也是。” “那我支一个侍女陪着你睡?” 她记得这个妹妹胆子很小,从小是奶奶陪着睡,长大了有贴身丫鬟陪着睡。 而且,如果林萝不走的话,她身为自己妹妹,确实需要个侍女。 “明天我让管家调个人给你。” 语气不容置疑。 林萝点了点头。 屋子里的两个人又不说话了,凌薇觉得有些不自在,她今天难得有空,本来确实像陪陪这个妹妹,奈何和这个妹妹实在是处不来,跟她待着总觉得浑身不得劲,不自然。 何必为难自己,与其在这里找不痛快,还不如回去找崔知衍,看看他睡醒了没。 听崔知衍嘲讽都比和这个妹妹尬聊愉快。 凌薇打定主意,拍了拍林萝的手:“你好好看书吧,有什么不习惯的都跟管家说。” “姐姐,娘很想你,爹也是,你跟我一起回去看看他们吧。” 凌薇已经大步走到门口,她一只脚在门内,一只脚已经快要踏出去。 林萝的话一出,她的脚步停住,悬在空中。 身后的林萝已经呜咽了起来。 “姐……你跟我回去一趟吧。” “娘知道你当了大官,她很高兴的,她不会再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了,你就回去看看她吧。” 凌薇:“娘想让我回去?那……爹呢?” “爹自然也很想你啊……你走之后,他每天都以泪洗面……” 凌薇的手指微微颤抖,眼神闪烁,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他……还是什么都听娘的。” 林萝木然点头:“嗯,你知道的,爹他一直都是这样。” “呵,一直都是,是啊,一直都是。”凌薇冷笑一声,她背对着林萝,肩膀微微颤抖。 林萝还想再劝:“姐姐……” 凌薇回头冷冷的瞥了林萝一眼。 只这一眼,林萝便惊的不敢再言,也不敢高声哭,她慢慢的蹲了下去,默默流泪。 又是这副瑟缩在角落,像只受惊的小兽的模样。 胆怯,懦弱,无用。 一个眼神就吓成这样,根本无法承担任何责任。 凌薇见过太多这样懦弱的人,他们像藤蔓一样依附在旁人身上,却从未想过自己站起来。 可懦弱不是天生的,而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他们选择了逃避,选择了依赖,选择了在困境中低头。这种人,不值得同情,更不值得深交。 遇到困难就退缩,遇到挑战就放弃。 他们不敢面对现实,更不敢面对自己。 凌薇讨厌懦弱的人,因为他们不仅害了自己,还会害了身边的人。他们可能会背叛,可能会逃跑,甚至可能会拉你下水。 她向来不敢与这种人为伍。 是不敢,不是不屑。 真是没用啊。 凌薇无不讥讽的想,其实她和林萝留着一样的血,她骨子也和林萝一样,有着怯懦的本性。 不过没关系,她会把自己的怯懦的那一面藏的好好的,不会像后头这个女人,以及原在燕州的那个人一样,让旁人知道他不堪一击。 凌薇收起情绪,转过身 ,对林萝温和的说:“你看得到我很忙,没时间回去。你可以送一封信回去,把我在这里的情况告诉他们就行了。” “可是……娘她……” 凌薇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她转过身看着林萝的的脸,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姐姐我现在也有些权势,我是想着你留在京城,无论经商还是考科举,都比回燕州那个小地方要强,所以直接安排你住下。可你如果一定要亲自回去给娘交代,我明日便让人给你准备马车。林萝,你……留下,还是回去?” 林萝依旧呆呆的站在原地。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眼神飘忽不定,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最终,她低下头,轻声说:“我我不知道。” 凌薇叹了口气,说:“我让人送你回去。”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凌薇,嘴唇颤抖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凌薇唇角艰难勾起一个弧度:“我 知道了,我明天回给你准备马车。” 凌薇脚步沉重,她缓缓走出前院,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 穿过回廊时,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廊柱,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正房的灯火透过窗纸映出暖黄的光,她却觉得那光芒刺眼得很。 崔知衍安睡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凌薇轻轻坐在床边,生怕惊醒他。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眼,最后握住他的手。 崔知衍的手指节分明,温暖而有力,让她纷乱的心稍稍平静。 她不希望改变的全变了。她希望改变全都没变。 算了,全都算了。 本就不是她的,她本来就没有什么亲人,就如数年前她孤身赶来京城,在娘娘庙和师太说的一样,她没有来处,来寻归途。 凌薇将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着他手掌的温度。 她拥有的本就不多,留住当下能留住的,不去强求,别去强求。 第40章 第 40 章 两难 崔知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阳光穿过窗棂,打在凌薇身上。 凌薇正握着他的手,神情温柔。 他动了动手指, 凌薇立刻察觉,轻声问道:“醒了?” “嗯。”崔知衍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在这儿?” 凌薇这些天早出晚归,经常夜不归宿, 回来也是睡在书房,他已经很久没有醒来的时候见到她了。 他原本以为昨晚她会睡在书房。 凌薇笑了笑,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眼:“怎么?你不想一睁开眼睛就看到我?” 崔知衍心中一暖, 紧紧的反握住她的手。 “……想。” 他当然想。 他曾经拥有却又失去的, 费尽心力也无法挽回的一切,此刻竟在他的掌心安放。 或许这就是命运给予他的补偿。 该知足了吧。 回首过往,那个污浊糜乱的世界,虽让他拥有了权势与地位,却从未让他真正掌控一切。但他并不是只手遮天, 为了维持那看似稳固的权柄,他不得不一次次出卖自己的本心, 顺应那些肮脏的规则, 融入进去。 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他早已心力交瘁。 那个世界没有凌薇,不值得他放弃此刻执在手中的这份暖。 崔知衍用手指反复摩挲着凌薇的手心:“可我更想我先醒过来, 看到你沉睡的容姿。” 他的确已经愿意认清事实, 骨子里却还是要强,不愿意像这个世界的男人那样做小伏低,等待妻主垂怜。 凌薇这些天的辛苦他全都看在眼里,他有心帮她却无能为力。 崔知衍的委屈劲快冲破天际了, 这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实在惹人怜爱,凌薇心里已经软的一塌糊涂,却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个模样的崔知衍实在少见。 崔知衍不满,重重的掐了下她的手心,凌薇吃痛,把他的手紧抓在手里,不让他作乱。 她叹了口气:“太府寺的事情太多,公主那边也离不开人。” 如今正值夺权的紧要关头,璟公主昔日的劲敌瑞公主已无力回天,摄政王也不过是强弩之末,至于那小皇帝,年幼势微,更不足为虑。 只是因为需要集中力量铲除瑞公主余党以及拔掉摄政王势力,璟公主腾不出手。 然而,璟公主心之所向,并非仅仅是铲除眼前的对手,而是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届时,她真正的敌人,已非昔日劲敌,而是那根深蒂固的礼法、朝堂上下的权臣,以及天下悠悠众口。 璟公主不能贸然地将小皇帝杀了,直接登基称帝。那样做,只会引来更多的非议与反抗。 她需要换血,将这朝堂上下换成自己的人。 现在摆在璟公主面前的问题便是,举将三省六部彻底清洗,换上自己的人马;还是徐徐图之,像春蚕食叶般,一点一点地渗透朝堂。 凌薇一想到这些,就觉得寝食难安。 她离璟公主太近了,她站在山峦顶峰,这里太高太险,踏错一步都是万丈深渊。 如果只是她自己,她到可以不用这么焦心。 可…… 她并非孤身一人。 她还有崔知衍,以及他肚子里的孩子。 凌府中的每一个人,身家荣辱都挂在她的身上,若她失势,这个府里的所有人都要跟着倒霉。 不光是人,就连府中一草一木,院子里养着的鸟雀,都是靠着她才能得这一方净土。 璟公主还让琼英找到了她远在燕州的家人。 凌薇虽与燕州林家势不两立,曾经也深深的恨着那个家里的每一个人,可,那是她的血脉至亲啊。 没见到的时候,可以哄骗自己,这里已是异世,自己本就与家人决裂,这里的家人也不值得她牵挂。 但她见到了她的亲妹妹,她和前世的妹妹长得一模一样,连性子都是一样的软糯可欺。 她如今的身家全都被绑在璟公主的大船上,既不能让船沉了,也不能让人从船上踢下去。 她不能失去公主的信任。 或者说,她不能失去公主的宠爱。 凌薇也不知道公主想怎么做,她猜不透现如今的这位璟公主。 凌薇瞧着这位璟公主的雷霆手段,看着她毫不留情的杀掉政敌,实在难以将她和自己熟识的公主联系在一起。 和凌薇互相引为至交的那位公主,是个心胸开阔,行事坦荡,被人欺负了不会忍气吞声,一定会尽早的报复回去。却也心存善念,从不伤害无辜。 而今的这位璟公主,下令诛杀政敌时,从来都是斩草除根,从不怜悯被殃及的无辜之人。 她每次见到公主,便会心生畏惧,怎敢将这样的公主引为至交。 可璟公主却似乎同前世一样将她当成至交,待她比琼英更甚。 凌薇读过书,有见识,璟公主大事小事都喜欢问她的意见。 凌薇一边处理公主吩咐下来的命令,一边揣度着公主的心思,只觉得心神俱疲,已经快要崩溃。 崔知衍给她出主意:“你要是真的不想手上染血,就和公主请命外出办事,避开京城里这些麻烦。” 凌薇倚在崔知衍胸膛上,用手绕着他的发丝,不满:“我才不是……不想染血。” 她声音越说越小,透着一股心虚。 崔知衍哼了一声,懒得揭穿她。 凌薇能力心智都够,唯独是缺了点煞气。 不过她只是公主手下的谋士,在朝堂上也是文官,没有煞气也无妨。 崔知衍手指掠过她的脸:“我瞧着你那位公主,未必不懂你,她像是知道你的性子,从没给过你必须要伤及无辜的任务。” 凌薇手中顿住。 她低声说:“公主……待我很好。”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公主待她极好,她也想要报答公主,而不是遇到阻碍便远远的避开,等着风平浪静才回来。 可风急浪大,她也怕自己在风浪中丧命,连累一家老小。 她相信璟公主的能力,愿意投注在璟公主的大船上,但她只怕摸不透公主的脾气,触怒公主,使公主降罪于她。 若是那样,她这些日子的殚精竭虑,苦心经营全成了空影。 两难。 进退维谷。 凌薇蜷缩在崔知衍怀里,叹了一口气。 “崔知衍……阿衍……” “我怎么觉得,想讨公主的欢心,比以前我讨你欢心还要难。” 不光难,还危险。 一不小心就会踏入深渊。 哪像她勾搭崔知衍那会儿,那时候她就很轻松,失败成功都无所谓,不过是红尘中一段风月罢了,是拿是放都无大碍。 当然了,事实并不是如此,她和崔知衍的感情后来扭曲变质,给她的生活带来了几乎算得上毁灭性的颠覆。 凌薇来到这个世界后,难得说这种傻话,崔知衍的眉眼都变得柔和起来,告诉她:“那是自然。” 她冲他淡淡一笑,便能让他魂牵梦萦一整天,自然不难。 凌薇虽然心里最是烦扰的问题没有解决,但她向来调整很快,影响不到她在公主面前出谋划策。 她想明白了,现在最核心的还是想法子稳固公主的权势,借着摄政王翁还在朝,从小皇帝那里分权。 凌薇郑重的对公主说:“摄政王不足为惧,当今……必须要提防她重握权势。” 如今摄政王闭门不出,朝堂上沉寂的“帝党”又开始冒头。以前太傅为首,在为小皇帝重新选任帝师。 小皇帝以前被教的懒惰骄纵,不喜欢这些天天追着她让她念书的老师,正在后宫里闹腾。 不过小皇帝年龄太小,朝堂上的人眼睛都盯在璟公主和摄政王身上,小皇帝闹腾不出来什么水花,最起码朝堂上无人讨论,只是小皇帝偶尔上朝时总是耷拉着个脸,一身忿忿不平的怨气,让凌薇注意到,做人查探了回来。 以璟公主阵营的利益来看,小皇帝可以迷恋诗词歌赋,可以沉迷声色犬马,唯独不能有自己的班底,不能有政治势力。 摄政王原本就是按着养废的路子教养小皇帝,如今便是借用这条路,让小皇帝成为一个废物。 公主轻摇折扇,若有所思。 凌薇偷偷窥视她的神色。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除去小皇帝。 只要除去小皇帝,以现在朝堂上的格局来看,璟公主必能登上那个宝座。 趁着摄政王还在,除掉小皇帝并嫁祸于摄政王的头上,登基为帝。 最开始可能会有一些反对的声音,可随着时间流逝,公主的皇位只会越做越稳。 毕竟当今陛下年幼没有子嗣也没有夫家,她父后早死,父家一族这些年被摄政王压制着翻不出什么水花。 可如果不除掉小皇帝,等她一天天长大,娶夫生女,有了后宫卿君的家族以及子嗣后代,想对她动手就难了。 但凌薇实在是说不出这种话。 她这几天日日上朝,亲眼见过那位带着婴儿肥,脸颊红扑扑的小姑娘。她身高都不如龙椅高,坐在宝座上时腿都挨不到地,有时候大臣们在下头你一句我一句的吵嘴,她还会偷偷打呵欠。 小皇帝生的玉雪可爱,模样可爱极了。 凌薇有时候想,等崔知衍腹中孩子降生,估计没几年,就能长成和现在小皇帝差不多的模样。 不知道又没有小皇帝可爱。 应该不会太差,她和崔知衍都不丑,孩子肯定也不难看。 凌薇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有了官职,算是个人物,出入都是高门大户的正堂大院,见的都是大婶老奶,很少能见到小孩子。 小皇帝算是凌薇接触的最多的小姑娘了。 凌薇实在无法对这样的一个小姑娘,说出最好是杀了她的话。 她想,就算她不说,公主应该也能知道。 她好像在期盼着什么,又恐惧着这种期盼。 她不能说。 别让她说。《 》 40-48 第41章 第 41 章 紧张 朝堂之上的局势变得越来越紧张, 就连林萝都不安的问凌薇,京城是不是要有危险了。 那日她与凌薇谈完之后,凌薇本是想立刻送林萝回燕州, 但林萝性格懦弱,她实在不放心让林萝一人上路,便想等有靠谱的商队出行,让林萝同她们一起出行。 只是京城戒严, 一直没有等到信得过的商队出发,林萝便被耽搁在了京城。 随着局势紧张,城内的百姓开始感到不安。街头巷尾充斥着各种流言。 茶馆、酒肆里, 人们低声议论, 却不敢大声谈论,生怕被官府的眼线听到。商人们开始囤积粮食和物资,物价飞涨,普通百姓的生活变得更加艰难。 为了控制局势,官府宣布全城戒严。 城门紧闭, 进出京城的人员和货物受到严格盘查。 夜晚实行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 只有巡逻的士兵和马蹄声在寂静中回荡。 朝廷内部的权力斗争进入白热化阶段。不同派系的官员互相攻讦, 摄政王带着皇帝在深宫中召见心腹大臣,商讨对策,但谁也无法确定哪些人值得信任。 一些官员开始悄悄将家眷送出京城, 以防不测。 林萝眼巴巴的望着长姐, 期盼着能从长姐口中听到一两句安慰的话语。 凌薇什么都不能跟她说,只能深深的叹气,告诉她:“我让人给你收拾东西,派人尽快送你回临安。” 来不及等商队了, 她自己找人护送林萝。 凌薇甚至想过把崔知衍也送走。 她跟崔知衍说:“你在京城,一旦有乱,我顾不上你。” 崔知衍回了她一个白眼:“你真把我当这里娘们唧唧的男人?” 凌薇觉得很无力:“阿衍,这不是逞能的时候,我怕有不测。” 崔知衍不耐烦的将手里的核桃糕塞到嘴里,扶着肚子站起来,凌薇连忙站起来扶他。 他将凌薇带到距床帐一步的地方,自己走到床前,回头冲她神秘一笑:“凌薇,我可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随即走到床帐边,拉动纬帐垂下的挂绳,帐子后头,一个四方的入口呈现在凌薇面前。 凌薇:…… 这,这是我家? 崔知衍摆摆手,示意凌薇随他一起,然后弯腰钻了进去,凌薇赶紧跟上来扶着他。 凌薇转进来才意识到这里是正房的西耳房,也就是之前崔知衍刚进凌府时住的那个房间,崔知衍搬到正房住之后,这个屋子就空置了起来。 没想到被崔知衍改装成了武器库。 刀枪剑戟应有尽有。 凌薇拿起一架连弩,小心翼翼的抚摸着连弩上的弓弦。 崔知衍指了指右手旁木架上摆放着的瓶瓶罐罐:“迷香,毒药,软筋散,不管来再多人,至少能争取一刻钟的时间。” 有这个时间,足够他们从凌府里逃出去了。 他看向凌薇,有些不确定要不要这个时候告诉凌薇。他在园子东角发现的小洞。 凌薇眼中闪过很复杂的情绪,似乎有不舍,也有无奈:“很好,一旦有危险,你就立刻从凌府逃出去。” 崔知衍:“我?只我一人。” 凌薇:“若是时间来得及,带上你父亲,若是来不及……” 崔知衍打断她,盯着她的眼睛:“那你呢?你不和我一起吗?” 凌薇停了下来,她嘴唇微张,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明天开始,我会隔一日回一趟凌府,若是局势升级,就会隔两日回一趟,再后面一周一次,甚至一次都不回来。” “就算有人要寻我,也知道我不在凌府,不会第一时间就来凌府找我。” 崔知衍全家都被抄了,京城没几个人知道他在凌薇府上,如果他真的有危险,也只能是因她而起的。 旁人想要她的命,或者是想用他来要挟她做什么。 凌薇仿佛用尽了力气,可说出话的声音听上去无力极了:“如果真的有难,我未必能及时回来。” 她回来也未必有用。 “你……保护好自己。” 崔知衍觉得一口气差点顺不过来,指着凌薇半天说不出来话,凌薇赶紧给他顺气,上下抚了半天他才顺过来气。 “你,你就这么忠心?” 连命都不顾? 凌薇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不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忠心可以解释的。 璟公主在朝堂内的势力,连同她在内,三省六部中,四品以上的文武官员一共一十六人。 公主府的能人谋士以百计,护军数千人,全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公主荣她们未必能荣,公主损她们必定全损。 朝堂上这么多人见过她的脸,知道她的大名,她早就逃不掉了。 可崔知衍不同,他只是罪臣之子,被凌薇买下之后一直禁于凌府,没几个见过他的脸,他还是有逃出去的可能的。 凌薇:“园子六角亭后头有个狗洞,如果有人围府,你就带着你父亲从那里跑。” 崔知衍吃惊:“你知道那个洞?” 凌薇:“知道。” 崔知衍:“那你为何……” 凌薇轻轻地放下连弩,拽着他的衣襟将他拉向自己,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胸膛:“你以为我不回后院,就连家里有几个门都不知道?” “好歹这里是凌府,姓凌,是我的府邸。” 崔知衍先是有些不理解:“你知道那你怎么不……” 随即恍然大悟:“你专门留着的?” 再仔细想想那个洞口遮掩的茂盛竹林,以及下人们所说的凌少姬吩咐不许下人碰她的竹子。 崔知衍不可思议的问凌薇:“那个洞是你挖的?你在自己家挖洞?” 凌薇:“我刚搬进凌府的时候挖的……以备不时之需。” 那个时候她还没做好将这里当家的准备,又遗留着前世种种被困的记忆,深信人在哪里都要给自己留后路,不能被人瓮中捉鳖了去,于是在园子里留了这个口子。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崔知衍来了之后,她不让崔知衍出西小院的原因——她知道自己家有个能连通到外头的隐蔽之处。 崔知衍沉默片刻,忽然没来由的来了一句:“若是你效忠的公主知道,她赐你的宅子,你第一时间就凿了个洞,留着随时跑路,不知道会如何做想。” 凌薇:…… 崔知衍紧紧捏住凌薇的手腕,恨道:“当初你都能给自己留后路,现在为何又要把你整个人押进去?” 他死死拉着凌薇的手,放到自己的肚子上:“凌薇,你不是孤身一人!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 “你想想我,想想孩子!” 凌薇勉强露出个笑:“就是有孩子了,我不能像之前那样碌碌无为。” 她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我还等着立功,好封夫荫女呢!” “等我当了大官,就给你娘翻案,让你好好当我的正夫,我们的孩子也是嫡子嫡女,多好!” 凌薇越是这样说,崔知衍越是觉得不对劲。 凌薇经常将朝堂中的事拿回来跟他说,有时还会问他的意见,所以崔知衍觉得对形式把握还是比较准的,现在只是各方开始敌对,远没到动刀的时候。 他也跟着凌薇带回来的消息,不紧不慢的做准备。 可他的信息源,最准确的就是凌薇,若是凌薇向他隐瞒了什么呢? 她是个女人,在外行走,知道的比他多再合理不过了。 “凌薇!你别装傻!不是什么正夫不正夫的事!” “是……已经要动手了吗?公主给你安排了什么送命的任务了吗?” “你不能接,我不准你接!” 他使劲搂住凌薇,觉得无力极了:“你不能把命押上去,你的命是我的,我不准……” 他在这个世界上,大部分时间都是觉得比前世无力的,唯独凌薇是他能抓在手中,她是她前世唯一抓不住,又希望用全部身家性命去换的。 可现在,他连凌薇都要抓不住了吗? 不! 怎么能这样,他都放下一切准备在这个世界跟着凌薇过日子了,他畅想了很多他与凌薇往后的美梦,怎么能这样轻易破碎! 凌薇怎么能这样对他! “你不准傻傻的替人送命!不然,不然我们一起逃吧!” 凌薇用手抵住崔知衍,以防压着他的肚子:“冷静一点!我又不是去送命,这不是……不是推演最极端的情况嘛!” 崔知衍狐疑的看着她:“当真?” 凌薇:“真!比真金还真!” 她跟崔知衍讲道理:“我是文官,又干到这个位置,就算有什么危险的事,公主也不会让我去做啊,她有琼英呢。” “你之前不是也说,我若是有难,那只能是璟公主不行了,或者是有人杀我以威慑公主。” 崔知衍这才冷静了下来。 回到正房之后,两人都没再提西小院这个秘密房间,凌薇也没取追问崔知衍,这里的兵器和药物都是从哪里来的。 现在最值得她安慰的便是他有自保的能力。 她甚至把给林萝准备出行队伍的事交给了崔知衍,比起话都说不清楚的林萝,自然是崔知衍更可靠一点。 得了她的允许,崔知衍便能光明正大的和府外的人交流,京城的行事,朝廷的动向,他便能从外头人那里打听到连她都注意不到的,细枝末节。 给林萝送行的时候,凌薇并不在家,崔知衍带着阿满,将林萝的车队送出京城。 回府的路上,崔知衍坐在马车里,从窗帘缝隙中打量路边的商铺。 他暗自在心中默计路线,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阿满掀开车帘,吞吞吐吐的问崔知衍:“公子……车外有个男人,说是认识少姬,想见少姬……您看……” 阿满没敢说,外头那个求见的还是个漂亮男人。 少姬啊少姬,在外头偷腥怎么不擦干净嘴,让人找上门了。 阿满被凌薇派来贴身保护崔知衍,她是知道少姬如今与公子感情正浓,外头的男人必然比不上公子在少姬心中的地位。 男人? 崔知衍说:“收下帖子,回头我再定夺。” 凌薇位高权重,常有人让家中男人来凌府结交他,以求与凌少姬交好,不过这些人大部分都被崔知衍敷衍掉了。 阿满说:“那个人说,一定要亲自见少姬,他有重要的事要亲口与少姬说。” 崔知衍皱了皱眉,探身从阿满掀开帘子的缝隙中向外看去。 一张从上辈子他便牢记在心里,下辈子也忘不了的脸就这么触不及防的映入眼帘。 世子! 他来找凌薇? 他认识凌薇? 凌薇见过他? 凌薇从没说过她见过他! 崔知衍咬紧牙关,将凌薇的名字在心里反复研磨几遍,恶狠狠的对阿满吐出两个字:“不见!” 第42章 第 42 章 求见 拦住马车的男人其实阿满见过。 他是在前门大街上开饼铺的老板郎, 凌薇以前经常光顾他家饼铺,还差府里女仆来买过几次饼,听章大管家说, 凌薇打点了管大街的巡役,让人看顾他家。 章芳碧大管家说,这是主子在外头的男人。 主子吩咐过,如果这个男人找来, 不能把人挡在门外。因此每次凌薇让人去买饼的时候,章芳碧便让府里的看门的女仆去买,顺带着认人。 阿满好奇, 她只在内宅干活, 像是跑腿这种活本轮不到她。但她听说主子在外头有男人,心痒的不行,便跟着买饼的女仆去看过几次。 这男人样貌长得确实好看,但和崔公子还是有些差距。 再说了,毕竟是个有妇之夫, 主子估计只是跟他玩玩,所以才从不将他领回府里。 阿满是内宅的女仆, 亲眼见过凌薇待崔知衍的体贴, 觉得崔知衍除了没有名分之外,跟府上的男主子也没区别,因此她向来听崔知衍的话。 崔知衍说不见, 那就是不见。 她牵着缰绳, 对萧云墨说:“我们主子不见,快让开,别挡路。” 萧云墨急的嘴唇发抖。 他也不管什么男女大防,也不顾现在是在大街上, 上前抓住阿满的裙角,急道:“我真的有要事!关乎社稷生民!” 阿满根本不把萧云墨的话当做一回事,一个买糖饼的男人,还能有跟社稷生民搭上关系? 她伸手拽掉萧云墨的手,推了他一把。 哪怕阿满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力气也不是萧云墨一个男人能比的。 萧云墨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倒在地。 他绝望的看着从他面前驶过的高大马车,掉下泪来。 他在京城举目无亲,认识的人中,官职最大最有本事的人就是凌薇了,若是连凌薇都不见他,那他不知道还能找谁。 难道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敌国的铁骑踏入家乡的土地吗? 正在萧云墨觉得走投无路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一只的手掀开车帘,萧云墨瘫坐在地,从他的角度看不马车里人的脸,只能看到那只手,骨节分 明,洁白如玉。 一道清冷的男声响起,似不带任何温度。 “上来。” 崔知衍面如寒霜,冷冷的盯着拘束的坐在马车里的萧云墨。 他是真不想见这个人。 可他也确实了解这个人。 毕竟是差点把凌薇从他手里抢走的男人,他们两个过招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为了给对方使绊子,各自给对方安插过眼线,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你来我往,从不相让。 崔知衍知道他,其他任何事他都有可能骗人,唯独社稷生民他不能说谎。 前世他便是因此,放弃了凌薇,给了崔知衍可乘之机。 萧云墨低着头,偷偷的用余光看崔知衍,正对上他锐利的目光,连忙将视线移开,他不安的扯了扯自己的衣角。 这个男人……便是凌少姬的……夫郎吗? 他……虽说看上去非常倨傲孤高,脾气不好,但确实生的很美。 凌少姬的夫郎,的确,就应该这么美。 “到底什么事,说。” “是……是敌国,西北的……月泉鄯部,要暗杀,暗杀陛下,还要,还要进攻……燕州……”萧云墨断断续续的说着,说的时候又偷偷看了崔知衍一眼,见崔知衍严肃端坐,心中忐忑,声音越来越低。 崔知衍有些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自从他和凌薇好上,便知道她是个招人的,觊觎过她的男人没有一千也有一百。但说实在的,这些觊觎她的男人中,唯独世子是他真正忌惮着,并实实在在的对他形成威胁的人。 凌薇虽然脾气又倔又古怪,很是有遗世独立的气派,但在感情上,她跟普通女人没什么区别——她喜欢有本事的男人。不光需要有本事,还得有风骨,有襟怀,得是磊落的端方君子。 还得长得好看。 在崔知衍认识人中,世子是真真正正各方面都符合凌薇找男人标准的人,甚至比他还符合。 世子帮过凌薇很多次,且不求回报,明明他喜欢凌薇喜欢的不得了,凌薇不接受他的感情,他便不越雷池一步。 崔知衍自问自己做不到,他只会抓住每一个机会,挟恩图报,要凌薇永远离不开他。他只有对外的一面符合凌薇找男人的标准,骨子里其实极端偏执,凌薇一开始不知道,被他平日伪装出来的模样骗了,后来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但面前这个连话都说不明白的男人,崔知衍实在生不起忌惮之心。 崔知衍以为自己这个时候会激动的拍掌叫好,实际上他只觉得空虚。 无法脚踏实地的那种空虚。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不然为什么会觉得从这个束手束脚,低着头不知所措的男人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萧云墨说了一半,见崔知衍一直不回应他,便停了下来。他紧张的握紧双拳,“我说的是真的……” 他怕这个人不相信他,别人不相信他再正常不过了,他不过是个男人,上哪知道这种机密呢? 他来拦崔知衍马车前已经去了一趟凌府,看门的女仆倒是对他很客气,对他说的话却是一个字也不信,那些女仆只当他是借故来勾搭凌少姬。 她们说凌少姬近来非常忙,经常不回府,说可以等凌少姬回来的时候替他通传,一点也不把他的话当做回事。 萧云墨哪里等得到凌薇回府。他听说凌府里有个男子,很得凌薇信任,还能在外行走。情急之下,他便来拦了崔知衍的马车。 可这种话……连凌少姬是否能信任他都未可知,更何况面前这个男子呢?换做是他,只怕他也很难相信。 他像被扔进沸水里的虾米般蜷缩在马车边缘,喉咙干涩得几乎说不出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崔知衍清了清嗓子,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自己声音放柔:“别怕,我相信你。你慢慢说,你怎么知道这个情报?月泉鄯部的人究竟想做什么?” 萧云墨抬起头,吃惊的看着崔知衍,得到崔知衍鼓励的目光,他鼓起勇气:“我其实是燕州人……是太守的儿子……我小时候偷偷跟,跟妹妹学月泉语,还有,还有一些军营里的俚语。今天早上……月泉使团的人买饼,他们谈论的时候提到了关于进攻的俚语,我起了疑心,偷偷跟着他们到了下榻的客栈,偷听到……” 萧云墨陷入回忆,越说越顺:“月泉鄯部派使团送银赎她们的王子,实际上不是真的来赎人,她们根本不在乎区区一个王子的死活,她们准备了刺客,要暗杀皇帝,并栽赃给璟公主。她们已经在西北边陲布下大军,不日便会进攻。” 说完之后,萧云墨只觉得浑身都轻了,他抬起头,看向崔知衍。 崔知衍神情凝重,若有所思。 萧云墨顿时又紧张起来:“凌夫君,此事事关重大,你会想办法告诉凌少姬的对不对?” “使团的人不日便会面圣,我们没有多少时日可以耽搁。” 崔知衍点头,道:“放心,我们现在就去找凌薇。” 他对车帘外的阿满说:“去公主府。” “要快。” 阿满略有迟疑,但崔公子语气笃定,完全不容置疑。 她没废话,调转马头,直朝公主府的方向前去。 车厢内安静下来,不安和拘束重新爬上萧云墨的心头,他又想起凌夫君起初防备的眼神。 萧云墨知道对任何一个男子来说,不管打着什么样的旗号,一个陌生的,相貌姣好,还认识自己妻主的男人,都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 他刚刚还直白了身份,他是太守的儿子,也不知道凌夫君怎么看他,会不会认为他蓄意接近他的妻主…… 萧云墨看向崔知衍,他正一手抓着马车里的架子,一手抚着隆起的小腹,似在抵御马车速行的颠簸。 萧云墨感到有些愧疚,凌夫君怀着孩子,如今因为他的缘故,还要去公主府奔波。 如是因他的身份而烦忧,让凌少姬的孩子有什么差池便是他的罪过了。 他忐忑开口:“凌夫君,我真的与凌少姬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帮我赶走过闹事的恶吏,真的……” 崔知衍被“凌夫君”三个字取悦到,也不计较他后头的解释多么欲盖弥彰,多么不中听,直接打断他的解释,耐着性子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萧云墨。” 萧。 太守之子。 算了,不和凌薇计较了。 不过是个状似故人的陌生人罢了。 崔知衍有些窃喜的想,在这个世上,只有他才是凌薇的故人。其他人,都只是陌生人而已。 马车行至公主府。 因阿满本就是公主府出来的,和看门的侍卫相熟,侍卫替他们去凌薇暂住的别院通穿了一声,很快便得到凌薇的口信,带着几人前往凌薇住处。 凌薇听说崔知衍来找她,敏锐地感觉到一定是有要事,不然崔知衍不会亲自过来,他向来知道轻重,上次她和他说的已经很清楚了,他如今需要低调,不能让凌薇的政敌认为他对凌薇很重要,继而成为旁人要挟凌薇的把柄。 按道理来说,他无论如何,不该亲自来公主府。 所以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见她的收益大于风险,他才会跑这一趟。 崔知衍一定很着急。 凌薇都能想象得到,他是如何快马加鞭急匆匆的赶过来。 如今他月份已经有些大了,不但要亲自规划府上的布防,以备不时之需,还要经历颠簸来找她。 能被人如此用心的记挂担忧,她并非石木,只觉得心头温热,还有些担心他的身体,便朝月门迎去。 凌薇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 随后使劲掐了自己一下。 疼。 她瞪大了双眼,腿有些软,不自觉的后退了两步。 若不是仅剩的一点理智提醒凌薇,这里是公主府不容她照次,她肯定拔腿就跑。 她,她,她看见了啥呀! 她看见了世子扶着崔知衍匆匆向她走来啊!! 世子!扶着崔知衍! 崔知衍!被世子扶着! 这两个人见了面没掐起来,而是勾肩搭背! 是天塌了吗? 作者有话说:最近三次发生了一些很琐碎的事情,这两个月只能保证一周一更,更新不及时还请谅解[爆哭] 第43章 第 43 章 抉择 等待萧云墨搀扶着崔知衍走近的这几秒, 简直比几个时辰都久,久到凌薇想要落荒而逃,她舔了舔唇, 不自然的捋了捋发梢。 崔知衍看着她像是审视猎物的鹰,她清了清嗓子,决定主动出击。 凌薇快步上前,萧云墨松开崔知衍的手给她行礼, 她趁机一把将崔知衍那条刚刚被萧云墨搀扶着的手臂揽入臂弯,挤出来一个谄媚的笑:“阿衍,你怎么来了。” 崔知衍的眼神分明是在反问:怎么, 我不能来? 凌薇不敢跟他对视, 她也不知道自己心虚什么。 崔知衍在外头多少会给凌薇留些面子,再者,他总不能当着萧云墨的面,与凌薇争执起来。 崔知衍瞟了萧云墨一眼,他还保持着行礼的姿态一动不动, 眼神偷偷看向凌薇搂住崔知衍的那只手臂,姿势似乎有些僵硬。 崔知衍原本强压下去的醋意又翻涌了上来。 他就知道! 凌薇丫就是根肉骨头, 上哪儿都有狗惦记! 凌薇扶着崔知衍到一旁凉亭坐下, 还殷勤的给他拿了一个垫子,垫在石凳上才让他坐。现在天气转凉,眼看就要入冬了, 崔知衍还大着肚子, 不能让他直接坐在石凳上。 做完这一切,她似乎才想起萧云墨,让他不必多礼。 她表现的还不错。 这么看来,定是那前世子, 现萧公子自己一厢情愿。 崔知衍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忽略心里到处乱撞的妒意,先把正事说了:“这位萧公子,有重要消息禀报。”他三言两语把萧云墨求见的原由描述清楚,随着崔知衍的讲述,凌薇表情越发凝重。 萧云墨恳切的望着凌薇,哀声道:“凌少姬,月泉鄯部心怀不轨,若是被她们得逞,燕州百姓将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凌薇思索片刻,让萧云墨把当时听到的对话一字不落的复述一遍。萧云墨点了点头,他回忆着当时偷听到的内容,用月泉语复述说了出来。 凌薇也是燕州人,燕州当地常有月泉鄯部的商人来往,她大致听得懂一些月泉语,但她家小户小,没有认真学过说邻国的话,但是萧云墨说出来凌薇能听懂个大概,的确是月泉鄯部的人能说出来的话,想出来的谋略。 萧云墨说的又流畅又好,不可能是编出来的。 萧云墨说完后,眼巴巴的望着凌薇,等着凌薇说话,凌薇没有看他,她紧紧握住崔知衍的手,心里念头千回百转,可千转百转,转到最后她只觉得无力。 这些天璟公主一直在谋划如何夺位,而凌薇一边与璟公主共谋,一边为皇位上的小皇帝拟了一条生路,这条生路埋在璟公主的布局中,只待水到渠成,璟公主发难的那一天,便可拨云见日。 凌薇也知道自己这是与虎谋皮,这是心慈手软,可她只是想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她人生前二十年都被教导着恪守礼教,无私奉献才是对的,而桀骜不驯,狡诈歹毒是错的。 就算她离经叛道,为了不嫁给讨厌的人,逃离了家乡,可她依旧守着心中朴实的善恶对错。因此喜欢上崔知衍,因此无法接受崔知衍。 而在这里,她身边的人满嘴礼义廉耻,做起来却从来都是利益为先。以前她身边也有这种女人,可其他人会说那样不对,那种女人也会坦然接受自己恶女的身份,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合理解释她的所作所为。 这里不一样,看似相同的,本质根本不同,似乎她坚守的反而成了错的。 所谓的良善只是工具,奉献更无从谈起,不管是名,还是利,说到底,大家都是为了自己。 凌薇彷徨无助,无人倾诉,唯有崔知衍可以让她一吐真心,可崔知衍,他身居高位近十年,从出生起便是世家勋贵,他与公主又有何异。 凌薇知道什么是更有利的,她从公主府入仕,唯有抱紧公主的大腿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要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手上染上无辜的小皇帝的鲜血……她做不到。 因此,她在替璟公主布局的时候,偷偷的,给小皇帝留了一条后路。 这条路只能保住小皇帝的命,事成之后,小皇帝便再无重新登上皇位的可能,届时她便可以跟公主说,她是为了公主在史书上的名声才冒险为之,并非心生二意。 可…… 被最信任的人欺骗,璟公主……她不知道璟公主会不会愤怒的将她满门抄斩。 正因如此,她才会有家不敢回,有夫不敢近。 她才会近乎自绝后路的将崔知衍留在家中,将自己最信任的仆从侍卫全都留给崔知衍,给他指了逃生的路。 凌薇做的很隐蔽,她其实有自信能瞒天过海,但事情总有万一,万一到时候她所做所为被璟公主察觉,璟公主真的不顾旧情,想要她的命。 她自己种下的因,自己去担这个果。 她想给崔知衍和她们的孩子留一条生路。 凌薇有些烦躁的转了一个圈。 她布局了这么久,每天连觉都睡不沉,殚精竭虑,愁的头发都掉了一大把,眼瞅着就要收网了,结果外头出了这么大的事。 她是心慈但并不愚蠢,自然知道事情轻重。 眼下政局不稳,月泉鄯部才会对中原虎视眈眈,若月泉鄯部真的起兵攻打燕州,中原自己的政局不能出岔子。 现在哪还有心情去管什么小皇帝的死活。 就连璟公主谋划的夺位之路都要加紧着办不能耽搁了。 凌薇觉得棘手极了,其实最好的办法,应当是暂时放下夺权,以免政局动荡,先集中精力对付月泉鄯部。 这个念头在凌薇脑袋里一闪而过,很快被她抛之脑后。她亲眼见到璟公主对王位的势在必得,知道璟公主的野心和执念。 她是臣非君,只能谋求势为己用,无法主导大势。 凌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必须要在月泉鄯部发难之前让璟公主坐上那个位置,并且用雷霆手段震慑住朝臣。这样才能尽快集结西北兵力,亦或是调拨中央军到燕州边境。 至于雷霆手段之下,朝野会死多少人…… 凌薇在心中快速的做了权衡,死再多人……总不会比月泉鄯部入侵中原死的人多。崔知衍说的对,要做大事,不能妇人之仁。 凌薇对崔知衍和萧云墨说:“你们先去我的房间,我去向公主禀报。” 声音未落,一道慵懒的女声响起:“不必。” “孤已听清始末。” 凌薇瞪大双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重重叠叠的树影之后,一个一身华服的女人在侍从的簇拥下走了过来,正是凌薇要去禀报的璟公主。 璟公主缓缓走近,萧云墨看清她的服饰后,已然跪了下去。 凌薇连忙行礼,忽然发现崔知衍仍旧坐着不动,她偷偷扯了扯崔知衍的衣袖,他方才不情不愿的学着萧云墨的姿势,跪在地上。 璟公主笑着扶起凌薇:“早说过,凌姬在孤面前,不必多礼。” 她原本在书房批折子,自从摄政王,哦不,已经不能称摄政王,自从她的王兄躲回他的王翁府,朝廷上的奏折便开始全部送到她的公主府。 听人说凌薇的夫人过来探望她,便忽然想起凌薇这位夫人其实不是什么正经夫人,而是个罪臣之子,便想起当初凌薇便是替自己做事才与这位公子有了首尾,又有了孩子,不得不将其纳入府中。 不过凌薇似乎对他好的很,在璟公主心里,自己这位爱卿,虽说聪明过人,在谋略上不输自己,但在为人处世上那是即真诚又纯善,心眼单纯的紧。她跟着自己出入大小宴会 不计取数,从没见她对那个舞郎小厮的动手动脚,可以称得上一句不近男色。 琼英也总是在她耳边说,那位公子能勾住凌薇的心,定是手段了得。 一来二去,璟公主也起了好奇心,想亲自看看这位能勾住凌薇的公子长得到底是何等天仙模样,手段又有多高明。 没想到听到这么紧急的情报。 璟公主看着凌薇,似乎在等她的谏言。 凌薇说:“璟公主,事急从权……” 事急从权,请尽快夺位以用虎符调拨军队。 其实很简单的一句话,而且是个非常合适的理由,璟公主是为了家国危难才选择对着亲人举起屠刀,以后史书提到,最起码也会称璟公主是个枭雄。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到了嘴边,不知为何,凌薇怎么也说不出来。 外敌虎视眈眈,已将刀刃磨的锋利对准中原。 可她们——璟公主,她,琼英,公主府数百门客,皇宫中的小皇帝,朝臣中小皇帝的支持者,为了一个位置,无视屠刀下的百姓,要借着敌人的刀,砍向自己的政敌。 她突然“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事急从权,请公主代陛下行事,以虎符调拨军队。” 凌薇声音颤抖:“我是燕州人,燕州与月泉鄯部接壤,我从小便看到月泉人如恶狼般凶残,他们骑着快马冲进村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抢夺粮食、牲畜,将百姓们辛苦积攒的生活物资洗劫一空,许多家庭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在痛苦与恐惧中苟延残喘。” 璟公主眯起了眼睛,目光灼灼,盯着跪在她下首的凌薇。 她忽然轻声笑了起来,继而是大笑,最后竟笑的弯下了腰。 “凌薇啊凌薇,孤真的越来越喜欢你了。” 璟公主说完这句话,忽然用非常流利的月泉语问萧云墨,当时他偷听到内容的细节。 凌薇瞪大的眼睛,几乎不认识一样的看着璟公主。 前世今生,她与公主相识这么多年,从不知璟公主能说这么流利的月泉语。 第44章 第 44 章 释怀 璟公主从萧云墨口中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事, 便将凌薇带到书房,聊了很多之前不曾聊过的事,两人畅聊至深夜, 璟公主思及情况紧急,自己还需调派人手,方才意犹未尽的放过凌薇。 凌薇晕晕乎乎的走出书房,早有婢女等候在外, 将她带去两位男客暂住的客房。 虽已夜深,萧云墨和崔知衍都没睡,也不说话, 枯坐在堂前等着凌薇。 凌薇踏进房内, 萧云墨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凌薇。凌薇在萧云墨心中一直是高高在上,清风朗月般的女君,她曾挺身而出救了他,不要求任何回报, 陷入危难也能脱身而出。 在萧云墨心里,凌薇该是永远意气风发, 智谋超群, 无论何时都能从容应对一切困境,周身散发着令人安心与敬仰光芒的存在. 而此刻,凌薇双目微垂, 眼神发愣, 脚步绵软无力,每一步都晃晃悠悠,他从没见过她这般精神萎靡的样子,萧云墨心中一紧, 站了起来,正想向前一步,崔知衍已快他一步上去搀住凌薇。 萧云墨手还维持着半伸在空中的姿势,僵硬了一秒,就收了回来,他的没有扶到想要扶的人,有些发酸。 崔知衍皱着眉,顾不得自己身怀有孕不方便行动,也顾不得还在堂中,有个碍眼的人在身侧,上上下下将凌薇检查了个遍,见她衣着完整,身上并没有受伤的痕迹才放下心来。 “怎么了?怎么这幅模样。” 凌薇靠在崔知衍胸前,将脸转向他的胸口,蹭着他的衣襟摇了摇头。 “没事。” 她这边丢了魂魄的模样,根本不像是没事。崔知衍心疼极了,他一下下抚摸着凌薇的背。 凌薇依靠着崔知衍温暖厚实的怀抱,这半天一直漂浮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踏实了下来,她低声问:“崔知衍,我是不是……我有时候是不是挺固执的。” 崔知衍失笑,他做出惊讶的模样:“你才知道?” 凌薇气的掐他后背:“我不是!” 崔知衍笑了起来,身体起伏,已经隆起的小腹蹭到凌薇,她方才想起他还有身孕,试图推开他。崔知衍搂的更紧了。 凌薇把下巴搭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崔知衍,还好你在我身边。我今天真的……”她努力体会自己的感受,想要准确的描述“我今天很欣喜……又欣喜又难过,公主她……” 崔知衍打断她:“回房说,还有外人在。” 她这才发现屋子里不光有崔知衍,萧云墨也在。 凌薇连忙从崔知衍怀中出来,站直身子,恢复以往凌少姬的模样:“萧公子,失礼。” 她声音温和,笑容端方,礼貌而不失亲切,一点也看不出片刻前腻在崔知衍怀中稚童般的姿态。 但她一只手被崔知衍执在手中,握的紧紧的,她起初挣扎了一下,他不放,她便依着他去了。 这些都被萧云墨看在眼里,他心中一阵失落,却不知道在失落什么,他捻了下手指,只觉得空落落的。 凌薇郑重道:“今日之事,多亏萧公子通报。公主命将士前往燕州,不会任凭蛮族肆虐,屠戮百姓。” “是我应该的,那是我的家乡,我才要多谢凌少姬……还有凌夫郎相助。” “萧公子不必多礼,此事关乎朝廷,来日公主定会嘉赏公子,只是这件事事关重大,不能走漏风声,近些日子要委屈萧公子在公主府暂留些时日了。” 萧云墨慌张起来:“我不能回家了吗?我要留在这里吗?” “是,不过请放心,公主会派人款待公子。” “我,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吗?”萧云墨虽叛逆逃婚,到底是大户人家的未婚公子,想到自己要独身住在旁人后宅中,就算这个旁人是公主,他只觉得内心惶恐不安。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鼓起勇气看向凌薇:“我可以去凌府吗?” 崔知衍大怒,当即便想要破口大骂,幸好凌薇在他骂出口前捏了捏他的手心,他这才哼了一声,悻悻的扭开脸。 萧云墨说完便察觉自己说的不对,他紧张极了,语无伦次:“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我,我是想去陪着凌夫郎。我知道我不能回家,去您府上总好过公主府……我,我真的不是别的意思……” 他怎么说都不对,越描越黑,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索性不说了,低着头,手紧紧拽着自己的腰带,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 凌薇柔声道:“公子放心,这些日子公子在公主府的事,不会有人传出去。就算传出去,也没人敢说三道四。” 萧云墨答了声是。 崔知衍终于耐不住性子,插嘴道:“说完了吧,说完了赶紧回去睡觉。”他瞥了萧云墨一眼,责备凌薇:“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磨磨蹭蹭的,明日你不用早起上朝?” 萧云墨满脸愧疚:“啊,实在抱歉,是我失礼……” “回了回了。” 崔知衍拽着还想和萧云墨客套两句的凌薇回到房里,一回房就将凌薇抵在门上。 凌薇嘴角的笑压不下去,她用手指在崔知衍喉结上绕圈,靠近他的耳垂,娇声道:“你真是小心眼,我不过多说两句话。” 崔知衍只觉得酥麻从喉结和耳垂直达心头,继而传遍全身,刚刚想要质问的话全部忘了个精光,只想将这个人揉进身体,好缓解身体的战栗。 他低吼了一声,将凌薇做怪的手拉开,压在门板上, 警告她:“不准乱动。” “今天到底怎么了?” “是我以前狭隘了,是我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凌薇回忆着刚刚与公主的谈话,释怀的笑了起来。 “不论是以前的公主,还是现在的公主,我其实都不曾真正的接近,也不曾真正的为她们付出过什么。志同道合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但世上上哪去找真正志同道合的两个人呢。” “就算是一母同胞的姐妹,生养的父母,恐怕也很难走得近一个人的心。” “凭心而为,不计得失,能有共同的心愿,一样的执念,就已经算是志同道合了。” 凌薇忽然用手环住崔知衍的脖子,将他的头拉了下来,深深吻住他的唇:“崔知衍,你能在我身边真好。” 崔知衍眸色愈发深沉,天知道他多么想要将凌薇按倒在床上,让她知道胆敢这样撩拨她的后果。 可他沉甸甸的肚子提醒着他不能照次,他咬着牙放开凌薇,转过身去:“很晚了,你明天还要早朝,该睡了。” 凌薇不解,他刚才已经说过一遍了,但刚才是为了打发萧云墨啊。 “我明天不用早朝的,公主特准我明天歇息一日……你揉肚子干什么?你不舒服吗?” 她紧张的将他扶到床边坐下,蹲在他身前,小心翼翼的给他端了一杯茶水,心虚极了,她自觉自己刚刚是故意的,就是想看他渴望而不得的样子,却忘了他现在肚子已经显怀了,不能再像三四个月时那样作乱了。 “怎么样,疼吗?需要叫医生吗?” “别,我不疼,只是坠的有难受。” 崔知衍皱着眉,咽了一口温水,缓了一会儿,终于觉得好了一些。 “真的不用叫医生吗?” “不用,快睡吧。” 凌薇给崔知衍盖好被子,探身吹灭烛火,自己也转进了被窝,刚一回到被子里,就有一只滚烫的手抓住了她的手。 她顺着这只手,将他整个手臂都搂在怀里,很快就沉入梦乡。 小皇帝战战兢兢的坐在皇位上,满心都是委屈。 今日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朝臣们在下头吵得不可开交,早就过了以往下朝的时分了,她觉得有些头疼,肚子也饿的咕咕直叫。以往这个点她已经在后宫里美美的吃起点心了,要么是甜甜的小糕点,要么是鲜美的汤羹。 想到点心,小皇帝舔了舔嘴唇,可朝臣们似乎没有停的意思,这个说完那个说,还有插不上话的急得脸红脖子粗。 小皇帝偷偷瞧了眼皇姑的侧脸,皇姑依旧是不苟言笑的模样,她打了个冷颤,不敢再胡思乱想,但朝臣们在说什么她也听不懂,什么大军,粮草,国库她压根不明白。 国库她倒是知道一点,据说是放钱的地方,但钱是什么她其实也没什么概念,她知道从小时候起,她想要的东西,只要摄政王点头,便能拥有。只有摄政王点头,才能拥有。 以前是摄政王翁,现在是皇姑。 没有区别。 哦,还是有区别的,皇姑手底下有个叫凌薇的臣子,自从她接手了皇宫的内务,她便没有饿过肚子,还有无数美味的点心吃。 想到这里,小皇帝忘记以往凌薇告诫她不许在朝堂上看她,不能让人知道她在照顾她的话,不由自主的看向台阶下的凌薇,忽然对上她的眼睛。 凌薇眼眸亮亮的,她刚刚吵赢了一场,有理有据的将那个反对调兵北上的老太婆骂了个过瘾,见小皇帝正崇拜的看着她,便回了个笑脸。 她心中有些感慨,皇家儿女多早熟,如同小皇帝,在寻常人家还是玩泥巴的年纪,已经懂得国家大事,知道她与公主所为才是正道了。 以往凌薇面对小皇帝,心情还很复杂,但前几日与公主敞开心扉,得知公主其实早就知道凌薇偷偷照应小皇帝的事儿。 是公主自己也不忍残害血脉至亲,才允许凌薇背着她关照小皇帝。只要不妨碍她执掌大权,她不介意这个皇侄女存活于世。 小皇帝见凌薇主动在朝堂上冲她笑,高兴极了,她生在后宫,能见到的女人少之又少,见到她又能对她好的女人更是只有凌薇一个。 凌少姬在看她,不能让她觉得她是个没用的废物。 她挺直了腰背。 璟公主这会儿端坐在龙椅右侧,并未将下方众臣的争吵听进心里。与朝臣的争辩交给凌薇,自己只需最后采纳凌薇的谏言即可。 她深邃的目光在一个个大臣身上流转……黄侍郎是礼部侍媛,为人正派,以前便不惧摄政王淫威,如今也不谄媚自己。以后自己定也会重用她,这么看她倒是个不错的人家,她家大儿子好像是有婚约在身,不过婚约什么都无所谓,就是黄侍媛本人矮胖敦实,不知道她儿子相貌如何,会不会亏待了她的凌卿。 李尚书长得倒是端正,身材挺拔修长,儿子应当也不错,但她这个人心思深沉,贪财爱权,不行不行,这样的人若是沾上了她的凌卿,只怕会一心想着利用凌卿,若是哪天她真的犯下不可饶恕的大罪,只怕要连累凌薇。 璟公主将朝堂上的大臣看了一个遍,只觉得哪个都觉得不满意,不配做凌薇的丈母娘。 第45章 第 45 章 准备 凌薇提议出兵以震国威, 群臣皆反对。因月泉鄯部得知事情败露,将罪名推到被拘押在大周的阿斯兰王子身上,还送来不少赔礼, 大臣们大多都觉得国威已显,无需大动干戈。 凌薇便另寻名目,说西北边军疲弱,要求重整边军, 璟公主大手一挥同意了。 这件事群臣没法辩驳,毕竟重整边军又不需要动虎符,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经凌薇朱笔批阅调拨至边境的物资一车车从国库中拉出来, 装上运往燕州的货船。 工部的江沐清频频登门太府寺, 名为找凌薇商近来工部的协运的货物,实际是来做说客。江家是坚定的璟公主党,在着大半年的时间里,江沐清从大理寺少嫔升到工部侍媛,晋升速度仅次于凌薇。 若是旁人凌薇便拒了, 但江沐清自从当初帮着凌薇将崔知衍从狱中捞出来,一直和凌薇私交甚笃。 凌薇实在没法将她拒之门外。 江沐清与凌薇对弈, 凌薇从小又没学过棋, 很快便输的一塌糊涂。 江沐清有些尴尬,她自幼师从名手,棋艺过人, 本想与凌薇过个几百招, 再略胜她个一子半子,好开口教凌薇‘弈棋之道,在于布局与权衡,这与处世理政并无二致, 当着眼长远,稳步前行’的道理。 可凌薇的棋艺连她八岁的女儿都不如,倒是叫江沐清不知如何开口。 凌薇见棋盘上黑子多白子少,空的地儿便是下满白子也扭转不了局势,基本可以宣告自己输了这局棋,送了口气,赶紧站起来准备送客。 江沐清把凌薇按在椅子上,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凌大人,凌薇,我不与你兜圈子,你给我句实话。” 她指了指天“那位……是真的下决心,要和月泉鄯部开战了?” 凌薇捏了捏眉心,江沐清是自己人,身在工部,将来布防少不了要用她,不得不跟她说实话:“沐清,我不瞒你,御旨已经拟好,公主亲笔,陛下亲印。只待时机一到便会发出来。你若是不信这个,你想想,连粮草车马都已经运过去了,不是要打仗还能是嫌货船空着浪费运着玩?” 江沐清唉声叹气:“这么多年没打过仗了,太平日子过得好好的,如此大动干戈难免劳民伤财。” “正是因为这么多年没打,月泉鄯部的人才胆敢干涉我大周朝事。” “唉,哪是你这种小年轻能懂的,如今朝堂积弊已久,军备松弛,兵不知战,将不识兵,真要与那月泉鄯部开战,我只怕咱们大周军队不是对手,到时候损兵折将……难以收场。” 说起来江沐清比凌薇大不了几岁,这句小年轻,更多是说凌薇在朝政中是个新人,不像她江家是世贵之家,整个江家在朝中入仕有十数人,在朝堂中历经数代,虽从一开始便支持璟公主,是正经的嫡系,但她们到底不像凌薇毫无根基,只能攀附公主而生。 “当务之急是让殿下名正言顺登临大宝!此刻调兵北上,就像剜肉补疮——” 江沐清执黑子重重落在棋盘之上。 “凌薇,如今形势就如同这局棋,东南盐税窟窿未补,西北商道又被截断”她的手指划过棋盘上散落的死子,声音铿锵有力“根基不牢,谈何征伐?!” “你初涉朝堂,只看到眼前局势,却不知这打仗打的是钱粮,拼的是国 本。只有公主大权在握,才能雷厉风行地改革弊政,咱们才有底气应对外敌。仓促开战,一旦失利,朝堂震动,公主的大业也将付诸东流。” 凌薇不急不恼,徐徐捏起一把白子,将其中一粒按在江沐清断点处,这里已经没了气,本不该落子,她却将周围的黑子尽数拾起,将手中的白子摆上。 江沐清瞪大了眼睛:“你!” 凌薇笑道:“怎么?不该这么下?” 江沐清今天是来做说客,不是真的来与凌薇下棋。她挺直了腰背,手指轻触棋盘边缘,微微摇头,“如今朝堂不稳,咱们更不能轻举妄动。内部隐患重重,若贸然开战,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将先帝苦心经营的基业毁于一旦。咱们需从长计议,先稳固朝堂,增强国力,再图应对之策,切不可因一时冲动,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凌薇用手指抹开西北角一片黑子,棋子落在太府寺大理石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二十年前先帝就说过根基不牢!当年若肯用这钝刀割肉的气魄,何至于如今让燕州百姓受月泉人欺凌。” 江沐清道:“治大国如烹小鲜!盐铁改制刚见成效,此时抽空国库实为不妥。” “烹小鲜?等他们铁骑踏破潼水关,烹的就是你我父兄尸骨!江大人可知?上月被捕的兵部侍媛家中搜出的铸铁剑,浇铸着月泉可汗的狼头徽!” 江家老家在河西,紧挨着燕州,最近的地方和月泉鄯部只有几十里路,搁着一条潼水河。 江沐清显然被凌薇这句话镇住了,她顿了顿,极为艰难的开口:“眼下公主尚未正位,若前线战事不利……” 话说道这里,她却说不下去了。 是啊,若是战事不利,璟公主党全都要遭牵连,这种简单的道理凌薇不会不懂。 凌薇比她们江家与璟公主捆绑更深,更何况,璟公主本人都已经下旨出兵西北。 江沐清低着头,看着面前被凌薇扰乱一塌糊涂的棋面,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来之前老母交代的话已不想再说,她叹道:“凌薇,我们的局面没你想的那么稳。咱们有京城禁卫军和西南李将军的边军,可其余大大小小十几个将军,未必愿意老实听话,她们不是只一个璟公主可以效忠!南边有湘王,宣王,北边有齐威侯,大周境内上上下下王室女近百人,这些人都留着大周王室的血脉。不是说先皇的女儿只剩璟公主一个,我们就安枕无忧了。” 凌薇皱着眉,正想开口,江沐清抬头拦住,平静的说:“我说这段话不是像刚才那样劝你说服公主谨慎出兵。而是告诉你现在是什么局面,这样才能为接下来的局面做打算。” 她忽然话锋一转:“凌薇,粮草既然运了过去,率兵的将领定了吗?” 将领人选事关重大,就算江沐清是同一个阵营的人也不能说。 “人选很多,我也不知公主会任命谁。” 江沐清哼了一声:“你不说我也大致能猜到,咱们的人里没有武将,琼英是公主亲兵出身,没领过三千人以上的兵,公主这次要赢,怕是要请梁将军出山。这老姑当年打了胜仗却被先皇明升暗降卸了兵权,没那么好请吧。” 她弯下腰,将一枚棋子捏了起来,在指尖翻转:“梁将军膝下三女一子,三女皆阵亡沙场,独留一幼子,却因先皇忌惮,嫁给了林太傅家中,林家人身为帝师,眼睛朝天,根本不把梁小郎放在眼里,磋磨致差点死了。后来梁将军硬是把他夺了回来,藏在梁家至今未嫁。” 凌薇瞪着她:“你……我不娶!” 江沐清笑眯眯的说:“我又没说让你娶,只是想告诉你,想搞定梁将军,可以从她儿子这里下手。” “上阵杀敌是女儿的事,和连家门都出不了的男人有什么关系!再说了,若是为了赢得老将军的信任而轻易嫁娶她的儿子,本是对将军、对梁家小郎的轻视!” “我不跟你辩经,今天很晚了,工部还有事,我回了。” 江沐清摆摆手,头也不回的走了,背影清秀潇洒,风姿绰约,独留凌薇在原地郁闷不已。 回家后凌薇一直闷闷不乐,坐在院子的梧桐树下面,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凌薇时而望天时而叹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崔知衍透过窗户瞧见她这幅模样,扶着腰,缓缓从房中出来关心她:“出了何事。” 凌薇看到他连忙去搀他,挽着他的手臂:“慢点慢点,你怎么一个人出来?彭禹呢?你爹呢?” 崔知衍身孕已经将近八个月,肚子大的凌薇看到便心惊,她没怀过孩子,崔知衍也是头一次,两人都非常小心,生怕一不留神磕了碰了伤到孩子。 崔知衍不愿意用这里的小厮贴身伺候,便只由他爹和彭禹两人近身服侍。 凌薇其实对这两个人都没什么好感,但为了崔知衍,为了崔知衍肚子里的孩子,不和他们计较。 “我爹睡下了,彭禹出去提热水。你怎么了?是不是朝中有什么难事?” 凌薇莫名有些心虚,其实她根本没做亏心事,这心虚按理来说非常没有来由。她未等江沐清开口便拒绝了,拒绝的很坚定,当她突然想明白江沐清的意思时,那一瞬间做出了权衡,拒绝了江沐清。 那个瞬间她想的是崔知衍为了她留在女子为尊的世界,没有闹腾让她分神,他还怀有身孕,将她的孩子揣在肚子里孕育了几百个日夜。 可她到底是权衡了,到底是将崔知衍以及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放到了心里那杆天平上称了称分量。 很沉。 她思考时间很短,根本来不及将其他人放到那杆秤上,如今却是不敢。她根本不敢想,如果天平的另一头,是故土,是公主,是她心中的道义,这杆秤的哪一头会翘起来,哪一头会沉下去。 第46章 第 46 章 纠缠 凌薇拉着崔知衍坐在床上, 俯身去听他肚子里的动静。 微弱的烛光透过月白色缂丝帐幔,在崔知衍的侧颜上镀上一层琥珀色光晕,剑眉星目, 没了以前凌厉威严的神色,到显出几分少年意气。 他眼睫微垂等了半晌,见她一脸严肃,贴在他腹上不作声, 喉间忽然溢出低笑,指尖沿着她背脊游走,一阵酥痒扫过, 凌薇呼吸忽滞, 骤然擒住他手腕,眸光照进他的瞳孔,见到了熟悉的欲念。 崔知衍欺身上前,凌薇偏过头。 在崔知衍肚子三四个月时,是两人最亲密的时候, 后来凌薇便忙于外头的事,很少回府。 不过再少也能回个几次, 不像现在, 崔知衍已经快记不得上次是什么时候了。 他忍了数秒,终是忍不住,用手揽住她的腰, 贴的更近了几分, 灼热的呼吸喷在凌薇的颈间,让她有些心乱。 “别胡闹。”她看了眼他隆起的小腹,“注意点分寸。” 崔知衍抿了抿唇,不管不顾的翻身趴在凌薇身前, 凌薇僵着脊背往后躲,一只手手推着他的胸膛,一只手还要防着他从床上翻下去,无奈的拒绝他:“崔知衍,是真的不行……” 崔知衍才听不进去什么行不行的,男人最听不得旁人在他面前说不行,尤其这个旁人还是他的女人,更不能忍。 他抬起凌薇的下巴,俯身吻了上去,凌薇顾忌着他的身子,也不敢有大动作,没一会她也有些意动,他却突然哼了一声,紧紧抓住了凌薇的手,从她身上滑了下去。 凌薇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扶着他躺好。 “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 她有些慌了神,对着门外喊:“阿满,去把柳公子请来。” 柳 公子就是柳元郎,柳医生的弟弟,这里自从凌薇决心长住公主府起,便让人请他挪进了内宅,还另外请了两个经验丰富的接生老伯,将东厢占了去。 崔知衍脸皱成了一团,拉住了凌薇:“别,只是抽筋了。” 凌薇松了口气,赶紧跪坐着给他按腿。按了一会没听见崔知衍回答,抬头一看,他正一脸幽怨的看着她,满眼忿懑。 “你老实点!”凌薇瞟了眼他大的有些吓人的肚子,“万一碰到怎么办?” “碰到就碰到,我又不怕。” “我怕!” 凌薇按着崔知衍躺下,替盖他好衾被,“好了好了,大少爷,你就消停点吧,等孩子生出来你想怎么折腾我都不管。”她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哑声道:“乖。” 这一声很轻,轻到崔知衍觉得似错觉,又似从她的灵魂深处吐出。 他忽然意识到,她在哄他,不是欺瞒的那种哄骗,而是在安抚他,又似慈悲宽悯的长者在哄一个小孩子,他愣了愣神,可能这辈子也没想过会被人这样哄过。 他想要冷笑,告诉她他是个男人,他自幼习武,不过是生个孩子而已,不需要这种不必要的安抚,却又发自内心的想要依赖她。 他紧紧的抓着凌薇的衣裳,凌薇在笨手笨脚的轻抚他的头发,她的眼神温柔极了,他几乎要溺毙在这份温柔中。 凌薇问他:“怎么了,还疼吗?” 崔知衍没回答她,反问她,“你今天还回公主府吗?” “回。” 他心中一阵紧缩,不自觉的手中更加用力,贴她更紧了。 凌薇摇了摇他,崔知衍闷哼道:“我疼。” “我帮你喊柳元郎。” “我不要他。” “那我让你爹过来?” 崔知衍依旧摇头。 凌薇无奈:“那你想要什么?嗯?你想要什么?” 这句话说完,凌薇也怔了一瞬,这句话太熟悉了。 他以前好像总喜欢这么问她。 这么想着,她嘴角都咧开了:“你妻主我现在可是一呼百应的大权臣,你想要什么,只要是天底下有的,我都能给你弄来。” 当年是他在她面前施以钱权,现在能反过来了。 说完之后咯咯笑了起来。 崔知衍白了她一眼:“那我要东海的珍珠,北疆狐狸皮的大氅,金樽盛清酒,玉盘着珍羞。你能给?” 凌薇笑容僵住。 她咳了一声:“你妻主虽然是权臣,但是清官。” 崔知衍懒得和她争辩,他刚刚好像不止怎么的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情绪,如今已经清醒过来了。 “今晚留下来陪我。” 说出来之后便发现没有那么难说,反而心头似乎有一口气顺畅了,他把困扰已久的问题交给了凌薇,他挑着眉看她,饶有兴致的看着凌薇如何反应, 凌薇果然为难,显然她的认知中,抛下怀着她的孩子的男人是不应该的,当然,不理朝事也是不应该的。 她迟疑的说:“可是……燕州战事吃紧,琼英那边缺战马的紧,今天江西那边的筹集的马该到了,我想亲自去盯着。” “你已经是太府寺的寺媛了,你让你下面的人去盯就行了。” “你不知道,太府寺那帮人……虽然我刚收拾过,可我还是有些不放心,琼英带着人在燕州打仗,我们不能让前线的战士们赤手空拳的跟敌人打仗吧。我不亲自去盯,还是有些不放心。” “将来你若是做了丞相,还能事事躬亲?” “这……” 崔知衍循循善诱:“你不是当年那个公主府的小女官了,你不需要在每次事情发生时赢,我知道你很擅长这个,什么事教到你手里,你总有办法做好,可你当真愿意永远的做个棋子。” “一个人的精力有限,若是你每件事都是亲自过问,那你所能做的永远就只有现在这么多,你要学会谋划……布局,你要让其他人按着你的心意去做事。” “是吗?”凌薇有些动摇,江沐清说过和他类似的话。 崔知衍重重的点头:“你不能每件事都事事躬亲。所以……” 他拉住凌薇的手,轻轻揉捏她·每一根修长的手指:“所以,今天留下陪我。” 凌薇被崔知衍说动了心,她犹豫再三,终于下定决心战马的事情让太府寺下头的人去管。 璟公主和她说过很多次,想要提她到六部。 她不能永远待在太府寺,做个管库房的,她想做更多的事,拥有更大的权利。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崔知衍脸上,锦帐内光影斑驳。他从睡梦中醒来,转过头,旁边是他的爱人。 热乎乎暖烘烘,亲上一口,香气宜人。 他心情好极了,哪怕是孕晚期的肚子压着五脏六腑时时刻刻坠着依旧心情明媚,他慢慢的撑着自己坐起身,凌薇揉了揉眼:“你醒了?” 凌薇已经很久没在凌府睡过,这一觉睡的极沉,竟然有种恍惚的错觉。 她扶着崔知衍从床上起身,喊来彭禹,让彭禹服侍崔知衍,自己快速的穿上衣服出门。 崔知衍没再纠缠,他也知道凌薇现在事情多且砸,能留她一个晚上已是不易。 若说以前他还曾担心过,现如今他是一点也不担心了,当初凌薇知道璟公主要逼宫,担心边疆的几个公主王姬会讨伐京城,夜夜留守公主府,便是在最难的时候,她也未曾弃他不顾,而是给他谋了一条她谋得的最好的路。 哪怕她已经决定自己赴死了,也想要给他谋一条活路。 崔知衍从不成料到过她愿意为他做这些,前世,哪怕她最喜欢他的时候,他也不曾想过他能被她庇护。 下值后江沐清说有事寻她,让她去别院见一面,凌薇踏入别院,四下张望,并未瞧见公主的身影,却见梁将军正站在屋之中。梁将军身姿挺拔,虽已年过半百,却依旧英气逼人。 她瞧见凌薇走来,微微颔首示意,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凌少姬,久仰。” 梁将军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凌薇连忙行礼,恭敬道:“梁将军安好,不知今日将军前来,可是有要事与公主商议?” 梁将军微微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非也,今日我是替小儿前来相看。” 说罢,目光再次落在凌薇身上,那眼神好似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宝。 凌薇心中一惊,瞬间明白了梁将军的意思,不禁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她轻咳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将军谬赞了,只是此事……” 梁将军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摆了摆手,“凌姑娘不必着急答复,我瞧着姑娘聪慧过人,又有一番作为,与我家小儿倒也般配。” 这江沐清…… 凌薇哭笑不得,与梁将军解释了原委,梁将军为人爽朗,没有生气,还拍着凌薇的肩说:“今日交了你这小友,也值了”。 两人畅谈了几个时辰,梁将军满意的离开,凌薇也正打算上马车,只见一年轻女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径直朝着凌薇的方向走来。她眼神中满是愤怒与不甘,死死地盯着凌薇,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酒楼老板跟在后头苦苦哀求:“林三娘子,林三娘子,别为难小的了。” “你就是凌薇?” 林家三娘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蔑。 凌薇微微皱眉,狐疑着打量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她还未开口,林家三娘便继续说道:“我劝你别痴心妄想,梁家小公子可不是你能高攀得起的。” 凌薇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 她上下打量了林家三娘一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哦?原来你是梁家小公子以前的妻主。只是你既已和他和离,如今不管是他,还是我,与你又有何干系?” 林家三娘被凌薇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瞬间变得通红。她瞪大了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凌薇,“你…… 你别得意,我可不是好惹的。” 凌薇轻笑一声,神色淡然,“林三娘说笑了,我与林三娘素不相识,又怎会惹你。” 她微微欠身,“若三娘无事,我便先行告辞了。” 言罢,凌薇转身,在林家三娘愤怒的目光中上了马车,身后传来林家三娘的声音:“你,你给我等着!你敢觊觎梁小郎,我跟你没完!” 第47章 第 47 章 暗涌 待回到公主府, 凌薇四下寻了遍,都没有找到琼英。 她先去了琼英常在的府门和仪门,都没看到琼英的影子。 又去了她在公主的值房, 也没找到她。 凌薇有些纳闷。 身旁随侍的小内侍,见凌薇进了公主府便四处转悠,心里直打鼓。 她微垂着颈,肩线不自觉绷紧了, 双手在袖中悄悄绞着,生怕这位位高权重的少姬大人这般毫无顾忌地穿梭,会连累自己值守不力挨罚。 终是忍不住, 上前一步, 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瑟缩:“凌少姬,您这是……在寻什么吗?” 凌薇这才注意到这个眼熟的小内侍,正是琼英平日里常使唤的人:“你们侍卫长去哪了?你知道吗?” 小内侍茫然抬头:“侍卫长?” 刚刚门口那个就是侍卫长啊。 她对上凌薇清冷的眼神,心头一紧,慌忙低下头, 额头几乎要碰到前襟,她声音都带了点颤:“回……回少姬, 您是说李将军吗?她、她前日已赴京畿营履新了, 眼下……当在营中理事。” 凌薇恍然。 是了。上次琼英擒拿叛党立下大功,公主便顺势将她塞进了京畿营,赐了国姓李。 这京畿营的位置, 还是凌薇自己与公主反复斟酌敲定的。她权衡了许久, 终是在皇城统领侍卫亲军与京师九门营卫长之间,为琼英择了后者。 抛开她选定这个职位是否有私心考量。 皇城中的侍卫亲军,品级再高,终究是御前听命, 再位高也不过是皇家的奴才。 而九门营卫长,却是堂堂正正的外朝武职,食的是朝廷正俸,下值之后,亦可归于自家宅邸。 于琼英而言,是体面的前程。 当初琼英知道自己即将去京畿营上任,她知道这中间凌薇必然出了力,提着酒菜找到凌薇,酒过三巡,几乎红了眼眶,到了最后,醉倒在桌上,那句谢字依旧没说得出口。 凌薇没有戳破,只装作同样不胜酒力,频频举杯。 她了解琼英的感受。 客居贵人府,身为阶下臣。 来处不可归,去处,呵,去处,哪里是她的去处呢。 小内侍觑着她的神色,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小心,躬腰又近了一步:“少姬,您可是寻李将军有要紧事?小的……或可代为通传?” 凌薇却未给她巴结的机会,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府门。 候在门外的章芳碧见状,立刻伸手欲扶她上车。 凌薇却恍若未见,径直走到车驾旁,单手利落地一抽,解开梢马与车辕之间那根索扣,随即一手抓住健马的缰绳,足尖轻点车辕,旋身发力,整个人已稳稳落在马背上。 她双腿一夹马腹,马鞭在空中划出清脆的响音,坐骑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凌薇飞马赶至正元门,值守的京畿营兵士当即横枪厉喝:“营门重地,速速下马——” 话音未落,那士兵看清马背上凌薇冷冽的眉眼与绯色官袍,原本绷直的腰杆不自觉微弓三寸,脚跟仓皇后撤半步。 她厉色训斥瞬间咽回喉中,化作一句生硬的低喝“……来者何人?” 另一名老兵早已认出这位公主府红人,一把扯住新兵袖口,压着嗓子急道:“蠢材!这是凌少姬!” 新兵浑身一颤,手中长枪“哐当”杵地,几乎是扑跪着抱拳高喊:“卑职眼拙!求少姬恕罪!这便通传李将军!” 不多时,琼英带着几名亲卫从营房后快步走出,一脸诧异:“你这时跑来?也不先遣人打个招呼。” 凌薇将梁将军造访之事,与琼英三两句简单说了。 琼英笑道:“原是为这事。今日下值后,我正要去公主府述职,届时当面向公主禀明便是。” 她说完后,略一停顿,笑着瞟了凌薇一眼,刻意拖长了调子:“这趟传话么……权当白送你的了。下回再想支使我,” 琼英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劳驾,先把银子备好。” “如今你我身份一般,都是公主座下臣属,见主上都得通传等候。可别再想着把我当你的跑腿丫头使唤了。” 凌薇眉梢一挑,作势就要往怀里摸:“那我先付个十次?” 琼英哈哈大笑,笑声在森严营门处显得格外响亮。 笑罢,她又故意凑近了些,促狭道:“诶,我说你呀。人都到公主府了,让那小内侍通传一声,径直去见公主,把这事一说多省事?还巴巴地打马跑这么远找我?” 凌薇面上的笑容倏然凝滞,唇角弧度勉强牵扯了一下:“那个,我……怕扰了公主清休。” 琼英哼了一声,显然看穿凌薇这拙劣借口却懒得点破。 她想起别的事,低声对凌薇道:“有一事,提醒你留个神——眼下公主虽掌大权,京城里有胆子敢招惹你我的人没几个,然则……” 她眼神锐利地扫过周围,“树大招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让家眷什么的出门时,身边也得多安排几个可靠人手跟着才好。” 凌薇眉峰拧紧,不解道:“家眷?” 她心头猛地一沉,一丝强烈的不祥预感萦绕心头。 琼英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抬高了几分:“你家那个去城外礼佛,没有告诉你?” 她简直不敢相信! 这也太不像话了,虽说她知道凌薇又多么宠爱她那个男人,情有可原——那崔公子是清白身子跟的她,出身名门,曾经还是凌薇名正言顺的未婚夫郎。 不久前凌薇豁出性命去救他脱困,琼英也是亲眼所见的。 可身为一个男人,竟然不跟自家妻主说一声,便带着人牵着马独自出了城,这也太过任性,简直胡闹! 无法无天! 她原以为是得了凌薇准许,持了出城令牌才放行的! 凌薇从琼英那里问清崔知衍出城的时辰后,几乎将牙根咬碎。谢过琼英,向她借调了一支轻骑小队,火速出城。 她猜得到崔知衍去了哪里。 她紧拽着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那陌生的慌乱感几乎将她吞噬。 只愿她赶得及! 马鞭挥得更急。远远地,官道拐弯处的林荫下,依稀可见崔知衍与他的小厮青墨的身影,似乎刚放慢了脚步。凌薇那颗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才略略稳住了些。 她奋力催马至近前,未等马停稳便一跃而下,一把抓住崔知衍的手腕,力道之大带着不容抗拒的急切。 “知衍!”凌薇的声音带着策马疾驰后的微喘,目光紧紧锁住他,试图从他脸上、身上找出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崔知衍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手腕生疼,惊愕地回头:“凌薇?” 他身后的小厮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行礼:“少姬大人。” 凌薇没有立刻松开手,她的视线飞快地扫过崔知衍的衣袍下摆和鞋履——干干净净,只有些赶路的微尘,没有寺庙的香灰。 他还没到碧霞祠。 凌薇心中稍定,但面上依旧紧绷,语气也有些僵硬:“你为何独自出京。” “我就是想过来看看……也算是故地重游。” 凌薇眯起眼:“故地重游?还是想借机跟神女许愿,回去做你的崔大官人?” 崔知衍自觉冤枉,但他也知道自己是偷着过来,心虚着呢:“我没有!” 过多解释无用,他干脆挺了挺肚子:“我怎么回去?就算我想回……我敢回去吗?我这幅样子回去,等着被人当妖怪抓了?” 他轻轻挣了挣手腕,凌薇顺势放开,但身体依旧挡在他前行的方向上。 崔知衍看着她风尘仆仆、鬓发微乱的模样,还有她身后那队气息彪 悍的骑兵,有些困惑:“凌少姬这般兴师动众地追来,是怕我丢了,还是……怕我进了不该进的地方,见了不该见的人?” 凌薇轻咳一声:“自然不是。” 她把琼英的话拿出来说:“我如今在京城也算说的上话的任务,可树大招风,不知道有多少小人想让我不好过,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想出门,身边也得多安排几个可靠人手跟着才好。” 她提高了声音:“崔知衍,你一声不吭,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私自出城,可有想过我的担忧?可有想过这京城内外,想对你不利的人有多少?” 言罢,凌薇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他,声音压低了,言辞更显锋利,“还是说,你根本就是厌烦了在我身边的日子,想借礼佛之名,寻个由头离开?若真是如此,何必这般偷偷摸摸,你大可直接告诉我!” 这话说得极重,尤其是最后那句“厌烦了”、“离开”,崔知衍只觉得像是心上被狠狠扎了一针,他那点委屈和试探瞬间被汹涌的怒意和受伤取代,眼圈微微泛红,声音也拔高了:“凌薇!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为了她宁可留在这个荒唐的世界,可她竟然质疑他! 他气得胸膛起伏:“我为何私自出城?我倒是想找你,可你行踪不定,说回就回说走就走,我何时有机会跟你说!我成日待在宅子里,心中烦闷,想去碧霞祠上柱香,也算是为肚子里这个孩子祈个福……照理来说本应孩子的亲娘来祈福,可你神龙见首不见尾,这里又……颠倒,我想着我来也是一样……” “你倒好,上来就给我扣上厌弃你、想逃跑的罪名!我已经决心留下,我崔知衍再不堪,也断做不出那等言而无信之事!” 凌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转瞬即逝,快到她自己都未尝察觉。 她趁崔知衍情绪激动,飞快地朝身后的章芳碧使了个眼色,手指极其隐蔽地朝着碧霞祠的方向轻轻一划。章芳碧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带着两个人,借着林荫的掩护迅速绕开。 做完这一切,凌薇才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语气放缓:“好了,是我不对,不该口不择言。我……也是一时情急。你可知我寻不到你,又听琼英说你独自出城,心里有多慌?这路上若有个闪失……” 她没说下去,只是深深地看着他,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后怕。 崔知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弄得一怔,凌薇趁机挽住他的手臂,仿佛刚才的激烈冲突从未发生。 她伸出手,轻轻的摸了摸他的肚子,动作轻的像是一只蝴蝶飞到他的身上又猝然离开。 “你现在月份都这么大了,再忍两个月,到时候你想做什么都行。” “走吧,我陪你去寺里。” 第48章 第 48 章 天堑 马车停在碧霞祠山门外时, 日头已经偏西。凌薇先跳下车,回身去扶崔知衍,崔知衍看也不看凌薇, 绷着脸径直下了车。 凌薇讪笑了下,有些尴尬的收回手。 牵马的婢女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旁边的带刀侍女们也握着刀一脸紧张的模样望着周围。 吓死了好不好,朝堂上炙手可热, 就连丞相都要礼敬三分的小凌大人被夫郎撂了脸子,谁敢看啊。 俗话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万一往后传出来小凌大人惧内的风言风语, 跟她可没关系, 她什么都没看见。 碧霞祠是京郊有名的古刹,在曾经的那个世界,若非风雨交,山门外总停满了达官贵人的马车,这里的碧霞祠却格外清净。 崔知衍目光扫过山门前的石狮子, 脚步顿了顿,凌薇从后面赶上来, 扶住他的手臂, 见他驻足不前,问:“怎么了?” 崔知衍摇头,凌薇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传过来, 让崔知衍紧绷的情绪稍稍放松。 他如今孕相渐显, 又独自走了一小段山路,虽然强撑,他自己清楚,放松不过是强撑出来的表象。 好在后面这段路是坐着马车过来, 凌薇怕路上颠簸累着他,还让人备了软垫和暖炉才出发,绕是如此,这具身体抵抗不住有孕在身,气力全无。 他太清楚这种感觉了,前世在沙场负伤时,也有过类似的虚弱,可那时靠意志力还能撑住,如今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底气,连一点折腾都受不住。 他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明知自己有孕在身,仍然不顾一切的执意想要来到这里。 他说不上来,可冥冥中似乎有个声音,一直在提醒他要来到这里。那个声音一遍遍催着他来这里,像是要在这里找到什么,又像是要在这里放下什么。 凌薇也有些紧张。 她悄悄撇了眼他紧绷着的下颌线。 崔知衍这个人有多么敏锐她再知道不过了,好在最近他有孕体弱,孕反导致的身体不适占据了他几乎全部的经历,没什么精力去动他的心眼子,观察力注意力都下降了不少。 希望章芳碧做事靠谱,不要出什么漏子。 进了寺门,院子里更是安静。 这座曾因祈福圣地之名响彻京城的古刹,此刻竟透着几分与名气不符的空旷庙里只有寥寥几个香客,一点知名寺庙的样子也没有 。倒是香炉里的香灰倒是积了半满,滚滚青烟袅袅升起,也算得上是香火鼎盛。 几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小沙弥正拿着扫帚洒扫,见二人进来,随即放下扫帚,双手合十躬身致意,声音清亮却温和:“施主安好。” 为首的小沙弥眨了眨眼,脆声道:“住持师父在禅房打坐,施主若要祈福,可先去大殿上香,小僧这就去通报住持师父。” 说罢,又对着崔知衍躬身行了一礼,“施主身怀六甲,不便直面仙子娘娘,小僧去取个帷帽过来。” “有劳小师父了。” 凌薇笑着应下。 崔知衍下意识想拒绝,但凌薇已经答应,他想起这个世界终归是个与他原本世界不同的地方,他这种来自异世的灵魂,总归要遵循这个世界的礼节,便没再反驳。 跨入大殿,香炉里的檀香气息浓烈,凌薇顿了顿,拦住崔知衍想要拿下帷帽的手:“你身怀有孕,心意到了便是,不必非要跪到碧霞娘娘面前。” 崔知衍迟疑了片刻,凌薇紧张的捏紧手心。 就在凌薇紧张的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崔知衍闷哼了一声,手扶上肚子。 “怎么了?” 崔知衍面色古怪,半响,哼唧了一声:“他在动。” 谁,谁在动? 待又被崔知衍狠狠瞪了一眼,凌薇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是他肚子里的孩子在动。 好孩子。 等你生下来娘一定好好奖励你。 “就在这里拜,你有孕在身不能闻这么浓的檀香,对身子不好。”凌薇趁机一锤定音。 她挥手让小沙弥将蒲团拿过来,就在大殿门堂前扶着崔知衍慢慢跪下,自己从香炉引燃三炷香递到崔知衍手里。 听凌薇这么说,崔知衍也有些拿不准,他不清楚这里的习俗,也不知道是否有孕不能闻檀香,但凌薇是他唯一能信任的人,她没有理由骗他,再加上身体疲惫,折腾一天才到了佛前,他实在没有力气再去思考,便顺着凌薇的安排,捧着凌薇点燃的香,慢慢的跪下。 他膝盖上垫着凌薇提前备好的软垫,动作虽慢,却很虔诚。 阳光从大殿外厚实敦厚的门框中照进来,落在崔知衍的身上,将他深色的衣襟染出一层柔和的光晕,他垂着头,双手合十抵在额前,身体一半浸在殿内的肃穆的暗影里,一半沐在门外的天光中,像是在尘世与佛境的交界处,让凌薇看着便觉得心惊肉跳。 这个样子的崔知衍让人有种他已经出尘入世了的错觉。 凌薇的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扶崔知衍时的温度,却驱不散心底突然涌起的空落。 可他确实并不属于这尘世。 她站在大殿的门槛边,回头望向莲座上的神女。 神 女法相庄严,她双目微垂,似悲悯俯瞰众生,又似漠然旁观尘世。 无论如何,我不会放他走的,她在心底说,不知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神女祈祷。 凌薇想起狱卒对崔知衍的觊觎,想起裴家倒台后崔知衍的狼狈,想起他如今腹中的孩子,想起自己承诺过要护他周全。 她对自己说,若是放他走,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怀孕男子,在这尘世中寸步难行,要么被人欺辱,要么重蹈裴家的覆辙,他不可能找得到回去的路,他只能客死他乡。 殿内的檀香气息愈发浓郁,凌薇望着神女,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在救他。 跟住持告辞后,二人沿着原路下山。回去的马车上,崔知衍靠在软垫上,手搭在隆起的小腹上,眼神柔和了许多。 凌薇问他向神女许了什么愿,他斜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凌薇嬉笑着贴上来,趁他不防备,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一定会平安的。” 崔知衍就这么触不及防的和凌薇亮晶晶的眼睛对视了上,他觉得心都错跳了一拍,之前因为凌薇忙于公事不回家,或是凌薇和那个什么狗屁梁公子走的过近的郁气似乎全都在这一刻消散了。 凌薇这个人向来是只撩不负责,亲了他一口之后坐回身,从她那个小食盒里拿了一块桂花糕,递给他,“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崔知衍接过,小口咬着,他心恨恨的想,要不是现在大着个肚子,肯定不会放过她。桂花的香甜在嘴里散开。让他有种,或许留在这个颠倒的世界,陪着凌薇,看着孩子出生,也不是那么糟糕的错觉。 天色已经很晚,回去的路上有些急,虽说有琼英在,多晚凌薇也不会进不了城,但凌薇也不想因为这种小事白白欠了人情。 一路上她反复确认崔知衍身子没有不适,堪堪在城门闭门前进了城。 回到凌府,崔父早就等在二门前,听到脚步声回来赶紧上前迎了两步,看到凌薇也在,瞬间停下脚步。 他恭敬的对着凌薇行了礼,凌薇在他拜下去之前便将他扶了起来:“崔……伯父,不必拘束。” 崔父的眼眶有些湿润。 他进凌府也有些日子了,和凌薇这样面对面的说话,被凌薇叫上一回“伯父”还真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虽说他的衣食住行样样都精致妥帖,到底没名没分,他知道自己是罪臣的夫郎,能被凌府收容已是侥幸,他每天都感激凌少姬,感激她救了自己和衍儿,还有衍儿的孩子这三条命。 如今凌薇礼貌恭敬的这一声伯父,让他有种自己真的是凌少姬的岳父的错觉。 崔父上下打量着凌薇,越看越是喜欢,这姑娘着实生了一副好模样,一看就是个好孩子。 可越是喜欢,他心里就越是凄苦。 若是,若是当初没有退婚…… 他闭了闭眼睛,将心里生出的妄念压了回去。 他能这样好好的待在这凌府里,已是凌薇开恩,不该再妄求其他。 凌薇觉得有些尴尬,又被他若有似无的目光看的心里发毛。 她和崔知衍的爹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尤其是前世她还和这位崔老爷崔大人有过一面之交,彼时她只是个无权公主的门下女官,而这位崔大人是位高权重的朝廷高管。 那会儿她已经和崔知衍有了情丝,她知道自己高攀不上崔府,却舍不得和崔知衍的感情,说是不求一生只求旦夕,心中到底还是有些隐晦的念头。 若是崔知衍真的能掌控住家族,排除万难来娶她呢。 直到那天她意外的瞧见了崔知衍和他父亲与几个朝廷高管在一起,他身边围着几位官员,谈笑间意气风发,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从没有一刻像那个时候那么清楚的看到她和崔知衍之间的隔阂。 她是逃婚的孤女,靠公主庇护才有立足之地,而崔府是历经三朝的世家,崔知衍更是家族寄予厚望的嫡孙,他们之间隔着的,是她踮脚也够不到的天堑。 就像古人仰头望见银河,便知牛郎织女虽有情,却被天堑隔开,只能隔河相望。她与崔知衍之间的隔阂,比银河更宽,不是靠所谓的喜欢就能填平的。 如今她与裴父相对而坐,身份已然颠倒,当初那种无力感,却依旧清晰如昨。《 》 第49章 完结 第49章 第 49 章 完结 草枯叶落, 在深秋的晚上,随着一声清亮的孩童啼哭,凌薇拥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崔父喜气洋洋地将裹在软绒被褥里的小婴儿抱过来, 布满皱纹的脸上堆着藏不住的笑意。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又有几分邀功的意思:“是个女儿!” 是个女儿呢! 他自是知道凌少姬对儿子有多好。她爱屋及乌,所以自己才能有这样安稳的日子过,前些日子还听说她在想法子捞自己被流放的夫人和女儿。 这一切的一切并不是她有多么慈悲, 而是看在自己儿子的份上。 可女子多薄情,仅凭喜欢,崔父不敢信她能一辈子都对自己儿子好。 现在有了女儿, 还是她的长女, 看在孩子的份上,儿子也能多几分依仗。等孩子长大了,儿子那才算是有了真正的依靠。 崔父小心翼翼地把孩子往凌薇怀里递了递,动作都带着几分拘谨,“这孩子乖得很, 瞧哭了两声就不哭了,睁着大眼睛, 就等着见你这个娘呢。” 凌薇垂眸看着被褥里的小婴儿, 小小的一团,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颗葡萄, 鼻尖小巧玲珑, 透着淡淡的粉色。 她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小孩子的小鼻头,便用手挡住了要将孩子递到她怀里的崔父:“劳烦崔伯父将孩子带去休息,我去看看阿衍。” 说完, 就不顾众人的阻拦冲冲进了产房。 她踱步到床前,伺候的伯子以及小厮已经有眼色的退下了,崔知衍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唇瓣干裂起皮,他双目紧闭,像是已经沉沉睡去。 他很能忍,凌薇比谁都清楚。这个孩子生得并不顺利,从他被送进产房,到孩子顺利降生,整整耗了四个时辰。 中间她一度心急到想要闯进去看看,进出的小厮产伯具神色慌张,陪产的郎中更是好几次隐晦地暗示她,产夫凶险,恐有意外。 即便如此,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听到他发出过一声呼痛,哪怕是一声低吟,都未曾有过。 凌薇在床边坐下,用袖子轻轻拭去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又捏了捏他的下颌。 她心中腹诽:这么能忍,牙关该快咬碎了吧。 崔知衍的眼皮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眼睛却没有睁开,依旧紧紧地闭着。 凌薇试问如果身处易境,自己的所思所想,知道他是在装睡。 她微微俯身,用手指轻点他的紧闭的眼皮,,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又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温柔:“怎么?醒着却装睡,不想理我?” 话音刚落,凌薇的手腕便被一只手攥住,她轻笑出声,顺势俯身,将脸颊凑近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调侃道:“还挺有力气的,生个孩子对崔小将军来说,如同上阵杀敌一样简单嘛。” 见他依旧闭着眼,不肯应声也不肯松开她的手,凌薇又故意拉长了语调:“这么简单,那以后我们……再生八个。” “闭嘴,就这一个!我一个也不会再生了。”崔知衍被凌薇气的笑了出声,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未散的虚弱:“凌薇,你是嫌我不够惨,故意进来来看我的惨状,故意气我的,对不对?” 他望向凌薇,以为会看到她戏谑的眼神,却不设防的对上她眼底那毫不掩饰的、一往情深的温柔。 崔知衍收起笑意,神色也变得凝重了起来。 他能和嬉笑嘲弄他的凌薇斗嘴,却不知道怎么面对这样深情的看着他的凌薇。 凌薇感受到他指尖的紧绷,反手回握住他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阿衍,你想生几个生几个。我们……好好过日子吧。” 崔知衍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目光黯淡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无力“你问我做什么,这难道是我能决定的?你该问你自己。” 凌薇却摇头:“我肯定是……愿意安安稳稳的在这里。你……我知道你心里还念着以前的地方,还想回去,可是……” “可已经回不去了。” 崔知衍打断了她的话,脸上一片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那平静之下却像是藏着难以言说的死寂。 凌薇震惊的看着他:“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崔知衍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知道碧霞祠神女庙,连那位世人敬仰、普度众生、慈善悲悯的神女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披铠甲、怒目圆瞪、满身戾气的杀神吗?” 他声音苦涩:“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回不去了。凌薇,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所以你才一直拦着我,不让我去碧霞祠,不让我知道真相,不让我彻底死心。” 凌薇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觉得怎么说都是错,怎么解释都是无力。 崔知衍的神色愈发凝重,握着她的手也愈发用力:“凌薇,你为什么要拦着我,让我看清楚现实,让我早早地崩溃,早早死心不是更好吗?你在怕什么。你到底在怕什么?” 凌薇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房间里陷入了死寂,只剩下两人微弱的呼吸声。 崔知衍见她不答,颤抖着声音逼问她:“你说啊,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怕你犯蠢去寻死!” “为什么?” “哪有什么为什么,不想就是不想。” “现在你不忍心,我能理解。可一开始呢?一开始你为什么也要拦着我,我们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你那个时候不是恨我吗?恨我毁了你的一切,恨我对你做过的那些事。”崔知衍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刚生了孩子,身体虚弱,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能抖成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怕我寻死?为什么我落难后你要救我?为什么明明恨我却又始终不肯放手?……为什么有了孩子,你不陪着孩子要来陪我。” 崔知衍几乎是祈求的问:“凌薇,你还爱我,对不对?” 凌薇却说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痛,她不敢再看他眼底那灼热又卑微的期待,微微偏头看向床边还没来得及收拾完的水盆,水盆里的水泛着红,她知道那是他的血。 “说实话,我不知道。” “经历过那些伤害之后,我早就不知道什么是爱了。背叛,算计,身不由己,把我心里的所有爱都一点点磨没了。” “可面对忽然变得对我极好、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家人,我不知道什么是孝。” “面对那些夹杂着算计与利用、看似亲近实则疏离的旧友,我不知道什么是义。” 她声音哽咽“……面对不择手段、一心只想利用我操控我的公主,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忠。” “我以为我能快乐,我好像什么都有了,又好像还是什么都没有。我以为我有了血脉相连的孩子,我就能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依托了,可我发现,更想守在你身边,哪怕什么都不说,哪怕只能这样静静地陪着你。” “崔知衍,我还是那句话,我们……好好过日子吧,好不好。” 崔知衍没有说话,凌薇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以为,自己得不到他的答案了,可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交握的手背上,传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是他在哭。 凌薇瞬间慌了神,下意识地就想抬起手想去替他擦眼泪,却被他用手捂住了眼。 紧接着,她听到他带着啜泣的声音:“好。” 纵使世事变迁,总算身边这个人是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