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紧张
朝堂之上的局势变得越来越紧张, 就连林萝都不安的问凌薇,京城是不是要有危险了。
那日她与凌薇谈完之后,凌薇本是想立刻送林萝回燕州, 但林萝性格懦弱,她实在不放心让林萝一人上路,便想等有靠谱的商队出行,让林萝同她们一起出行。
只是京城戒严, 一直没有等到信得过的商队出发,林萝便被耽搁在了京城。
随着局势紧张,城内的百姓开始感到不安。街头巷尾充斥着各种流言。
茶馆、酒肆里, 人们低声议论, 却不敢大声谈论,生怕被官府的眼线听到。商人们开始囤积粮食和物资,物价飞涨,普通百姓的生活变得更加艰难。
为了控制局势,官府宣布全城戒严。
城门紧闭, 进出京城的人员和货物受到严格盘查。
夜晚实行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 只有巡逻的士兵和马蹄声在寂静中回荡。
朝廷内部的权力斗争进入白热化阶段。不同派系的官员互相攻讦, 摄政王带着皇帝在深宫中召见心腹大臣,商讨对策,但谁也无法确定哪些人值得信任。
一些官员开始悄悄将家眷送出京城, 以防不测。
林萝眼巴巴的望着长姐, 期盼着能从长姐口中听到一两句安慰的话语。
凌薇什么都不能跟她说,只能深深的叹气,告诉她:“我让人给你收拾东西,派人尽快送你回临安。”
来不及等商队了, 她自己找人护送林萝。
凌薇甚至想过把崔知衍也送走。
她跟崔知衍说:“你在京城,一旦有乱,我顾不上你。”
崔知衍回了她一个白眼:“你真把我当这里娘们唧唧的男人?”
凌薇觉得很无力:“阿衍,这不是逞能的时候,我怕有不测。”
崔知衍不耐烦的将手里的核桃糕塞到嘴里,扶着肚子站起来,凌薇连忙站起来扶他。
他将凌薇带到距床帐一步的地方,自己走到床前,回头冲她神秘一笑:“凌薇,我可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随即走到床帐边,拉动纬帐垂下的挂绳,帐子后头,一个四方的入口呈现在凌薇面前。
凌薇:……
这,这是我家?
崔知衍摆摆手,示意凌薇随他一起,然后弯腰钻了进去,凌薇赶紧跟上来扶着他。
凌薇转进来才意识到这里是正房的西耳房,也就是之前崔知衍刚进凌府时住的那个房间,崔知衍搬到正房住之后,这个屋子就空置了起来。
没想到被崔知衍改装成了武器库。
刀枪剑戟应有尽有。
凌薇拿起一架连弩,小心翼翼的抚摸着连弩上的弓弦。
崔知衍指了指右手旁木架上摆放着的瓶瓶罐罐:“迷香,毒药,软筋散,不管来再多人,至少能争取一刻钟的时间。”
有这个时间,足够他们从凌府里逃出去了。
他看向凌薇,有些不确定要不要这个时候告诉凌薇。他在园子东角发现的小洞。
凌薇眼中闪过很复杂的情绪,似乎有不舍,也有无奈:“很好,一旦有危险,你就立刻从凌府逃出去。”
崔知衍:“我?只我一人。”
凌薇:“若是时间来得及,带上你父亲,若是来不及……”
崔知衍打断她,盯着她的眼睛:“那你呢?你不和我一起吗?”
凌薇停了下来,她嘴唇微张,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明天开始,我会隔一日回一趟凌府,若是局势升级,就会隔两日回一趟,再后面一周一次,甚至一次都不回来。”
“就算有人要寻我,也知道我不在凌府,不会第一时间就来凌府找我。”
崔知衍全家都被抄了,京城没几个人知道他在凌薇府上,如果他真的有危险,也只能是因她而起的。
旁人想要她的命,或者是想用他来要挟她做什么。
凌薇仿佛用尽了力气,可说出话的声音听上去无力极了:“如果真的有难,我未必能及时回来。”
她回来也未必有用。
“你……保护好自己。”
崔知衍觉得一口气差点顺不过来,指着凌薇半天说不出来话,凌薇赶紧给他顺气,上下抚了半天他才顺过来气。
“你,你就这么忠心?”
连命都不顾?
凌薇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不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忠心可以解释的。
璟公主在朝堂内的势力,连同她在内,三省六部中,四品以上的文武官员一共一十六人。
公主府的能人谋士以百计,护军数千人,全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公主荣她们未必能荣,公主损她们必定全损。
朝堂上这么多人见过她的脸,知道她的大名,她早就逃不掉了。
可崔知衍不同,他只是罪臣之子,被凌薇买下之后一直禁于凌府,没几个见过他的脸,他还是有逃出去的可能的。
凌薇:“园子六角亭后头有个狗洞,如果有人围府,你就带着你父亲从那里跑。”
崔知衍吃惊:“你知道那个洞?”
凌薇:“知道。”
崔知衍:“那你为何……”
凌薇轻轻地放下连弩,拽着他的衣襟将他拉向自己,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胸膛:“你以为我不回后院,就连家里有几个门都不知道?”
“好歹这里是凌府,姓凌,是我的府邸。”
崔知衍先是有些不理解:“你知道那你怎么不……”
随即恍然大悟:“你专门留着的?”
再仔细想想那个洞口遮掩的茂盛竹林,以及下人们所说的凌少姬吩咐不许下人碰她的竹子。
崔知衍不可思议的问凌薇:“那个洞是你挖的?你在自己家挖洞?”
凌薇:“我刚搬进凌府的时候挖的……以备不时之需。”
那个时候她还没做好将这里当家的准备,又遗留着前世种种被困的记忆,深信人在哪里都要给自己留后路,不能被人瓮中捉鳖了去,于是在园子里留了这个口子。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崔知衍来了之后,她不让崔知衍出西小院的原因——她知道自己家有个能连通到外头的隐蔽之处。
崔知衍沉默片刻,忽然没来由的来了一句:“若是你效忠的公主知道,她赐你的宅子,你第一时间就凿了个洞,留着随时跑路,不知道会如何做想。”
凌薇:……
崔知衍紧紧捏住凌薇的手腕,恨道:“当初你都能给自己留后路,现在为何又要把你整个人押进去?”
他死死拉着凌薇的手,放到自己的肚子上:“凌薇,你不是孤身一人!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
“你想想我,想想孩子!”
凌薇勉强露出个笑:“就是有孩子了,我不能像之前那样碌碌无为。”
她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我还等着立功,好封夫荫女呢!”
“等我当了大官,就给你娘翻案,让你好好当我的正夫,我们的孩子也是嫡子嫡女,多好!”
凌薇越是这样说,崔知衍越是觉得不对劲。
凌薇经常将朝堂中的事拿回来跟他说,有时还会问他的意见,所以崔知衍觉得对形式把握还是比较准的,现在只是各方开始敌对,远没到动刀的时候。
他也跟着凌薇带回来的消息,不紧不慢的做准备。
可他的信息源,最准确的就是凌薇,若是凌薇向他隐瞒了什么呢?
她是个女人,在外行走,知道的比他多再合理不过了。
“凌薇!你别装傻!不是什么正夫不正夫的事!”
“是……已经要动手了吗?公主给你安排了什么送命的任务了吗?”
“你不能接,我不准你接!”
他使劲搂住凌薇,觉得无力极了:“你不能把命押上去,你的命是我的,我不准……”
他在这个世界上,大部分时间都是觉得比前世无力的,唯独凌薇是他能抓在手中,她是她前世唯一抓不住,又希望用全部身家性命去换的。
可现在,他连凌薇都要抓不住了吗?
不!
怎么能这样,他都放下一切准备在这个世界跟着凌薇过日子了,他畅想了很多他与凌薇往后的美梦,怎么能这样轻易破碎!
凌薇怎么能这样对他!
“你不准傻傻的替人送命!不然,不然我们一起逃吧!”
凌薇用手抵住崔知衍,以防压着他的肚子:“冷静一点!我又不是去送命,这不是……不是推演最极端的情况嘛!”
崔知衍狐疑的看着她:“当真?”
凌薇:“真!比真金还真!”
她跟崔知衍讲道理:“我是文官,又干到这个位置,就算有什么危险的事,公主也不会让我去做啊,她有琼英呢。”
“你之前不是也说,我若是有难,那只能是璟公主不行了,或者是有人杀我以威慑公主。”
崔知衍这才冷静了下来。
回到正房之后,两人都没再提西小院这个秘密房间,凌薇也没取追问崔知衍,这里的兵器和药物都是从哪里来的。
现在最值得她安慰的便是他有自保的能力。
她甚至把给林萝准备出行队伍的事交给了崔知衍,比起话都说不清楚的林萝,自然是崔知衍更可靠一点。
得了她的允许,崔知衍便能光明正大的和府外的人交流,京城的行事,朝廷的动向,他便能从外头人那里打听到连她都注意不到的,细枝末节。
给林萝送行的时候,凌薇并不在家,崔知衍带着阿满,将林萝的车队送出京城。
回府的路上,崔知衍坐在马车里,从窗帘缝隙中打量路边的商铺。
他暗自在心中默计路线,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阿满掀开车帘,吞吞吐吐的问崔知衍:“公子……车外有个男人,说是认识少姬,想见少姬……您看……”
阿满没敢说,外头那个求见的还是个漂亮男人。
少姬啊少姬,在外头偷腥怎么不擦干净嘴,让人找上门了。
阿满被凌薇派来贴身保护崔知衍,她是知道少姬如今与公子感情正浓,外头的男人必然比不上公子在少姬心中的地位。
男人?
崔知衍说:“收下帖子,回头我再定夺。”
凌薇位高权重,常有人让家中男人来凌府结交他,以求与凌少姬交好,不过这些人大部分都被崔知衍敷衍掉了。
阿满说:“那个人说,一定要亲自见少姬,他有重要的事要亲口与少姬说。”
崔知衍皱了皱眉,探身从阿满掀开帘子的缝隙中向外看去。
一张从上辈子他便牢记在心里,下辈子也忘不了的脸就这么触不及防的映入眼帘。
世子!
他来找凌薇?
他认识凌薇?
凌薇见过他?
凌薇从没说过她见过他!
崔知衍咬紧牙关,将凌薇的名字在心里反复研磨几遍,恶狠狠的对阿满吐出两个字:“不见!”
第42章 第 42 章 求见
拦住马车的男人其实阿满见过。
他是在前门大街上开饼铺的老板郎, 凌薇以前经常光顾他家饼铺,还差府里女仆来买过几次饼,听章大管家说, 凌薇打点了管大街的巡役,让人看顾他家。
章芳碧大管家说,这是主子在外头的男人。
主子吩咐过,如果这个男人找来, 不能把人挡在门外。因此每次凌薇让人去买饼的时候,章芳碧便让府里的看门的女仆去买,顺带着认人。
阿满好奇, 她只在内宅干活, 像是跑腿这种活本轮不到她。但她听说主子在外头有男人,心痒的不行,便跟着买饼的女仆去看过几次。
这男人样貌长得确实好看,但和崔公子还是有些差距。
再说了,毕竟是个有妇之夫, 主子估计只是跟他玩玩,所以才从不将他领回府里。
阿满是内宅的女仆, 亲眼见过凌薇待崔知衍的体贴, 觉得崔知衍除了没有名分之外,跟府上的男主子也没区别,因此她向来听崔知衍的话。
崔知衍说不见, 那就是不见。
她牵着缰绳, 对萧云墨说:“我们主子不见,快让开,别挡路。”
萧云墨急的嘴唇发抖。
他也不管什么男女大防,也不顾现在是在大街上, 上前抓住阿满的裙角,急道:“我真的有要事!关乎社稷生民!”
阿满根本不把萧云墨的话当做一回事,一个买糖饼的男人,还能有跟社稷生民搭上关系?
她伸手拽掉萧云墨的手,推了他一把。
哪怕阿满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力气也不是萧云墨一个男人能比的。
萧云墨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倒在地。
他绝望的看着从他面前驶过的高大马车,掉下泪来。
他在京城举目无亲,认识的人中,官职最大最有本事的人就是凌薇了,若是连凌薇都不见他,那他不知道还能找谁。
难道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敌国的铁骑踏入家乡的土地吗?
正在萧云墨觉得走投无路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一只的手掀开车帘,萧云墨瘫坐在地,从他的角度看不马车里人的脸,只能看到那只手,骨节分
明,洁白如玉。
一道清冷的男声响起,似不带任何温度。
“上来。”
崔知衍面如寒霜,冷冷的盯着拘束的坐在马车里的萧云墨。
他是真不想见这个人。
可他也确实了解这个人。
毕竟是差点把凌薇从他手里抢走的男人,他们两个过招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为了给对方使绊子,各自给对方安插过眼线,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你来我往,从不相让。
崔知衍知道他,其他任何事他都有可能骗人,唯独社稷生民他不能说谎。
前世他便是因此,放弃了凌薇,给了崔知衍可乘之机。
萧云墨低着头,偷偷的用余光看崔知衍,正对上他锐利的目光,连忙将视线移开,他不安的扯了扯自己的衣角。
这个男人……便是凌少姬的……夫郎吗?
他……虽说看上去非常倨傲孤高,脾气不好,但确实生的很美。
凌少姬的夫郎,的确,就应该这么美。
“到底什么事,说。”
“是……是敌国,西北的……月泉鄯部,要暗杀,暗杀陛下,还要,还要进攻……燕州……”萧云墨断断续续的说着,说的时候又偷偷看了崔知衍一眼,见崔知衍严肃端坐,心中忐忑,声音越来越低。
崔知衍有些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自从他和凌薇好上,便知道她是个招人的,觊觎过她的男人没有一千也有一百。但说实在的,这些觊觎她的男人中,唯独世子是他真正忌惮着,并实实在在的对他形成威胁的人。
凌薇虽然脾气又倔又古怪,很是有遗世独立的气派,但在感情上,她跟普通女人没什么区别——她喜欢有本事的男人。不光需要有本事,还得有风骨,有襟怀,得是磊落的端方君子。
还得长得好看。
在崔知衍认识人中,世子是真真正正各方面都符合凌薇找男人标准的人,甚至比他还符合。
世子帮过凌薇很多次,且不求回报,明明他喜欢凌薇喜欢的不得了,凌薇不接受他的感情,他便不越雷池一步。
崔知衍自问自己做不到,他只会抓住每一个机会,挟恩图报,要凌薇永远离不开他。他只有对外的一面符合凌薇找男人的标准,骨子里其实极端偏执,凌薇一开始不知道,被他平日伪装出来的模样骗了,后来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但面前这个连话都说不明白的男人,崔知衍实在生不起忌惮之心。
崔知衍以为自己这个时候会激动的拍掌叫好,实际上他只觉得空虚。
无法脚踏实地的那种空虚。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不然为什么会觉得从这个束手束脚,低着头不知所措的男人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萧云墨说了一半,见崔知衍一直不回应他,便停了下来。他紧张的握紧双拳,“我说的是真的……”
他怕这个人不相信他,别人不相信他再正常不过了,他不过是个男人,上哪知道这种机密呢?
他来拦崔知衍马车前已经去了一趟凌府,看门的女仆倒是对他很客气,对他说的话却是一个字也不信,那些女仆只当他是借故来勾搭凌少姬。
她们说凌少姬近来非常忙,经常不回府,说可以等凌少姬回来的时候替他通传,一点也不把他的话当做回事。
萧云墨哪里等得到凌薇回府。他听说凌府里有个男子,很得凌薇信任,还能在外行走。情急之下,他便来拦了崔知衍的马车。
可这种话……连凌少姬是否能信任他都未可知,更何况面前这个男子呢?换做是他,只怕他也很难相信。
他像被扔进沸水里的虾米般蜷缩在马车边缘,喉咙干涩得几乎说不出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崔知衍清了清嗓子,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自己声音放柔:“别怕,我相信你。你慢慢说,你怎么知道这个情报?月泉鄯部的人究竟想做什么?”
萧云墨抬起头,吃惊的看着崔知衍,得到崔知衍鼓励的目光,他鼓起勇气:“我其实是燕州人……是太守的儿子……我小时候偷偷跟,跟妹妹学月泉语,还有,还有一些军营里的俚语。今天早上……月泉使团的人买饼,他们谈论的时候提到了关于进攻的俚语,我起了疑心,偷偷跟着他们到了下榻的客栈,偷听到……”
萧云墨陷入回忆,越说越顺:“月泉鄯部派使团送银赎她们的王子,实际上不是真的来赎人,她们根本不在乎区区一个王子的死活,她们准备了刺客,要暗杀皇帝,并栽赃给璟公主。她们已经在西北边陲布下大军,不日便会进攻。”
说完之后,萧云墨只觉得浑身都轻了,他抬起头,看向崔知衍。
崔知衍神情凝重,若有所思。
萧云墨顿时又紧张起来:“凌夫君,此事事关重大,你会想办法告诉凌少姬的对不对?”
“使团的人不日便会面圣,我们没有多少时日可以耽搁。”
崔知衍点头,道:“放心,我们现在就去找凌薇。”
他对车帘外的阿满说:“去公主府。”
“要快。”
阿满略有迟疑,但崔公子语气笃定,完全不容置疑。
她没废话,调转马头,直朝公主府的方向前去。
车厢内安静下来,不安和拘束重新爬上萧云墨的心头,他又想起凌夫君起初防备的眼神。
萧云墨知道对任何一个男子来说,不管打着什么样的旗号,一个陌生的,相貌姣好,还认识自己妻主的男人,都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
他刚刚还直白了身份,他是太守的儿子,也不知道凌夫君怎么看他,会不会认为他蓄意接近他的妻主……
萧云墨看向崔知衍,他正一手抓着马车里的架子,一手抚着隆起的小腹,似在抵御马车速行的颠簸。
萧云墨感到有些愧疚,凌夫君怀着孩子,如今因为他的缘故,还要去公主府奔波。
如是因他的身份而烦忧,让凌少姬的孩子有什么差池便是他的罪过了。
他忐忑开口:“凌夫君,我真的与凌少姬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帮我赶走过闹事的恶吏,真的……”
崔知衍被“凌夫君”三个字取悦到,也不计较他后头的解释多么欲盖弥彰,多么不中听,直接打断他的解释,耐着性子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萧云墨。”
萧。
太守之子。
算了,不和凌薇计较了。
不过是个状似故人的陌生人罢了。
崔知衍有些窃喜的想,在这个世上,只有他才是凌薇的故人。其他人,都只是陌生人而已。
马车行至公主府。
因阿满本就是公主府出来的,和看门的侍卫相熟,侍卫替他们去凌薇暂住的别院通穿了一声,很快便得到凌薇的口信,带着几人前往凌薇住处。
凌薇听说崔知衍来找她,敏锐地感觉到一定是有要事,不然崔知衍不会亲自过来,他向来知道轻重,上次她和他说的已经很清楚了,他如今需要低调,不能让凌薇的政敌认为他对凌薇很重要,继而成为旁人要挟凌薇的把柄。
按道理来说,他无论如何,不该亲自来公主府。
所以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见她的收益大于风险,他才会跑这一趟。
崔知衍一定很着急。
凌薇都能想象得到,他是如何快马加鞭急匆匆的赶过来。
如今他月份已经有些大了,不但要亲自规划府上的布防,以备不时之需,还要经历颠簸来找她。
能被人如此用心的记挂担忧,她并非石木,只觉得心头温热,还有些担心他的身体,便朝月门迎去。
凌薇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
随后使劲掐了自己一下。
疼。
她瞪大了双眼,腿有些软,不自觉的后退了两步。
若不是仅剩的一点理智提醒凌薇,这里是公主府不容她照次,她肯定拔腿就跑。
她,她,她看见了啥呀!
她看见了世子扶着崔知衍匆匆向她走来啊!!
世子!扶着崔知衍!
崔知衍!被世子扶着!
这两个人见了面没掐起来,而是勾肩搭背!
是天塌了吗?
作者有话说:最近三次发生了一些很琐碎的事情,这两个月只能保证一周一更,更新不及时还请谅解[爆哭]
第43章 第 43 章 抉择
等待萧云墨搀扶着崔知衍走近的这几秒, 简直比几个时辰都久,久到凌薇想要落荒而逃,她舔了舔唇, 不自然的捋了捋发梢。
崔知衍看着她像是审视猎物的鹰,她清了清嗓子,决定主动出击。
凌薇快步上前,萧云墨松开崔知衍的手给她行礼, 她趁机一把将崔知衍那条刚刚被萧云墨搀扶着的手臂揽入臂弯,挤出来一个谄媚的笑:“阿衍,你怎么来了。”
崔知衍的眼神分明是在反问:怎么, 我不能来?
凌薇不敢跟他对视, 她也不知道自己心虚什么。
崔知衍在外头多少会给凌薇留些面子,再者,他总不能当着萧云墨的面,与凌薇争执起来。
崔知衍瞟了萧云墨一眼,他还保持着行礼的姿态一动不动, 眼神偷偷看向凌薇搂住崔知衍的那只手臂,姿势似乎有些僵硬。
崔知衍原本强压下去的醋意又翻涌了上来。
他就知道!
凌薇丫就是根肉骨头, 上哪儿都有狗惦记!
凌薇扶着崔知衍到一旁凉亭坐下, 还殷勤的给他拿了一个垫子,垫在石凳上才让他坐。现在天气转凉,眼看就要入冬了, 崔知衍还大着肚子, 不能让他直接坐在石凳上。
做完这一切,她似乎才想起萧云墨,让他不必多礼。
她表现的还不错。
这么看来,定是那前世子, 现萧公子自己一厢情愿。
崔知衍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忽略心里到处乱撞的妒意,先把正事说了:“这位萧公子,有重要消息禀报。”他三言两语把萧云墨求见的原由描述清楚,随着崔知衍的讲述,凌薇表情越发凝重。
萧云墨恳切的望着凌薇,哀声道:“凌少姬,月泉鄯部心怀不轨,若是被她们得逞,燕州百姓将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凌薇思索片刻,让萧云墨把当时听到的对话一字不落的复述一遍。萧云墨点了点头,他回忆着当时偷听到的内容,用月泉语复述说了出来。
凌薇也是燕州人,燕州当地常有月泉鄯部的商人来往,她大致听得懂一些月泉语,但她家小户小,没有认真学过说邻国的话,但是萧云墨说出来凌薇能听懂个大概,的确是月泉鄯部的人能说出来的话,想出来的谋略。
萧云墨说的又流畅又好,不可能是编出来的。
萧云墨说完后,眼巴巴的望着凌薇,等着凌薇说话,凌薇没有看他,她紧紧握住崔知衍的手,心里念头千回百转,可千转百转,转到最后她只觉得无力。
这些天璟公主一直在谋划如何夺位,而凌薇一边与璟公主共谋,一边为皇位上的小皇帝拟了一条生路,这条生路埋在璟公主的布局中,只待水到渠成,璟公主发难的那一天,便可拨云见日。
凌薇也知道自己这是与虎谋皮,这是心慈手软,可她只是想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她人生前二十年都被教导着恪守礼教,无私奉献才是对的,而桀骜不驯,狡诈歹毒是错的。
就算她离经叛道,为了不嫁给讨厌的人,逃离了家乡,可她依旧守着心中朴实的善恶对错。因此喜欢上崔知衍,因此无法接受崔知衍。
而在这里,她身边的人满嘴礼义廉耻,做起来却从来都是利益为先。以前她身边也有这种女人,可其他人会说那样不对,那种女人也会坦然接受自己恶女的身份,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合理解释她的所作所为。
这里不一样,看似相同的,本质根本不同,似乎她坚守的反而成了错的。
所谓的良善只是工具,奉献更无从谈起,不管是名,还是利,说到底,大家都是为了自己。
凌薇彷徨无助,无人倾诉,唯有崔知衍可以让她一吐真心,可崔知衍,他身居高位近十年,从出生起便是世家勋贵,他与公主又有何异。
凌薇知道什么是更有利的,她从公主府入仕,唯有抱紧公主的大腿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要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手上染上无辜的小皇帝的鲜血……她做不到。
因此,她在替璟公主布局的时候,偷偷的,给小皇帝留了一条后路。
这条路只能保住小皇帝的命,事成之后,小皇帝便再无重新登上皇位的可能,届时她便可以跟公主说,她是为了公主在史书上的名声才冒险为之,并非心生二意。
可……
被最信任的人欺骗,璟公主……她不知道璟公主会不会愤怒的将她满门抄斩。
正因如此,她才会有家不敢回,有夫不敢近。
她才会近乎自绝后路的将崔知衍留在家中,将自己最信任的仆从侍卫全都留给崔知衍,给他指了逃生的路。
凌薇做的很隐蔽,她其实有自信能瞒天过海,但事情总有万一,万一到时候她所做所为被璟公主察觉,璟公主真的不顾旧情,想要她的命。
她自己种下的因,自己去担这个果。
她想给崔知衍和她们的孩子留一条生路。
凌薇有些烦躁的转了一个圈。
她布局了这么久,每天连觉都睡不沉,殚精竭虑,愁的头发都掉了一大把,眼瞅着就要收网了,结果外头出了这么大的事。
她是心慈但并不愚蠢,自然知道事情轻重。
眼下政局不稳,月泉鄯部才会对中原虎视眈眈,若月泉鄯部真的起兵攻打燕州,中原自己的政局不能出岔子。
现在哪还有心情去管什么小皇帝的死活。
就连璟公主谋划的夺位之路都要加紧着办不能耽搁了。
凌薇觉得棘手极了,其实最好的办法,应当是暂时放下夺权,以免政局动荡,先集中精力对付月泉鄯部。
这个念头在凌薇脑袋里一闪而过,很快被她抛之脑后。她亲眼见到璟公主对王位的势在必得,知道璟公主的野心和执念。
她是臣非君,只能谋求势为己用,无法主导大势。
凌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必须要在月泉鄯部发难之前让璟公主坐上那个位置,并且用雷霆手段震慑住朝臣。这样才能尽快集结西北兵力,亦或是调拨中央军到燕州边境。
至于雷霆手段之下,朝野会死多少人……
凌薇在心中快速的做了权衡,死再多人……总不会比月泉鄯部入侵中原死的人多。崔知衍说的对,要做大事,不能妇人之仁。
凌薇对崔知衍和萧云墨说:“你们先去我的房间,我去向公主禀报。”
声音未落,一道慵懒的女声响起:“不必。”
“孤已听清始末。”
凌薇瞪大双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重重叠叠的树影之后,一个一身华服的女人在侍从的簇拥下走了过来,正是凌薇要去禀报的璟公主。
璟公主缓缓走近,萧云墨看清她的服饰后,已然跪了下去。
凌薇连忙行礼,忽然发现崔知衍仍旧坐着不动,她偷偷扯了扯崔知衍的衣袖,他方才不情不愿的学着萧云墨的姿势,跪在地上。
璟公主笑着扶起凌薇:“早说过,凌姬在孤面前,不必多礼。”
她原本在书房批折子,自从摄政王,哦不,已经不能称摄政王,自从她的王兄躲回他的王翁府,朝廷上的奏折便开始全部送到她的公主府。
听人说凌薇的夫人过来探望她,便忽然想起凌薇这位夫人其实不是什么正经夫人,而是个罪臣之子,便想起当初凌薇便是替自己做事才与这位公子有了首尾,又有了孩子,不得不将其纳入府中。
不过凌薇似乎对他好的很,在璟公主心里,自己这位爱卿,虽说聪明过人,在谋略上不输自己,但在为人处世上那是即真诚又纯善,心眼单纯的紧。她跟着自己出入大小宴会
不计取数,从没见她对那个舞郎小厮的动手动脚,可以称得上一句不近男色。
琼英也总是在她耳边说,那位公子能勾住凌薇的心,定是手段了得。
一来二去,璟公主也起了好奇心,想亲自看看这位能勾住凌薇的公子长得到底是何等天仙模样,手段又有多高明。
没想到听到这么紧急的情报。
璟公主看着凌薇,似乎在等她的谏言。
凌薇说:“璟公主,事急从权……”
事急从权,请尽快夺位以用虎符调拨军队。
其实很简单的一句话,而且是个非常合适的理由,璟公主是为了家国危难才选择对着亲人举起屠刀,以后史书提到,最起码也会称璟公主是个枭雄。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到了嘴边,不知为何,凌薇怎么也说不出来。
外敌虎视眈眈,已将刀刃磨的锋利对准中原。
可她们——璟公主,她,琼英,公主府数百门客,皇宫中的小皇帝,朝臣中小皇帝的支持者,为了一个位置,无视屠刀下的百姓,要借着敌人的刀,砍向自己的政敌。
她突然“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事急从权,请公主代陛下行事,以虎符调拨军队。”
凌薇声音颤抖:“我是燕州人,燕州与月泉鄯部接壤,我从小便看到月泉人如恶狼般凶残,他们骑着快马冲进村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抢夺粮食、牲畜,将百姓们辛苦积攒的生活物资洗劫一空,许多家庭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在痛苦与恐惧中苟延残喘。”
璟公主眯起了眼睛,目光灼灼,盯着跪在她下首的凌薇。
她忽然轻声笑了起来,继而是大笑,最后竟笑的弯下了腰。
“凌薇啊凌薇,孤真的越来越喜欢你了。”
璟公主说完这句话,忽然用非常流利的月泉语问萧云墨,当时他偷听到内容的细节。
凌薇瞪大的眼睛,几乎不认识一样的看着璟公主。
前世今生,她与公主相识这么多年,从不知璟公主能说这么流利的月泉语。
第44章 第 44 章 释怀
璟公主从萧云墨口中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事, 便将凌薇带到书房,聊了很多之前不曾聊过的事,两人畅聊至深夜, 璟公主思及情况紧急,自己还需调派人手,方才意犹未尽的放过凌薇。
凌薇晕晕乎乎的走出书房,早有婢女等候在外, 将她带去两位男客暂住的客房。
虽已夜深,萧云墨和崔知衍都没睡,也不说话, 枯坐在堂前等着凌薇。
凌薇踏进房内, 萧云墨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凌薇。凌薇在萧云墨心中一直是高高在上,清风朗月般的女君,她曾挺身而出救了他,不要求任何回报, 陷入危难也能脱身而出。
在萧云墨心里,凌薇该是永远意气风发, 智谋超群, 无论何时都能从容应对一切困境,周身散发着令人安心与敬仰光芒的存在.
而此刻,凌薇双目微垂, 眼神发愣, 脚步绵软无力,每一步都晃晃悠悠,他从没见过她这般精神萎靡的样子,萧云墨心中一紧, 站了起来,正想向前一步,崔知衍已快他一步上去搀住凌薇。
萧云墨手还维持着半伸在空中的姿势,僵硬了一秒,就收了回来,他的没有扶到想要扶的人,有些发酸。
崔知衍皱着眉,顾不得自己身怀有孕不方便行动,也顾不得还在堂中,有个碍眼的人在身侧,上上下下将凌薇检查了个遍,见她衣着完整,身上并没有受伤的痕迹才放下心来。
“怎么了?怎么这幅模样。”
凌薇靠在崔知衍胸前,将脸转向他的胸口,蹭着他的衣襟摇了摇头。
“没事。”
她这边丢了魂魄的模样,根本不像是没事。崔知衍心疼极了,他一下下抚摸着凌薇的背。
凌薇依靠着崔知衍温暖厚实的怀抱,这半天一直漂浮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踏实了下来,她低声问:“崔知衍,我是不是……我有时候是不是挺固执的。”
崔知衍失笑,他做出惊讶的模样:“你才知道?”
凌薇气的掐他后背:“我不是!”
崔知衍笑了起来,身体起伏,已经隆起的小腹蹭到凌薇,她方才想起他还有身孕,试图推开他。崔知衍搂的更紧了。
凌薇把下巴搭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崔知衍,还好你在我身边。我今天真的……”她努力体会自己的感受,想要准确的描述“我今天很欣喜……又欣喜又难过,公主她……”
崔知衍打断她:“回房说,还有外人在。”
她这才发现屋子里不光有崔知衍,萧云墨也在。
凌薇连忙从崔知衍怀中出来,站直身子,恢复以往凌少姬的模样:“萧公子,失礼。”
她声音温和,笑容端方,礼貌而不失亲切,一点也看不出片刻前腻在崔知衍怀中稚童般的姿态。
但她一只手被崔知衍执在手中,握的紧紧的,她起初挣扎了一下,他不放,她便依着他去了。
这些都被萧云墨看在眼里,他心中一阵失落,却不知道在失落什么,他捻了下手指,只觉得空落落的。
凌薇郑重道:“今日之事,多亏萧公子通报。公主命将士前往燕州,不会任凭蛮族肆虐,屠戮百姓。”
“是我应该的,那是我的家乡,我才要多谢凌少姬……还有凌夫郎相助。”
“萧公子不必多礼,此事关乎朝廷,来日公主定会嘉赏公子,只是这件事事关重大,不能走漏风声,近些日子要委屈萧公子在公主府暂留些时日了。”
萧云墨慌张起来:“我不能回家了吗?我要留在这里吗?”
“是,不过请放心,公主会派人款待公子。”
“我,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吗?”萧云墨虽叛逆逃婚,到底是大户人家的未婚公子,想到自己要独身住在旁人后宅中,就算这个旁人是公主,他只觉得内心惶恐不安。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鼓起勇气看向凌薇:“我可以去凌府吗?”
崔知衍大怒,当即便想要破口大骂,幸好凌薇在他骂出口前捏了捏他的手心,他这才哼了一声,悻悻的扭开脸。
萧云墨说完便察觉自己说的不对,他紧张极了,语无伦次:“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我,我是想去陪着凌夫郎。我知道我不能回家,去您府上总好过公主府……我,我真的不是别的意思……”
他怎么说都不对,越描越黑,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索性不说了,低着头,手紧紧拽着自己的腰带,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
凌薇柔声道:“公子放心,这些日子公子在公主府的事,不会有人传出去。就算传出去,也没人敢说三道四。”
萧云墨答了声是。
崔知衍终于耐不住性子,插嘴道:“说完了吧,说完了赶紧回去睡觉。”他瞥了萧云墨一眼,责备凌薇:“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磨磨蹭蹭的,明日你不用早起上朝?”
萧云墨满脸愧疚:“啊,实在抱歉,是我失礼……”
“回了回了。”
崔知衍拽着还想和萧云墨客套两句的凌薇回到房里,一回房就将凌薇抵在门上。
凌薇嘴角的笑压不下去,她用手指在崔知衍喉结上绕圈,靠近他的耳垂,娇声道:“你真是小心眼,我不过多说两句话。”
崔知衍只觉得酥麻从喉结和耳垂直达心头,继而传遍全身,刚刚想要质问的话全部忘了个精光,只想将这个人揉进身体,好缓解身体的战栗。
他低吼了一声,将凌薇做怪的手拉开,压在门板上,
警告她:“不准乱动。”
“今天到底怎么了?”
“是我以前狭隘了,是我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凌薇回忆着刚刚与公主的谈话,释怀的笑了起来。
“不论是以前的公主,还是现在的公主,我其实都不曾真正的接近,也不曾真正的为她们付出过什么。志同道合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但世上上哪去找真正志同道合的两个人呢。”
“就算是一母同胞的姐妹,生养的父母,恐怕也很难走得近一个人的心。”
“凭心而为,不计得失,能有共同的心愿,一样的执念,就已经算是志同道合了。”
凌薇忽然用手环住崔知衍的脖子,将他的头拉了下来,深深吻住他的唇:“崔知衍,你能在我身边真好。”
崔知衍眸色愈发深沉,天知道他多么想要将凌薇按倒在床上,让她知道胆敢这样撩拨她的后果。
可他沉甸甸的肚子提醒着他不能照次,他咬着牙放开凌薇,转过身去:“很晚了,你明天还要早朝,该睡了。”
凌薇不解,他刚才已经说过一遍了,但刚才是为了打发萧云墨啊。
“我明天不用早朝的,公主特准我明天歇息一日……你揉肚子干什么?你不舒服吗?”
她紧张的将他扶到床边坐下,蹲在他身前,小心翼翼的给他端了一杯茶水,心虚极了,她自觉自己刚刚是故意的,就是想看他渴望而不得的样子,却忘了他现在肚子已经显怀了,不能再像三四个月时那样作乱了。
“怎么样,疼吗?需要叫医生吗?”
“别,我不疼,只是坠的有难受。”
崔知衍皱着眉,咽了一口温水,缓了一会儿,终于觉得好了一些。
“真的不用叫医生吗?”
“不用,快睡吧。”
凌薇给崔知衍盖好被子,探身吹灭烛火,自己也转进了被窝,刚一回到被子里,就有一只滚烫的手抓住了她的手。
她顺着这只手,将他整个手臂都搂在怀里,很快就沉入梦乡。
小皇帝战战兢兢的坐在皇位上,满心都是委屈。
今日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朝臣们在下头吵得不可开交,早就过了以往下朝的时分了,她觉得有些头疼,肚子也饿的咕咕直叫。以往这个点她已经在后宫里美美的吃起点心了,要么是甜甜的小糕点,要么是鲜美的汤羹。
想到点心,小皇帝舔了舔嘴唇,可朝臣们似乎没有停的意思,这个说完那个说,还有插不上话的急得脸红脖子粗。
小皇帝偷偷瞧了眼皇姑的侧脸,皇姑依旧是不苟言笑的模样,她打了个冷颤,不敢再胡思乱想,但朝臣们在说什么她也听不懂,什么大军,粮草,国库她压根不明白。
国库她倒是知道一点,据说是放钱的地方,但钱是什么她其实也没什么概念,她知道从小时候起,她想要的东西,只要摄政王点头,便能拥有。只有摄政王点头,才能拥有。
以前是摄政王翁,现在是皇姑。
没有区别。
哦,还是有区别的,皇姑手底下有个叫凌薇的臣子,自从她接手了皇宫的内务,她便没有饿过肚子,还有无数美味的点心吃。
想到这里,小皇帝忘记以往凌薇告诫她不许在朝堂上看她,不能让人知道她在照顾她的话,不由自主的看向台阶下的凌薇,忽然对上她的眼睛。
凌薇眼眸亮亮的,她刚刚吵赢了一场,有理有据的将那个反对调兵北上的老太婆骂了个过瘾,见小皇帝正崇拜的看着她,便回了个笑脸。
她心中有些感慨,皇家儿女多早熟,如同小皇帝,在寻常人家还是玩泥巴的年纪,已经懂得国家大事,知道她与公主所为才是正道了。
以往凌薇面对小皇帝,心情还很复杂,但前几日与公主敞开心扉,得知公主其实早就知道凌薇偷偷照应小皇帝的事儿。
是公主自己也不忍残害血脉至亲,才允许凌薇背着她关照小皇帝。只要不妨碍她执掌大权,她不介意这个皇侄女存活于世。
小皇帝见凌薇主动在朝堂上冲她笑,高兴极了,她生在后宫,能见到的女人少之又少,见到她又能对她好的女人更是只有凌薇一个。
凌少姬在看她,不能让她觉得她是个没用的废物。
她挺直了腰背。
璟公主这会儿端坐在龙椅右侧,并未将下方众臣的争吵听进心里。与朝臣的争辩交给凌薇,自己只需最后采纳凌薇的谏言即可。
她深邃的目光在一个个大臣身上流转……黄侍郎是礼部侍媛,为人正派,以前便不惧摄政王淫威,如今也不谄媚自己。以后自己定也会重用她,这么看她倒是个不错的人家,她家大儿子好像是有婚约在身,不过婚约什么都无所谓,就是黄侍媛本人矮胖敦实,不知道她儿子相貌如何,会不会亏待了她的凌卿。
李尚书长得倒是端正,身材挺拔修长,儿子应当也不错,但她这个人心思深沉,贪财爱权,不行不行,这样的人若是沾上了她的凌卿,只怕会一心想着利用凌卿,若是哪天她真的犯下不可饶恕的大罪,只怕要连累凌薇。
璟公主将朝堂上的大臣看了一个遍,只觉得哪个都觉得不满意,不配做凌薇的丈母娘。
第45章 第 45 章 准备
凌薇提议出兵以震国威, 群臣皆反对。因月泉鄯部得知事情败露,将罪名推到被拘押在大周的阿斯兰王子身上,还送来不少赔礼, 大臣们大多都觉得国威已显,无需大动干戈。
凌薇便另寻名目,说西北边军疲弱,要求重整边军, 璟公主大手一挥同意了。
这件事群臣没法辩驳,毕竟重整边军又不需要动虎符,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经凌薇朱笔批阅调拨至边境的物资一车车从国库中拉出来, 装上运往燕州的货船。
工部的江沐清频频登门太府寺, 名为找凌薇商近来工部的协运的货物,实际是来做说客。江家是坚定的璟公主党,在着大半年的时间里,江沐清从大理寺少嫔升到工部侍媛,晋升速度仅次于凌薇。
若是旁人凌薇便拒了, 但江沐清自从当初帮着凌薇将崔知衍从狱中捞出来,一直和凌薇私交甚笃。
凌薇实在没法将她拒之门外。
江沐清与凌薇对弈, 凌薇从小又没学过棋, 很快便输的一塌糊涂。
江沐清有些尴尬,她自幼师从名手,棋艺过人, 本想与凌薇过个几百招, 再略胜她个一子半子,好开口教凌薇‘弈棋之道,在于布局与权衡,这与处世理政并无二致, 当着眼长远,稳步前行’的道理。
可凌薇的棋艺连她八岁的女儿都不如,倒是叫江沐清不知如何开口。
凌薇见棋盘上黑子多白子少,空的地儿便是下满白子也扭转不了局势,基本可以宣告自己输了这局棋,送了口气,赶紧站起来准备送客。
江沐清把凌薇按在椅子上,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凌大人,凌薇,我不与你兜圈子,你给我句实话。”
她指了指天“那位……是真的下决心,要和月泉鄯部开战了?”
凌薇捏了捏眉心,江沐清是自己人,身在工部,将来布防少不了要用她,不得不跟她说实话:“沐清,我不瞒你,御旨已经拟好,公主亲笔,陛下亲印。只待时机一到便会发出来。你若是不信这个,你想想,连粮草车马都已经运过去了,不是要打仗还能是嫌货船空着浪费运着玩?”
江沐清唉声叹气:“这么多年没打过仗了,太平日子过得好好的,如此大动干戈难免劳民伤财。”
“正是因为这么多年没打,月泉鄯部的人才胆敢干涉我大周朝事。”
“唉,哪是你这种小年轻能懂的,如今朝堂积弊已久,军备松弛,兵不知战,将不识兵,真要与那月泉鄯部开战,我只怕咱们大周军队不是对手,到时候损兵折将……难以收场。”
说起来江沐清比凌薇大不了几岁,这句小年轻,更多是说凌薇在朝政中是个新人,不像她江家是世贵之家,整个江家在朝中入仕有十数人,在朝堂中历经数代,虽从一开始便支持璟公主,是正经的嫡系,但她们到底不像凌薇毫无根基,只能攀附公主而生。
“当务之急是让殿下名正言顺登临大宝!此刻调兵北上,就像剜肉补疮——”
江沐清执黑子重重落在棋盘之上。
“凌薇,如今形势就如同这局棋,东南盐税窟窿未补,西北商道又被截断”她的手指划过棋盘上散落的死子,声音铿锵有力“根基不牢,谈何征伐?!”
“你初涉朝堂,只看到眼前局势,却不知这打仗打的是钱粮,拼的是国
本。只有公主大权在握,才能雷厉风行地改革弊政,咱们才有底气应对外敌。仓促开战,一旦失利,朝堂震动,公主的大业也将付诸东流。”
凌薇不急不恼,徐徐捏起一把白子,将其中一粒按在江沐清断点处,这里已经没了气,本不该落子,她却将周围的黑子尽数拾起,将手中的白子摆上。
江沐清瞪大了眼睛:“你!”
凌薇笑道:“怎么?不该这么下?”
江沐清今天是来做说客,不是真的来与凌薇下棋。她挺直了腰背,手指轻触棋盘边缘,微微摇头,“如今朝堂不稳,咱们更不能轻举妄动。内部隐患重重,若贸然开战,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将先帝苦心经营的基业毁于一旦。咱们需从长计议,先稳固朝堂,增强国力,再图应对之策,切不可因一时冲动,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凌薇用手指抹开西北角一片黑子,棋子落在太府寺大理石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二十年前先帝就说过根基不牢!当年若肯用这钝刀割肉的气魄,何至于如今让燕州百姓受月泉人欺凌。”
江沐清道:“治大国如烹小鲜!盐铁改制刚见成效,此时抽空国库实为不妥。”
“烹小鲜?等他们铁骑踏破潼水关,烹的就是你我父兄尸骨!江大人可知?上月被捕的兵部侍媛家中搜出的铸铁剑,浇铸着月泉可汗的狼头徽!”
江家老家在河西,紧挨着燕州,最近的地方和月泉鄯部只有几十里路,搁着一条潼水河。
江沐清显然被凌薇这句话镇住了,她顿了顿,极为艰难的开口:“眼下公主尚未正位,若前线战事不利……”
话说道这里,她却说不下去了。
是啊,若是战事不利,璟公主党全都要遭牵连,这种简单的道理凌薇不会不懂。
凌薇比她们江家与璟公主捆绑更深,更何况,璟公主本人都已经下旨出兵西北。
江沐清低着头,看着面前被凌薇扰乱一塌糊涂的棋面,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来之前老母交代的话已不想再说,她叹道:“凌薇,我们的局面没你想的那么稳。咱们有京城禁卫军和西南李将军的边军,可其余大大小小十几个将军,未必愿意老实听话,她们不是只一个璟公主可以效忠!南边有湘王,宣王,北边有齐威侯,大周境内上上下下王室女近百人,这些人都留着大周王室的血脉。不是说先皇的女儿只剩璟公主一个,我们就安枕无忧了。”
凌薇皱着眉,正想开口,江沐清抬头拦住,平静的说:“我说这段话不是像刚才那样劝你说服公主谨慎出兵。而是告诉你现在是什么局面,这样才能为接下来的局面做打算。”
她忽然话锋一转:“凌薇,粮草既然运了过去,率兵的将领定了吗?”
将领人选事关重大,就算江沐清是同一个阵营的人也不能说。
“人选很多,我也不知公主会任命谁。”
江沐清哼了一声:“你不说我也大致能猜到,咱们的人里没有武将,琼英是公主亲兵出身,没领过三千人以上的兵,公主这次要赢,怕是要请梁将军出山。这老姑当年打了胜仗却被先皇明升暗降卸了兵权,没那么好请吧。”
她弯下腰,将一枚棋子捏了起来,在指尖翻转:“梁将军膝下三女一子,三女皆阵亡沙场,独留一幼子,却因先皇忌惮,嫁给了林太傅家中,林家人身为帝师,眼睛朝天,根本不把梁小郎放在眼里,磋磨致差点死了。后来梁将军硬是把他夺了回来,藏在梁家至今未嫁。”
凌薇瞪着她:“你……我不娶!”
江沐清笑眯眯的说:“我又没说让你娶,只是想告诉你,想搞定梁将军,可以从她儿子这里下手。”
“上阵杀敌是女儿的事,和连家门都出不了的男人有什么关系!再说了,若是为了赢得老将军的信任而轻易嫁娶她的儿子,本是对将军、对梁家小郎的轻视!”
“我不跟你辩经,今天很晚了,工部还有事,我回了。”
江沐清摆摆手,头也不回的走了,背影清秀潇洒,风姿绰约,独留凌薇在原地郁闷不已。
回家后凌薇一直闷闷不乐,坐在院子的梧桐树下面,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凌薇时而望天时而叹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崔知衍透过窗户瞧见她这幅模样,扶着腰,缓缓从房中出来关心她:“出了何事。”
凌薇看到他连忙去搀他,挽着他的手臂:“慢点慢点,你怎么一个人出来?彭禹呢?你爹呢?”
崔知衍身孕已经将近八个月,肚子大的凌薇看到便心惊,她没怀过孩子,崔知衍也是头一次,两人都非常小心,生怕一不留神磕了碰了伤到孩子。
崔知衍不愿意用这里的小厮贴身伺候,便只由他爹和彭禹两人近身服侍。
凌薇其实对这两个人都没什么好感,但为了崔知衍,为了崔知衍肚子里的孩子,不和他们计较。
“我爹睡下了,彭禹出去提热水。你怎么了?是不是朝中有什么难事?”
凌薇莫名有些心虚,其实她根本没做亏心事,这心虚按理来说非常没有来由。她未等江沐清开口便拒绝了,拒绝的很坚定,当她突然想明白江沐清的意思时,那一瞬间做出了权衡,拒绝了江沐清。
那个瞬间她想的是崔知衍为了她留在女子为尊的世界,没有闹腾让她分神,他还怀有身孕,将她的孩子揣在肚子里孕育了几百个日夜。
可她到底是权衡了,到底是将崔知衍以及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放到了心里那杆天平上称了称分量。
很沉。
她思考时间很短,根本来不及将其他人放到那杆秤上,如今却是不敢。她根本不敢想,如果天平的另一头,是故土,是公主,是她心中的道义,这杆秤的哪一头会翘起来,哪一头会沉下去。
第46章 第 46 章 纠缠
凌薇拉着崔知衍坐在床上, 俯身去听他肚子里的动静。
微弱的烛光透过月白色缂丝帐幔,在崔知衍的侧颜上镀上一层琥珀色光晕,剑眉星目, 没了以前凌厉威严的神色,到显出几分少年意气。
他眼睫微垂等了半晌,见她一脸严肃,贴在他腹上不作声, 喉间忽然溢出低笑,指尖沿着她背脊游走,一阵酥痒扫过, 凌薇呼吸忽滞, 骤然擒住他手腕,眸光照进他的瞳孔,见到了熟悉的欲念。
崔知衍欺身上前,凌薇偏过头。
在崔知衍肚子三四个月时,是两人最亲密的时候, 后来凌薇便忙于外头的事,很少回府。
不过再少也能回个几次, 不像现在, 崔知衍已经快记不得上次是什么时候了。
他忍了数秒,终是忍不住,用手揽住她的腰, 贴的更近了几分, 灼热的呼吸喷在凌薇的颈间,让她有些心乱。
“别胡闹。”她看了眼他隆起的小腹,“注意点分寸。”
崔知衍抿了抿唇,不管不顾的翻身趴在凌薇身前, 凌薇僵着脊背往后躲,一只手手推着他的胸膛,一只手还要防着他从床上翻下去,无奈的拒绝他:“崔知衍,是真的不行……”
崔知衍才听不进去什么行不行的,男人最听不得旁人在他面前说不行,尤其这个旁人还是他的女人,更不能忍。
他抬起凌薇的下巴,俯身吻了上去,凌薇顾忌着他的身子,也不敢有大动作,没一会她也有些意动,他却突然哼了一声,紧紧抓住了凌薇的手,从她身上滑了下去。
凌薇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扶着他躺好。
“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
她有些慌了神,对着门外喊:“阿满,去把柳公子请来。”
柳
公子就是柳元郎,柳医生的弟弟,这里自从凌薇决心长住公主府起,便让人请他挪进了内宅,还另外请了两个经验丰富的接生老伯,将东厢占了去。
崔知衍脸皱成了一团,拉住了凌薇:“别,只是抽筋了。”
凌薇松了口气,赶紧跪坐着给他按腿。按了一会没听见崔知衍回答,抬头一看,他正一脸幽怨的看着她,满眼忿懑。
“你老实点!”凌薇瞟了眼他大的有些吓人的肚子,“万一碰到怎么办?”
“碰到就碰到,我又不怕。”
“我怕!”
凌薇按着崔知衍躺下,替盖他好衾被,“好了好了,大少爷,你就消停点吧,等孩子生出来你想怎么折腾我都不管。”她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哑声道:“乖。”
这一声很轻,轻到崔知衍觉得似错觉,又似从她的灵魂深处吐出。
他忽然意识到,她在哄他,不是欺瞒的那种哄骗,而是在安抚他,又似慈悲宽悯的长者在哄一个小孩子,他愣了愣神,可能这辈子也没想过会被人这样哄过。
他想要冷笑,告诉她他是个男人,他自幼习武,不过是生个孩子而已,不需要这种不必要的安抚,却又发自内心的想要依赖她。
他紧紧的抓着凌薇的衣裳,凌薇在笨手笨脚的轻抚他的头发,她的眼神温柔极了,他几乎要溺毙在这份温柔中。
凌薇问他:“怎么了,还疼吗?”
崔知衍没回答她,反问她,“你今天还回公主府吗?”
“回。”
他心中一阵紧缩,不自觉的手中更加用力,贴她更紧了。
凌薇摇了摇他,崔知衍闷哼道:“我疼。”
“我帮你喊柳元郎。”
“我不要他。”
“那我让你爹过来?”
崔知衍依旧摇头。
凌薇无奈:“那你想要什么?嗯?你想要什么?”
这句话说完,凌薇也怔了一瞬,这句话太熟悉了。
他以前好像总喜欢这么问她。
这么想着,她嘴角都咧开了:“你妻主我现在可是一呼百应的大权臣,你想要什么,只要是天底下有的,我都能给你弄来。”
当年是他在她面前施以钱权,现在能反过来了。
说完之后咯咯笑了起来。
崔知衍白了她一眼:“那我要东海的珍珠,北疆狐狸皮的大氅,金樽盛清酒,玉盘着珍羞。你能给?”
凌薇笑容僵住。
她咳了一声:“你妻主虽然是权臣,但是清官。”
崔知衍懒得和她争辩,他刚刚好像不止怎么的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情绪,如今已经清醒过来了。
“今晚留下来陪我。”
说出来之后便发现没有那么难说,反而心头似乎有一口气顺畅了,他把困扰已久的问题交给了凌薇,他挑着眉看她,饶有兴致的看着凌薇如何反应,
凌薇果然为难,显然她的认知中,抛下怀着她的孩子的男人是不应该的,当然,不理朝事也是不应该的。
她迟疑的说:“可是……燕州战事吃紧,琼英那边缺战马的紧,今天江西那边的筹集的马该到了,我想亲自去盯着。”
“你已经是太府寺的寺媛了,你让你下面的人去盯就行了。”
“你不知道,太府寺那帮人……虽然我刚收拾过,可我还是有些不放心,琼英带着人在燕州打仗,我们不能让前线的战士们赤手空拳的跟敌人打仗吧。我不亲自去盯,还是有些不放心。”
“将来你若是做了丞相,还能事事躬亲?”
“这……”
崔知衍循循善诱:“你不是当年那个公主府的小女官了,你不需要在每次事情发生时赢,我知道你很擅长这个,什么事教到你手里,你总有办法做好,可你当真愿意永远的做个棋子。”
“一个人的精力有限,若是你每件事都是亲自过问,那你所能做的永远就只有现在这么多,你要学会谋划……布局,你要让其他人按着你的心意去做事。”
“是吗?”凌薇有些动摇,江沐清说过和他类似的话。
崔知衍重重的点头:“你不能每件事都事事躬亲。所以……”
他拉住凌薇的手,轻轻揉捏她·每一根修长的手指:“所以,今天留下陪我。”
凌薇被崔知衍说动了心,她犹豫再三,终于下定决心战马的事情让太府寺下头的人去管。
璟公主和她说过很多次,想要提她到六部。
她不能永远待在太府寺,做个管库房的,她想做更多的事,拥有更大的权利。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崔知衍脸上,锦帐内光影斑驳。他从睡梦中醒来,转过头,旁边是他的爱人。
热乎乎暖烘烘,亲上一口,香气宜人。
他心情好极了,哪怕是孕晚期的肚子压着五脏六腑时时刻刻坠着依旧心情明媚,他慢慢的撑着自己坐起身,凌薇揉了揉眼:“你醒了?”
凌薇已经很久没在凌府睡过,这一觉睡的极沉,竟然有种恍惚的错觉。
她扶着崔知衍从床上起身,喊来彭禹,让彭禹服侍崔知衍,自己快速的穿上衣服出门。
崔知衍没再纠缠,他也知道凌薇现在事情多且砸,能留她一个晚上已是不易。
若说以前他还曾担心过,现如今他是一点也不担心了,当初凌薇知道璟公主要逼宫,担心边疆的几个公主王姬会讨伐京城,夜夜留守公主府,便是在最难的时候,她也未曾弃他不顾,而是给他谋了一条她谋得的最好的路。
哪怕她已经决定自己赴死了,也想要给他谋一条活路。
崔知衍从不成料到过她愿意为他做这些,前世,哪怕她最喜欢他的时候,他也不曾想过他能被她庇护。
下值后江沐清说有事寻她,让她去别院见一面,凌薇踏入别院,四下张望,并未瞧见公主的身影,却见梁将军正站在屋之中。梁将军身姿挺拔,虽已年过半百,却依旧英气逼人。
她瞧见凌薇走来,微微颔首示意,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凌少姬,久仰。” 梁将军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凌薇连忙行礼,恭敬道:“梁将军安好,不知今日将军前来,可是有要事与公主商议?”
梁将军微微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非也,今日我是替小儿前来相看。” 说罢,目光再次落在凌薇身上,那眼神好似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宝。
凌薇心中一惊,瞬间明白了梁将军的意思,不禁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她轻咳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将军谬赞了,只是此事……”
梁将军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摆了摆手,“凌姑娘不必着急答复,我瞧着姑娘聪慧过人,又有一番作为,与我家小儿倒也般配。”
这江沐清……
凌薇哭笑不得,与梁将军解释了原委,梁将军为人爽朗,没有生气,还拍着凌薇的肩说:“今日交了你这小友,也值了”。
两人畅谈了几个时辰,梁将军满意的离开,凌薇也正打算上马车,只见一年轻女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径直朝着凌薇的方向走来。她眼神中满是愤怒与不甘,死死地盯着凌薇,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酒楼老板跟在后头苦苦哀求:“林三娘子,林三娘子,别为难小的了。”
“你就是凌薇?” 林家三娘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蔑。
凌薇微微皱眉,狐疑着打量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她还未开口,林家三娘便继续说道:“我劝你别痴心妄想,梁家小公子可不是你能高攀得起的。”
凌薇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
她上下打量了林家三娘一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哦?原来你是梁家小公子以前的妻主。只是你既已和他和离,如今不管是他,还是我,与你又有何干系?”
林家三娘被凌薇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瞬间变得通红。她瞪大了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凌薇,“你…… 你别得意,我可不是好惹的。”
凌薇轻笑一声,神色淡然,“林三娘说笑了,我与林三娘素不相识,又怎会惹你。”
她微微欠身,“若三娘无事,我便先行告辞了。”
言罢,凌薇转身,在林家三娘愤怒的目光中上了马车,身后传来林家三娘的声音:“你,你给我等着!你敢觊觎梁小郎,我跟你没完!”
第47章 第 47 章 暗涌
待回到公主府, 凌薇四下寻了遍,都没有找到琼英。
她先去了琼英常在的府门和仪门,都没看到琼英的影子。
又去了她在公主的值房, 也没找到她。
凌薇有些纳闷。
身旁随侍的小内侍,见凌薇进了公主府便四处转悠,心里直打鼓。
她微垂着颈,肩线不自觉绷紧了, 双手在袖中悄悄绞着,生怕这位位高权重的少姬大人这般毫无顾忌地穿梭,会连累自己值守不力挨罚。
终是忍不住, 上前一步, 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瑟缩:“凌少姬,您这是……在寻什么吗?”
凌薇这才注意到这个眼熟的小内侍,正是琼英平日里常使唤的人:“你们侍卫长去哪了?你知道吗?”
小内侍茫然抬头:“侍卫长?”
刚刚门口那个就是侍卫长啊。
她对上凌薇清冷的眼神,心头一紧,慌忙低下头, 额头几乎要碰到前襟,她声音都带了点颤:“回……回少姬, 您是说李将军吗?她、她前日已赴京畿营履新了, 眼下……当在营中理事。”
凌薇恍然。
是了。上次琼英擒拿叛党立下大功,公主便顺势将她塞进了京畿营,赐了国姓李。
这京畿营的位置, 还是凌薇自己与公主反复斟酌敲定的。她权衡了许久, 终是在皇城统领侍卫亲军与京师九门营卫长之间,为琼英择了后者。
抛开她选定这个职位是否有私心考量。
皇城中的侍卫亲军,品级再高,终究是御前听命, 再位高也不过是皇家的奴才。
而九门营卫长,却是堂堂正正的外朝武职,食的是朝廷正俸,下值之后,亦可归于自家宅邸。
于琼英而言,是体面的前程。
当初琼英知道自己即将去京畿营上任,她知道这中间凌薇必然出了力,提着酒菜找到凌薇,酒过三巡,几乎红了眼眶,到了最后,醉倒在桌上,那句谢字依旧没说得出口。
凌薇没有戳破,只装作同样不胜酒力,频频举杯。
她了解琼英的感受。
客居贵人府,身为阶下臣。
来处不可归,去处,呵,去处,哪里是她的去处呢。
小内侍觑着她的神色,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小心,躬腰又近了一步:“少姬,您可是寻李将军有要紧事?小的……或可代为通传?”
凌薇却未给她巴结的机会,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府门。
候在门外的章芳碧见状,立刻伸手欲扶她上车。
凌薇却恍若未见,径直走到车驾旁,单手利落地一抽,解开梢马与车辕之间那根索扣,随即一手抓住健马的缰绳,足尖轻点车辕,旋身发力,整个人已稳稳落在马背上。
她双腿一夹马腹,马鞭在空中划出清脆的响音,坐骑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凌薇飞马赶至正元门,值守的京畿营兵士当即横枪厉喝:“营门重地,速速下马——”
话音未落,那士兵看清马背上凌薇冷冽的眉眼与绯色官袍,原本绷直的腰杆不自觉微弓三寸,脚跟仓皇后撤半步。
她厉色训斥瞬间咽回喉中,化作一句生硬的低喝“……来者何人?”
另一名老兵早已认出这位公主府红人,一把扯住新兵袖口,压着嗓子急道:“蠢材!这是凌少姬!”
新兵浑身一颤,手中长枪“哐当”杵地,几乎是扑跪着抱拳高喊:“卑职眼拙!求少姬恕罪!这便通传李将军!”
不多时,琼英带着几名亲卫从营房后快步走出,一脸诧异:“你这时跑来?也不先遣人打个招呼。”
凌薇将梁将军造访之事,与琼英三两句简单说了。
琼英笑道:“原是为这事。今日下值后,我正要去公主府述职,届时当面向公主禀明便是。”
她说完后,略一停顿,笑着瞟了凌薇一眼,刻意拖长了调子:“这趟传话么……权当白送你的了。下回再想支使我,”
琼英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劳驾,先把银子备好。”
“如今你我身份一般,都是公主座下臣属,见主上都得通传等候。可别再想着把我当你的跑腿丫头使唤了。”
凌薇眉梢一挑,作势就要往怀里摸:“那我先付个十次?”
琼英哈哈大笑,笑声在森严营门处显得格外响亮。
笑罢,她又故意凑近了些,促狭道:“诶,我说你呀。人都到公主府了,让那小内侍通传一声,径直去见公主,把这事一说多省事?还巴巴地打马跑这么远找我?”
凌薇面上的笑容倏然凝滞,唇角弧度勉强牵扯了一下:“那个,我……怕扰了公主清休。”
琼英哼了一声,显然看穿凌薇这拙劣借口却懒得点破。
她想起别的事,低声对凌薇道:“有一事,提醒你留个神——眼下公主虽掌大权,京城里有胆子敢招惹你我的人没几个,然则……”
她眼神锐利地扫过周围,“树大招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让家眷什么的出门时,身边也得多安排几个可靠人手跟着才好。”
凌薇眉峰拧紧,不解道:“家眷?”
她心头猛地一沉,一丝强烈的不祥预感萦绕心头。
琼英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抬高了几分:“你家那个去城外礼佛,没有告诉你?”
她简直不敢相信!
这也太不像话了,虽说她知道凌薇又多么宠爱她那个男人,情有可原——那崔公子是清白身子跟的她,出身名门,曾经还是凌薇名正言顺的未婚夫郎。
不久前凌薇豁出性命去救他脱困,琼英也是亲眼所见的。
可身为一个男人,竟然不跟自家妻主说一声,便带着人牵着马独自出了城,这也太过任性,简直胡闹!
无法无天!
她原以为是得了凌薇准许,持了出城令牌才放行的!
凌薇从琼英那里问清崔知衍出城的时辰后,几乎将牙根咬碎。谢过琼英,向她借调了一支轻骑小队,火速出城。
她猜得到崔知衍去了哪里。
她紧拽着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那陌生的慌乱感几乎将她吞噬。
只愿她赶得及!
马鞭挥得更急。远远地,官道拐弯处的林荫下,依稀可见崔知衍与他的小厮青墨的身影,似乎刚放慢了脚步。凌薇那颗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才略略稳住了些。
她奋力催马至近前,未等马停稳便一跃而下,一把抓住崔知衍的手腕,力道之大带着不容抗拒的急切。
“知衍!”凌薇的声音带着策马疾驰后的微喘,目光紧紧锁住他,试图从他脸上、身上找出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崔知衍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手腕生疼,惊愕地回头:“凌薇?”
他身后的小厮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行礼:“少姬大人。”
凌薇没有立刻松开手,她的视线飞快地扫过崔知衍的衣袍下摆和鞋履——干干净净,只有些赶路的微尘,没有寺庙的香灰。
他还没到碧霞祠。
凌薇心中稍定,但面上依旧紧绷,语气也有些僵硬:“你为何独自出京。”
“我就是想过来看看……也算是故地重游。”
凌薇眯起眼:“故地重游?还是想借机跟神女许愿,回去做你的崔大官人?”
崔知衍自觉冤枉,但他也知道自己是偷着过来,心虚着呢:“我没有!”
过多解释无用,他干脆挺了挺肚子:“我怎么回去?就算我想回……我敢回去吗?我这幅样子回去,等着被人当妖怪抓了?”
他轻轻挣了挣手腕,凌薇顺势放开,但身体依旧挡在他前行的方向上。
崔知衍看着她风尘仆仆、鬓发微乱的模样,还有她身后那队气息彪
悍的骑兵,有些困惑:“凌少姬这般兴师动众地追来,是怕我丢了,还是……怕我进了不该进的地方,见了不该见的人?”
凌薇轻咳一声:“自然不是。”
她把琼英的话拿出来说:“我如今在京城也算说的上话的任务,可树大招风,不知道有多少小人想让我不好过,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想出门,身边也得多安排几个可靠人手跟着才好。”
她提高了声音:“崔知衍,你一声不吭,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私自出城,可有想过我的担忧?可有想过这京城内外,想对你不利的人有多少?”
言罢,凌薇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他,声音压低了,言辞更显锋利,“还是说,你根本就是厌烦了在我身边的日子,想借礼佛之名,寻个由头离开?若真是如此,何必这般偷偷摸摸,你大可直接告诉我!”
这话说得极重,尤其是最后那句“厌烦了”、“离开”,崔知衍只觉得像是心上被狠狠扎了一针,他那点委屈和试探瞬间被汹涌的怒意和受伤取代,眼圈微微泛红,声音也拔高了:“凌薇!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为了她宁可留在这个荒唐的世界,可她竟然质疑他!
他气得胸膛起伏:“我为何私自出城?我倒是想找你,可你行踪不定,说回就回说走就走,我何时有机会跟你说!我成日待在宅子里,心中烦闷,想去碧霞祠上柱香,也算是为肚子里这个孩子祈个福……照理来说本应孩子的亲娘来祈福,可你神龙见首不见尾,这里又……颠倒,我想着我来也是一样……”
“你倒好,上来就给我扣上厌弃你、想逃跑的罪名!我已经决心留下,我崔知衍再不堪,也断做不出那等言而无信之事!”
凌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转瞬即逝,快到她自己都未尝察觉。
她趁崔知衍情绪激动,飞快地朝身后的章芳碧使了个眼色,手指极其隐蔽地朝着碧霞祠的方向轻轻一划。章芳碧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带着两个人,借着林荫的掩护迅速绕开。
做完这一切,凌薇才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语气放缓:“好了,是我不对,不该口不择言。我……也是一时情急。你可知我寻不到你,又听琼英说你独自出城,心里有多慌?这路上若有个闪失……”
她没说下去,只是深深地看着他,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后怕。
崔知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弄得一怔,凌薇趁机挽住他的手臂,仿佛刚才的激烈冲突从未发生。
她伸出手,轻轻的摸了摸他的肚子,动作轻的像是一只蝴蝶飞到他的身上又猝然离开。
“你现在月份都这么大了,再忍两个月,到时候你想做什么都行。”
“走吧,我陪你去寺里。”
第48章 第 48 章 天堑
马车停在碧霞祠山门外时, 日头已经偏西。凌薇先跳下车,回身去扶崔知衍,崔知衍看也不看凌薇, 绷着脸径直下了车。
凌薇讪笑了下,有些尴尬的收回手。
牵马的婢女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旁边的带刀侍女们也握着刀一脸紧张的模样望着周围。
吓死了好不好,朝堂上炙手可热, 就连丞相都要礼敬三分的小凌大人被夫郎撂了脸子,谁敢看啊。
俗话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万一往后传出来小凌大人惧内的风言风语, 跟她可没关系, 她什么都没看见。
碧霞祠是京郊有名的古刹,在曾经的那个世界,若非风雨交,山门外总停满了达官贵人的马车,这里的碧霞祠却格外清净。
崔知衍目光扫过山门前的石狮子, 脚步顿了顿,凌薇从后面赶上来, 扶住他的手臂, 见他驻足不前,问:“怎么了?”
崔知衍摇头,凌薇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传过来, 让崔知衍紧绷的情绪稍稍放松。
他如今孕相渐显, 又独自走了一小段山路,虽然强撑,他自己清楚,放松不过是强撑出来的表象。
好在后面这段路是坐着马车过来, 凌薇怕路上颠簸累着他,还让人备了软垫和暖炉才出发,绕是如此,这具身体抵抗不住有孕在身,气力全无。
他太清楚这种感觉了,前世在沙场负伤时,也有过类似的虚弱,可那时靠意志力还能撑住,如今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底气,连一点折腾都受不住。
他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明知自己有孕在身,仍然不顾一切的执意想要来到这里。
他说不上来,可冥冥中似乎有个声音,一直在提醒他要来到这里。那个声音一遍遍催着他来这里,像是要在这里找到什么,又像是要在这里放下什么。
凌薇也有些紧张。
她悄悄撇了眼他紧绷着的下颌线。
崔知衍这个人有多么敏锐她再知道不过了,好在最近他有孕体弱,孕反导致的身体不适占据了他几乎全部的经历,没什么精力去动他的心眼子,观察力注意力都下降了不少。
希望章芳碧做事靠谱,不要出什么漏子。
进了寺门,院子里更是安静。
这座曾因祈福圣地之名响彻京城的古刹,此刻竟透着几分与名气不符的空旷庙里只有寥寥几个香客,一点知名寺庙的样子也没有 。倒是香炉里的香灰倒是积了半满,滚滚青烟袅袅升起,也算得上是香火鼎盛。
几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小沙弥正拿着扫帚洒扫,见二人进来,随即放下扫帚,双手合十躬身致意,声音清亮却温和:“施主安好。”
为首的小沙弥眨了眨眼,脆声道:“住持师父在禅房打坐,施主若要祈福,可先去大殿上香,小僧这就去通报住持师父。”
说罢,又对着崔知衍躬身行了一礼,“施主身怀六甲,不便直面仙子娘娘,小僧去取个帷帽过来。”
“有劳小师父了。” 凌薇笑着应下。
崔知衍下意识想拒绝,但凌薇已经答应,他想起这个世界终归是个与他原本世界不同的地方,他这种来自异世的灵魂,总归要遵循这个世界的礼节,便没再反驳。
跨入大殿,香炉里的檀香气息浓烈,凌薇顿了顿,拦住崔知衍想要拿下帷帽的手:“你身怀有孕,心意到了便是,不必非要跪到碧霞娘娘面前。”
崔知衍迟疑了片刻,凌薇紧张的捏紧手心。
就在凌薇紧张的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崔知衍闷哼了一声,手扶上肚子。
“怎么了?”
崔知衍面色古怪,半响,哼唧了一声:“他在动。”
谁,谁在动?
待又被崔知衍狠狠瞪了一眼,凌薇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是他肚子里的孩子在动。
好孩子。
等你生下来娘一定好好奖励你。
“就在这里拜,你有孕在身不能闻这么浓的檀香,对身子不好。”凌薇趁机一锤定音。
她挥手让小沙弥将蒲团拿过来,就在大殿门堂前扶着崔知衍慢慢跪下,自己从香炉引燃三炷香递到崔知衍手里。
听凌薇这么说,崔知衍也有些拿不准,他不清楚这里的习俗,也不知道是否有孕不能闻檀香,但凌薇是他唯一能信任的人,她没有理由骗他,再加上身体疲惫,折腾一天才到了佛前,他实在没有力气再去思考,便顺着凌薇的安排,捧着凌薇点燃的香,慢慢的跪下。
他膝盖上垫着凌薇提前备好的软垫,动作虽慢,却很虔诚。
阳光从大殿外厚实敦厚的门框中照进来,落在崔知衍的身上,将他深色的衣襟染出一层柔和的光晕,他垂着头,双手合十抵在额前,身体一半浸在殿内的肃穆的暗影里,一半沐在门外的天光中,像是在尘世与佛境的交界处,让凌薇看着便觉得心惊肉跳。
这个样子的崔知衍让人有种他已经出尘入世了的错觉。
凌薇的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扶崔知衍时的温度,却驱不散心底突然涌起的空落。
可他确实并不属于这尘世。
她站在大殿的门槛边,回头望向莲座上的神女。
神
女法相庄严,她双目微垂,似悲悯俯瞰众生,又似漠然旁观尘世。
无论如何,我不会放他走的,她在心底说,不知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神女祈祷。
凌薇想起狱卒对崔知衍的觊觎,想起裴家倒台后崔知衍的狼狈,想起他如今腹中的孩子,想起自己承诺过要护他周全。
她对自己说,若是放他走,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怀孕男子,在这尘世中寸步难行,要么被人欺辱,要么重蹈裴家的覆辙,他不可能找得到回去的路,他只能客死他乡。
殿内的檀香气息愈发浓郁,凌薇望着神女,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在救他。
跟住持告辞后,二人沿着原路下山。回去的马车上,崔知衍靠在软垫上,手搭在隆起的小腹上,眼神柔和了许多。
凌薇问他向神女许了什么愿,他斜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凌薇嬉笑着贴上来,趁他不防备,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一定会平安的。”
崔知衍就这么触不及防的和凌薇亮晶晶的眼睛对视了上,他觉得心都错跳了一拍,之前因为凌薇忙于公事不回家,或是凌薇和那个什么狗屁梁公子走的过近的郁气似乎全都在这一刻消散了。
凌薇这个人向来是只撩不负责,亲了他一口之后坐回身,从她那个小食盒里拿了一块桂花糕,递给他,“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崔知衍接过,小口咬着,他心恨恨的想,要不是现在大着个肚子,肯定不会放过她。桂花的香甜在嘴里散开。让他有种,或许留在这个颠倒的世界,陪着凌薇,看着孩子出生,也不是那么糟糕的错觉。
天色已经很晚,回去的路上有些急,虽说有琼英在,多晚凌薇也不会进不了城,但凌薇也不想因为这种小事白白欠了人情。
一路上她反复确认崔知衍身子没有不适,堪堪在城门闭门前进了城。
回到凌府,崔父早就等在二门前,听到脚步声回来赶紧上前迎了两步,看到凌薇也在,瞬间停下脚步。
他恭敬的对着凌薇行了礼,凌薇在他拜下去之前便将他扶了起来:“崔……伯父,不必拘束。”
崔父的眼眶有些湿润。
他进凌府也有些日子了,和凌薇这样面对面的说话,被凌薇叫上一回“伯父”还真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虽说他的衣食住行样样都精致妥帖,到底没名没分,他知道自己是罪臣的夫郎,能被凌府收容已是侥幸,他每天都感激凌少姬,感激她救了自己和衍儿,还有衍儿的孩子这三条命。
如今凌薇礼貌恭敬的这一声伯父,让他有种自己真的是凌少姬的岳父的错觉。
崔父上下打量着凌薇,越看越是喜欢,这姑娘着实生了一副好模样,一看就是个好孩子。
可越是喜欢,他心里就越是凄苦。
若是,若是当初没有退婚……
他闭了闭眼睛,将心里生出的妄念压了回去。
他能这样好好的待在这凌府里,已是凌薇开恩,不该再妄求其他。
凌薇觉得有些尴尬,又被他若有似无的目光看的心里发毛。
她和崔知衍的爹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尤其是前世她还和这位崔老爷崔大人有过一面之交,彼时她只是个无权公主的门下女官,而这位崔大人是位高权重的朝廷高管。
那会儿她已经和崔知衍有了情丝,她知道自己高攀不上崔府,却舍不得和崔知衍的感情,说是不求一生只求旦夕,心中到底还是有些隐晦的念头。
若是崔知衍真的能掌控住家族,排除万难来娶她呢。
直到那天她意外的瞧见了崔知衍和他父亲与几个朝廷高管在一起,他身边围着几位官员,谈笑间意气风发,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从没有一刻像那个时候那么清楚的看到她和崔知衍之间的隔阂。
她是逃婚的孤女,靠公主庇护才有立足之地,而崔府是历经三朝的世家,崔知衍更是家族寄予厚望的嫡孙,他们之间隔着的,是她踮脚也够不到的天堑。
就像古人仰头望见银河,便知牛郎织女虽有情,却被天堑隔开,只能隔河相望。她与崔知衍之间的隔阂,比银河更宽,不是靠所谓的喜欢就能填平的。
如今她与裴父相对而坐,身份已然颠倒,当初那种无力感,却依旧清晰如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