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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0

作者:梅若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4章 第 24 章 请教


    不知是因为得了崔知衍的点拨, 还是那日凌薇在公主的回答得体,璟公主认为凌薇是真正的可用之才,开始下功夫提拔凌薇。


    短短一个月之内, 凌薇便升了阶,由太府寺令一跃荣升至太府寺丞。


    正五品。


    再往上便只有太府寺姬同太府寺少姬两人。这二人一主一辅负责太府寺的事务,需每日早朝拜见皇帝,太府寺里真正大事小事均有太府寺丞来协办。


    也就是说, 太府寺里头的寺令、主簿、主事、录士、员外娘等大大小小的官员,真正管着她们的长官便是凌薇。


    其实不能说太府寺真正的管事人就是凌薇,同为太府寺丞的另有三人。


    一位黄姓的老妇年近花甲, 每日喝茶养花, 只等着到了岁数荣休;


    一位张姓女娘为郡候家世子,承袭母爵,来太府寺挂个寺丞的名号不过是为了显得不那么纨绔,平时连太府寺的门都不踏一步。


    另一个便是前些日子寺姬与寺少姬被留宫中时,三番两次的找凌薇商量对策的韩寺丞。


    如今凌薇升任太府寺丞一职, 其余两个寺丞都真心恭喜,唯独这位韩寺丞心里酸酸的。


    陛下寿诞临近, 寺中上下近些日子都在准备万寿的器物, 加之各地官员送来的寿礼,也是由太府寺临时接收,再转运至陛下宫中的私库。


    任何事和皇上有关, 不管再小的事也是天大的事, 更何况事关官员们奉于陛下的寿礼,韩寺丞不敢掉以轻心,便亲自把管库房的小录事喊过来,让她呈上账簿, 逐页翻看,核对库藏账目。


    账目繁琐,韩寺丞翻看了几页便弃了逐一看完的耐心,只让小录事讲给她听,可这小录事年轻位低,在高了她三个品级的韩寺丞面前战战兢兢,根本讲不明白。


    韩寺丞眉头拧紧,把负责的主簿喊来,结果那主簿一时间也说不清楚,于是把负责的太府寺令都给喊了来。


    这位徐姓寺令又懒又滑,不但说不清细节,她还狡辩。


    “寺丞大人啊,您想知道哪个瓷瓶的位置,直接让看守的下人过来回禀便是。”


    韩寺丞怒道:“胡闹!难道所有东西,想知道去留都要守备的人过来禀报吗!那要薄子做何用!”


    于是让录事现翻,小录事哆哆嗦嗦从簿子上查,好半天终于查到。这个瓶子一天前便被宫里太监提前要求布置寿席去了。


    结果倒是是对的,但韩寺丞就是生气。


    陛下寿诞是当下重中之重的大事,关乎皇家颜面与自身前程,可下属们的表现太令她失望。小录事年轻胆小,面对询问连基本的账目都讲不明白,主簿推诿,太府寺令更是过分,不但不尽责,还态度敷衍。


    韩寺丞骂道:“你们这样多的人,竟然没有一个人能知道瓷瓶的去留,账目乱得一塌糊涂!亏得是我在问,要是上头问下来,你们也是这般不济事?乌纱帽还想不想要了!”


    这是一个瓷瓶的事吗?这是态度问题!


    太府寺令委屈极了,她算是知道韩寺丞要什么了。


    可你要是想尽快知道具体东西存留,便不要将直接管事的小录事吓得哆哆嗦嗦,翻簿子都翻不利索。


    说起来这徐寺令也没错,太府寺令本就没有逐一讲账目的任务,她只需要知道缺漏延误这种大事即可,哪有堂堂寺令管到一个白瓷瓶子的出入的。


    “韩大人息怒,如今陛下寿诞将近,各地寿礼如潮涌来,从早到晚运货马车不断。小的虽管着下头的人,可新礼不停到,旧的还没登记完……要是您想知道具体的情况,不如问问小凌大人?”


    凌薇在做太府寺令的时候,便自己在薄子上查账目,还常常总结了与寺丞少嫔等人汇报。独件物品去留,多件物品数目


    ,不说了然于心,她肯定很快便能从薄子里查到。


    韩寺丞脸色阴沉:“照你这么说,想知道点下头的情况,便只有找凌薇一人了?这太府寺上上下下几百人,什么都得指望凌薇?”


    徐寺令心中叫苦不迭,上官们打仗,她们这些小吏遭殃。


    以往太府寺中,另外两位寺丞不管事,寺里便是韩寺丞一言堂,说一不二,威风尽显。


    现如今凌薇年纪轻轻便做了寺丞,韩寺丞看凌薇能力出众备受瞩目,同样身为寺丞的自己却仿佛被比了下去,心里满是不甘。


    韩寺丞训了众人一顿,终于将几人放了回去,小录事跟在徐寺令身后,垂着脑袋,肩膀向内蜷缩,整个人恨不得缩小成一团。


    徐寺令没有责备她,还安慰她。


    “没事,别太往心里去,今日这事儿,也不完全怪你。”


    小录事微微抬头,眼中仍有惊惶。


    徐寺令浅笑着,似是想起了什么,问她:“你叫小春对吧,我记得你跟小凌大人一起进的太府寺。”


    “是。当初小凌大人还是录事,不过我们不是在一个库房。”


    “那也算是同门,当初一定关系不错。”


    “还行,小凌大人没什么脾气,碰到了也会一起吃饭一起上下值。”


    “那你得多向小凌大人学习,小凌大人升的这样快,你若是学个一二,也能当主簿了。”


    “是。”


    徐寺令笑眯眯的。


    “像今天这个事儿,你就可以同小凌大人请教请教嘛。”


    小春瞪大了眼睛:“小凌大人如今是寺丞了,我以前跟她也没什么特别的交情,这样贸然过去……而且……韩大人要是知道了会不会……”


    “怕什么,你一个小录事没人盯着你。你还曾经与小凌大人共事,多请教请教她,没有坏处。你若是不请教她,下次你又被寺丞提去问话,你要怎么答?”


    小春心想要不是寺丞太吓人,她也不至于连个瓷瓶都翻不到。


    现在凌薇做到寺丞,与她之前隔了那样多官阶,她哪敢直接去找凌薇,但又想到寺丞铁青的脸色……还是小凌大人更和善更好相处。


    小春点点头:“多谢徐大人指点,我回头会去请教小凌大人!”


    “嗯,记得别拖太久,最好今天,不行就明天,总之越快越好,寺丞大人可说不准什么时候便又喊你去问话。”


    “好!我,我今天便去请教小凌大人!”


    徐寺令科举出身,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而凌薇为公主举荐,职位升的如穿云箭一般。


    她这样的出身,与凌薇本就不是一条路,若是投靠凌薇背叛同为科举出身的韩大人,对自己以后的路只会是阻碍,因此徐寺令自己是不可能去投靠凌薇。


    可是。


    这位韩大人,也太难应付了。


    不光是难应付,还目光短浅难以升迁,又曾是徐寺令的顶峰,她在寺丞位置上不走,连累的徐寺令都没法升迁。


    眼下韩寺丞看凌薇不顺眼,以徐寺令对韩寺丞的了解,她接下来一定会对凌薇使绊子。


    可就她那点斤两,会不会反绊到自己还两说。


    这么看来,趁着底下没有其他对手,让韩寺丞早点犯蠢下手好快快滚蛋把位置让出来,才是对徐寺令有利的。


    徐寺令自己是不能与凌薇通风报信的,但若是一个小录事去和曾经共事的小凌大人请教,被小凌大人察觉出了什么,与她徐某人有何关系。


    小春过来请教的时候,凌薇还有些纳闷。


    听了一会便听出来端倪。


    再问问她被韩寺丞刁难时在场的都有谁,凌薇已心中有数。


    她微笑着送走小春。


    凌薇升上寺丞之后,韩寺丞会翻脸以她为敌一事被崔知衍料中了,凌薇早提前防范,布下陷阱,若是韩寺丞有心使坏,便会引火烧身。


    崔知衍这家伙,确实有几分本事。


    人在后宅里坐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竟然能把太府寺里这几个小官的心思摸得这样清楚。


    之前他便指点着凌薇,将太府寺里几个重要的人哪些能拉拢,哪些需要打压分析的明明白白。


    没有崔知衍的话,凌薇自己也能知道,但不会知道这么快,尤其是需要打压的敌人,她未必一上来就会以恶意去揣测对方,恐怕要自己经了事,吃了亏,才能知道怎么防备。


    好吃好喝的养一个这样既有能力又无处施展的人。


    让他只为她出谋划策,真的还挺划算。


    这就是公主养谋士的快乐吧,她凌薇总算能领会到了。


    公主是怎么对待谋士的?


    公主赏罚分明。


    她也得奖励崔知衍点什么。


    奖点什么呢,他好像什么都不缺。


    穿的不缺,首饰他又不要,吃的……


    想到崔知衍吃饭问题凌薇就觉得头疼,其实凌薇觉得崔知衍不是不饿,他有可能压根不是胃口不好。


    崔知衍最近已经不孕吐了,但是他似乎胃口不怎么好,什么也吃不下。


    凌薇阴恻恻的想,有很大的可能,崔知衍是在减肥!


    他接受不了肚子鼓起来。


    上次睡觉时,凌薇说了一句他肚子软软的,崔知衍便阴沉着脸背朝凌薇不再搭理她,认凌薇怎么哄也不行。


    之后凌薇竟逮到他在院子里跑来跳去的练武!也不怕把肚子里的孩子颠出来。


    他被凌薇揪住说了一顿,竟还不服。


    那凌薇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呀,只能将他交给他父亲严加管教了呀。


    自那以后,他父亲便时时刻刻跟在他后头,看着不让他乱跑乱跳,崔知衍因此连着好几天见了凌薇都要瞪她。


    让凌薇没想到的是,不能跑跳之后,他便开始不吃饭!


    可真是一点也不让人省心。有什么肥好减?他怀着孕呢,怀孕了会胖不是正常,再说了,她又不嫌弃!


    凌薇想到之前的麻酱红糖饼他连吃了好几个。


    决定今天再给他带几个回去吧,凌府里的厨子做不出来这个味。


    虽然……是世子烤的饼……


    但只要凌薇不说,崔知衍一个后宅男儿,哪知道这饼是谁烤出来的!


    第25章 第 25 章 路人


    到了饼铺前, 又是长长的队伍,凌薇现在好歹是个官身,身边贴身伺候的管事侍女便有两个。


    她便打发名叫柴心涟的侍女去排队买饼, 自己则带着章芳碧逛起了一旁的玉器铺子。


    在玉器铺子买了一块蓝田玉的鹿纹玉佩,在布料铺子买了两匹如意云纹的绸缎布料,又去一旁的书坊逛了一圈,买了几块墨锭, 几摞台州玉版纸。


    章芳碧亦步亦趋的跟在凌薇后面,怀里的东西多到快要抱不下。


    凌薇伸手想帮她拿两样,章芳碧连忙躲开:“主子再瞧瞧, 奴婢能拿得下。”


    凌薇狐疑地打量她, 见她确实稳稳当当,便转身去挑书坊老板推荐的几盒笔,章芳碧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从章芳碧被璟公主指派给凌薇做侍女,她便是凌薇身边的第一人,后院她进不去, 除了后院,其他所有地方, 凌薇无论去哪里她都跟在后头。


    她亲眼见着她家大人从八品的录事的晋到正五品太府寺丞, 大人的同僚们待她的态度从漠视到热络再到恭敬,连带章芳碧这个贴身侍女都受人青眼。


    旁人对自己的态度也跟着大转弯,连公主府的大管事见到章芳碧都会微笑着打招呼!


    官府看门的小丫头们见了她也会喊一声姐姐。


    要知道, 当初章芳碧只是公主府前院里毫无前途的一个小侍女, 因缘巧合被公主送给凌薇。当初在公主府打杂的她,哪能想到有这般际遇,自是铁了心要跟着凌薇,事事以主子为先。


    章芳碧心里门儿清, 凌大人这样年轻,又得公主器重,将来的前途不可估量。自己只要跟在凌大人身边,做凌大人最贴心的女仆,便也可乘着这股东风水涨船高!


    她亦步亦趋的跟在凌大人身后,坚定拒绝凌大人要提东西的想法。


    主子是主子,奴婢是奴婢,身为奴婢怎么能让主子帮她干活呢!


    凌薇又挑了几样精巧小物件,看章芳碧手里确实提不下了才意犹未尽的收手,让老板把她刚刚选好的东西打包好,结了账。


    逛了这么半天,一共花了七十两,若是只靠凌薇的月俸,肯定不能这么大手笔的花钱,但身为太府寺丞,哪可能只靠月俸过活。


    对于凌薇来说,这实在是一笔小钱。


    花这么一点点钱,便能收获这样多的东西,实在令人愉悦。


    章芳碧看凌薇逛了这样久,买的也都只是些寻常穿戴使用的东西,便说:“少姬,往后要买这些,吩咐府里下人采买便是,何苦亲自跑这一趟。”


    凌薇但笑不语,轻轻摇头,悠悠道:“仁者乐山,知者乐水,只要能乐得其中,游山玩水与游街串巷又有何分别。”


    她买的是东西吗?她买的是快乐!


    见章芳碧一脸茫然,凌薇忍不住心中叹气。


    章芳碧是她开府时公主赐下的贴身女仆,身手不错,力气也大,粗使出身不挑活,什么都能干。


    即能帮凌薇跑腿递话,又能帮凌薇牵马赶车,对于当初只是一个录事的凌薇来说,这样的贴身女使很是得用。


    但她没读过书,为人也比较木讷,不像阿满那种小机灵鬼,凌薇递一个眼神便知道要做什么,如今凌薇升到太府寺丞了,章碧芳难免有些跟不上趟。


    不过凌薇没有换人的念头。


    章芳碧虽然有些笨拙,毕竟是从一开始就跟在凌薇身边的人。她见识不多,慢慢教便是。


    凌薇换了种章芳碧能听懂的道理:“全然交给下人,我又如何知晓物价几何呢?”


    这次章芳碧听明白了,赶紧表忠心:“少姬放心,有我在,定不让下头的管事偷奸耍滑蒙骗了您去。”


    凌薇与章芳碧走出书坊,对面是个木匠店,店门口一个木雕的凤凰摆件活灵活现。


    凌薇便有些走不动道。


    可章芳碧两只手已经拿满了东西,凌薇有些想买又怕章芳碧拿不下为难,念头一转,想起还有柴心涟,便说道:“走,瞧瞧柴心涟排到饼没。”


    二人朝饼店走去,半途遇见柴心涟空手而归。章芳碧忙问:“咋回事?咋用了这么久?”


    “饼呢?”


    柴心涟面露难色,瞧了凌薇一眼,嗫嚅道:“碰上有人去店里闹事,把摊子砸了,奴婢没买到。”


    凌薇皱眉:“几个人?什么来路?”


    “几个黄毛丫头,像是去讹钱的,店家不肯就范,摊子就被掀了。”


    凌薇一听,心头火起,她在太府寺位高权重,此刻动怒,自带几分煞气,柴心涟和章芳碧吓得头都不敢抬。


    待赶到饼店,离得老远便看到一片狼藉。


    原本用来擀饼的案板也被掀翻,面粉撒了一地,与破碎的碗碟、洒落的调料混在一起,一片混乱。


    那对卖饼的小“夫妻”正蹲在地上默默流泪,围观的大叔指指点点,直说那做妻子的没用。


    “连小混混都赶不走,眼睁睁被掀了摊子,真不像个娘们。”


    “就是,要是俺家婆娘,早拿着刀跟那些个混混拼命了。唉,咱们这都是小本生意,要是被那些个欺软怕硬的泼皮惦记上,以后来要钱的时候多着呢。”


    恰在此时,两名巡逻捕快闻讯赶来。


    瘦高个捕快一看没啥大事,不过是市井纠纷,没人死伤,撇撇嘴就想敷衍了事,上前驱赶众人:“都散了,都散了!别在这儿围着!”


    卖饼小郎急了,腾地起身,一把扯住捕快,哀求道:“官姥姥,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我们规规矩矩做买卖,那几个丫头进门就说我们欠她们钱,逼我们上供,我们不答应,就被砸了摊子!”


    瘦捕快不耐烦至极,使劲甩袖子:“去去,别扯我袖子,粘上面粉了!我管你们啥恩怨,别耽误我巡街!”


    说完便抬腿想走,,小郎哪肯松手,死死拽住他腿:“官姥姥,您今日要是不管,我们以后可怎么办!我们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准备食材,就指望着卖这点饼糊口,如今摊子被砸,东西全毁了,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您就行行好,帮我们惩治那些恶人,讨个公道吧。”


    小郎说着,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哭腔,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瞧上去楚楚动人。


    瘦捕快正欲抬脚踢开,胖捕快却凑过来,瞅着小郎,笑嘻嘻道:“小郎君,瞧你这委屈样,受啥委屈跟姐姐说说。”


    边说边伸手摸小郎的手。


    小郎又羞又恼,慌忙躲闪。胖捕快欺身上前,一直默不作声的小娘子见状,赶忙过来拦住那胖捕快。


    “让开,我要听你家小夫郎说,等着我给你们做主呢。”


    “我们不需要人来给我们做主了,你走,我们自己收拾。”


    “嘿,你当我们捕快是召之即来的打手吗!”


    三言两语,胖捕快见这对夫妻不识抬举,推搡了那小娘子一把。


    小娘子身量纤瘦,哪经得住胖捕快这一推,几个踉跄后摔倒在地。


    胖捕快还骂骂咧咧:“哼,公鸭嗓子,没点女人样,没本事护着自家小夫郎,还娶这么俊的。”


    这男人怕不是瞎了眼吧,竟然请愿跟着这样没点女子气概的女人。


    周围人敢怒不敢言。


    凌薇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她冲上前来,目光冷冽地盯着那两个捕快:“身为捕快,不思为民解难,竟对无辜百姓动手,你们眼中还有王法吗?”


    瘦捕快见凌薇气势汹汹,心中虽有些发怵,但仍嘴硬道:“你是何人?少在这儿多管闲事!”


    章芳碧喝到:“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太府寺丞凌大人!便是你们长官见了也要恭恭敬敬行礼!”


    说着,亮出太府寺令牌。


    两个捕快一听是太府寺丞,顿时不敢再放肆,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抖着声音求饶:“大人,我们错了,是我们失职,还望大人开恩。”


    寺丞是五品官,虽说不是她们的上峰,可若是想要摆布她们易如反掌。


    凌薇懒得与他们纠缠:“今天的事我不追究,但以后,这个摊子若是有事,便是你们与我凌某过不去。”


    “快滚!”


    两个捕快哪敢不从,连声称是,爬起来跌跌撞撞跑了。


    围观的人一看捕快跑的这样狼狈,怕被记恨,也赶紧散了开去。


    凌薇上前扶起地上的“小娘子”,问:“世……公子,你没事吧。”


    “小娘子”神情复杂的看着凌薇:“是你……你如何知道,我是男子?”


    凌薇:“……”


    如果她说是因为前辈子就认识他,会不会被这里的世子认为是登徒子?


    世子见凌薇不答,神情落寞,气馁道:“你……是我娘派你来保护我吗?”


    凌薇:“?”


    世子自嘲一笑:“罢了,原以为能自立,实际上离了家族,我什么也不是。”


    凌薇:“!”


    仿佛不小心知道了什么秘密。


    世子剖白的这句话,这个道理,在很久之前凌薇便与崔知衍达成过共识。


    世子生性纯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因此才会出手帮凌薇逃离崔知衍,若不是有侯府庇护,他早就被崔知衍弄死了。


    前世她就想告诫世子,没成想这辈子他倒自己悟出来了。


    凌薇清清嗓子,说:“不管你信不信,我真就只是热心路人。”


    世子:“!”


    所以他是自己暴露了吗!


    他懊恼不已。


    凌薇瞧他懊悔的模样,小心翼翼问道:“所以…… 你为何男扮女装?”


    第26章 第 26 章 赠银


    萧云墨如木雕般僵在原地, 身子紧绷,双眼警惕地审视着凌薇,目光满含戒备。


    他确定, 面前的这个女人他不认识。


    像这般明艳照人的女子,若曾相识,又怎会遗忘?


    凌薇无疑是个美人,但这种情况下, 可萧云墨满心皆是胆寒,毫无旖旎心思。


    她识破自己男儿身不足为奇,然而, 她竟能知晓自己身为贵族公子的身份, 这实在让萧云墨惊惧。


    凌薇努力将声音放柔,语调轻缓,带着安抚的意味:“你别怕,我并无恶意,不会伤害你。我叫凌薇, 现任太府寺丞。”


    “你叫什么名字?”


    “萧云墨。”


    萧云墨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音低


    沉, 视线紧紧盯着凌薇的表情。


    凌薇听闻, 瞬间愣住。


    萧……


    她忽略这个陌生的姓。


    直接唤他的名字。


    “云墨,你为什么会扮作女子?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萧云墨眼神迅速地在凌薇脸上掠过,目光交汇, 便立刻慌乱移开, 他拘谨道:“这位少姬,女男授受不亲,你既已知道我是男儿身,就不该唤我名字。”


    凌薇心里也很乱。


    她抬眸看向萧云墨, 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前面这个因她靠近而忍不住颤抖的男人,身长玉立,面容清俊,分明就是前世不遗余力帮她的世子。


    可凌薇实在没法将面前这个畏畏缩缩的男人,与她记忆中那个无论何时都从容淡定、气定神闲的世子重合。


    须臾,凌薇后退半步,行礼。


    “是我失礼。”


    她压下心头情绪波动,语气恭敬道:“萧公子。”


    萧云墨敛眸,不知为何,当凌薇换他萧公子的时候,心底竟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滋味。


    他轻声说道:“世间男儿,行走处处受阻,我扮作女子,不过是为了能自食其力,寻得一处安身之所罢了。”


    他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愈发低微:“我实在是出于无奈,并非有意欺瞒,更无任何歹意。”


    “求您…… 千万别报官抓我。”


    说到最后,声音竟微微颤抖起来。


    想到若是被家人得知他的下落,将会面临什么样的下场,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只觉手脚冰凉,浑身寒意彻骨。


    “少姬,我知道我有错,可我,可我真的是走投无路,迫不得已。”


    凌薇的情绪已渐渐平复下来,她声音恢复以往的平缓坚定,带着一抹微不可觉的柔和:“你并未伤害他人,靠自己的双手谋生,不偷不抢,何错之有?”


    萧云墨怔愣抬头。


    凌薇道:“放心,我定会守口如瓶,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你的身份。”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怀念。


    “我只是……觉得你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哥哥。”


    萧云墨赶紧说:“我不认识你,我肯定不是你哥哥。”


    他语气急切,想要极力撇清和凌薇之间的关系。


    凌薇一哂:“是啊,你肯定不是我哥哥。”


    她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她记忆中的世子,绝不会对自己如此避之不及。


    连公主都变的那样陌生,更何况世子呢。


    说到底是她妄念过深。


    前世她总是求老天说,希望世间女子不在居于男子之下,为此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如今美梦成真了,她该高兴才是。


    不该再去计较那个代价。


    凌薇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子,轻轻放到桌子上。


    “萧公子,我并无恶意。”


    “不过……觉得你面善,和我所认识的故人很像罢了。”


    “今日多有唐突,这块银子权当赔礼。”


    萧云墨正要开口推辞,被凌薇打断:“我知道你不愿意接受陌生人的馈赠,可你眼下处境艰难,不妨暂且收下这份心意。”


    萧云墨环顾四周,看着被打翻在地的案板和破碎的碗碟,抿了抿唇,无奈说道:“多谢少姬相助。待我日后有了钱,定会如数奉还。”


    他声音落下,面前的女人笑了起来,一时间,恰似冰雪消融,暖意顿生。她的眼眸深邃而又明亮,萧云墨咬住唇,压抑住心悸的感觉。


    凌薇道:“好。”


    “我家住在北街靠近英武楼最近的一个巷子里。”


    “我等着你来还我。”


    世事轮回,前世是世子借她银子,今生轮到来偿还这份恩情。


    “告辞。”凌薇打算离开。


    “等等。”萧云墨突然喊道。


    凌薇停下脚步,不解的看着萧云墨。


    从见面到现在,萧云墨都像防贼一样防着她,表情言语都恨不得她赶紧走人,怎么会让她等等。


    萧云墨拿起火钳,小心翼翼地从被推翻的烤炉中夹出所有完好的烤饼,用油纸仔细包好,递给凌薇,说道:“这个,你拿回去吃。”


    他低着头,声音轻柔且带着几分羞涩,“多谢少姬仗义相助,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


    今天如果没有这位凌少姬,他和小五便会被那两个捕快欺辱。


    这声感谢,他无论如何都要说出口。


    凌薇释然。


    落到如此境遇,依然坚守心中的准则……世子啊。


    崔知衍扫了一眼凌薇,声音冷淡:“傻笑什么呢?”


    凌薇从回来便魂不守舍似的,还时不时傻笑,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凑近凌薇,凌薇身上有淡淡的香味。


    崔知衍皱着鼻子向后靠了靠,怀疑的目光紧紧盯住凌薇。


    “你今天是不是接触什么野男人了?”


    难道是扶世子起来的时候沾染到他身上的香粉了?


    凌薇嗅了嗅自己身上,没味道啊。若说味道的话,红糖饼的味道更浓郁啊。


    崔知衍还在面色阴沉的盯着她,仿佛只要她承认与男人接触,便会不依不饶。


    “可能是买首饰的时候,店里有贵夫们留下来的香粉。”


    “你看,我今天给你买了这样多的东西。”


    “喜不喜欢?”


    崔知衍的目光却依旧追着凌薇。


    她神情确实坦然。


    崔知衍这才稍稍放心,语气意味深长:“凌薇,你最好老实点。”


    凌薇根本懒得搭理他。


    崔知衍的威胁对她来说毫无震慑力。


    他连垂花门都不去,她就是不老实他又能怎样?


    凌薇催促问他:“快说,喜不喜欢。”


    她花这么多钱买了这么多东西送他,总要听句好听的。


    崔知衍道:“若你带我一同去挑选,我会更喜欢。”


    凌薇略略挑眉,漫不经心的开口:“崔知衍,我老老实实的待在我府里,不要想着逃出去这种小心思。”


    崔知衍一怔,看向凌薇。


    莫非她已经知道了?!


    不可能!


    他做的这样隐蔽,她又每天忙于公事,一定不可能发现。


    崔知衍极力隐忍住心中惊骇,转头看向窗外:“难道我想出去散散心也不可以吗?”


    凌薇蹙眉,怀疑的看着他。


    崔知衍咬咬牙,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我怀着你的孩子,连你的家门都出不去,每天被困在这样的四方院子里,每天看到同样的花草树木都快看腻了,想出去走走都有错吗?”


    崔知衍话语中流露出的一丝脆弱让凌薇心底生出几分怜悯。


    她探身亲了亲他的脸,说:“你如今毕竟是罪臣之子,不便抛头露面,等孩子生出来,朝堂上关于曹相谋逆的风声消失不见了,我亲自带你出去。”


    她看着崔知衍失落的表情,转移话题,将带回来的东西里首饰钗环拿了出来,摊开在一帮的小条几上。


    崔知衍对钗环不感兴趣,他懒洋洋的靠在软榻上,任由凌薇拿着一支鎏金蝶戏牡丹簪在他头上比划。


    “凌薇,我以前给你买了那样多的首饰,也不见你喜欢一个,如今你倒是感兴趣。”


    凌薇取下鎏金蝶戏牡丹簪,换了一支金累丝凤凰步摇在他头上。


    步摇随着他身形晃动摇来摇去。


    和崔知衍的脸实在不搭,凌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崔知衍的眼神横了过来:“你把我当什么玩意在摆弄吗?”


    凌薇赶紧澄清:“不是不是。”


    她把手里的步摇簪子全放到盒子里,感慨说:“以前我便很喜欢这些东西,只是买不起。”


    “你给我买的……毕竟不是我自己花钱买的。”


    “现在来了这里,能买得起了,可这里的女人都打扮的很简单随意,只一支钗子把头发束起来了事,没机会带步摇了。”


    崔知衍拿起那支金累丝凤凰步摇:“怎么?你很怀念?”


    凌薇不满道:“不是怀念,只是感慨。”


    “毕竟是贵重物品,你不懂逃难的时候这些首饰多有用。”


    崔知衍嗤笑一声,突然愣住,陷入沉思。


    烛光下,金步摇闪闪发光。


    此后,若有所思的人变成了崔知衍。用餐时,他也心不在焉,一直在神游天外。


    凌薇夹了一块排骨到崔知衍碗里:“多吃点肉,补补身子。”


    崔知衍面无表情把排骨夹出去,拿了一个麻酱红糖饼,闷不吭声的吃起来。


    凌薇看到崔知衍吃麻酱红糖饼就觉得头疼,她根本不敢想象,若是崔知衍知道自己与世子见面,会引发怎样的轩然大乱。


    她瞟了一眼崔知衍有些隆起的小腹。


    崔知衍听到世子的名字都会大发雷霆,更何况知道她资助世子。


    若是他发脾气情绪过激导致肚子里孩子不舒服就不好了。


    嗯,她是怕孩子出问题才怂到不敢跟崔知衍坦白的。


    绝不是因为怕了崔知衍。


    绝不是!


    第27章 第 27 章 未归


    炎夏的暑气渐消, 夜晚渐长,秋风生凉,不知不觉中凌薇已经在这个世界待了四个月了, 崔知衍也已来了凌府两月有余。


    崔知衍早上是被冻醒的,榻侧衾寒,掀开凉意沁人的被子,他才想起今天凌薇不在。


    她昨日未归, 崔知衍等了他许久,直至更深露重,他身怀有孕本就容易困顿, 实在难以支撑才独自睡去。


    崔知衍喊了小厮进来, 先问:“少姬仍未回府?”


    “昨晚回来了一趟,没多久便走了。”


    “卯时阿满从前院递了少姬的口信,说少姬有公务需离京两日,后日才会。”


    崔知衍目光冷了下来,看向这个叫顺吉的小厮:“昨夜我告诉过你, 若是少姬回府立刻禀报。”


    “我也强调过,若我已睡下, 便喊醒我。”


    顺吉缩了缩脖子, 盯着崔知衍凌冽的目光,打了个寒颤:“是,是少姬说, 不要吵醒公子。”


    崔知衍不说话, 只冷冷的斜视他。


    他吓得跪了下去。


    顺吉趴俯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大气也不敢喘。


    这些日子他已经见识了这个主子的厉害,也见识了少姬对主子的重视。被罚在烈日下站了几次, 被打了几次手板之后,他已经知道这位主子的吩咐不能有任何违逆,否则便会受罚。


    想想也是,连飞羽哥哥那样聪明又好看的人,都要避其锋芒,躲在东耳房里不敢招惹公子,他也不敢再对凌薇有任何不轨之心。


    顺吉想,今天这顿手板恐怕逃不掉了。


    不过公子看似严厉,一般不会过分为难他们这些奴仆,犯了错也就是打五个手板。


    唯有被发现主动和凌少姬接触,才会被狠狠责罚。


    崔知衍盯着跪在地上的顺吉,内心迷茫。


    下属不受管教,他应该愤怒的。


    可他现在只觉得挫败。


    他清楚的知道这个小厮是一个愚笨的,胆怯的,没读过书的仆从。


    可就连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厮都敢对他阳奉阴违。


    顺吉可能不知道阳奉阴违是什么意思,但他本能的这样做了。


    一个是每天与他相处,可以立即责罚他的主子;另一个是与他没说过几句话的少姬。


    当两边吩咐冲突时,他不做思考便选择听从少姬的吩咐。


    这样是错的吗?


    崔知衍明白,这没有任何错。


    他只有打骂责罚的权利,而凌薇却有将他们发卖的权利,凌薇才是那个掌握了府中小厮们前途命运的那个人,他们自然更害怕凌薇。


    崔知衍对小厮说:“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不喊你不要过来。”


    以前崔知衍身边不论是男仆还是侍女,都是机灵又聪明的,他一个眼神便知道要做什么,而在这里,他必须要一字一句的吩咐清楚,就算这么仔细的吩咐了,也经常被违逆。


    顺吉赶紧溜走了。


    窗外有枯黄的树叶飘落,已经秋天了啊。


    怪不得他觉得这么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崔知衍盯着窗外的落叶,浑身发冷。


    他与刚刚退下的顺吉有何不同。


    他的前途命运不也是在凌薇手中吗?


    凌薇高兴了,便对他好一点,下值时给他带街上的小吃,回来后与他讲朝堂上的趣事。


    她不高兴便可以抬脚走人,住在前院书房里,几天几夜不踏进后院一步。


    她想对他做什么都可以,而他只能停在原地承受。


    没有选择,没有出路,只能被困在这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里。


    这段时间他已经压着自己心底翻涌的情绪,装出已经认命的样子来换取凌薇的信任了,可凌薇辜负了他的付出,她还是不信他,连外出也不告诉他。


    她或许不是不信他,她只是觉得没必要。


    她出去做的公事,没必要告诉一个只能被养在家中的男人,因为他提供不了任何帮助,他的意见不重要,做不做都取决于凌薇自己。


    他一点也不重要。


    凌薇根本不觉得他重要。


    人在经历坎坷波折的时候最是脆弱,尤其是崔知衍还怀着孕,更容易胡思乱想。


    他现在仿佛进了一个死胡同,没法向前,又不愿意后退。


    崔知衍现在已经有些显怀,肚子这个孩子却像生了根一样无论怎么样都摆脱不掉。


    他孕反一直很严重,每天吐得两脚发软,有时候吐的狠了连走路都走不稳,更别谈从这里逃出去。


    他开始后悔起来。


    或许从一开始,他便不该来找凌薇。


    他从家里逃出来的时候就应该直接去北麓,去碧霞祠,想办法让这个世界恢复原状!


    只要回到以前,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他还是从前那个威风凛凛的权臣,而凌薇是他的爱妾。


    他便可以一直与凌薇待在一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凌薇随手抛下。


    其实只要恢复理智,崔知衍就能想到那个时候的他别无选择,他逃出裴府之后身无分文,根本没办法独自一人从京城赶到北篱。


    可他这会儿已陷入魔障,只想回到从前,一刻都不想待在这里。


    这地方阴阳颠倒,神鬼不分,哪里是人能待的。


    他越是这么想心里越苦涩,连带着五脏六腑都是苦的,胃里似乎是感受到这份苦,又翻腾了起来,他扶着脸盆吐得浑身无力。


    守在门外的顺吉赶紧进来给崔知衍拍背,连崔父都被惊动,托着病体从另一个房间过来,崔知衍在父亲和小厮的搀扶下坐回榻上。


    崔知衍瞥了


    顺吉端了一杯水过来:“公子喝点水顺顺。”


    瞧,这便是他的仆从,他刚刚已经说过了无召不得入内,说的这么清楚,不喊便不要进来。


    他没指望顺吉能拦住父亲,


    可当崔知衍吐了起来的时候,顺吉还是跑了过来。


    他并没有吩咐多么为难人的命令,只是希望一个人待一会而已,可偏偏,偏偏怎么也实现不了。


    只有在凌薇在的时候他能得到片刻安宁。


    凌薇不喜欢男人服侍,她要是来了,顺吉便没资格上前伺候。


    她身边那个叫阿满的小姑娘很伶俐,凌薇说什么她都照做,从不跟她反着来。


    可她总是不来。


    她白天要去太府寺上值,下值后有时还要去公主府点卯,偶尔也会有些应酬,每天待在这个宅子里的时间也就六七个时辰。


    而这六七个时辰还要分出三四个睡觉的时间,所剩不多的两三个时辰,她要看书,琢磨公事,留给他的时间只有那么一点点,就这样她还经常留在前院不回来。


    崔父不停地上下抚儿子的胸口,满面愁容:“你这都三个多月了,怎么还是吐得这样厉害。”


    崔知衍脸色发白,还在平复胃里的翻涌,根本说不出来话。


    崔父焦急地用帕子擦掉儿子额头上冒出来的汗珠:“怎么样,还难受吗?”


    他说:“要不请医生过来看看。”


    崔知衍想说不要,身体的反应却不容他分辨,他又吐了一口。昨晚临睡前他便吐过一次,胃里已经空了,吐出


    来的全是黄水,嘴里全是酸苦的味道。


    顺吉跑去前院跟女仆说公子不舒服,医生来的很快,但只有一直为崔知衍看诊的柳家姐弟中的弟弟。


    他为崔知衍把了脉,眉毛皱了起来:“像是受了寒,胎像有些不稳。”


    此话一出,崔知衍心中生出了希翼,这样一来,是不是孩子就能落下了。


    是不是前段时间故意穿着受冻起了作用?


    如果没了孩子拖累,他就有力气想法子离开这个密不透风的宅子了。


    崔父焦急的问:“那可怎么办。”


    柳元郎道:“好在父体康健,没什么大碍。”


    “以后注意保暖,等孕吐好一些,多吃些桂圆,红枣,乌鸡这种暖身的饭食。”


    崔知衍不可置信的看着柳元郎:“父体康健?”


    他手脚绵软无力,连墙头都翻不上去,这叫父体康健?


    崔知衍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男人大都一辈子困在家中,没有出过门,前世经常骑马练武的他,就算来了这里力气缩水,也会这个世界绝大多数的男子要好。


    柳元郎肯定道:“当然。”


    崔知衍失望极了。


    崔父有些担忧,问他:“怎么不用开些药吗?”


    柳元郎说:“你们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开一些补身的药,但是药三分毒,最好还是食补。”


    给凌府看诊的报酬丰厚,随着凌薇地位水涨船高,连他们来看诊的诊费都多给了不少,姐姐一直在念叨说想做凌家的府医,也就是住在凌家的大夫,这样既清闲,又不用像以前那样早出晚归赚不到几个银子。


    如今世道艰难,行医也不是什么好行当,好不容易赚点钱全交租子了。


    崔父又问他:“你姐姐呢?要不让柳姑娘来再看看。”


    柳元郎咦了一声:“我姐姐跟着凌少姬去隔壁应州办事了,要后日才能回来,你们不知道吗?”


    崔父吃惊:“少姬出去办事了?”


    他连这个消息都是刚刚得知。


    崔知衍看向柳元郎:“你知道他们去办什么事了吗?”


    柳元郎道:“听说应州突发洪灾,洪灾过后容易有时疫,灾民们吃了被污水泡过的粮食,尤其容易腹泻。凌少姬跟着衙门的人送药材过去,我姐姐便也跟着一起去,也能照应一二。”


    他双手合十,虔诚道:“希望她们平安回来。”


    第28章 第 28 章 出逃


    那日从柳元郎口中得知凌薇此行是去疾病暴发之地, 崔知衍心底也有几分担忧,但这几分担忧很快便被他刻意忽略。


    他发现随着凌薇的离开,府里的防备减弱了许多!


    他现在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这个府里的下人全是开府时由公主赏赐给凌薇的, 因为凌薇初入官场时只是个小小的录事,公主赐的人数有限,后来凌薇升了官,她也没有添置奴仆。


    这个府里, 男仆一共六人。


    飞羽,刘爹爹,贴身照顾崔知衍的顺吉顺利, 以及两个负责煮饭洗衣的粗使爹爹。


    女仆一共五人。


    阿满, 凌薇身边的章芳碧,柴心涟,这两个人负责伺候凌薇的纸笔,喂马赶车。


    另有两个看门的女仆,兼顾看守宅子的安全。


    满打满算, 府中也只有十一个下人。


    这次凌薇前往应州,将阿满、章芳碧以及柴心涟全带走了, 前院只剩了两个看门的女仆。


    凌府是围着凌薇转的, 凌薇这一走,府里下人们明显松懈了起来。


    凌薇走后的第二天,厨房的饭菜便比平时晚了两刻钟送过来, 刘爹爹拎着食盒过来时, 不等崔知衍问便主动称歉,解释道:“厨房今天就一个干活的,所以晚了些。”


    一尝发现饭菜味道也很差。


    这么吃了两顿,连伺候崔知衍的顺吉顺利都开始吐槽现在厨房这爹爹的手艺差, 崔父同样食不下咽。


    以前觉得凌薇厨房手艺一般,如今才知道,那个掌厨的伯子已经是劣中选优了。


    崔知衍本来就吃不下饭,现在更是一口都吃不下去。


    崔父急的不行,直说:“这可真没办,衍儿你好歹吃一点,别饿坏了身子。”


    刘爹爹便自告奋勇:“我去帮着灶上做饭去。”


    他也不想吃清汤寡水的饭菜了。


    他去找了飞羽,飞羽一开始不同意,但听说崔知衍这两日一口饭菜都吃不下去,怕真把崔知衍饿坏了影响少姬的孩子。


    毕竟是厨房伯子的假是他批的,万一出事,他也脱不了干系。


    于是他便同意了。


    这样一来,在刘爹爹去煮饭的时间段里,崔知衍身边便只有一个贴身小厮了。


    顺吉和顺利两个人是轮班,一个白天服侍,一个晚上服侍。


    难得的好机会!


    只要摆脱顺吉,便能从这里逃出去!


    崔知衍的心底埋藏着的野心沸腾了起来。


    什么情与爱已经无暇顾及了。


    他要逃出去,回到碧霞祠,说不定,说不定他便能找到回去的办法!


    他观察了一天刘爹爹每次做饭世间的规律,做了万全的准备,决定晚膳时便行动。


    等晚膳后府里的人发现他不见了,在府中寻一圈找不到人,衙门已经下值了,等到明天白天,说不定他已经出了城,天高任鸟飞去了。


    傍晚,崔知衍带着顺吉在崔父房中做针线活,主要是顺吉和崔父在做,他坐在一旁陪着,一边看二人做活,一边和崔父说话。


    崔父之前突然遭遇大难,病的很厉害,虽然在凌府中调养的有了起色,依旧瘦的脱了形。


    眼下的日子虽说不比以前,但当初被投入牢狱,亲眼见到以往交好的官宦男眷的下场,能坐在这里缝补刺绣已是老天开恩。


    他只盼着儿子能顺利生产,最好一举得女,这样便儿子终身有靠,他还有什么可以苛求的呢。


    所以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平和慈蔼的感觉。


    崔知衍心里难受。


    分别在即,这几个月的父子之情竟让他有些不舍。


    与前世的父亲不同,眼前的父亲是慈爱的,对他的一腔爱子之情从不遮掩。崔知衍时刻感受着这份慈爱,同时又觉得难以回馈。


    父亲心慈的同时也是柔弱的,他一辈子都是依附着旁人而生,幼年依附母亲,成家后依附妻子,现在依附着儿子。


    崔知衍知道他一个人活不下去,可崔知衍不能为了他放弃自己活。


    刘爹爹坐在院子门口磕瓜子,磕完手上的一把瓜子,他站起来,把身上沾的瓜子皮拍掉,便往厨房去了。


    崔知衍捏了捏衣袖中的信封。


    不能妇人之仁。


    他起身。


    对着崔父便是一拜。


    崔父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当心你的肚子!”


    崔知衍说:“父亲,我有些困了,去睡一会。”


    崔父忙说:“快去吧,顺吉,扶着公子回去休息吧。”


    崔知衍道:“就去隔壁屋子而已,不用扶。顺吉仔细把手头上的软鞋做好,等我睡醒了要看看做的如何。”


    顺吉正在缝小孩子穿的软鞋,缝了一半,正是不好撤手的时候。


    他看向崔父,崔父瞧了一眼他手里活计的进度,对崔知衍说说:“那你慢点。”


    崔知衍说:“好,我去了。”


    他顿了顿,又道:“父亲,你照顾好自己。”


    崔知衍回房换了件不常穿的衣服,从院子里径直走了出去。


    如他所想的一样简单。


    无人阻拦。


    这里的父亲心思单纯,他说去休息,他便会以为他真的是去休息。而顺吉专注于手上的针线活,也不会抬头看。


    出了小院的柴门,便是正院,这个时间正空荡荡,没有一个人。


    以往他都是在刘爹爹的陪同下从这里到东边的花园散心,终于独自行走了一次。


    走出垂花门便是前院,从大门往里数,第三间便是凌薇的书房。


    当初,他便是在这里和凌薇春风一度,有了腹中的孩子。


    然而当他真正的住进凌府,这却是他第一次来这里。


    书房的门上挂着铜锁,崔知衍将袖中的信封从门缝里塞了进去。他竟还有心思想,若是凌薇,便可以用银针撬开铜锁。


    她也不知道从哪里学这么多逃跑的本领,从他手里跑出去这么多次。


    他这次出逃所用的法子便是从凌薇身上学到的。


    前院的仆人和后院的仆人之间交流不多,尤其是看门的门子,对后院男仆最是陌生。


    与其躲躲藏藏让人生疑,不如装成男仆大大方方的从正门出去。


    毕竟这里所有人认为他是需要依附着凌薇生存的,他们都觉得跟着凌薇对他来说是最好的出路,没有人能想得到他想逃。


    凌薇倒是警觉,可她又不能将这么隐晦的事情告诉所有人,她只叮嘱了她信任的刘爹爹和阿满。


    他试探过,顺吉和顺利也不知道要看住他,不让他往垂花门外头去。


    而且他这些日子装作看淡世事的样子,估计凌薇也放松了警惕,不然她临行前便会叮嘱好府中人。


    说到底,他还是利用了她的不设防。


    两个门子正在说话,他走了过去。


    “你是谁,出去做什么?”


    “我是贴身伺候西耳房那位公子的,出去买些针线回来。”


    女仆说:“快天黑了,不急的话明天再去吧。”


    崔知衍塞了一小角银子在女仆手中:“二位……姐姐,拿着喝酒。”


    “我们公子吃不下饭,要我去买些可口的饭菜。”


    女仆们也经常和阿满这个能进垂花门的小丫头聊主子后院的八卦,尤其是西耳房住着的那位怀着主子孩子的公子。


    对他经常吃不下饭,而主子总是纵容他,还亲自给他带红糖饼的事迹略有耳闻。


    想想这两天的菜色,女仆自然信了这年轻男仆的话,抬抬下巴让他出去了。


    崔知衍心跳的像是打鼓一般,当他从大门台阶上一步步走下去,站在凌府外的街巷上,竟有眩晕之感。


    巷深陌长,青砖黛瓦映残阳。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终得见天日。


    他也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三千世界还是原本的世界颠倒众生。


    如今摆在他面前的有三条路。


    第一条,若他能逆转颠倒的世界,重逢无需多虑。


    第二条,他只能自己回到原世界……那他一定会带着凌薇回去。


    第三条……也有可能,他根本回不去。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父亲,凌薇。


    从此天高水远,有缘再见。


    就算他回不去,那他也不愿意再回来,他崔知衍绝不肯屈居于人下,做一个只知针线礼佛的后宅男儿。


    总有一天,他会让凌薇像以前那样匍匐在他的脚下。


    至于父亲以后怎么办。


    崔知衍回想起书房的那封信。


    他相信就算他不在,凌薇也会照顾好他。


    巷子里出现马蹄声,一年轻女子骑着马从巷口奔来,狼狈的停在凌府门口。


    这个时间点,有人在京城里跑马,实在太惹人注目了。


    于是很多人家都推开大门,瞧瞧发生了什么事。


    那女子正是凌薇的贴身女仆章芳碧,凌府门口的两个门子自然认得自家这位大管事,赶忙上前问怎么了。


    章芳碧骑在马上,气都没喘匀,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飞羽在哪?主子有难,如今生死不知……”


    她声音哽咽。


    “快让他出来,带我去求见公主!”


    崔知衍脚步一顿。


    怆然回首。


    依靠理智强压的情绪再也按耐不住,对自己说再多遍不要去在乎凌薇,也抵挡不住这一刻猝然提起的心。


    他魂牵梦萦那么多年的人,这一刻正生死不知!


    要他如何当作毫不在意。


    几十里外的应州。


    凌薇带着阿满躲在农户家后山上钓鱼,洪水未退,水位很高,凌薇拦住已经把裤腿挽起来想下去摸鱼的阿满。


    “回来,太危险了。”


    阿满颇为遗憾的看了眼黄澄澄水里消失不见的大乌鱼,回到凌薇身边。


    凌薇带着斗笠,正老神在在的悠闲钓鱼。


    身旁的瓦罐里只有几条巴掌大的小鱼。


    阿满砸了砸舌。


    少姬这水平,真是让人看的抓耳挠腮。可惜农户家只有一副渔具,少姬又不让她去摸鱼,她便只能在旁边看着。


    “少姬,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就在这里等着吗?”


    章芳碧和柴心涟都被少姬派去做事,只有她什么也不用做,少姬说是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她陪着一起做。


    可从昨天到今天,就只是坐在这里钓鱼。


    哪怕是让她去帮柳医生去治病呢。


    凌薇笑道:“急什么?还没到鱼儿上钩的时候呢。”


    第29章 第 29 章 布局


    “这是怎么了?”小五趴在门缝上, 看着街上一群壮妇骑着马穿街而过。


    门外马蹄声震天,大路两边的街坊四邻们紧闭房门,只敢从门缝窗户里头偷窥。


    “谁家这么大胆, 竟大庭广众之下在京城纵马!”


    萧云墨看了眼马背上壮硕的妇人,说:“这些不是普通人,至少是王府亲兵,甚至可能是……”


    他将最后一句话咽了回去。


    甚至可能是, 京城禁卫军。


    这般训练有素的兵丁不是普通士绅家奴能比的。


    小五不解:“既然是王府亲兵,为何不披盔戴甲,穿部队里的服饰?”


    萧云墨沉吟片刻, 道:“闭紧店门, 今天不张店营业。”


    “先出去探清楚情况。”


    “啊?”


    小五还以为等这些人走了,就可以开门卖饼了。


    他嘟囔了一句:“我都把炉火点着了,这下又要浪费柴火了。”


    街上骑马而过的队伍离开后,萧云墨带着小五出去打探。


    不用刻意打探,随便找家茶馆, 便能听到人们都在讨论这个事儿。


    “据说是璟公主带人去应州府救人。”


    “救谁?”


    “太府寺的一个姓林的普通文臣,品级也不怎么高。”


    “错啦, 是姓凌, 凌霜的凌。太府寺的寺丞,未入仕前就和璟公主交好。”


    “她怎么了?”


    “应州前些天不是下了大雨,说是有洪涝, 她跟户部的人一起去赈灾, 结果被那儿的强盗扣住了。”


    “官府呢?”


    “你不知道……听说应州的强盗背后便有……总之,你等官府找到,人都该凉了。”


    “怪不得……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这位璟公主还真挺仗义, 为了一个寺丞亲自去应州救人。”


    小五拉了拉萧云墨的衣袖,低声问:“太府寺,姓凌,是不是前些日子帮咱们得那个少姬。”


    萧云墨沉声道:“有可能。”


    小五叹气:“难得一见心底这样好的女人,怎么就这么倒霉,让她摊上这种事。”


    萧云墨也觉得心涩,自古以来皆是如此,那位姑娘一看便是心思纯善之人,这种人,往往以赤诚之心待人,不会随波逐流,便成了奸佞眼中的绊脚石 ,终究是难容于这浑浊世道。


    他从小博览群书,读到这种清直贤能凭白殒命的故事便会觉得悲戚,可他只能惋惜,无力改变任何事。


    他只是一个男人,连自己要嫁什么人都做不了主,哪里有余力去关心旁人的命运。


    他只能对小五说:“回去吧,等回去我们一起念两卷经书,祈祷菩萨保佑凌少姬平安。”


    萧云墨前脚从茶馆出去,一个身着宽松的黑色常服的人也从店中离开。


    老练的店小二早就看出,刚刚出去的这个人,以及前头出去的那对小夫妻中的妻子,虽然都身做女装,但实际上都是男子。


    毕竟这世道,虽然确实有女子个子高,但哪有这样高个的。


    不过她们开店做生意,管他女的男的,


    只要肯花银子那便是客。


    崔知衍从马栓上解开绳子,牵着马走了两步,停了下来。


    他怔忡了片刻,随即苦笑了一下。


    他刚刚在茶馆听了很久,这件事背后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党派之争,皇子角逐,这种事杀人不见血。


    凌薇她知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卷入纷争之中。


    若凌薇真的只是被人囚禁,他倒是不担心,没人比他更清楚凌薇金蝉脱壳的本领有多厉害。


    可……


    他只怕凌薇心思单纯,被人当成趁手的刀。


    他不敢想,如果凌薇发现利用她的人是她最信赖的公主,她会多么难过。


    从前世初相识时起,她便成天公主长公主短。


    这里的公主也在她初来乍到之时便给她提供衣食,甚至助她走上官场。


    凌薇还没有看过他的信,他还没来得及教她如何和上位者周旋,博弈,积攒筹码。


    崔知衍牵着马,伫立秋风中。


    枣红色的马儿等了很久,也不见主人上马,低头蹭了蹭他的手臂。


    这个主人今天是第一次见,但他骑技很好,它喜欢这个主人。


    崔知衍抚摸着骏马的鬃毛。这匹马是今天刚从东市,用从凌薇府里带出来的银子买的马。


    有了马,有了腰间匕首,他才能安心在世间行走。


    这是凌薇给他的银子。


    许久,他喟然长叹。


    叹声中有自嘲,有怅然,却也如释重负。


    他和凌薇之间本就是剪不断理还乱,一团乱麻。


    他实在是解不开,也放不下。


    算了——他自我开解。


    就当是偿还她这些天的照顾,还有对未来替他照顾父亲的酬谢。


    崔知衍策马奔赴应州。


    当晚,凌薇在夜色中骑马赶回京城。


    这次的事其实是她和璟公主布的一个局。


    属于她这次的任务已经完成,后续只等着璟公主和摄政王将瑞公主的人一网打尽。


    公主不让她以身犯险,所以清算前都没她的事了。


    起初便是公主说觉得瑞公主有些不对,她和月泉鄯部来大周拜见新帝的阿斯兰王子走得很近,看上起像是两情相悦的意思,皇家宴会上,月泉鄯部的使臣还表示愿意联姻以加深两国邦交。


    但璟公主总觉得不对。


    那阿斯兰王子虽然脸长得不错,高鼻深目,但身材魁梧,皮肤粗糙,而瑞公主以往喜欢的都是肤色白皙,身量纤瘦的佳人。


    要说璟公主自己喜欢上阿斯兰都比瑞公主对阿斯兰一见倾心的可能性大。


    事出反常必有妖。


    璟公主早就想查查这两个人到底有什么猫腻。


    只是她们非常警惕,派过去的人手都打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只是知道瑞公主和阿斯兰经常一起去应州。


    应州离京城骑马需两个时辰,当地山清水秀,京城的达官贵族大都在应州有私宅,的确是男女交往时爱去的地方。


    还没来得及细查,摄政王便开始对陶相下手,后面是长达几个月的党派肃清,也就是分饼。


    直到最近才腾出来空。


    恰逢应州突发暴雨,引起山洪,凌薇便自告奋勇来应州探查情报。


    到了地方,便发现当地官员行事作风,包括说话的强调处处都有瑞公主的影子。


    凌薇直觉其中必有蹊跷。


    应州知府派了四个女使,名为保护实则是监视,时时刻刻跟着她。


    凌薇只觉得可笑。


    呵,区区四个女使,竟还想困住她!


    被小瞧了。


    她凌薇可是曾经从崔知衍派的一队高手的看管下逃出去过!


    甩掉四个壮妇还不是轻而易举。


    凌薇在应州衙门身为朝廷官员,行事比璟公主派来探查的探子要方便的多,很快她便溜进衙门书房,衙门里倒是没有直接证据,但她发现知府里经常往一个小岛上送饲料。


    应州万花湖的茶花岛。


    万花湖,以一花一岛命名,湖里大小岛屿成百上千。


    文书上写的是,在茶花岛上尝试饲养驴子的新方法,以帮助应州当地百姓致富。


    可这么大量的饲料每个月送到岛屿上……


    凌薇心中已有了猜测。


    她在回程的路上,借故和户部官员分道而行,偷偷跑去万花湖,潜入到茶花岛上。


    茶花岛渡口附近真的有个养驴场,但岛屿深处,饲养着成群的草原马!


    凌薇不动声色的离开茶花岛,与在湖边等她的阿满等人汇合。


    她一面派章芳碧和柴心涟兵分两路去通知璟公主,以防止被敌人一锅端。一面自己带着阿满装作受灾逃难的人,躲在万花湖边一个农户家中,时刻监视岛上的动静,以防瑞公主的人察觉不对,转移马匹。


    如她所料,在璟公主以寻找凌薇为借口,带着兵马赶来的时候,茶花岛上的人已经带着马匹乘船转移到牡丹岛了。


    幸好她做事周密,知道要防着敌人转移目标,否则公主就要扑个空了。


    等璟公主率人来到应州,凌薇把自己能想到细节跟琼瑛细细讲了一遍,自己便功成身退,连夜回京了。


    后头擒贼这种打打杀杀的工作就交给琼瑛了。


    她不能一个人占完所有功劳,总要让别人也出点力。


    话又说回来,她没练过拳脚功夫,留下来也帮不了什么忙。


    有道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她何必逞能去做不擅长的事。


    凌薇心里惦记着京城的家,嫌阿满骑马慢,让章芳碧带着阿满,自己扬鞭先行一步赶往京城。


    瑞王涉嫌谋逆造反,此事一旦揭露,京城必乱。


    事发突然,根本没时间过多安排,府里中用的女仆都被她带走了,只剩两个大妈守门,其余便都是些男人。


    若京城真的乱了起来,她担心没有她在,府里的人会害怕。


    而且,章芳碧说她回府只说她出事了,随后便去见公主了,如是这样,她怕府里的人会担心。


    她快马加鞭赶回京城,门子见到凌薇,惊讶极了。


    “少姬!是少姬回来了!”


    她高兴地流下泪来。


    “老天保佑,少姬你平安回来了!章九娘说你在应州出事了……”


    凌薇打断她,直接问:“府里怎么样,我不在的这三天可有事发生。”


    门子笑容滞住。


    凌薇眉头蹙起:“发生了什么事。”


    门子吞吞吐吐,道:“西小院的公子……不见了。”


    昏暗的烛光中,门子能看到凌少姬眼中怒火噌然窜起,她吓得两腿发抖,赶忙补了一句:“我们都揣摩着,公子是听说少姬有难,偷偷跑去应州找您去了。”


    第30章 第 30 章 寻人


    凌府的一众下属都一起被叫到正院里跪着, 没一个敢抬头的。


    刘爹爹跪在最前面,战战兢兢的开口:“是我大意了,不该离开公子身旁, 让公子出去了。”


    凌薇脸上不带一丝笑容,平淡的看向每一个人。她虽然没回话,可眼神中的威慑更让人心惊,大家头垂的更低了。


    飞羽更感觉到凌薇在看他, 可他不敢抬头,他觉得自己没错,毕竟自从凌薇让崔知衍管家, 让刘爹爹看守崔知衍以来, 几乎将他架空。


    为了避开崔知衍的锋芒,他躲到东耳房的男使屋子里,每天连门也不敢出。


    他已经退让至此,也从没有过害人之心。


    他,他只是……


    他充其量只是做了, 故意劝府上的厨子回公主府探亲而已。


    他只做了这一件事!


    怎么能是他的错!


    飞羽觉得委屈极了,他不是有意要害那位崔公子, 毕竟他肚子里还怀着少姬的孩子, 他那么爱少姬,怎么会做让少姬的孩子受伤的事呢。


    但他就是看不惯那个姓崔的。


    仗着肚子里有孩子,恃宠而骄。


    因他吃不下饭, 府里的厨子变着花样做饭也得不到他一句满意, 还要劳累少姬从街上带吃的回来。


    厨子每天都担惊受怕,成天说要回公主府和他爹学手艺!


    飞羽觉得他肯定是装的!


    少姬不陪着便不吃饭,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少姬回来便能吃, 少姬带回来的东西他吃得干干净净。


    他就是故意以此邀宠。


    所以飞羽才会在凌薇一走,就跟厨子说让他回公主府找他爹学手艺,趁机看看那个崔公子能不能吃得下饭,是不是装出来的。


    结果,结果……


    他听说凌薇出事,竟然真的不顾一切的跑去找凌薇了。


    崔知衍不见了,飞羽才对崔知衍有了一点敬佩。


    倒不负少姬对他那样好。


    凌薇看着飞羽低着头不说话,只觉得讥讽。


    其实算起来,飞羽是她的故人。


    在她前世的时候飞羽就在公主府做侍卫,看守公主的贴身安全。


    但她认识的飞羽,是一个非常有义气的热血男儿,敢作敢当。


    不是跪在地上的这个懦弱男儿。


    不过也正好,借此机会,她便可以自己选一些府中伺候的男使,不用顾忌他公主赐下的体面了。


    至于将来如何安置飞羽……


    若他安安分分,便是养着他就是。


    凌薇不想在这种时候追责众人,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去把崔知衍抓回来。


    她详细问了府中众人,崔知衍消失前后发生的事情。


    飞羽说:“发现崔公子不见后,我去公主府找了管事帮忙去寻,线索只查到崔公子去东市买了马便断了。”


    “因为公主不在,管事娘子没有公主吩咐不敢派人出京。”


    大家都觉得崔知衍是去找凌薇了。


    “崔公子可能是闷了,偷偷甩掉刘爹爹出门。”


    “但当时章九娘刚好回来了,说您在应州出了事……”


    “崔公子估计是担心您,一时冲动便去应州找您了。”


    就连崔父也这么认为,他哭着拉住凌薇的衣袖:“凌少姬,衍儿他担心你才会去应州找你,他满心都是你,所以才连自己的安全都不顾了。”


    “他平时最是胆小温顺,要不是挂念着少姬你,一定不会走这么远!”


    崔父越说越害怕,用衣袖擦眼角,哭道:“他一个男人,还怀着孩子,在外头该多危险,要是出什么事该怎么办!”


    听到“胆小温顺”这四个字,凌薇的嘴角抽了抽。


    她从来也没想到崔知衍能和胆小温顺这四个字扯上联系。


    她不动声色把崔父的手拨开,拉住他的手后退一步,看似亲切的握着他的手,实际上和他保持了一臂的距离。


    “您放心,我会把崔知衍带回来的。”


    凌薇松开崔父的手,阴恻恻道:“我会把他抓回来的。”


    她可不会被这些人迷惑,不会被崔知衍平日里装出来的假象所蒙骗,什么担心她去找她,他肯定是去北蓠,去碧霞祠找回去的办法了!


    这些人根本不了解崔知衍,不知道他是多么有野心的人。


    用这里的话说,就是不安分!


    他们根本想象不到,会有大家公子,还是落难的大家公子,在怀了旁人的孩子被人庇护后,还会不安分的自己跑出家去。


    他们不能理解,也想象不到,所以只能按照自己的认知,脑补了一个深情男儿在得知妻主遇难后,不顾生命危险赶去找自己的妻主的感人故事。


    呵,怎么可能。


    他们太不了解崔知衍了。


    崔知衍这个人,要是在前世,他身居高位,施舍给她怜悯与爱意为她挡刀有可能,可在这里,他一定不顾一切只想回去。


    从他避开刘爹爹一个人去前院便能看出来,他根本就是想逃走。


    凌薇说:“我去找他,你们守好家门,在我离家的这段时间,除了我,阿满,章芳碧和柴心涟,谁来都不准开门。”


    “不管外头发生了什么,都不准开门放人进来。”


    交代好之后,凌薇去前院牵马,给马解缰绳的时候她后槽牙还咬的咯咯吱吱。


    等把崔知衍抓回来之后,她一定要把他关在西小院里头,找四个五大三粗的仆夫一刻不离的看着他,再把小院的院墙加高,用铁链子拴住大门!


    她倒要看他还能逃到哪儿去。


    她踩着马蹬翻上马背,大腿的根部隐隐作痛,小腿也崩的紧紧的。


    凌薇会骑马,但很少骑快马。


    今天晚上从应州赶回来的时候,为了能早点回来,她一路快马加鞭,马跑得速度越快自然越是颠簸。为了不从马上跌下去,她的两条腿死死的夹紧了马肚子。


    她一路都在担心如果京城已经出了事,崔知衍会因逞能受伤。


    结果,结果!


    崔知衍就这样辜负了她满心的期待。


    她咬牙忍住腿上的不适。


    都是因为那个混蛋,她今天已经骑了两个时辰的马了,风尘仆仆赶到京城,一刻也没有休息就又要骑马出城,而且还要再骑一个多时辰的马!


    等她抓到崔知衍,一定要给他好看!


    虽然还没想好怎么处罚他,但处罚方式可以慢慢想,总之她绝对不会就让这次的事轻轻揭过去,她一定会给他好看!


    去北蓠的路上,凌薇都在想如果把崔知衍抓回来要怎么罚他。


    罚他不准吃饭?


    可他肚子里还有孩子,饭总是要吃饱不能饿着。


    罚他不准出门?


    可他肚子里还有孩子,每天总要去院子里转一圈。


    连吃饭和活动地方都不限,还有什么处罚的方式呢,总不能打板子罚跪吧。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孩子还在的前提上。


    如果,如果……


    凌薇不敢再想下去。


    驾!


    马鞭扬起,官道上骏马奔驰而去,扬起一片尘土。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急促地响着,凌薇心急如焚,在月色中一路疾驰,终于天亮之前赶到了熟悉的碧霞祠。


    祠内,静谧的氛围被她匆匆的脚步声打破。


    刚踏入祠门,值守的小尼姑便瞧见了她,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敬畏,连忙双手合十,恭敬说道:“凌施主,这么晚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凌薇忧心忡忡,顾不上寒暄,径直问道:“我找一个人,昨天你可有见过?”


    说着,她快步上前,对小尼姑,“此人身材高大,身高八尺有余,是个男人,虽有可能扮做女子模样,但他是个男人若你见了一眼便能认出来。他应该身着黑衣,可能还蒙着面纱,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


    “没有,从昨天到今天的香客中,没有您描述的男人。”


    小尼姑面露难色,犹豫着说:“凌施主,我今天一直在阶梯上打扫,如果有这样高的人出现,定会记得。”


    凌薇说:“会不会刚好错过因此没见过?”


    小尼姑道“容我去问问其他人。”


    说罢,匆匆转身离去。


    凌薇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月光洒在她焦虑的身上,她无暇去观赏这样美的月色,眼睛时不时望向门口,满心焦急。


    不一会儿,小尼姑带着碧霞祠的方丈匆匆赶来。小尼姑走在前头,欠身道:“凌施主,我问过一遍了,无人见过您要找的人。”


    凌薇眉头紧锁,心猛地一沉:“怎么可能?劳烦再仔细想想,他真的没出现过?”


    小尼姑再次确认道:“千真万确,凌施主。我们都仔细回忆了,确实没见过。”


    这时,方丈从小尼姑身后缓缓走出,她满头银发,面容慈祥却不失威严。看到凌薇,微微颔首:“凌施主,许久不见。”


    凌薇连忙行礼,语气急切:“方丈,我在找一个人……便是之前我与您谈论过的那人,他身着黑衣骑马而来,您可有印象?”


    方丈道:“你要找的人不在碧霞祠。”


    凌薇急道:“不可能,他一定是来这里了。”


    方丈微微叹气,目光深邃:“凌施主,有些事,莫要被执念左右。你所追寻的,或许并非你以为的方向。”


    凌薇满脸困惑,眉头拧成个“川”字:“方丈,我不明白,还请您明示。”


    方丈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夜空:“天机不可尽言,施主只需记住,尊重事实,而非一味执着于自己的想法。”


    凌薇心中愈发慌乱,咬着下唇,心想:难道他真去应州了?


    她定了定神,再次看向方丈,恳切地说:“方丈,若崔知衍来了此处,求您务必留住他,等我前来。”


    方丈点头:“凌施主放心,若此人现身,我定会留住他。”


    凌薇不敢耽搁,转身冲向马匹,翻身上马。


    天边已现出鱼肚白,她朝着应州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渐渐远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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