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她是真的打了车，否则余简之真不知道该怎样离开。
辞职的心思再度燃起，愈燃愈烈，余简之不得不每天起床后都告诫自己：有始有终，干完这个项目再离职。
不对，为什么总是她离开呢？
她这样想，又恼火。这次的结局是她失去工作，需要重新找工作吗？那她回来的意义是什么？凭什么梁怀聿可以什么都不失去？
余简之就这样带着忿忿不平的心情，坚持上了半个月班后，她收到了一个对她而言的好消息。
和凯瑞世的联名合作同样会在美国当地进行推广，营销部需要派两个人去往美国共同工作，时间大约一个月。
大多数人是不愿意去的，出差工作强度高，而且大家上有狗下有猫的，实在不方便长期出差在外。
余简之却不一样了，立刻在会上举了手。
林芝韵当下没说什么，会后将她叫进办公室：“余简之，我不希望你去美国。这个项目基本已经在收尾阶段，你过去是帮忙，是帮别人摘果实。你留在国内，很快就会有新项目需要你参与跟进。”
余简之实在太想去美国，选择了违背林芝韵的意愿：“不不不，这怎么叫帮别人摘果实呢？这个项目从头到尾我都在跟进，我还是想好好完成它的，不管它在别人那里是不是没人疼。”
她诚恳地说：“我一定会好好工作的！”
林芝韵看出她是真想去美国出差，加上别人都不想去，最后余简之还是成功拿到了去美国的机会。
接下来苦的就是余平安了，家里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余平安陪着她去商场买衣服，收到梁怀聿这张卡时，两个姑娘都是不打算花的，如今她要出远门，而中国人的观念里，出远门就得置办新衣。
得了，那就去买新衣吧。
自从网购流行后，她们都是网上淘衣服，要进商场里买，竟有些舍不得。原本说好只试试看再去网上搜同款，可真到了店里，在店员“有这建模穿什么都好看”“呀你是我见过穿这套最好看的”的轮番攻势下，姐妹俩已经陶醉得忘了初衷。
再次登上前往美国的飞机，余简之不由百感交集。不一样的是，这次有了余平安送她。
姐姐一直将她送到登机口。余简之回头跟她道别：“姐姐照顾好自己！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余平安挥着手：“知道啦，你也是。工作之余好好放松，不要胡思乱想。”
余简之泪眼汪汪。登上飞机，旁边的同事就问她出个差，至于这么煽情么。这位同事也是小组里的一员，余简之和他相处还算愉快。
“因为我前两次去美国，姐姐她都没能送上我，今天总算圆了梦了。”
“两次？你不是在美国读大学吗？那么久时间没回来探亲过？”
她笑：“嗯，就回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去美国读书那次，没让她送成。第二次是我大学毕业回来了一趟，再去的美国读硕士。”
她向他解释，第一次因为她是偷偷去美国，没和姐姐商量，所以姐姐没能送她。第二次是飞机延迟，她还没上飞机，姐姐就坐上了回乡高铁。
同事笑说难怪你这次这么想去美国。
位于美国的分部，前几年设在芝加哥，去年底搬到纽约，这倒方便了余简之，读书四年她都在纽约度过，因而大部分朋友都在纽约。
公司提供住宿，公寓离公司很近。原本该两人一间，可恰好余简之是多出来的那个单数女生，她可以独享整间房。
竟然这么幸运。
公寓环境出乎意料，要是住两个人，余简之也是非常乐意的。但一个人住，那就更满意了，余简之直接将行李扔得满屋都是。
调为美国作息后再和大卫他们沟通方便不少，大卫知道她来美国，还说要请她吃饭，吓得她连忙拒绝。她在美国也出差，跑了几趟线下品宣活动，日子被工作填得满满的。
所幸是她喜欢的工作，因此她不觉疲惫。工作间隙，她和老友约了几次饭。随手将照片po到朋友圈，被周佳然看见，他想请她吃饭，余简之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她逐渐意识到，一旦其中一方有了心思，就很难做纯粹的朋友了。她和梁景翊是，她和梁怀聿也是。
郑以薇知道后痛心疾首，直呼周佳然是她圈子里最高质的一个。余简之随口道：“感情不是追求互补吗？可以给我推荐点低质的，毕竟我很高质。”
郑以薇闻言发来一连串名片，光是看到头像和昵称，余简之就要晕厥，连忙求饶。
来纽约的第二个周末，余简之的大学同学组了派对邀请她。这都是她最要好的朋友，余简之自然是盛装出席。
中午时分工作出了岔子，她临时加班，赶到公司解决好，因为要迟到，一位朋友开车来接她。
酒吧附近的停车场爆满，只好停在稍远的地方，再步行过去。余简之和这位朋友虽然不熟，但是他喜欢余简之的另位好朋友小芙，两人聊她聊开了，余简之得知他追人的种种呆瓜行径，哈哈大笑。
“两年了吧，还没追上？”
路明无奈：“被拒绝九百九十九次了。你呢？你那个富二代男朋友？”
余简之大叫：“什么记性！不是说了早就是过去式了吗！”
“好吧，我又忘了。”路明笑说，“主要是我想替你谈富二代。”
余简之扑哧一笑：“你有病。”
聊着天，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酒吧。路明拉开门，请她先进去。
“嘿！Jane！”
余简之摘了围巾，兴冲冲地扑过去：“嗨咯呀！咱们多久没见了？”
姐妹立刻竖起手指：“七个月零三天！”
余简之笑倒在姐妹怀里：“这么准确的数字？你瞎说的吧？”
都是姐妹局，自在，于是小酌几杯，酌着酌着就有些晕乎了。余简之推说不要了，姐妹们说没事待会送你回去。
余简之知道她们靠不住，克制着少喝，饶是如此，后半夜结束时，她已经微醺了。
灯光、音乐、朋友的笑脸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边，思绪飘在云端，轻飘飘的，暂时忘记了三千英里外那些剪不断的烦扰。
还是路明送她回去。
他原本的心思自然是想送心仪的小芙，但余简之的公寓确实和他回去的方向更顺路，小芙便大大咧咧地将余简之托付给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骑士，务必把我们小简平安送到家啊！”
男女有别，余简之心里保持着清醒，庆幸自己喝得不算太过分，脚步虽有些飘，但神智清楚，还能稳稳地跟着路明走出酒吧。
走进料峭的春夜空气里，夜风一吹，酒意似乎散了些，但头还是有些沉。
走到停车场附近的路上，路明道：“我去开车，你就在这等我吧。”
余简之点点头。她站在人行道上，低头在包里摸索着耳机。
夜风卷过，带来更深重的寒意。她刚触到冰凉的外壳，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她身上。
那感觉太熟悉，余简之动作一顿，松开耳机，缓缓抬起头。
街道四周，阴影浓重，空无一人。街边的停车区域停着几辆车。
停车场内传来声响，车灯的光束划破黑暗，明亮逐渐笼罩她。车在她面前停下，余简之与主驾上的人对视，扬起笑脸，拉开车门上车。
“最近你们这还安全吗？”余简之边扣安全带边问。
路明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回国一趟，再来美国感觉这边很不安全。我刚刚一个人在街上，心里莫名有那种毛毛的感觉。”
“抱歉，刚刚不该让你一个人在街上，是我疏忽了。美国治安肯定没国内好咯，平常多小心。”
路明帮她降下副驾车窗：“你吹吹风，冷点，但对醒酒有帮助。”
入春后寒风渐渐散去，又因路明过快的车速席卷而来，余简之忍了一会才调高车窗。
“好点没有？”路明看了她一眼。
余简之撩拨着刘海：“别说吹清醒了，我都被吹傻了。”
到达公寓楼下，她拉开车门，一条腿已经踩到地上，路明又叫她：“对了……Jane，小芙下月就生日了，你能不能帮我参谋参谋，我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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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礼物？”
余简之觉得好笑：“小芙想要的东西，刚刚喝酒的时候她好像说了呀！”
“说了吗？”路明一脸茫然，“我怎么没听见？”
“说了啊，不止一次。”
路明立刻低声下气：“求余简之皇帝告诉我。”
余简之哈哈大笑：“你求我有什么用？咦，要是你这样求小芙，小芙是不是会答应你？”
路明叹气：“我何止求一次。”
“几分耕耘几分收获吧。”
路明又哀哀地求她，他的表情太搞笑，余简之笑个不停，坐回车里和他聊了半晌，教他怎么对症下药追小芙。
在路明感激涕零的目光中，余简之施施然下了车。
“我送你上去吧？”路明想起她刚刚的担忧。
余简之头也没回，挥了挥手：“就两步路，你赶紧回去吧！”
公寓楼就在街边，推门进去，浓浓的黑暗迎面裹来，余简之下意识跺了跺脚——不对，不是声控。
她按亮手机，在墙边寻到开关，咔哒按下，想象中的光明没有到来，四周依旧漆黑一片。
不死心地再度按了几下，余简之终于确定，灯坏了。
走到电梯前才发现，整栋楼都停电了。她打开手电筒，顺便瞄了眼群消息，今晚八点开始停电，预计清晨才能来电，同事们都在抱怨这个点来电不如不来。
余简之叹气。
她住在十楼——吭哧吭哧爬爬爬爬爬，到五楼时她已经双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
爬爬爬，到八楼又停下了。
上班族哪来的时间运动？今天的运动量，抵得上过去一个月。
最后两层，她一鼓作气，抬起发沉的腿，终于看到门上那个“10”的数字。
走廊同样乌漆，视线像是被墨鱼汁染黑，连手电筒的光都被吞掉大半。
她走到门前，一只手掏钥匙，另只手握着手机，手电筒朝下，照亮脚下一小片地砖。
刚摸到钥匙，身旁突然响起声音，近得像是贴在她耳畔：
“简之。”
余简之吓得一抖，钥匙脱手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怔怔偏过脑袋，梁怀聿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她。
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余简之强行将它压制在胸腔。墨色在流淌，几个深呼吸后，她琥珀般的瞳仁才逐渐适应这浓墨，梁怀聿的轮廓从夜色里一点点浮出来。
“……哥哥？”她脱口而出。
他的目光，沉沉地压在她身上。
“你去哪了？”
余简之一愣，差点就要回答，随即反应过来，语气立刻变得泼辣：“你是我谁？凭什么质问我？”
梁怀聿没有回答，两人在黑暗中对峙，视线像两把钝刀，无声地抵在一起。
他的视线，他的气息，都太沉，压得她喘不过气。
余简之决定避开，蹲下身去摸钥匙。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她握紧，站起身，试图插入锁孔。
她的手腕倏地被捉住。
腕骨一紧，力道很快随之泄了，不算很用力地将她攥住。
“简之，这里是美国，不是中国。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他的力气和语气，同时在加重。
余简之用力挣了挣，没挣脱。
“关你什么事？”她恼怒地回击，猛地转过头，用眼神当武器，恶狠狠地瞪回去。
彼此僵持，手上力气不减少丝毫，她愤怒，但很快认了输，叹气，道：“我是和朋友一起，很安全的，你不用担心我啊。”
“什么朋友？”
冷冰冰的质问，低沉，压抑，没有一丝迂回。
好不容易平息的怒火又蒸腾起来，像烧开的水，在胸腔里咕噜噜冒泡，热气熏腾，直冲面门。
“到底关你什么事？”
“为了赌气，就这样作践自己的感情？”他的声音更沉了几分，“你拿自己报复我，最后受伤的是谁？”
余简之震惊地看着他，第一反应是：你有病吗？
“梁怀聿，你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