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要挟
抵达应州城的时候, 天已破晓,晨光倾泻,如金色的薄纱。
凌薇心中有事, 没心情欣赏美景,她径直往城门下走去。
如今的应州城戒备森严,城门之下有身穿甲胄的士兵,从她们服饰上羽记能看出来她们是璟公主的人。
看来璟公主这次的行动非常顺利, 已经快速的掌控住整个应州城。
凌薇走到城门前,看守的守卫看到凌薇牵着马走近,样貌气度不似普通百姓, 警惕问到:“你是什么人?应州城如今戒严, 非本城居民不得入内。”
如今的应州只准进不准出,准进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像凌薇这样衣着讲究,牵着骏马的人肯定是要压加盘查。
还没等凌薇掏出令牌,一旁的守卫长认出了凌薇, 小跑着过来,喝退下属:“长没长眼睛, 这是咱们小凌大人!”
小凌大人, 璟公主麾下赫赫有名的谋士,如今走上朝廷做了官,公主亲兵没有不晓得她的大名的, 但她处事低调, 又身为文臣与她们这些兵大头没有来往,因此只有几个高级将官认识凌薇,普通的小兵大都是只闻其名,不识其面。
守卫长对凌薇非常客气, 主动帮凌薇牵马,问她:“凌少姬有何吩咐?”
凌薇跟着她走进城,左右环顾,见沿着城墙根见了许多营帐,问:“你可知琼瑛在哪?”
“去给我把你们大人喊过来。”
不多时,琼英赶来。
她与琼英经过这一次的布局,已经非常亲近,凌薇看见她也不多礼,直接说明来意:“琼英,我的……夫郎失踪了,一路寻到应州,望你能帮我寻人。”
琼英当即点头应下:“这有何难,我这就安排下属帮忙。”
说着她喊来几个侍卫,让凌薇形容了崔知衍的长相身高,以及可能的穿着,侍卫领命而去。
凌薇既然来了应州城,又见到了琼英,自然要问下如今璟公主这边事情如何。
琼英说已经她们把牡丹岛藏匿战马的窝点剿了,她感慨道:“多亏你蹲守那几日,知晓他们去了牡丹岛,不然罪证定然被转移。”
“如今罪证到手,却有一点不足。”
“搜查的时候没留神,给那阿斯兰王子跑了,至今下落不明。”
“这样一来,只有物证却没有人证,就怕到时候不能将瑞公主的罪定死。”
说道阿斯兰王子,琼英就一肚子气。
“眼下全城戒严,正全力搜捕阿斯兰王子”
“就是不知道这阿斯兰王子不知躲到了何处,城里都掘地三尺搜了一遍,愣是不见人影。”
凌薇若有所思。
琼英拍了拍凌薇的肩:“所以啊,你别担心,现在咱们的人手全布在搜人上头了,找不到那个阿斯兰,还能找不到你男人吗?”
“又不是每个男人都像阿斯兰那种放./荡大胆,你的夫郎肯定很快就能找到。”
凌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琼英既然抓到了凌薇,又得知她如今并无事务在身,是个可靠的劳力,当然不会轻易放过。
缠着凌薇帮她找人。
还拿出了让凌薇拒绝不了的理由:“你自己去找不也是找,你把我还能顺便调用公主亲兵。”
“只是再找你夫郎的同时,帮我们留意阿斯兰的线索而已,不多费你什么力气!”
她都这样说了,凌薇自然不能拒绝。
凌薇去看了琼英房里的舆图,说:“当初瑞公主和阿斯兰王子将养马场安置在牡丹岛,我觉得他还在岛上的可能性极大。”
琼英皱巴着脸叹道:“岛已被围,正一个一个地搜。但万花湖湖水深浅不一,大船无法驶入,只能用小船,进度很慢。而且此前在应州城与阿斯兰王子交过锋,我觉着他大概率还在城里,只是藏得隐秘。”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当时想着要抓活的,不然早就将他抓了。”
琼英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实在委屈,凌薇笑着安慰她:“抓不到活的,于公主也无益,说不定还会让公主惹上一个谋害邻国使臣的罪名,琼英你也是为大局着想。”
琼英感动极了,握着凌薇的手说:“知我者,凌姬也。”
凌薇说:“这样,万花湖我来搜,你继续搜应州主城。”
琼英自然称是。
搜湖之前,凌薇先去拜见了璟公主。
璟公主见了她,虽面露欣喜,可眼下一心扑在活捉阿斯兰王子之事上,无暇寒暄。
凌薇拜见完,便投入找人的工作中。
她改了搜湖的法子,带上当地居民一同行动。
上岛后,先搜山林,再查民居,最后看码头。搜完一处,便让居民守住码头,不许外人再上岛。完成一个岛屿,便接着搜下一个,采用抛网捕捞的方式,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这法子成效显著,刚实施下去接连抓住好几个瑞公主麾下的重要人物,公主十分满意,还多调拨了一队人供凌薇差遣。
搜了一整天,凌薇也没有收获任何崔知衍的消息,她心里也有些急,觉得自己还是猜错了。
当时被方丈误导了,崔知衍肯定还是去北蓠的碧霞祠了。
于是她一边找人,一边派人去北蓠的碧霞祠看守着,一旦有崔知衍的消息,需要及时通报给她。
如此三天后,瑞公主党羽抓了不少,崔知衍依旧音信全无。
琼英每天晚上回了营帐见凌薇都是闷闷不乐,知道她是丢了家中侍郎心情烦闷,也会安慰她两句。
最开始凌薇还勉强笑笑,后来连个笑脸都露不出来。
凌薇实在是有些坐不住。
如果崔知衍既没有去北蓠,也没有来京城,那……他去哪了呢。
她开始胡思乱想,这世道与前世不同,男人,尤其是年轻男人……是资源。
崔知衍旁的不论,相貌还是一等一的,来了这个世界之后,他还失去了之前的武力,虽说底子还在会个三五招式,可只知道招式打不出来力气还不是等于没用。
若是有人觊觎他的俊容,将他绑回家,做了小侍,那可怎么办是好!
甚至,他有可能被人拐走,卖去花楼……
凌薇不敢再想。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凌薇打定主意,剩下的十个岛搜完,就向璟公主请辞回京城。
不能再在应州耗下去了。
对,她要赶紧回去找人。
今天就写信给京城,让章芳碧和柴心涟带府里的门房先找起来。
她还可以向公主借些人手,她自己手里可用的人太少了。
凌薇以前不喜欢府里有太多人,她觉得人太多了很麻烦,需要花钱养着不说,实际上她根本用不到这么多服侍的下人。
可如今看,她的人太少了,阿满太小了指望不上,关键时候能用的上的竟然只有两个女使。
这天,天色渐黑,凌薇跟手下的人说:“搜完这个岛封锁湖面,今天就到这里,大家都回去休息。”
晚上搜人容易疏忽,还不如封起来明天再搜。
她觉得这个岛上应该搜不出来什么东西了,于是便想让手下们搜着,自己先回营里给
京城写信。
走到埠头,忽然有个小孩跑过来,装了凌薇一下,凌薇身旁的侍卫叱责:“小毛孩,长没长眼睛!”
小孩怯生生的看着她们,两只脚丫光着踩在碎石地上,一看便是当地普通百姓的孩子。
凌薇说:“我没事,你走吧。”
那小孩便看了凌薇一眼,转身跑了。
侍卫跑去埠头解船,凌薇趁无人注意,偷偷拿出那个小孩塞到她怀里的信。
她解开皱巴巴的竹纸,瞳孔剧颤。
纸条上赫然写着:“你的夫郎在我手上,若想换回夫郎,不许声张,今晚芙蓉岛码头见。”
芙蓉岛是个小岛屿,在万花湖深处,此前琼英派人搜过,凌薇接手后还未搜到。
侍卫把船放下来,回来接凌薇,见凌薇站着不动,问:“凌少姬,怎么了?”
凌薇说:“我一会儿有事去办,不需要你跟着。”
她又想了想,吩咐:“你去乘另一条船,回营里。”
芙蓉岛,埠头。
阿斯兰带着身材魁梧十几个侍卫家丁,站在埠头边上。
阿斯兰远远瞧见凌薇乘船而来,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见凌薇将船划到距离埠头十米左右的地方,他便劝凌薇上岸一叙。
凌薇冷笑:“王子当我是傻子吗?”
阿斯兰也笑了起来,说:“凌少姬自然不是傻子,从你在酒宴上帮阿璟解围,便知你聪慧过人。”
他蛇一样地目光锐利的盯着凌薇:“不但聪慧,还有一副好胆量,竟独自一人深入这龙潭虎穴。”
这种客套话凌薇连理都不想理:“王子叫我来,到底有什么事,如果没事,我便回去叫人来捉拿王子您了。”
语气恭敬的很,却用了捉拿二字。
阿斯兰收起笑容:“我要离开应州。”
凌薇毫不犹豫地拒绝:“那不可能!”
阿斯兰敲打着手中的折扇:“凌少姬只身前来,便说明你不光聪明胆量大,还是个重情重义的痴情女儿。”
他声音中带着威胁的意味:“凌少姬,你若不同意,你夫郎和他腹中的孩子,可就……”
凌薇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镇定自若。
她本就想探明这其中的真假,见阿斯兰连崔知衍有孩子都知晓,心中愈发觉得他极有可能真的抓了崔知衍。
凌薇挺直了腰杆,语气强硬地说道:“王子的意思是捉了我夫郎?空口无凭,你不把人带过来或者给我一个信物,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阿斯兰微微挑眉,随后将崔知衍随身的玉佩用力抛向凌薇。
凌薇眼疾手快,稳稳地接过玉佩。
她佯装仔细端详,实际上是在暗自思索下一步的对策。
就在凌薇端详玉佩的时候,阿斯兰看着凌薇,不禁感慨道:“你这夫郎可真厉害,仅凭一些蛛丝马迹就找到了藏战马与兵器的牡丹岛,还到处打听你的下落。幸好我之前调查过你,知道他对你很重要,不然就放跑了这到手的筹码。”
阿斯兰加重了语气,强调说:“崔公子对你情深义重,为了你不顾生命危险,你总不忍心眼睁睁的看着崔公子这样的美人,香消玉殒了去吧”
他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眼中满是自得,看着凌薇问道:“怎么样,凌少姬,愿不愿意和我做个交易。”
凌薇已经想好了对策,看向阿斯兰:“你先说你的条件。”
阿斯兰道:“你现在多调几艘船搜芙蓉岛,趁机将我们转移到船上,偷偷将我们运出去。”
凌薇说:“好,我会调船过来,其中会有一艘的船夫是我自己的人,可以乘八个人。”
阿斯兰说:“一艘不够,起码两艘。到时候你直接往东走,最大的那所民居便是我们藏身之处,你要掩护我上船。”
“你可要记住,你男人在我手上,我会时刻拉着他,若你言而无信,他便会替你偿还。”
他高傲的抬起头:“而我,是你们大周的贵客,就算我杀了你的男人,你也不能杀我。否者我们月泉鄯部绝不会放过你。”
“好。”
凌薇一口答应。
“我回去准备,大约半个时辰后会带人上岛。王子也先收拾一下吧,等会我们来的时候,”
阿斯兰薄嘴叭叭的那些威胁话凌薇全当耳旁风。
她暗自记下阿斯兰要两艘船的事。
撑着船划远,绕过一个遮挡的小孤岛,只见密密麻麻的小船整齐地排列在那里,琼英带着公主府的私兵早已全副武装,整装待发。
早在凌薇赶来之前,便让侍卫去通知了琼英,阿斯兰在芙蓉岛,让她们来这里等候。
她又不傻,当然不会傻乎乎的任凭那位王子威胁。
与其受制于人,不如想办法见他制于手中,届时,他所有的威胁都是一纸空谈。
凌薇划近,告诉琼英:“他们人数在八人以上,十六人以下。”
琼英激动万分,摩拳擦掌的说:“好,好,这次定要一举把那个王子拿下!多谢了。”
说完,她想起了什么,顿了顿,又关切地问道:“那你夫郎…… 他情况如何?”
凌薇揉了揉有些发疼的脑袋,郑重地对着琼英行了一礼:“琼瑛姐姐,我有一事相求。”
琼英连忙伸手虚扶:“快快请起,你我姐妹,何必如此客气。”
凌薇抬起头,眼神中满是恳切:“你多给我一刻钟的时间。一刻钟后,再带人攻岛。”
琼英理智觉得不能答应,情感却无法拒绝。她迫切想抓住阿斯兰好挣下这份功劳,可这次能顺利占下应州,凌薇对她有恩,以前凌薇也仗义的很。虽万般为难,琼英还是点了点头:“好,我等你。你千万要小心。”
凌薇独自划着船前往岛上。
岸边两个扮作民妇模样的女人,她们是阿斯兰的手下。
见到凌薇去而复返,立刻警惕地上前询问:“你又回来做什么?”
凌薇神色自若地回道:“有一事忘了和你们王子说。”
那两人对视一眼,便说要去通报。
凌薇应下,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
阿斯兰的这两个侍卫很警惕,其中一个转身离开,另一个站在岸边看着凌薇。
凌薇算着那人走了一会,便将船缓缓停靠在码头上,对剩下的那个侍卫说:“我想了想,时间来不及,我亲自去见你们王子。”
那人犹豫了一下,但想到这个人是能将他们带出稻的唯一出路,最终还是带着凌薇前往阿斯兰在岛上的住处。
一路上,周围的树木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周围乌漆漆的,唯有侍卫手上的火把和凌薇手里提的烛灯在发光。
快到门口时,凌薇突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
那侍卫下意识地上前搀扶,凌薇趁机迅速洒出一把迷粉,那人瞬间双眼一翻,晕倒在地。
凌薇闪身躲到一旁的树后,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紧紧盯着前方,见阿斯兰在报信女使的带领下,带着一群侍卫急匆匆地去了埠头,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便迅速跑到民居后院的围墙边。
她从怀中拿出准备好的五爪钩和绳子,双手微微颤抖,但动作却依旧娴熟,几下便翻了进去。
凌薇猫着腰,小心翼翼地一间间查看房子。她的心跳声在寂静的环境中格外清晰,嘴里小声呼唤着崔知衍的名字,语调急切:“知衍,知衍……”
她这次是用了调虎离山之计,可只要阿斯兰到码头不见她和另一个守卫,就会立刻知道中计。
若等到阿斯兰带着人回来,敌众我寡,她不是对手。
所以要在阿斯兰回来之前先把崔知衍带出去。
不能任由他们将崔知衍当做威胁她的棋子。
这岛不大,埠头到这所民居跑步来回也就一炷香的时间,时间紧迫,每一秒都无比珍贵。
终于,在院子东侧最后一间厢房,凌薇透过窗户缝看到了崔知衍。
他的手被麻绳紧紧捆住,整个人颓然地坐在角落里,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像是受了什么重创。
凌薇哪见过这么狼狈的崔知衍,她的心猛地一揪,眼眶瞬间湿润,她迭声喊着他:“知衍,崔知衍!是我!”
凌薇喊了崔知衍好几声,他才听到。
他缓缓抬起头,眼瞳放大,眼底似有惊喜,又像是不敢相信。
隔着门,他连声呼喊凌薇,声音沙哑,喊得凌薇心疼不已:“凌薇…… 真的是你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破碎。
喊得凌薇心都快碎了。
凌薇声音有些哽咽地说道:“你别急,我这就来救你。”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晃了晃门上的锁,随后拿出铁丝,双手微微颤抖地捧起锁头。
铁丝伸进去捣鼓没两下,“咔哒” 一声,锁开了。
第32章 第 32 章 逃脱
凌薇推开门, 脚步踉跄的扑上去搂住崔知衍。
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相顾无言,谁也没有开口。
凌薇心中百感交集,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只觉的胸腔里涨涨的。
她只觉得庆幸。
还好赶上了,还好他没受伤害。
崔知衍坐在厢房的床上,双手被麻绳困住, 凌薇站在床前。这个高度搂着他,他的头刚好在她胸口的位置,软绵绵的。
当他被凌薇抱在怀里, 熟悉的气味和体温一下子将他笼罩在内, 崔知衍的第一反应便是,得救了。
他靠着的这个绵软的胸膛无比坚实可靠,他全然信赖着她。
凌薇虽然激动的情难自抑,但她仍然记得现在还在危险中,当务之急是赶紧脱险。
她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划开崔知衍身上的麻绳, 还没来得及解释一二,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嚣声, 是阿斯兰带着护卫回来了。
凌薇心中一紧, 拉着崔知衍就往外逃。
阿斯兰去了埠头就发现凌薇根本没在那里等她,而原本应当守在埠头的护卫也消失不见,不需要发现那个被凌薇迷晕的护卫, 阿斯兰只要有脑子就会想到是被凌薇摆了一道。
至于凌薇为何要这么大费周章的和他周旋, 那必然是想趁机掳走崔知衍。
他怒气冲冲的带着十几个亲卫往回赶。
阿斯兰猜到会有人来救崔知衍,他现在只想把崔知衍控制在手里。
凌薇明面上毕竟是璟公主自己人,有她怀了孩子的男人在手里,阿斯兰也好借此和璟公主议价, 不至于他手上一个可以用的筹码都没有,到时候被璟公主毫无底线的要挟。
冲冲赶到院子里,便看到凌薇正在扶着崔知衍翻墙头,阿斯兰赶到的时候,凌薇跨在墙头上,一只手给崔知衍接力,好让他慢慢下去以免高墙摔了他。
阿斯兰一怔,他想到会有人过来营救,但没想到是凌薇自己。
其实阿斯兰如果了解凌薇,他便会知道,在应州,凌薇手底下一个可用的人都没有。
从凌薇接到信到她前来赴约,时间根本不够去找璟公主搬救兵,凌薇能用的人只有她自己。
阿斯兰指着凌薇,用家乡语喊道:“快抓住那个女人,抓住她我重重有赏!”
如果凌薇在自己手里,那他可以谈判的筹码便更多了,崔知衍只是对凌薇这个璟公主的亲信比较重要,而凌薇是她本人直接对璟公主很重要,谁的利用价值更高不言而喻。
凌薇将崔知衍缓缓从墙头上吊下去,自己转过身,双手撑墙,蹬着墙跳了下来。
院墙很高,她跳下来的速度很快,为了不伤到自己只能就地打了个滚。
崔知衍扶着她起来,凌薇一转头,看到阿斯兰的侍卫已经从围墙外绕过来了,凌薇一把拉住崔知衍的胳膊,拼命向湖边逃。
两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崔知衍首先脱了力,他跑的用尽了全力,但这具身体废弱不堪,四肢跟不上头脑,他咬紧了牙,使劲迈动双腿,不让自己跟不上凌薇的步伐。
与崔知衍相比,凌薇好的多,她的两条腿还迈的动,但是因为她实在不擅长,不懂得如何呼吸,现在呼吸间已有血味,嘴里有腥甜的味道。
攀上一个坡顶,下面便是绵延的湖面,以往这个时候漆黑寂静的湖面远处,停着无数密密麻麻的小船。
凌薇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一旁的崔知衍却踉跄了一下,凌薇吓了一跳,拽紧崔知衍的手,边跑边担忧的看向他。
崔知衍给了凌薇一个不用担心的眼神,凌薇安心下来,向湖边奔去。
阿斯兰也到了坡顶,看到了属于璟公主的船,他高声对身边的侍卫们道:“快去抓住她!这里是浅滩,停不了船,那边的人就算想救她也救不了,只能从埠口上岛!”
阿斯兰的声音很大,崔知衍也听到了,此时他已经与凌薇来到岸边,双腿浸泡在水中,湖水只到小腿,冰凉刺骨。
在水中向前走了四五米,全是这样的浅滩,这种滩根本入不了船。
璟公主那边已经有侍卫跳下水中向这边游来,可阿斯兰就快到身后,一切似乎都要来不及了。
这一刻,崔知衍头一次觉得后悔。
他不该这么冲动过来找凌薇,他真该不顾一切去做自己的事。
而如今的这个局面是因他优柔寡断而照成,他即将沦为那个男人手中的棋子,甚至,会连累凌薇成为棋子。
凌薇最讨厌被人当做棋子,不管公主是否救她,这次是否能平安回去,这件事都将成为她心中的一根刺,早晚都会化脓溃烂。
忽然,凌薇从湖面上拖过来一截枯木,她说:“你趴上去,我推着你过去。”
她这么说之前,已经这么做了,两手托着崔知衍的腰,借着湖水的浮力让他整个人平着趴在浮木上,漂浮在湖面中。
随即便推着崔知衍往湖水深处走,崔知衍被凌薇这一系列的操作给弄晕了,他立刻跳下水中:“你,你这是做什么?我们一起在水里推着这根木头游。”
崔知衍只所以想要两个人一起推着木头游,而不是让凌薇上来,一起划着水走,是因为这截木头势必禁不住他们两个人。
他刚刚趴在这根木头上,木头顶部距离水面只差三寸,如果凌薇上来,这截木头就会沉入水中。
凌薇说:“你身子重,且现在是秋天,水凉,你不能沾水,这木头载不动我们两人。你就趴在木头上,我推着你走。”
崔知衍急了,抓住凌薇扶着木头的手,急切的说:“那怎么行!你又不会水,你扶着木头我来推!”
他游水的本领一般,但比凌薇这种黄土坡上长大的旱鸭子强。
凌薇咳了一声,脸颊发烫,她小声说:“我会的。”
“什么?”
崔知衍难以置信地看着凌薇,像是头一次认识这个人。
凌薇之前非常怕水,泡温泉都要紧紧扒着岸边,一点也不敢松手。
凌薇有些难为情,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毕竟当初是为了自保,她有一万个理由来解释自己隐瞒的原因。
崔知衍抓的她有些疼,其实凌薇看不太清他的脸,只是气氛让凌薇觉得他一定难以接受,未免他不知天高地厚非要陪她一起游,耽误时间被阿斯兰追上来,白费了她的一番苦心。她硬着头皮说:“你还记得之前我在温泉山庄逃走那次吗?”
崔知衍:“!”
凌薇:“你们都以为我是从山上逃走的,其实我是从温泉底下屏气游过去的,你的那个温泉底下有个小缝,和外头的湖是通的。”
“我水性很好的。”
崔知衍恶狠狠的看着凌薇,全然不复刚刚见到凌薇的深情与激动。
身后阿斯兰的人追了上来,崔知衍恶狠狠的瞪着凌薇一眼,可惜天太黑,凌薇很本看不清楚这种细微表情。
她推了他一把,催促:“赶快啊。”
然后开始自顾自脱自己的衣服。
崔知衍牙齿咬的咯咯响,他气愤的趴在飘在水里的木头上,木头被压的往水里一沉,凌薇赶紧弯腰托住,说:“你平趴着别乱动别
用劲,不然这里水浅,木头禁不住。”
崔知衍也不搭话,脸扭向湖心的方向,不想再看凌薇的脸。
在阿斯兰的人追上来的时候,凌薇推着木头快步走了几步,走到水深一点的地方,便浮了起来。
她整个人像顶着木头玩耍的江豚一样,推着木头朝琼英方向游过去。
凌薇果然如她所说很擅长游水,只见她两只脚在水里扑腾,在身后溅起半人高的水花,游的飞快。
阿斯兰眼睁睁看着凌薇从眼前逃走,却毫无办法,气得站在岸边不停地跺脚。
他恨得想亲自跳下去追凌薇,只恨他和侍卫都是草原人根本不会游水。
他是草原上长大的飒爽男儿,只会骑射不会游水。
若这一刻手头有把弓箭,他定要那言而无信的凌薇有来无回!
琼英等人早早等着接应凌薇,快到的时候,几个亲兵毫不犹豫地跳到湖里,一起帮凌薇把崔知衍推到船边。
几个人齐心协力,拉着崔知衍上船。
崔知衍虽趴在船上,大部分身子没沾水,但衣袖和衣衫下沿还是湿了,变得很重,凭他自己的力气根本很难爬上船。
将崔知衍拉上去后,亲兵们又想拉凌薇。
凌薇摆了摆手,语气坚定地说道:“不用,我自己能上。”
她下水前已脱掉多余的衣服,身上光溜溜的,只留一件抹胸,没有沾水的累赘,因此十分轻巧。
凌薇扒着船沿撑起身子,刚一露出水面,立刻有一件外衫披到她肩上,外衫下摆还滴着水。
她顺着那线条分明的手望去,崔知衍脸色不虞的看着她,仿佛在说如果她把不要这件衣服,就和她没完。
凌薇尴尬的笑笑,裹紧外衫。
真是,以为她是自己喜欢赤身裸体吗?
要不是为了救他,谁愿意光天化日之下只穿一件抹胸!
更何况是这么冷的天泡在湖里头,入秋了,水很凉的好不好!
第33章 第 33 章 获救
琼英见凌薇安全上了船,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连和凌薇打个招呼的功夫都没有,提着刀跳上另一条船, 气势汹汹的指挥士兵全力登岛,活捉阿斯兰王子!
凌薇被琼英留下的侍卫们团团围在中间,揉了揉鼻子,打了个喷嚏。
崔知衍握住她的手, 担心的看着她,凌薇笑着晃了晃他的手。
跟过来接凌薇的侍卫赶忙说:“凌少姬别是受了寒,赶紧上岸喝点姜汤。”
她解释道:“琼英大人要亲自抓捕犯人, 不能来接凌少姬, 因此让我等在此守候,只等凌少姬过来,便带着凌少姬回岸上。”
说着指挥人把船划到湖边。
湖边,火把将天空照得通明,火光在夜风中摇曳。
璟公主率领大队人马等在岸边, 见凌薇上岸,亲自迎了上来。看到凌薇衣衫不整, 只披着一件湿外衫, 公主眼中满是心疼,亲自脱下披风,将凌薇身上湿漉漉的外衫扯掉, 将自己的披风轻轻披到凌薇身上。
崔知衍的眼睛一直停留在地上沾了泥土的外衫上, 他不满的皱起眉头,想表达不满,却回忆起现在自己的身份没有资格表达不满。
他被几个公主带过来的年轻男使搀扶着,躲在人群的后头, 看着凌薇被人群团团围住。
这次能找到阿斯兰王子,凌薇居首功,因此这些人都等在岸边等待捉捕完成,琼英率船凯旋那一刻。
侍卫们举着火把为她们照明,公主在表达对凌薇的关爱,而凌薇在表示对公主的忠心,其他的臣子也纷纷跟着关心凌薇的身体,她站在人群中心最亮的地方,所有的目光都朝向她。
而自己只能站在黑暗的阴影中,看着她与旁人交际应酬。
崔知衍的手又开始抖了起来,心里有些发慌,公主扶着凌薇转身往后面走,举着火把的侍卫和大臣纷纷跟上,崔知衍和男侍们走在不远处,他停下了脚步,转身朝后去。
男侍疑惑问:“怎么了?”
这位公子可是公主心腹的男人,公主格外看重他的女人,所以他们也要照顾好他才行,否则一定会被公主责骂。
崔知衍说:“我要把那件衣服捡起来……”
他说的就是那件,在凌薇上船时,他披在凌薇身上,而下了船由公主扯掉的他的外衫。
男侍怎么可能会让崔知衍干,几个人陪着他等下原地,一个小男侍小跑着把衣裳捡了回来,递给崔知衍之前还拍了拍上面的泥土。
璟公主与凌薇相伴而行,忽然感慨道:“凌薇,若不是你,这事儿还不知要折腾到何时。”
说完之后,突然转过身负手而立,面对着跟来的行官高声道:“太府寺寺丞凌薇,智谋过人,英勇无畏,为朝廷立了大功。”
有记录言行的行官立刻将她的这句话记了下来。
璟公主这次出行带了行官,她这次做的事和说的话都会被记录下来并归入皇家档,这其实是为凌薇以后的晋升积累资本。
行官们一笔一划的记录着,时不时地瞥凌薇两眼。
这是璟公主的亲信。
如今这天下,虽然先皇旨意是由摄政王翁代侄女小皇帝掌管整个天下,等小皇帝长大了,再有摄政王翁还给小皇帝。
可是……
摄政王此人,身为男人,却手段毒辣,为了排除异己不择手段,全然不顾手足之情,辜负了先皇的托付。
小皇帝年幼,因摄政王疏忽甚至是默许,几度患病,如今身体病恹恹,到底能不能长的大都未可说。
而若不是小皇帝,那便是她两位皇姨了。
以往瑞公主事事占先,但今天过后,通敌谋逆的罪名一旦扣上,那瑞公主能保住性命都要感激其公主身份,将再也与皇位无缘。
那么到时候……这位璟公主便是至高皇权唯一可选之人。
而跟随者璟公主的凌薇,也势必会跟着水涨船高。
行官在心里告诉自己,以后万不可得罪这位凌寺丞。
等行官记录完璟公主所说之话,璟公主便亲自将凌薇送到后方,凌薇虚弱道:“璟公主,这都是您指挥有方,将士们齐心协力的结果。”
她顿了顿:“那阿斯兰王子不过是强弩之末,被抓是迟早的事儿,我只是尽了绵薄之力。”
璟公主笑着说:“凌姬不用自谦。”
身有功而不居其劳,她越来越喜欢凌薇了。
走了一会,前面的路上停着一辆马车,璟公主说:“我还要再这里等琼英把敌国王子抓回来,你先回去,等抓到阿斯兰,我再赏你。”
说完就让随行的人送凌薇去她在应州的别院休息。
侍卫拉着马车过来,凌薇转身去找崔知衍,男侍把崔知衍扶来,凌薇托着他上了马车,自己也跟在后面。
凌薇的一半身体都钻进车厢了,忽然听到身边的侍卫问:“凌少姬乘马车还是骑马。”
这小侍卫自以为机灵,早早的把凌少姬的马牵过来等着了。
时下的风气便是女子出门在外,除非不必要,不会坐马车。
她都快进到马车里了,就差一步!
凌薇幽怨的看着侍卫,侍卫不明所以。
以后还是要在这里混的,要守规矩。
凌薇依依不舍的松开扶着马车车厢的手。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车厢里伸出来,紧紧抓住凌薇。
“少姬,我怕,你陪着我。”车厢里的崔知衍小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那个侍卫这才想起凌少姬之所以从京城赶回来就是来救美的。
现在美人救到了,似乎还受了惊吓。
凌少姬自然要去马车里陪美人,怎么能骑马而行,将美人抛掷在车里呢!
她赶紧闭上嘴,牵着凌少姬的马退了下去,
而凌薇也得以趁机转进马车。
她自从出来为公主办事,就一直紧绷着精神,这十几天都没睡过一场好觉,做过一个好梦。
现在终于能放松下来,
狭小的马车里,因为车里的两个人都是刚从水里出来,弥漫着潮湿的水汽,但不耽误凌薇搂着崔知衍的腰沉沉睡去。
崔知衍听到前头的侍从们已经在喊着停驻了,应当是快到公主别院了,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凌薇,凌薇犹自睡的香甜,长长的睫毛
随着她的呼吸一颤一颤。
但从外貌,他现在怀里的凌薇,与以前的凌薇没有任何分别。
可崔知衍知道,一切都是不同的,若是以前,他会让凌薇在他怀里睡个够,他会亲手将她抱下马车,将她直接抱到榻上。
在这里,凌薇她不需要也不能被一个男人抱下去。
她要靠自己堂堂正正的走下去。
他狠着心将凌薇推醒,凌薇撇了撇嘴,不满的看着他,崔知衍捂住她的嘴,示意她这里是马车,外面都是人。
凌薇方才回神,她给了崔知衍一个感激的眼神,整理了一下衣服,镇定自若的跳下马车,又转过身来扶崔知衍下马。
崔知衍看着向他伸来的白皙的柔荑,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纤细的手指握着他的手,非常有力
终于到了别院,管事的恭恭敬敬地将凌薇与崔知衍带到一间上房,又派了两个男使伺候。
等管事的一走,凌薇就让男使离远点守着。
在历尽艰难的找到崔知衍的三个时辰之后,她终于能够和崔知衍单独相处。
崔知衍亦是如此。
之前他被阿斯兰派人抓住,被锁在厢房里,一个人想了很多。
见到凌薇之后,也有满肚子想和她说的话,碍于周围一直有人而不能说。
如今终于有独处的机会,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凌薇似乎也有很多想和他说的话,但她一会看他一会看地,就是没有说话。
凌薇心里天人交战,终于,她横下心来,
她深吸一口气,不管崔知衍当时甩掉门房单独出门的动机如何,最终他选择了来应州救她而不是去北蓠的碧霞祠。
凌薇与家人缘浅,自从逃婚便与家里所有人断了联系,她一直孤身一人,身边连一个可信之人都没有。
前世她之所以不愿意与他在一起,是因为崔知衍要将她困在院子里,像她的父亲一样,将她看做所有物,妄图掌控住她全部的人生。
便是一只雀鸟,被关到笼子里也会挣扎,更何况她是一个人呢!
她当然会拼命反抗,不顾一切也要逃。
可现在,他不再能困住她时,他身上对她的威胁消失,便只剩下了体贴和知心。
不管怎么说,崔知衍都是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
她们彼此知道底细,没有办法轻易的放下。
既然左右她放不下他,与他谈一谈也无妨。
若能他能想明白,放下心中的执念,他们未必不能像最开始认识他时,凌薇所期待的那样携手同行……
虽然绕了一大圈,但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有多曲折又有何妨。
凌薇说:“崔知衍,我们好好谈谈吧。”
好好谈谈,不是像之前那样,互相防备,各有各的小心思小九九,逢场作戏虚与委蛇,而是推心置腹,坦诚的谈一谈。
在凌薇说这句话的同时,崔知衍说:“凌薇,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第34章 第 34 章 说破
房间里, 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跳跃。
凌薇和崔知衍相对而坐,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
都有话想要和对方说, 真要说了却都不知从何说起。
凌薇笑了起来,率先打破沉默:“你先说。”
她有预感他想说的和她相谈的是同一件事,既然是同一件事,双方都有立场, 那就是一场谈判。
谈判最忌讳亮底牌,所以她要掌握主动权,主动让对方先说。
“你有没有想过, 以后怎么办。”
崔知衍说完之后移开目光, 不与凌薇诧异的眼神对视。
以后?
他直接问自己,二人将来的打算?
凌薇愣了一秒,这么直接的吗,她还以为需要纠缠很久,崔知衍才会放下执念愿意乖乖留在这里。
她还未开口前, 崔知衍急匆匆的补了一句:“我是说,瑞公主定罪之后, 璟公主她……谋位之心, 你有没有察觉到,你打算怎么办?”
这样啊,只是在问她以后的打算, 并不是问她们二人之间的以后。
凌薇说:“我知道公主她……不甘于只做一个公主。”
“只我现在已是璟公主的人, 不管在外人眼里,还是在璟公主眼里,我都是公主的人。”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为官做宰, 如果想要做高官,最忌骑墙,既然如此,何必折腾,不如顺势而为。”
这是凌薇的心里话。
虽然这儿的公主让她觉得陌生,可其他人更让她觉得防备。
凌薇莫名其妙的来到这个世界,其实每一步都是顺势而为,不知不觉走到了今天。
她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只想顺从自己的本意,她反复确认自己的心,确认它还是想要一心一意的追随一个人。
崔知衍抬起眼:“这样不行。”
凌薇快被气笑了,本来她今天心情挺复杂的。
她一直以来都不知道该怎么对崔知衍,她嘴上说是因为崔知衍怀了她的孩子才不愿意抛下他,心里其实也并非全然无情。
尤其是知道崔知衍不顾一切的来应州找她,导致他最后深陷险境,她只要想到这件事,就心软的一塌糊涂,再也没法像之前预想的那样,只把崔知衍困在她的后宅之中,像前世他对待她的那样对他。
先许诺,甭管能不能实现。
再将人带回家,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但是不让出门。
让她成为他的天,让他身之所处,她是地位最高的那个人。
他只能依附于她,别无选择,她是唯一的选择。
她把崔知衍从狱中救出来的时候就想过,要让崔知衍尝尝他自己的手段。
可在万花湖的小岛上,看到崔知衍被人锁在黑黢黢的屋子里,整个人颓废低落,毫无生气的时候,她的心竟然那样的痛。
她曾经喜欢过的男人,是一个从容自信,山崩于前而不改其色的人,他怎么会是,怎么能是这样自暴自弃的模样。
就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想法很幼稚。
他以前确实不对,也辜负了她的信任。
可其实这段感情,确实是由她而起,是她先去招惹的。
知道崔知衍并非普通文官而是世家子弟时,她虽然内心忐忑,但也高兴的忘乎所以,出去走路时下巴都抬高了三分——那陇西崔家的嫡子,京城贵族争抢的香饽饽,是她的情郎呢。
凌薇那个时候多想把这件事告诉在老家的爹,告诉他,凭女儿自己的本事,该配的是如此的男子,而不是他给她选的那个废物败家子!
凌薇那个时候已经做了公主府的女官,见识的事多,也在公主的指点下读了很多经书典籍,知道别说逃婚与家人恩断义绝的自己,便是从前的她,在世俗之上也很难和崔知衍在一起。
那个时候璟公主问过她:“你的身份,没法做他的妻,即便如此你依然不后悔吗?”
那个时候凌薇年轻又冲动,被崔知衍身上突然冒出来的额外光环砸晕了,只顾着捧着这些光闪闪的光环傻笑,不知道太亮的光能将人身上的水分晒干,她跟公主说:“只要他一天未娶妻,我便和他一天在一起,如果有一天他要娶妻,我不挡他的前程。”
公主沉默良久,最后还是叹道:“若是你意已决,我也不便再多劝你什么。以后他要是负了你……我这里永远有你的地方。”
凌薇感动极了,抱着公主流下眼泪。
接着她凭借着那股冲劲,跑去跟崔知衍说了自己的想法。
她说的时候心中酸涩,却还是一字一句的讲完了,崔知衍当时的表情那时的她看不懂,只觉得他似乎不是很高兴,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时肯定就气咬牙了。
他一字一句的说:“好。”
然后就设了个计把凌薇坑了。凌薇好几次为公主干活都干不好,百思不得其解,还是公主提醒了她,他才发现崔知衍从中作梗。
她是那个时候发现崔知衍性子有些霸道,他搅黄的都是需要外出或者晚归的任务
,凌薇其实是能理解,身为情郎,不喜欢和自己交好的小女娘去做那种有些早出晚归,需要在外头住宿,甚至有些危险的任务。这也是他的好意。
理解归理解,她才不想接受这种好意。
但她又不能直接和崔知衍撕破脸,那时候两个人感情正浓!于是便展开各种斗智斗勇,见面的时候恩爱的如每一对热恋中的小情侣,不见面各有各的主意。
他借着权势搞她,正好,她便能没有心理负担的借着他的权势办事。
有些时候他做的过分了,她就好几次不去赴约。
他便也收敛一二。
如果能停在那个时候该多好。
如果没有后来的事情,只是他家人不允,于是二人分道扬镳该多好。
她会记这段情一辈子。
不管她以后会不会有孩子,等她老了,七老八十两鬓斑白牙齿掉光连糖都吃不了的时候,想起这段情,心里都是甜。
她愤愤看着崔知衍。
都是因为他!
要不是他执意困住她,她怎么后来会那么恨他!
前世他有权有势,专横一点她忍了,现在他这幅模样,要寄居在她家里才能活得下去,有什么资格说她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从一个小小的女官走到今天,崔知衍你凭心而论,哪一步我做的不对?”
“如果是你,难不成你能做的更好?”
凌薇师从崔知衍,她做事谨慎,在做每一件事前都会深思熟虑,觉得自己已经做了能力范围里最正确的事。
崔知衍却说:“你每一步都做的很好,如果是我,未必能有你做的好。”
崔知衍说的是实话,他世家出身,便是前世也有骨子里的清高,他做事需要考虑的东西很多,事事想要求一个完美,不愿意摧眉折腰。
而凌薇从不会为世俗眼光拖累,该低头时低头,该弯腰时弯腰,她每一步做的都是最正确的选择。
听到崔知衍亲口承认未必能比自己做的好,凌薇又高兴起来。
她环抱手臂,问:“那你为什么说我这样不行?”
“因为你不能只打算顺势而为。”
凌薇愕然。
崔知衍说:“璟公主虽然目前声望很高,但朝堂局势瞬息万变,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即便推翻了瑞公主,也不代表就可以高枕无忧。”
“你需要有自己的立场和谋划。”
“是借势而不是顺势。”
“甚至可以说,势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是最后你所在的地位。”
凌薇双唇闭的紧紧的,她心中似有波浪起伏。
崔知衍看着她,一字一句的说:“凌薇,你要有自己的势。”
这些话其实崔知衍已经写在了自己的书房里,他走之前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些道理交给凌薇。
人生在世,或为人臣,或为人君。
凌薇在做人臣这一方便无从指摘,她做的很好,所以无论以前还是现在,璟公主都这么喜欢她。
崔知衍早在初识时,就发现凌薇是一个对权力既敬畏又依附的人,她向往权利,却不会或者说耻于直接追求权力,和那些满脑子君君臣臣的举子很像。
熟了之后,他才知道凌薇从小便羡慕家里哥哥弟弟能读书,每次哥哥下学回来,都缠着他给她讲学,还把家里书房的典籍全部翻了一遍。
他倒是不意外她是一个这样的人,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是这种,包括男人也是。
这个世界便是有少部分的人君,和大部分的人臣组成,人君和人君厮杀,争权夺利,再分给手下的人臣。
毕竟所有的典籍书本上,都写着辅佐天子、治理天下是正道,忠臣不事二主,忠君是义务,背叛则被视为不义。
但是在前世,凌薇是女人,女人本来就是要依附着男人为生的,所以他不觉得她这样想有任何不对。自然也不会指出来,有时候还会顺着凌薇的心思夸她两句。
可在这里,凌薇是女人,是要凭着自己的能力去抢肉吃的女人,那这种思想就会让她一直被困在原地。
崔知衍问凌薇:“若是璟公主被人陷害遭了难,深陷囹圄,你该怎么办?你再寻一个效忠的对象还是一直忠于璟公主?”
凌薇说:“我不会背叛公主。”
“错了。”崔知衍说:“你一开始就不能让璟公主被人陷害。”
“你要赶在别人害她之前,让有可能害了她的人消失。”
凌薇醍醐灌顶。
崔知衍又问:“你有没有想过璟公主谋的大位之后的事。”
自然是没有的。
凌薇说:“现在哪有功夫去想那些。”
崔知衍说:“你一直这么顺势而为,有没有想过以后璟公主夺得皇位,多年以后,你们开始自己人党争排除异己的时候,你该怎么办?”
凌薇不语,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崔知衍看着凌薇,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想保持中立,不亲自参与党争,可如果到时候得势不能中立呢?”
“你要有保持中立的能力。”
“你想选择支持哪边便支持哪边,想谁也不理便能谁也不理。”
说道这里,他睫毛微颤:“凌薇,你要有能力做到这一步才行啊。”
她要有能力做到这一步,他才能放心。
凌薇沉默许久。
久到崔知衍觉得她需要很多时间消化今天他说的话,不会再有余力和他说什么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问道:“崔知衍,你是想走了吗?”
崔知衍肩膀顿时塌了下来。
他双眸闪烁,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他这幅模样,她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她其实一直隐隐的知道崔知衍在这里过得不开心,毕竟自己只是个小官,不像他以前那么有钱,没法提供给他呼奴唤婢的生活。
他以前是高高在上的权臣,如今也算得上是从云端跌落到地底,他自然无法接受,自然想要回去。
可是……
她不想他走。
在这个世界上,能和她说出上面这些道理的人,也就只有他了。
这些道理其实应该是由父亲教给孩子的吧,崔知衍的父亲是崔家族长,他应该是从父辈那里学来的。
可是凌薇的父亲从不正眼看她,他眼里只有哥哥。
在父亲心里,教导女儿该是母亲的职责,可她娘,就只会教她如何刺绣缝补,如何打理家事,照顾公婆。
从来没有人教她这样的道理。
她所认知的一切,全部都是她自己,拙劣模仿过来的,她小心翼翼的观察身边人是如何立足,偷偷的将其学过来。
凌薇没有师长没有同窗甚至没有志同道合的闺中密友,她小时候身边的女孩子,听了她的想法都觉得这丫头疯了,大一些她便不敢再说,怕别人觉得她离经叛道。
她心中有烦闷的时候,唯二可以倾诉的两个人,一个是公主,另一个就是崔知衍。
现如今,凌薇自是不能再对公主敞开心扉无所不谈,那她只剩下崔知衍这唯一的一个,可以倾诉,能帮她分析利弊,与她同面风雨的人了。
可崔知衍想走。
她不能他走!
凌薇心头千丝万缕迅速闪过。
她原本是被崔知衍舍命相救感动,以为崔知衍软化了一些,所以打算问问崔知衍的想法,说些软化留住他。
可现在她知道了,崔知衍根本就是想走,他一点都不想留在这里。
他刚刚说的那些,一字一句,语重深长,全是临别的话。
凌薇如她所说,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没有做过错事。
她本能的觉得现在不是袒露心扉的好机会。
至于她的心扉到底是什么……她或许也已经不知道了。
她笑了起来,干脆直接问崔知衍:“你说了这么多,交代的这么细,怎么?你不打算留在这里了?”
崔知衍垂下眼帘,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凌薇温热的小手覆盖住他冰凉的大手:“没关系,你想走……也没关系,我能,理解你的。”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
和不带一点侵略性:“知衍,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想回到原本的世界。”
“我当然想回去。”
“我明白,我都明白,我理解你的。”
“可是,你回去之后怎么办呢?”
凌薇微笑着:“你肚子已经显怀了,你回去之后挺着这么大个肚子要怎么办呢?”
她赶在崔知衍说话前用手指按住了他的唇:“别说回去之后孩子便会消失的傻话,万一呢,万一孩子还在你肚子里呢?你我都知道,来到这个世界,虽然力气颠倒了,可身上的部件可一个没少一个没多。”
“万一你回去了,孩子还在,堂堂崔将军,挺着个肚子凭空出现在庙里……便是你绕过娘娘庙的女道回到家里,面对朝夕相处的下人们,又该怎么办。”
说到下人,崔知衍想起来什么,说:“之前你答应帮我找彭禹,可一直也没有后续。”
凌薇有些不自然的摸了摸鼻子:“找着呢,有了一些线索,但是没见到人所以才没跟你说,你别打岔,你想想我刚刚说的话,等你回去之后该怎么办!”
崔知衍手不自觉的放到了隆起的小腹上,凌薇的手覆了上去。
“崔知衍,你就算回去,也总该等这个孩子生下来。”
崔知衍沉默不语,凌薇心中偷偷高兴起来,她面上不显,依旧是一副为崔知衍着想考虑的样子。
突然,崔知衍说:“我可以打掉这个孩子。”
他/她本不该存在。
凌薇登时火冒三丈,偷偷掐了自己一把才忍住没和他吵。
那可是他们两人共同的孩子,他凭什么自己决定它的去留!
她耐着性子,用一种全是担心他为他考虑的语气说:“可是这样对你的身体不好。”
并不安全,有很大的风险。
崔知衍沉默下来,凌薇说的他似乎知道的。
早在他将凌薇关在家中,多少个不休的日日夜夜,便是盼着她能有个孩子。
他心中有期盼平时便会多留意,因此也知道了若是小产,对母体也是一种极大的伤害。
换到这里,自己也是一样。
凌薇佯装生气的模样:“我不准你说便是伤身也不怕的话!”
她说:“身体才是最重要的!无论是从这里回去,还是回去之后想办法适应,都需要身体好才行。”
“不管在什么时候,用让自己虚弱的方式换取利益都是最蠢的一种选择。”
崔知衍已经没了刚刚教导凌薇时全神贯注的样子,他双眼涣散,迷茫的问:“那我该怎么办呢?”
凌薇说:“把孩子生下来。”
她的目光如水一般看向他的肚子,温乎乎的小手轻轻搁在上面。
三分真,七分假,她深情道:“我知道留不住你,你也该回去的,那里才是你应该在的地方。可是,崔知衍,你好歹给我留下这个孩子,就当,是留个念想。”
崔知衍没有回答。
他脑袋里像是装了一团浆糊。
他觉得自己要么是疯了,竟然会觉得凌薇的提议很好。
凌薇说她想留个念想。
是在说她也会念他想他吗?
她轻轻的说:“这个孩子,我知道你视它为累赘,可它凝结了你我血肉,我不忍心它未能降生便死于腹中,它……是你我的孩子啊。”
崔知衍想要张口,却似有千斤重。
凌薇说的,正是一直以来,他刻意的忽略的事实。
这个肚子,皮肉之中,在孕育着他期盼已久的,凝结了二人骨血的孩子。
崔知衍心中的防线松动,他抬起头,对上凌薇真挚的目光,说:“凌薇,让我再想想。”
凌薇微微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她知道,今天晚上崔知衍要是会一口答应她,便也不是崔知衍了。
左右她没指望说服崔知衍,那太难了,现下她只是利用了崔知衍长久以来的闭塞,以及他对她的感情。
或早或晚,他会再次萌生回去的念头。
不过有念头关系,她只需要在念头冒头的时候给他掐灭就可以了。
她不需要让他心甘情愿的留在这里,因为这太难了,要改变一个人的心太难了。
她只需要他留在这里,这简单的多,困住一个人本身比留住他的心简单的多。
这次他要再想想,下次她会有另一个理由让他再想想。
她会有一万个理由来让他再想想,就像他说的那样,要赶在他开口说要回去之前,替他想到理由。
要控制着事态的发展,让形势为她所用。
凌薇情绪高昂,跃跃欲试。
在凌薇想着怎么对付崔知衍的时候,璟公主已经把阿斯兰抓住了,听说是琼瑛亲手抓的。
璟公主派人告诉凌薇她与琼英先行一步,连夜赶回了京城,让凌薇不要着急。
凌薇便也如璟公主嘱托的那样,没有着急,她与崔知衍乘着铺着厚厚褥子的马车,慢悠悠的从应州回到京城。
凌薇心情非常好,上了马车便不停的哼歌。
这里的女人,尤其是年轻女人,幼稚的可怕。
上流圈子里居然有及冠但未成婚的女人不能坐轿子只能骑马这么离谱规定,据说是不能失了少年意气。
就连成了婚的女人,出门办事也会带个马车让车夫赶着,自己骑个高头大马跟在一旁。
有马车不坐要骑马,叫凌薇说,那就是自讨苦吃。
这次有崔知衍跟在她身边,她便光明正大以照顾她男人为借口,留在马车里不出去。
崔知衍依旧是一副魂不在身的模样,凌薇也不过多的劝他,只一味的靠在他身上,痴痴的对他笑,时不时将手覆盖在他的小腹上。
崔知衍闭着眼养神的时候,还感觉到凌薇凑到他肚子跟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和肚子里的孩子打招呼,还说:“宝宝,我是娘。”
崔知衍觉得心被捏成一团。
他想离开这里,却不想离开凌薇。
可他清楚的知道,在这里,他带不走凌薇。
他不想离开的,可能不止凌薇。
他也,也舍不得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回到京城凌府后,抱着搂着他老泪纵横,哭的不能自已的父亲,他才发现,他放不下的还有这个男人。
崔父哭着说:“阿衍,你怎么能这么傻,你一个男人在外头多危险啊!”
他又说:“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将为父的抛下自己走。”
凌薇在一旁安慰说:“伯父,阿衍也是担心我,一时冲动才走的。”
一边说一边给崔知衍递眼神。
崔知衍愣住,怎么,父亲认为自己因为担心所以去找凌薇了?
崔父哭的抽抽噎噎,不住的那帕子擦眼泪,也没注意这两个人的眉眼官司。
好不容易崔父不哭了,他看凌薇和崔知衍小两口肩并肩站着,如同一对碧人,心下宽慰。
忽然想起来自己的身份,不适合出现在凌薇面前,正好阿满过来问,说是厨房里备好了饭菜,问什么时候开饭。于是崔父赶紧说:“你们快去吃饭吧,我回去了。”
便想回自己的房间。
却突然被凌薇喊住:“伯父。”
崔父愣了下,回头看凌薇。
凌薇说:“一起吃吧。”
崔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是刘爹爹反应快,及时的喊了一句“老先生,快去做吧。”
刘爹爹是自从崔家父子来到凌府后的第二天,就被凌薇分过来看顾着他们,这老货自视甚高,他是公主府出来的人,当初在公主府时还服侍过公主!
谁说只是给公主清洗生吃的瓜果,那也是服侍过公主!
是公主爱重凌薇,想着她孤身一人在京城,无依无靠,所以才会把他派过来。
所以他对待崔父和崔知衍一直都是面上恭敬,实际上生疏的很。
现如今他的态度却转了个弯。
崔父方才反应过来,这说明凌少姬经过这次,更加疼自己家儿子了啊!
崔父简直老泪纵横,他一边跟着走,一边抽泣着说:“好,好。”
儿媳愿意对他这个罪臣之夫礼重,只能说明儿媳看重他的儿子。
他不求
儿子能做凌少姬的正夫,只求做一个侧夫,只要是夫,让儿子名正言顺的在这个府中立足,他便死而无憾了。
下人将饭菜上齐,凌薇夹了一筷子立刻觉出厨房的手艺提升,阿满说:“上次凌少姬走后,厨房的爹爹便回来了,他听说了之前的事都吓傻了,怕少姬你回来把他赶走,苦练了许久的手艺。”
凌薇便笑。
崔知衍看了她一眼,她把嘴角的笑收起来,说:“即便如此,错了依旧要罚。”
厨房手艺提升了,凌薇觉得家中很多事都顺心起来。
比如崔知衍之前胃口不好,吃什么吐什么,她觉得很大的原因是厨房没能把所有可以拿得出来的饭菜上一遍给他试。
她这么说不是无凭无据。
璟公主也挑食,但璟公主就不会有挑食的机会,因为璟公主不爱吃的东西,绝不会有机会上璟公主的饭桌。
璟公主不喜欢的人也一样,就不该有机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借着阿斯兰的事情,在京城大掀风雨,因为璟公主太过于高调,她阵营里面的人未变不受其影响,凌薇便需要更加低调,以降低这种势头。
她便开始将差事应付过去,很多事情都能拖就拖,尤其是需要和六部配合的差事,她都尽量不与人发生冲突。
这样一来,她就有了更多时间待在家里配崔知衍。
她发现崔知衍吃面食之后大概率不会难受,便吩咐厨房变着花样做面点,其实凌薇是会一点厨房里的活的,毕竟她在家的那些年,她娘为了让她成为一个合格的新嫁娘,教了她许久的做饭。
一个合格的新嫁娘,需要在早晨天没亮之前就起来,在公公婆婆夫君醒来的时候,摆出来一桌子可吃的菜。
要顾虑到家里公公婆婆、大姑子小叔子还有夫君的口味,有些厉害的媳妇,能一个锅里做出来三种饭:软乎的给公公婆婆吃,不软不硬的给大姑子吃,硬的有嚼劲给夫君和小叔子吃。
要凌薇说,就是给他们脸吃,她做了一大桌子饭,要是有人敢挑三拣四,她肯定会把饭糊在那个人脸上。
每当想到这里,她就会觉得自己当初逃婚简直太对了,虽然着实过了几年苦日子,起码不用做一家人的饭。
当然了,凌薇不可能自己去管厨房,于是,凌薇便让崔父去管厨房。
崔父果然是嫁人好些年的当家主夫,还是会一些拿手菜,有些真本事在手上的。
他接手厨房后,厨房的出餐水平便有了显著的提升。
刘爹爹依旧看顾着西小院,顺便管这整个府的下人,飞羽在上次的事之后,凌薇便罚他去东边的花园打扫,他手里的事情全部交给刘爹爹。
凌薇便觉得顺心适意。
以前的早餐只有馒头咸菜菜饭,配着清炒的小菜,如今却有了各种的包子和馅饼。
今天吃的就似乎包子,龙眼那么大的小包子,皮薄馅香,一口一个,在嘴里流油,满口喷香。
崔知衍吃不了包子,他的是馅饼,烙的焦黄的酥饼,里面填着满满的红薯泥,他用筷子夹着酥饼,吃的非常优雅。
“尝尝这个小包子,很好吃的。”凌薇强烈推荐这个小笼包,她说:“你不能总是这样不吃肉。”
崔知衍的胃口似乎只吃得下甜的。
其次是面类的,最后才是肉和蛋。
他嫌恶的看了眼包子,包子皮薄,有些地方能透光看到里面的头,冒着油光。
他拒绝吃这样油腻的东西。
崔父也说:“阿衍,你便吃一口,就吃一口试试。”
人就是这样,进了一步便想再进一步,前些日子他只求崔知衍能吃饭,不管吃什么,只要吃得下去就好。
现再崔知衍能吃得下东西了,他便开始希望崔知衍能吃点肉,吃点补身的。
肉,炖蛋,燕窝,不管是什么,总要吃一样吧,不然光吃饼怎么能行!
凌薇亲手挟了一个递到崔知衍面前:“尝尝……你要是不喜欢就直接吐我手上!”
崔知衍这才不清不愿得吃下去。
在凌薇和崔父炙热的目光中,崔知衍将那个包子咽到肚子里。
凌薇还紧张的问:“可以吗?怎么样?想不想吐?”
实在是被他吐怕了,之前崔知衍喝水都吐。
崔知衍感受了下小腹里的动静:“现在还好,没有想吐的感觉。”
他自己挟了一个小包子吃来试试,也安然无恙。
凌薇松了一口气。
崔父也在一旁说:“那就好,那就好。”他还说:“其实按你现在的月份,早不该吐了。”
凌薇问道:“不是怀孕就要吐的吗?”
崔父道:“不是每时每刻都要吐,只是有孕的头三个月爱吐,后面月份越大,应该越能吃才对,一个人吃饭要供两个人呢。”
他目光慈爱的顺着崔知衍移到他的肚子上:“你不能只顾着自己个,还有孩子呢。”
崔知衍打了个寒颤,馒头吃饭不说话。
吃完饭之后,回到房里,崔知衍叫住凌薇:“凌薇。”
“之前我说要想一想的事,我已经想……”
凌薇打断他:“我有彭禹的消息了。”
“彭禹?你找到他了,他在哪?他现在怎么样?”崔知衍抓住凌薇的手臂。
凌薇视线的余光看着这只手。
彭禹对崔知衍来说,确实很重要啊。
也对,他的贴身侍卫呢,据说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彭禹对她,或许就像是琼英对璟公主一样的忠心吧。
凌薇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有在乎的人就行。
多一些牵挂,多一些放不下,他便永永远远只能留在她的身边。
崔知衍焦急的又问了一遍:“彭禹现在怎么样?他……现在在哪里,你怎么不把他带过来。”
凌薇吞吞吐吐,崔知衍立刻察觉到什么,他说:“你照实说,不必瞒我。”
凌薇叹了口气:“他……确实不太好,不过没关系,好歹小命还在。”
“你放心,有我在,他以后便会好了。”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第35章 第 35 章 过去
彭禹情况确实不好。
他当初因帮着崔知衍隐瞒与凌薇相识的事情, 被崔知衍父母迁怒,责打了一番之后嫁了出去。
崔知衍的父母都不是什么狠毒之人,将彭禹嫁给庄子上的管事娘子, 那位娘子为人老实憨厚,娶了彭禹后,除了将他锁在家里不让他出门之外,并没有苛待过他。
但后来崔家被抄, 彭禹的妻主是崔家的家生子,他家也因此被罚没为官奴。
彭禹长相标志,身为官奴, 境遇可想而知。
彭禹前世便是穷苦人家出身, 家里吃不上饭将他卖了出去,他比较幸运,被崔家买了去,因为身手好,长相也不错, 被崔家分给崔知衍做随身侍卫。
彭禹从小在崔家长大,从八岁开始, 一直跟在崔知衍的身边。
崔家不仅给了他一口饭吃, 还让他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尤其是崔知衍,作为他的主人,从未将他视为下人, 反而待他如兄弟一般。
彭禹心中对崔知衍的忠诚, 早已超越了一般的主仆之情。
必要的时候,他愿意为崔知衍而死。
在崔知衍的身边,彭禹不仅是侍卫,更是他最信赖的伙伴。无论是朝堂上的明争暗斗, 还是家族内部的纷争,彭禹始终站在崔知衍的身旁,为他挡风遮雨。崔知衍的每一个决定,彭禹都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崔知衍的每一次危机,彭禹都会拼尽全力去化解。
这样的忠心,直白而纯粹,没有任何杂质。彭禹从未想过背叛崔知衍,也从未想过为自己谋取什么利益。他的世界里,崔知衍的安危和利益,就是他的一切。
因此来到这个世界,被崔知衍的父母严刑拷问的时候,他彭禹咬紧了牙关一个字都没有吐。
彭禹很多时候都想,要是那个时候死了就好了。
为什么崔父崔母不干脆狠一点,在那个时候打死他,让他死在为主子守忠的时候。
免得他后来受这样零零碎碎的苦。
他一开始想的挺开的,和妻主成婚的时候,觉得反正自己是男人
,又不吃亏。
他妻主姓汪,名字叫富贵,彭禹心里偷偷的想,这个名字,和他当年家中的狗一样。
就当是被狗咬了。
再说了,妻主虽相貌一般,胜在年轻,和她在一起,他并没有抗拒过什么。
成婚之后,他便要操持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汪富贵家是崔家的家生子,一家老小都在为崔家做活,因此家中需要他照顾的只有她的爷爷奶奶,彭禹虽然是穷苦出身,但是跟在崔知衍身边,向来是被各种下人巴结,就连一些崔家正经主子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哪里会做饭。
缝衣浆洗同样一窍不通。
汪家人对他无可奈何,汪家爷爷一大把年纪了,天天驼着背看着彭禹干活,给他收拾烂摊子,在他把饭做成一锅糊涂的时候拯救整锅饭,还要唠叨他:“我伺候过那么多主子,你比主子还难伺候,我教过那么多小厮,你是最难教的一个!”
骂归骂,汪家人从来没有打过他。
有时候汪家长房的女婿对他冷嘲热讽,汪家的爷爷还会帮他说话。
彭禹起初不屑一顾,后来看老爷爷每天腿脚都不利索,还要操持一家子的早饭,还要洗一大家子的脏衣服,他于心不忍,慢慢开始帮忙。
汪家爷爷和善,汪富贵人也不坏,彭禹渐渐觉得日子似乎也不是不能过。
唯独满心牵挂着他的公子。
这个世界男人倍受压迫,不知道公子会不会因此受到伤害。
但他又想,公子这么厉害,肯定比他过的好,说不定公子已经找到了回去的办法。
如果公子找到回去的办法,会带着他一起走吗?
如果公子真的找过来,他要跟着公子一起走吗?
可他走了,妻主和汪家爷爷会不会不舍……
不不不,不行,不对,他是要回去的。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当真能找到回去的办法,在这里过得越久,彭禹越觉得回不去,甚至有时候他会想,到底这里是真的,还是原来的世界是真的。
这样波澜不惊的日子日复一日的重复着,直到家中被抄,汪家全家都被衙门的人锁了去。
彭禹最开始被一个富商买过去做小侍,那富商年近花甲,鸡皮鹤发,彭禹自是不从。
他如此不驯,遭来无情的虐打。
后来又被转卖了几次,凌薇着人找到他时,他已经被转卖了好几手了。
凌薇着实有些为难,彭禹不再是那个身手矫健、无所畏惧的侍卫,而是成了一个需要保护的对象。
这倒不是让凌薇最为难的事情。最让凌薇为难的是,彭禹现在的状态。
找到彭禹的时候,凌薇刚好接到命令来应州,她没时间和精力管这件事,也不想贸然让崔知衍和彭禹见面。
如今重提彭禹的事情,她只觉得头疼。
凌薇瞅了瞅崔知衍的神色。
嗯……脸色红润,精神饱满。
他自应州回来之后身体变得好多了,胃口好了很多,不孕吐了。
柳医生也说崔知衍胎象稳固,不用像头几个月那样小心,可凌薇看着他隆起的小腹,但是觉得有些担心。
凌薇对崔知衍肚子非常紧张,可能比崔知衍自己还紧张。
和这个世界的女性,以及以前世界的男性不同,凌薇作为曾经很可能要承担怀孕生子的女性,她着实切切实实的为怀孕这件事担忧过。
那可是从身体中,肉体凡胎中生生孕育出来一个新的生命啊,这个新的生命附着于孕育它的人身体之中。以亲血养子体,都说是血脉相连,凌薇却只觉得害怕。
凌薇的娘生她弟弟的时候,凌薇已经记事了。
凌薇家是很普通的农户,她爹是个落地的秀才,在村子里办了个学堂。
家里可能略有几亩薄田称得上一句富农,但绝对算不上地主,用不起下人,她娘生孩子也是请的接生婆,和一些村里的婶子奶奶们一同接生的。
她被家里人关在奶奶房里,看着接生婆和帮忙的妇人将一盆盆血水从屋子里端出来,她娘喊得声嘶力竭。
后来娘不叫了,弟弟的哭声响起,接生婆把弟弟抱到堂屋里,家里所有人都去看弟弟,凌薇偷偷溜过去看她娘。
她娘躺在床上,满头都是汗,面白如纸,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她记得刚刚跑过来的时候,在爹爹怀里看到了一眼小弟弟,小弟弟皱巴巴又红彤彤。
凌薇那时便想,是她娘用血变出了一个弟弟。
后来凌薇大了一点,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知道自己以后可能也会嫁人,也会生子。每次想到时,她总是想到娘生弟弟的那一天。
她当然知道小时候想的其实是错的,可她又想,其实也未必是错的。
凌薇其实很喜欢小孩子,她是在家里同辈排行老大,几个小堂弟堂妹都很喜欢她,凌薇自己的弟弟妹妹们也几乎是凌薇这个大姐姐领大的。
可她只要一想到要生孩子就觉得抵触害怕。
她当然想要自己的孩子,可生孩子就要那样疼,流那样多的血,她娘是个很能忍的乡下妇人,她烧锅时被炉灶里烧红的炭火烫了满手的血泡都面不改色心不跳,一声不吭,生孩子的时候却喊的那样大声。
村子里有好几户人家的小孩子的娘是他们的后妈,便是他们的亲娘生孩子时去了。
凌薇有时候会冒傻气的想,要是能不生孩子,便能拥有自己的孩子就好了。
所以当凌薇的父亲给凌薇定了那门亲事,满脸羞愧的回家对她说,她将来的丈夫是个鳏夫,家里已经有两个孩子的时候。凌薇还劝过自己,这样也挺好,这样的话,嫁过去便直接当娘了,丈夫已经有孩子了,便不会急着要她生孩子了。
她可以和他商量,不要立刻生孩子。
最起码,别那么快,让她再松快的活两年,再去赌命生孩子。
她这么着劝了自己很久,一直到上花轿的那天。凌薇穿着喜服,透过花轿的帘缝看到年纪虽大了她一旬多,但依旧身体壮硕,头发乌黑的男人。
那个男人似乎发现了自己的小新娘正在偷看他,鹰一般的目光笑着看了过来,凌薇赶紧收回目光,忽然觉得脚底生寒。
她爹在这个年纪时有了她的二弟,后来她娘还生了她的三弟和两个妹妹。
他是比她老,但他还年轻,依旧能让女人孕子。
她担心的事并不能得到解决,而且那个人看着她的眼神……他绝不是一个好商量的男人。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嫁给他。
凌薇甚至想到,他前妻生孩子死了,那是不是说,她以后生孩子会不会也是一样的难。毕竟将来她的孩子,有可能和死在床上的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是同一个父亲。
凌薇后悔的要死。
她实在是错了,不该任凭父亲摆布,让他将自己嫁到大户人家。
她应该嫁给村里从小一起长大的小男孩,虽然那小子个子不高,一脸麻子,胆小又懦弱,但正是这样的男人好摆布,她才能不用一结婚就面临着生孩子的危险。
她后悔的肠子都青了,人真的不能心存侥幸,一旦心存侥幸就会立刻被现实当头棒喝!
但凌薇不是个认命的人。
她婆家离娘家路程很远,脚程需要两天才能到,她趁着中间迎亲队伍休息,偷了嫁妆里的银子跑了。
她当然知道这会给家里带来麻烦,她爹一定会生气,旁人会说她不顾家族。
可是,可是……
家里为了钱和攀附人家的权势,将她嫁给一个二婚的鳏夫的时候也没有顾她啊!
从没有人问过她一句是否愿意,没有人考虑过她一个黄花大姑娘去给人家当娘,日子会不会难过。
她爹可以做初一,她这个女儿凭什么不能做十五?
她就是不愿意!
她不想生孩子,不想给人当后娘,不想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与他同吃同住同睡一床。
凌薇喜欢上崔知衍的时候,已经是公主府的女官,在府里见识涨了不少,还学了些避
子的手段。和崔知衍在一起,情最浓时,她也想过孩子的事情。
凌薇觉得她还是喜欢孩子的,尤其是年轻渐渐长大,她似乎无法克制的开始喜欢小孩子,这种喜欢甚至快要超过对生孩子的恐惧。
尤其是一想到她将来的孩子会结合她和崔知衍的优点,该是多么的玉雪可爱,她便会莫名其妙的笑出来,清醒点的时候她也觉得这样很傻,很快就又觉得小孩子好玩的很。
就在凌薇快要抵挡不住屈服于自己的本性,决定生一个孩子的时候,她发现了崔知衍的身份,知道两个人的身份如同天鉴,很难跨得过去。
不过没法和崔知衍在一起并不影响凌薇自己生孩子,凌薇觉得有个孩子自己养大也挺好的,她又不是养不活孩子,公主说如果她有了孩子,就让她的孩子与小郡主一同长大。
凌薇是自由身,她的孩子也一样是清白子,不用担心养在公主府被人当成府里的下人。
如果是个女孩就让凌薇教她安身立命的本事,继续为公主效力。如果是个男孩还能让他去考科举,他爹是状元儿子想必不会太差。
甚至不用担心崔知衍过来抢孩子。
公主说,等孩子生下来,先让凌薇带着孩子去庄子上过几年,等崔知衍结婚生子了再带回来,他担心丑事暴露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过来抢,还可以利用他是孩子生父的身份,将来孩子婚嫁前程都能当崔知衍出钱出力。
这样的话,孩子全然属于凌薇一个人,又能受到公主府和崔家两方的庇护,凌薇想想都觉得好。
当然了,前提是她能生一个孩子。
要是她没怀孕,崔知衍娶妻的话就是另外的说法了。
她没孩子也可以活得好好的。
但凌薇规划的所有路里,无论她还是崔知衍,两个人都能是最好的结局。
如果不是因为崔知衍太不知变通,一切怎么会闹到不可收场。
消磨掉所有的情分,爱意扭曲,怨恨滋生。
崔知衍看凌薇说道彭禹便不说话了,似乎一个人在想什么事,庆幸,自豪,哀怨,愤恨纷纷在凌薇脸上闪过,精彩的很。
最后她恶狠狠的瞪了他好几眼,崔知衍实在忍不住,问她:“彭禹现在究竟如何了。”
凌薇这才反应过来,她又有担忧,表情复杂的看着崔知衍的肚子,不知道她说了之后,崔知衍会不会情绪起伏过大影响到肚子里的孩子。
说实在的,她真的很担心崔知衍流产甚至是因为这个孩子而发生什么意外。
崔知衍还这幅无所谓的模样,真是不知者不畏,他不知道怀孕的人要受什么样的苦,怀孕这件事有多么的危险,所以才这么毫无忧虑的去考虑旁的人旁的事。
甚至他还想逃!
他也不想想,离开凌府,他全家都被流放了,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他一个男人怀着孩子会有多难!
他甚至不如前世的凌薇,凌薇那个时候还能投靠公主呢,他有谁可以投靠?
崔知衍见凌薇表情复杂,多少也猜到彭禹的情况不好。
他说:“你照实了说把,我能挺得住。”
凌薇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的说:“他……被罚为官奴之后,转手过好几次,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在一家……嗯……酒楼。”
她一边说一遍留意崔知衍的表情。
崔知衍说:“青楼?”
凌薇点了点头。
崔知衍说:“无妨,我……猜到了。”
他多少猜到了彭禹的下场。
在他家里被抄家之后,家生子,年轻男人,能去的地方无非那么几个,要不就沦为旁人的侍,再不然就是沦落红楼楚馆。
崔知衍尽量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无妨,那小子,以前就曾偷偷去过教坊,如今不过是掉个个,他又不吃亏。”
凌薇舒了一口气:“你能这样想最好。”
能这么想她就不担心了。
她说:“明日我要去太府寺上值了,等我下次沐休,带他来府里见你。”
她还是不敢放任崔知衍和彭禹两人单独见面。
崔知衍虽然嘴上说着“无妨”,但心里却始终放不下彭禹。他知道彭禹的性子,表面上看似随和,实则骨子里倔强得很。若是真沦落到那种地方,彭禹的日子一定不好过。
接下来的几天,崔知衍虽然表面上依旧平静,但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吃饭时,他总是心不在焉,筷子夹着菜却迟迟不送入口中;看书时,他的目光虽然落在书页上,思绪却早已飘远。刘爹爹在一旁伺候,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道:“公子,可是饭菜不合胃口?要不要让厨房重新做些?”
崔知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必,我只是……有些累了。”
刘爹爹见状,也不好再多问,只是默默退到一旁。
崔知衍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刘爹爹,你可知道……城中的青楼,男子若是沦落其中,可有出路?”
刘爹爹一愣,随即明白了崔知衍的担忧。他叹了口气,低声道:“公子,青楼那种地方,男子若是进去了,除非有人赎身,否则……很难脱身。即便有人赎身,也多是沦为侍妾或奴仆,日子未必好过。”
崔知衍闻言,眉头皱得更紧。
他沉默片刻,又问:“若是……若是有人愿意帮他,他可有其他出路?”
刘爹爹摇了摇头:“公子,青楼里的男子,大多身不由己。即便有人愿意帮,也得看那男子是否愿意接受。有些人……早已心灰意冷,不愿再挣扎了。”
崔知衍心中一沉,没有再问下去。
他知道,彭禹的性子,绝不会轻易屈服。可若是他真的心灰意冷,那才是最让人心疼的。
终于到了凌薇沐休的日子。一大早,崔知衍便坐在房中,心神不宁地等待着。凌薇看出他的焦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慰道:“别担心,彭禹已经来了,我让阿满带他去梳洗一番,稍后便来见你。”
崔知衍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多谢你,凌薇。”
不多时,阿满带着彭禹走了进来。彭禹穿着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但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中透着一丝疲惫与茫然。他见到崔知衍,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来。
“公子……”彭禹低声唤道,声音有些沙哑。
崔知衍站起身,快步走到彭禹面前,仔细打量着他。彭禹比从前瘦了许多,脸上也少了往日的神采,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崔知衍心中一痛,伸手握住彭禹的肩膀,低声道:“彭禹,你受苦了。”
彭禹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公子,我没事。倒是您……您还好吗?”
崔知衍心中一酸,点了点头:“我很好,你不必担心。”
两人相视片刻,千言万语似乎都化作了沉默。彭禹的目光落在崔知衍隆起的小腹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崔知衍看出了他的心思,轻声道:“彭禹,你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
彭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道:“我……我想知道我妻主一家去哪了。”
崔知衍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彭禹说的是谁:“你是说……汪富贵一家?”
彭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她……她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人很老实,对我也很好。她家被抄之后,我……我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
崔知衍心中一软,轻轻拍了拍彭禹的背,安慰道:“别担心,我会让人去打听的。她们……应该不会有事的。”
彭禹低下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抬手擦了擦眼睛,声音沙哑:“公子,我不是担心她……我只是……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崔知衍心中一痛,将他轻轻搂住,低声道:“我明白,彭禹,我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