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初雪降临的冬夜》
1. 小雪
屏幕下方的59变成了00。
余简之关掉网页,保存文档,安静地等待00变成01,这才关机。她轻手轻脚地提起早已收拾好的包,把椅子无声地挪回原位,站起身来。
“拜拜。我先走啦。”她小小声跟旁边的同事说,随即像一阵风似的飘出了办公室。
今天是她接到转正通知的第二天。
也是她准时下班的第一天。
过去这整整一个月实习期,余简之从未准点下班过,每天至少无偿加班半小时,总要等到办公室里同事走了一半,她才动身离开。
等电梯时,同事郑以薇抱着包追了上来。
“喂!难得见你下班这么积极。怎么,和男朋友约会去?”
郑以薇是她的上班搭子,平日里两人总是结伴下班。郑以薇比她早入职一个月,年纪比她小半岁,是典型的北京独生女。
电梯里,郑以薇借着镜面悄悄打量起她今天的穿搭。
余简之上身穿了件燕麦色羊绒针织衫,下身搭配深咖啡色直筒西裤,脚上是浅褐色乐福鞋。此刻,她正将搭在臂弯的浅灰色羊绒大衣披到肩上。
上班要是穿这种衣服,郑以薇都会心疼损耗。
余简之抿唇笑笑:“嗯。”
郑以薇竖起大拇指:“可以啊,深藏不露。”恋爱中的人多少会露出些热恋的蛛丝马迹,可她之前竟一点没看出来。
解释起来更麻烦,余简之心想,姑且让梁景翊当她的男朋友好了。
走出公司大楼后,余简之就后悔刚才的回答了。
那辆大大咧咧停在禁停区的红色敞篷跑车格外扎眼。梁景翊一看到她,立刻摘掉鼻梁上那副硕大的墨镜,用力挥手喊道:“简之!”
郑以薇当即“哇哦”了一声:“真酷。”
余简之硬着头皮走过去。梁景翊殷勤地为她拉开车门:“走吧!”
跑车呼啸着驶入晚风,余简之大声提议:“以后别开这辆车来接我了,好吗?”
梁景翊沉浸在音乐里,随口应道:“哦!你喜欢橙色那辆?”
余简之回忆起那辆车的模样——是另一种招摇,但张扬程度丝毫不逊于今天这辆。
“不行!那辆也不行!”
车子在三环路上拐来绕去,并未驶离繁华区域,周围的街景却渐渐安静下来。红色跑车缓缓靠近夜色中一幢沉默的建筑。
这幢房子,比余简之想象中还要大。
车驶进院子,她的视线被两旁栽种的绿植和鲜花剥夺了好一会,车才终于停下。
进入屋内,却和余简之想象中不太一样。房子很大,却很静。没有人迎上来。她还以为有钱人一回到家,就会有佣人递上拖鞋。
“咦?没回来吗?”
梁景翊说着,没换鞋便直接离开玄关,余简之只好自己找出一双拖鞋,弯腰换上。
玄关连接着长长的走廊,两侧的壁灯亮着柔和的光。梁景翊已经走到长廊尽头,似乎找到了人影,正高声询问:“容叔,我哥呢?”
余简之整理拖鞋的手微微一顿。有个男声回答了他的问题,声音模糊,听不清内容。
换好鞋,她赶紧跟上梁景翊。
一只猫不知从哪边的房间钻出来,蹲在一盏壁灯下,用它那双异色的瞳仁打量着陌生的来客。
这时梁景翊折返回来。
“啊,简单,你在这里呀。”他弯腰将猫捞起。这是只白色长毛猫,毛毛又亮又顺,很干净,一看就知主人照顾得很好。
“这就是简单啊。”
余简之在梁景翊手机里看过它的照片。她的名字和这只猫只差一个字,梁景翊说过,正是因为这个巧合,他才开始留意她。
梁景翊点点头:“嗯。要摸摸看吗?”
但简单显然和他不亲,在他怀里只待了一秒就挣扎着要跳下去。梁景翊想按住它,它反抗得更厉害了。余简之刚伸出手,还没碰到,猫就稳稳落地,溜进了房间。
“它不亲你。”余简之陈述事实。
梁景翊无奈地耸肩:“它只和我哥亲。”
“对了,你哥呢?”余简之问。她今天可不是来看猫的。
梁景翊带着她进入走廊尽头的电梯,来到三楼,进入书房。书房里空无一人,梁景翊打开灯,梁景翊同她一起在沙发上坐下。
“他还在谈事。等会来。”
余简之好奇地打量四周。书房很宽敞,会客区和私人区用一面屏风隔开。映入眼帘的景致非常复古又豪华,隐约透出主人不俗的艺术品味。
余简之不免紧张,梁景翊安慰道:“没事儿。反正我哥说什么你都不用理他,我从来没听过他的话。何况你又漂亮又温柔又努力,我哥哪挑得出错处。”
话音落下,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是鞋履踩在地毯上的声音,不疾不徐,一步步走进书房。
余简之循声望去。
她率先注意到他修长的手,以及腕间的百达裴丽。那人走近,带来轻轻的风。余简之看见一条卡其色奇诺裤,裤腿笔挺,伴随他的迈步,膝弯处浮现褶皱。
他几乎是擦着沙发过去的。他很高,余简之不得不抬头打量,视线最多到他浅色牛津纺衬衫的领口,那里松开两颗纽扣,隐约露出男性的锁骨线条。
男人越过沙发,余简之凝着他的背影,一根细皮带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型,似乎并不像梁景翊说的那样老气横秋。
他消失在屏风后。
“哥。”梁景翊喊了一声。
屏风后的男人用一阵窸窸窣窣回应他。余简之猜他是在取东西。
当他再次从屏风后走出来时,余简之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礼盒上。他在她面前停下,将礼盒递过来——是Diptyque的冬日限定香氛礼盒。
他的手腕微倾,是一个恰好让她不必费力仰视也不必卑微俯就的高度。
“一点见面礼,希望你喜欢这个味道。欢迎来家里做客。”
他的嗓音温和,醇厚,像是熟悉的卡布奇诺。
“谢谢。”
她乖巧地道谢,双手接过,抬眸,视线一寸寸上移,从手指到棕色皮带,再到平整的衬衫。男人的喉结,锋利的下颌,嘴唇,鼻梁……
最后,她怔在他的瞳孔深处。
礼物交到她手里,男人转身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他先是看了看她,与她那带着惊讶而慌张的视线交汇,随后毫无波澜地移向弟弟。
“景翊,介绍一下。”他开口,声音不太有温度。
余简之几乎要跳起来解释,可看到他波澜不惊的眼神时,她把心里那个慌张的小人按了回去。
没有认出她吗?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梁景翊握住她的手。
“哥,这是我女朋友,简之。”
她听见他轻轻“嗯”了一声,辨不出情绪。
“简单的简,古文里的那个之。”梁景翊继续介绍。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搭在梁景翊膝头的手上。
他不可能没认出她。
认不出她人,也该认出她的名字。她的名字是他取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直到对面的男人再次开口:“梁怀聿。景翊的哥哥。”
梁景翊屈起的手指挠了挠她的虎口。余简之硬着头皮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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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好。”
“嗯。”
有梁景翊在,很难冷场,他欢快地寻找话题:“哥,简之现在就在你的公司工作哦!”
……余简之真想让他住口。
梁怀聿的表情有了几分生动:“是吗?哪个部门?”
她只是众多打工仔的其中一员,他不清楚她的入职,这很正常。余简之甚至庆幸他不会关注这些小事,否则她的简历可能一投进内网就会被删掉吧。
余简之垂眸答道:“在营销部,负责海外市场板块的基础工作。”
梁怀聿的脑海里出现营销部总监的面容。
“嗯,”他不置可否,“入职多久了?在公司感觉怎么样?”像个寻常的长辈,关切地询问晚辈。
余简之有些担心他将她开除,小声答道:“我刚转正不久。工作挺好的,同事和领导很好相处。”
“营销部节奏快,任务重,能适应就很好。”他给予一句不咸不淡的肯定,随即话题微转,“景翊平时贪玩,没什么定性。你们在一起,闲暇时都做些什么?”
“就看电影啊,逛街啊,吃饭啊,还能干嘛?哥,你多久没谈恋爱了,这问的啥问题啊?”
梁怀聿没有搭理抢答的梁景翊,目光始终沉静地落在余简之身上。他在等她的回答。
余简之手心微微出汗,她感受到,梁怀聿似乎在探究这段关系的真实性。
她努力维持着镇定:“和景翊说的一样,看看电影,或者一起吃个饭。”她也没有说谎,在美国时,她和梁景翊就是这样相处的。
梁怀聿闻言,视线扫过梁景翊那身张扬的打扮。“只要不是他那些轰趴赛车的爱好就好。”
这话不像赞赏,更多的是在管束梁景翊。
梁景翊有些不服气地想反驳,被余简之在底下轻轻拉住了手。他顿时灵光一闪,颇有些骄傲地说:“哥,你看,这就是谈恋爱的好处呀!现在有简之管着我,我就不会去做那些冲动的爱好了,是吧?”
梁怀聿不理他,继续问道:“家里父母身体都还好吗?你是本地人?”
“……”
这个问题,余简之犹豫了,她垂下头,不敢回应他的目光。
梁怀聿静静地看着面前小姑娘。漂亮的着装,俨然是北漂的都市丽人其中一员。但他看见的,却是多年前,打扮青涩稚嫩的女孩。
在等待女孩回答的间隙里,他拿出手机,轻敲几个字,发送出去。
“哥!你就别问这个了,”梁景翊难得正色,紧紧握住余简之的手,“简之她……家里情况比较特殊,很早就一个人了。她是在一位资助人的帮助下才读完书的。”
“资助人。”梁怀聿语气平平地重复。
“是啊,”梁景翊说,“世上还是好心人多。”他深情地看向余简之:“没关系,以后有我照顾你。”
书房门被叩响,随后那人走进来:“景翊,出来一下,一楼有人打电话给你,你去接一下。”
“谁啊容叔?”梁景翊一边应着,一边捏捏余简之的手,这才松开,起身离去。
同他一起离去的,是活跃的分子。
房间里只剩下余简之,与坐在对面的男人。
静得能听见她有些沉的呼吸。
余简之缓缓抬眸,男人居于她的视线中心,因此她清晰地看见他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暗沉。
他认出她了。
怎么可能认不出。
余简之紧张地望着面前的男人,声音不由自主放软,带着一丝依赖与怯意,像是小猫肉垫踩在肩窝:
“……怀聿哥哥。”
不是当初那个小哑猫了。
2. 小雪
男人的面色略微沉下来。
“什么时候回国的。”
这是一个平稳的陈述句,没有疑问,所以他并不是在询问她。
……是质问。
余简之心一沉,心脏宛如进入白昼的月亮,缓缓从天空坠了下去,再也挂不住了。
“立冬那天,我收到了offer才回来的。”
她明明没有撒谎,她明明是诚实地告知,可却像是偷了糖犯了错的小偷。
而梁怀聿呢,他没有隐瞒自己沉下去的眉梢,微微下垂的肩膀,余简之被静止在他的视线里。
“回来了,不告诉我吗?”
沉默。
余简之回答不出这个问题。心里明明有答案,却像一团杂乱的棉花,湿漉漉地郁在胸口,她甚至无法将它们揪出来,扔在梁怀聿面前。
身后的门开了,梁景翊嚷嚷着进来:
“小姨干嘛不打我手机呢?害我跑下去一趟。”
梁景翊回来的速度比余简之想象中快太多了,她不禁怀疑,时间依然在缓缓流逝,是她内心的慌乱拨快了指针。
她噔地站起身,转身惶恐地看向梁景翊,满眼写着“求助”。梁景翊显然察觉,走来搭着她的肩:“带你去我房间转转?”
余简之刚要应答,身后,梁怀聿不轻不重地开口:“景翊,你先带简之回去吧,我有点事,不能同你们一起吃饭了。”
“好。”梁景翊应了一声。
梁景翊送她回家,在车上,余简之说:“梁景翊,我不要假扮你的女友了。”
“为什么?”梁景翊诧异地瞥了她一眼,方向盘上的手指敲了敲“你怕我哥?”
余简之咬住下唇:“我感觉他猜出来了……”
“怎么可能?!”她这副样子实在可爱,梁景翊大笑起来,“你不懂他。他要是发现我在骗他,会立刻当场拆穿,根本不会给我留半点面子。就算你在场,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哎呀!”余简之烦躁极了,她又不好向他解释,“反正,这戏我演不下去了。但是今天的工资得结给我。”
“好好好,我肯定结给你,我才不会拖欠工资呢。”梁景翊有些敷衍地应着,反正最近不需要她配合了,下次需要时再哄她就是。
跑车驶过一个路口,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不过,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惊讶什么?”
“我是你大老板的弟弟啊。这样算,你也是我的半个员工吧?”他语调上扬,“来,叫声BOSS我听听。”
余简之心里一松,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语带责备:“你还说呢!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和梁景翊在美国相识时,她就知道他是个纨绔子弟。梁景翊也从不收敛,作为富家子弟,他行事高调,最爱炫富,更是常常把“我哥”挂在嘴边。余简之只知道他哥哥是个很厉害的大老板,产业众多。
她怎么也没想到,梁景翊口中的哥哥,会是梁怀聿。
“我以为你入职的时候就会猜到呢。”梁景翊笑得促狭,“真笨。”
“啊?”
她想起回国后梁景翊来找她的那天,正是她入职第二天。
“我姓梁,你的大老板也姓梁啊。怎么,一点都没联想一下?”
“我没关注过这些……”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巧合,余简之完全没联想上。
红灯转绿,跑车的引擎发出低吼,引来周遭车辆的侧目。
梁景翊抬手,带着几分怜爱揉了揉她的头发:“乖,空闲时间多刷刷微博吧。”
他哥的名字,虽不常驻热搜,但在那些小道消息里出现的频率可不低。
余简之拍开他的手,靠回椅背:“他也没说过他有个弟弟……”
跑车的嗡鸣声覆盖住她的这句话。“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
她仔细搜寻与梁怀聿有关的记忆碎片。她确定,过去的十年里,他从来没有提及过他有个弟弟。
“你和你哥……以前关系不好?”
“哇哦,这都被你看出来了。”梁景翊抽空瞄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夸张的赞赏,“你怎么这么聪明?在我小时候,我们关系很差,动不动吵架。为此他三天两头教训我,我们关系就更差了。”
那后来想必是和好了。否则梁景翊怎么会跟个兄控似的,整天哥哥长哥哥短的。
“现在呢?”
“现在?他都步入老年了,我多没风度啊,跟个老年人计较还?”
不对吧。梁景翊与她同岁,那梁怀聿也不过大他十岁而已。
“三十四?顶多中年人。”
“你怎么知道我哥多大?”
余简之脸不红心不跳地晃了晃手机:“微博秘报,诚不欺我。”
跑车进不去城中村逼仄的巷道,只能停在巷口。梁景翊看着周围的环境,直乍舌:“姑奶奶,你就住这啊?好歹整个小区吧……”
余简之理直气壮:“没钱啊。梁少爷要是付我双倍工资,我才能考虑一下。”
梁景翊挥挥手:“去去去。真当我是你的专属提款机呢?咱俩和好了再说吧。”
到家后,手机同时收到两条消息。一条是银行通知,到账五万元——梁少爷付了她五倍的演出费。
【梁景翊:搬家,我命令你,立刻,马上!这地方太不安全了】
【余简之:[OK]多谢少爷慷慨解囊】
然后,她点开了与余平安的对话框。
【余平安:我不敢提辞职!!![抓狂]】
【余简之:[转账5000元]】
【余简之:提!姐养你】
手指停顿了一下,即便刚刚入账五万,她心里依旧有种不踏实感。她撤回消息,重新发送:
【余简之:不行,我最多养你一个月,第二个月就得去上班啊,北京物价高】
余平安大学毕业后就回了老家的县城,考过几次编都失败了,如今缩招更是难上加难,只能在辅导机构代课。大多数人都是不满于现状的,余简之常听她抱怨只会甩锅的同事与不听话的学生。
【余平安:[哭][哭]][哭]】
【余平安:还是纠结……】
【余简之:不去提离职,就把钱还给我】
【余平安:好的大王!小的明天就去辞!】
自从余简之回国,在北京勉强算是有了个归宿后,余平安想来北京闯荡的心思就活络起来。
但家境普通甚至可以说贫寒的姑娘总是瞻前顾后——
如果我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怎么办,如果工资太低了怎么办,如果我负担不起房租咋办……当然,偶尔也会担心,如果我在北京越混越好,打算留在这不回去了,爸妈咋办。
但,一旦有了去外面看一看的冲动,就很难停止憧憬。
余简之刚在北京稳定,荷包空空,暂时只能蜗居在这小房间里。如今从梁景翊那拿了工资,她已经打算好,等余平安来了,就换个稍大点的房子。与其和陌生人合租,不如和平安住一块。
她脱下今天那身为了见梁怀聿而精心搭配的行头,光鲜亮丽的装扮与这间陋室格格不入。换上普通的家居服后,她才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是这间屋子的其中一员。
洗漱完她躺上床。床后传来隔壁房间细细的交谈声,今天室友的男友来了。她进门时看见了玄关的男鞋。
交谈声很快转为富有节奏的吱呀吱呀声。余简之默默将枕头换了个边,又用被子蒙住脑袋,窝在小空间里打开手机。
【余简之:我今天看见他了】
【余平安:??谁】
【余简之:怀聿哥】
【余平安:在公司碰见的?】
【余简之:不是】
她不知该如何解释这错综复杂的情况,干脆扔出一个诱饵。
【余简之:等你来了,我再详细跟你说】
【余简之:绝对是你想不到的场景】
【余平安:行!我现在就去买票!】
次日清晨,共享单车转公交车,再换乘地铁,历经两个半小时的颠簸,余简之终于踏进公司办公室。
刚跨进门,郑以薇就冲她努努嘴,眼神示意她的工位。
“怎么了?”
她不明所以,顺着视线看去,只见自己桌上放着一份早餐:一袋全麦吐司和一杯贴着品牌标签的鲜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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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
“……是谁?”
是……
“还能有谁?”郑以薇凑过来,脸上写满了羡慕,“你那个二十四孝男朋友呗。一大早就送来了,真是贴心到家了。”
“噢……”
余简之反应平淡地应了一声,走到座位放下包。牛奶还是热乎的,她裹在手心,打开了电脑。
内部通讯软件上,郑以薇的消息跳出来:
【郑以薇:你男朋友真是绝世好男人!】
【郑以薇:又有钱又能提供情绪价值】
【郑以薇:哪找的?我也去找一个】
【余简之:垃圾桶】
她给梁景翊发消息:你来公司了?
现在刚过九点,是打工人的标准开工时间。然而按照梁景翊的作息,大多数时候,此刻他还在梦乡。
他绝无可能为了给她送一份早餐而特意早起跑这一趟。
余简之猜得没错,此时此刻,梁景翊正在梁怀聿的办公室。
他倒是没客气,直接坐在了他哥那张宽大舒适的主位上,甚至还悠闲地转了一圈。梁怀聿开完晨会推门进来,见到此景,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立刻像个弹簧似地跳起来:“哥。”他规规矩矩地站到一旁,抽开椅子,请哥哥入座。
“找我来干嘛?”梁景翊很快原形毕露,语气和神态同样不耐烦。
梁怀聿抬眼扫他。他顿时挺直腰背:“……哥,您吩咐。”
“和简之在一起多久了?”梁怀聿打开电脑,平淡的口吻。
“我们在一起很久了呀,我和简之在美国就认识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梁景翊试图蒙混过关。
梁怀聿微微皱起眉回忆。
不论他自己的行事作风如何,他对梁景翊在感情上没有太多干涉,只要求他需和女孩子建立明确的关系,不能耗费对方的感情和时间,one-nightstand明令禁止。除此之外,他就算想管,也难抽出精力。
他不知道别人家的弟弟如何,但梁景翊在此事上算是听话。梁景翊自诩极具魅力,交往的女孩子不少,光是他无意之中见过的就有两三个。
去往美国留学后,天高皇帝远,肯定更是无法无天。他哪有闲心去记弟弟每一段恋爱的细节?
那些零碎的、关于弟弟在海外生活的片段无法拼凑出“余简之”清晰的身影。他想象不到她站在弟弟身边的模样。
梁怀聿不愿再回忆。
“分手。”他言简意赅地命令,不留余地。
梁景翊嗷叫:“为什么?!我和简之是真心相爱的!哥,你不能乱棒打鸳鸯啊!”
“分手。”他不再看他,只是重复命令,“你们不合适。”
“你对她不满意?”梁景翊试图讲道理,“简之虽然家境不好,但她很温柔,人也很上进的。哥,你不能嫌贫爱富吧?”
“嫌贫爱富?”梁怀聿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彻底落在梁景翊的脸上,那眼神深沉,梁景翊心里猛地一咯噔。
“你不嫌贫爱富,就不要在外面打着我的名号招摇,不要拿我的钱豪掷千金。听到了吗?”
梁景翊所有虚张的气势被他哥一句话打散了。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经济命脉被人拿捏在手里,他顿时矮了半截。
他梗着脖子,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我这也是为了维护你的面子嘛!要是让人家知道梁怀聿的弟弟抠抠搜搜的,我丢脸,你脸上也无光啊!”
“我的面子,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来撑。”梁怀聿语气冷淡,“多读书,少攀比。”
梁景翊眼珠一转,忽然福至心灵:“哥,你该不会是调查过简之了吧?你觉得她是因为我的钱、因为你是她老板才跟我好的,对不对?”
他越说越觉得这就是真相,几乎要为自己的机智喝彩:“你误会了!她根本就不知道你是我哥,直到昨天晚上见到你,她才知道!她不是你想象中那样,她不是为了我们家钱才和我在一起的!”
梁怀聿静静听着弟弟的这番慷慨陈词,看着他急于辩解的样子,眼前浮现出昨夜书房,女孩垂下眼睫,轻声喊出“怀聿哥哥”的模样。
她不知道?
3. 小雪
梁景翊见哥哥沉默,以为说动了他,赶紧趁热打铁:“真的!她还怪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她要是知道你是她老板,她恐怕……”
他顿了顿,把“恐怕都不会答应假扮我女友”这句大实话咽了回去,改口道,“恐怕紧张得不敢来见你!”
“正因为她不知道,才更证明你们不合适。”
他抬起手,制止了梁景翊还想争辩的话头。
“一个连你真实背景都不清楚就和你在一起的人,你所谓的真心,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空中楼阁吗?”
他下了最后通牒。“你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分手。”
“哥……别这样,”梁景翊放软了姿态,试图动之以情,“昨天刚带她见你,今天就说分手,这让简之怎么想?她以后在公司怎么面对你啊?”
梁怀聿没说话。
梁景翊鼓足勇气,继续加码:“哥,你是不知道,简之为了能留在北京,为了这份工作有多拼,哎,她天天都加班呢,你不知道她回去得倒三趟车,至少要花三个小时,到家天都黑透了!她一个女孩子在北京打拼多不容易,这个时候要是再失恋,那也太惨了……”
梁怀聿打断他:“她住哪?”
“嗨,就一破城中村,连个正经小区名都没有。”
梁怀聿想起那些与繁华的北京格格不入、却又真实存在的地方。将它们和余简之联系到一起,他面容渐渐不愉。
“你梁景翊的女朋友,就住这种地方?”
“哦,简之她性子要强,不肯花我的钱。不过我已经在帮她物色房子了!”梁景翊连忙表忠心。
梁怀聿点点头,难得和弟弟达成一致:“给她搬个家。”
梁景翊脸上立刻多云转晴,欣喜地搓搓手:“哥,那钱……”
他话音未落,梁怀聿一记冷淡的眼风扫过来,他立马噤声,但心里已然有数——这事儿,哥哥默许了,而且会支持。
哪有不怜香惜玉的男人呢,是吧?是吧?
手机嗡响,余简之收到梁景翊的回复。
【梁景翊:我哥让我来找他呢】
余简之紧张起来。
【余简之:说昨天的事吗?】
【梁景翊:嗯哼,他可喜欢你了,夸了你一通,还说必须得让你当我们家媳妇】
【余简之:……骗人的吧?】
她想象了一下这些话从梁怀聿嘴里说出来,怪得不行。
【梁景翊:先不说那些了,昨天不是跟你说搬家吗?你看过房子了没有】
【余简之:还没时间看呢】
【梁景翊:那你忙吧,我来帮你物色!】
【余简之:不要,你找的房肯定都贵得要命,我可承担不起】
【梁景翊:放心,我还能让公主殿下委屈在小阁楼?】
他刚从哥那里敲诈了一笔搬家经费,有的是钱。
拿钱办事,梁景翊立刻去公司外的中介公司看了几套房。这里靠近市中心,附近的房子不是余简之能负担的。他盘算了,先不告诉她,帮她把房子定下,再把她塞进去,这下她就没了拒绝的理由。
何况她现在是他女朋友,确实不能住得太寒酸。
他分享了几套房源给梁怀聿,毕竟他是这次搬家计划的金主爸爸。
梁怀聿从报表上抬起眼,看向在旁等候工作任务的秘书。
“营销部,最近怎么样?”
他立刻开始汇报整体业绩和几个大项目的进展。
梁怀聿放下报表,拿起手机。梁景翊少见地勤快,发来好几套房源。
他对这个女朋友确实上心些。
梁怀聿挨个点开链接,不假思索地选定了面积最大的一套。一顿,又重新点进链接,认真对比了户型图和通勤距离。
最后,他选了有直达公司地铁、通勤20分钟的一套。二室一厅,有个小厨房。因为总面积不大,因此三个房间都略小,装修也一般。
但,房租合理。倘若她和梁景翊分手了,如今她已转正,加上年末奖金,到时她一个人也负担得起,不会太吃力。
最重要的是,有两间卧室。
梁怀聿完全想象不到梁景翊和余简之卿卿我我的样子。
也决不允许他们现在就在一间卧室里过夜。
梁怀聿放下手机。秘书看着他,嘴巴紧闭。
哦,他说完了。
梁怀聿看了他一会,才找回思绪:“新成立了一个海外项目组,是吧?”
秘书一头雾水,他刚刚没提这个啊。
“是的,两个月前的事了。现在进展还没有汇报过,需要叫林总监来一下吗?”
梁怀聿颔首:“叫吧。”
【梁景翊:中午一起吃饭?】
【余简之:可以】
哥哥已经选定了,梁景翊也不多纠结,签好合同就回公司等她。
余简之将他的行动路径猜得透透的,千叮咛万嘱咐。
【余简之:你在楼下等我吧,我下班了就出来】
【余简之:千万不要进我们办公室!!!!】
【梁景翊:怕啥?有我给你撑腰还不好】
【余简之:NO!!!!!!!】
梁景翊笑出声。他仿佛能看见她炸毛的样子。
他在楼下等了一会,快到十二点时,他乘梯来到八楼,和刚出办公室的余简之撞了个满怀。
余简之看到他,眼睛倏地一瞪,然后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穿过。
正值午高峰,一起等电梯的同事不少。梁景翊乖乖听她的,没和她打招呼,主要是想逗逗她。
他往她身边一站,距离极近。
余简之立刻转过头来瞪着他,然后默默后撤一步。
他左脚一迈,跟过去,低头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余简之不动了。
再动,同事们就要怀疑了。
进入拥挤的电梯,梁景翊几乎要黏在她身上。他看着她身体绷得笔直,一动不动目视前方,他忍着笑。
放在身旁的手抬起来,在她手背上轻挠。
余简之不动声色地甩开他的手。
清脆的一声,在沉闷的电梯里荡开。梁景翊被打懵了,他一愣,然后反手握住她的指尖。
她的指尖冰凉,梁景翊用了点力,她甩开,没成功。
直到电梯到达一楼,二人被人潮挤出来,他这才悄悄放开了她的手。
余简之气鼓鼓地往外走去,步子大得能横跨英吉利海峡。
“喂…”梁景翊追上去。
一直到出了公司,周围人影渐少,余简之才顿住脚步,转身,单手叉腰,小发雷霆:“拜托!!你不要害我好不好!!”
另一只手正怒气冲冲地指着他。
是他刚刚握过的那只手。
“好了好了。”梁景翊又想去抓她的手,余简之敏捷地缩回手,藏进口袋。
他挑眉:“你就这么怕被人发现我和你……”
“打住!”余简之赶紧呵住他,“你不给我付工资的时候,我可不免费演戏。”
“小财迷。说好了分手后还是朋友呢?”梁景翊有些受伤,看到余简之那严肃的神色,更受伤了。
但还是老实地解释:“你放心好了,要是他们认识我,那你当初就会知道我哥是谁了。”
梁怀聿在尚未成熟时就被迫暴露在聚光灯下,体味过太多无声或有声的伤害,因此,长大后的他将年幼的弟弟保护得很好。
“行吧。吃什么,你有推荐的餐厅吗?”
她现在住的地方只有一个简易小厨房,灶台和油烟机都像是过家家游戏里的,mini得不行。
别说室友总嫌弃她做完饭后屋里总一股挥之不去的油烟味,就连余简之也没耐心“小火慢炖”。
久而久之,她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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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饭了。
但公司周边的餐厅都贵得惊人,余简之只能选择最为低廉的外卖平台。
“去食堂啊。走啊。”
“公司食堂?”
余简之只在食堂吃过一次。虽说有餐食补贴,但依然没有使用大额券的外卖便宜。
凡事省吃俭用,且认为大钱是从小事上一点点攒出来的余简之,一定会选择小作坊生产的不干净外卖。
梁景翊看出她的小心思:“走吧,我请你。我有我哥给的饭卡。”
他当然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在公司的场合里逗弄她,可太有意思了。
余简之和他折返回公司大楼,这一次,她时刻保持警惕,和梁景翊保持着绝对的一臂距离。
梁景翊无奈极了:“至于么?”
“至于!!!”
来到食堂,余简之也是几番观察,发现人潮拥挤,没人会注意到她和梁景翊后,这才进入。
食堂花样很多,余简之打算吃自选菜。
梁景翊点点头:“那你先挑,我去那边买饭,待会回来给你付钱。”
“好。”
余简之拿起一个盘子,开始夹菜。自选菜最大的好处就是想吃的每道菜都能浅尝。
她不挑食,童年经历让她食欲旺盛,每道都只克制地夹取一点,在盘子里也渐渐堆起了小山。
她感受到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余简之不爽,吃得多,又没花你的钱!
她朝着那道视线的方向抬起头,恶狠狠地瞪回去。
站在对面的男人,他们隔着两排菜相望。目光相接,他一愣,余简之也倏地收起凶相,转而乖顺,像是变脸极快的小猫。
三个字已经在喉咙……
文容哥。
文容怔怔地看着她。
简之?
眉毛、眼睛、鼻梁都很像。五官如出一辙。连这慌张的神色、想要掩饰而更加慌乱,也与记忆中乖顺长大的女孩如出一辙。
但,她没有像从前那样,奶呼呼的,或者长大后,声音清澈地喊他“文容哥”。
不是她,只是很像的人?
梁景翊走来。
暖和的牛奶碰了碰她的脸颊:“好了吗?简之。”
简之……
文容看着梁家这二世祖将手臂搭在余简之的肩上,另一只手接过餐盘。
余简之被梁景翊拢在怀里,视线随着他动的手下移,脱离了文容的笼罩。
“喂……”
余简之不敢动作幅度太大,轻轻抗拒着他的亲密。
梁景翊完全没有察觉,也没有发觉站在对面的容叔,带着余简之去称重付钱。
他老老实实排队,手一伸:“座位在那边,你先去坐吧。”
离开梁景翊,余简之下意识寻找人群里的文容,却没有在刚刚的位置上看见。
她一边走向座位,一边四处张望,都没有再看见他。
余简之心神不宁地吃完午餐,梁景翊给她买的牛奶和蛋糕她都没胃口吃。
她看着正在嗦面的梁景翊,再次说:“我真的不会再和你演戏了。而且你也跟你哥哥解释一下好么?我们不是男女朋友。”
梁景翊无语地抬起头。
“你好不讲义气啊,余简之。我发现越对你好,你就越这样。”
“我哪样?”余简之瞪着他。
“我好歹刚请你吃完饭呢。而且房子我也给你找好了,你过几天就可以搬进去了。”
“房子找好啦?”
算了,那都不是重点,余简之甩甩脑袋,思索了一会,才下定决心,郑重开口:“不是,梁景翊,我不是跟你说过我有一个资助人……”
她的郑重被电话铃声打断。
余简之和梁景翊同时低头看向放在他那边桌面的手机,备注就一个字“哥”。
手比在唇边,梁景翊嘘了一声,按下接听。
4. 小雪
“还在公司?”
梁怀聿站在窗边,俯视着楼下车水马龙。
“对。怎么了哥?”
“下午没安排?”
梁怀聿这个问话实属多余,梁景翊现在每天的任务就是吃饭睡觉打豆豆。梁怀聿对这位弟弟不抱有太多期望,对他也没有多大约束。
好歹是一名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公民,杀人放火这些底线他不可能去触碰。年轻人也就那么些兴趣爱好,不会太过火。
虽说年纪不小,又已学成归来,若按照别家的安排,早就该进公司磨炼了。
但当梁景翊提出想玩几年再开始工作时,梁怀聿毫无异议地准许了。
人生还长。
赚钱的意义不就是为了让孩子有更多的选择吗,不至于早早地为钱而奔波。
梁景翊的回答不出意料:“没安排啊,怎么了,哥?有事?”
“下午带简之去看看房。有什么要添置的家具尽快添置。既然定下来了就尽早搬家。”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你方便吧?”
对于哥哥这个问话,梁景翊感觉莫名其妙。
“简之是我女朋友,我不方便谁还方便啊?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梁怀聿挂断电话,手机滑入口袋时,文容推门而入。
他转过身,看着文容将盒饭放在桌上。
梁怀聿没有那么娇气,基本都是和同事们同吃食堂,只是很少去食堂,一般由助理购买回来。今天助理请假,文容顺带帮他带上来。
“怎么了?”梁怀聿瞧着文容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文容是梁怀聿的表哥,他母亲的姐姐的儿子。不知为何,人似乎天然会与母亲那边的亲戚更为亲近。
梁怀聿一直觉得文容比父亲那边的堂兄弟们更好相处,也与他最为亲密。
文容说:“我看见小简了。”
小简,这是一个略有些模糊的名字。
可以是简女士、简先生、简总,也可以是x简x,xx简。
不可以只是简之。
而梁怀聿只想到了简之。他并未惊讶:“嗯。”
这让文容觉得不对劲。他缓缓想起梁景翊搭在她肩上的手。又想起那天梁景翊回过家,似乎是带着女友来的。
他刚想问,梁怀聿已经说出口:“她现在是景翊的女友。”
现在,现在进行时。
文容惊讶极了:“啊!他们怎么认识的呢?”
梁怀聿面色不豫:“应该是他们都在美国留学的时候。”
文容见他明显不快。
“你对她不满意?……”他顿了顿,“还是景翊?”
谈起婚恋一事,不论具体条件与情况如何,人们往往偏袒自家孩子,或与自己关系更亲密的一方。
按血缘来说,梁怀聿理应偏袒亲弟弟梁景翊,挑刺未来弟妹的家境贫寒、出身一般,两人差距太大。
可,他也是余简之的监护人。
梁怀聿更想站在余简之的立场,挑刺弟弟的好高骛远、浮而不实、心猿意马。
这两种对撞的情绪在他心中角力,最终,梁怀聿简单总结:
“不是对谁满不满意的事。他们两个人不合适,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经济差距从来不是问题,只要简之来找我,她结婚,我会为她好好操办。简之性格软,适合在外能独当一面、在家却肯听她细语的男人。景翊性格急,适合有脾气的、说一不二的。这两人哪里般配?”
文容听他这段洋洋洒洒的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劲,他一时抓不住头绪,只好暂且搁置在脑海里。
“你没叫他们分手?”文容问。
“叫了。”
这两个字瞬间勾起了早晨与梁景翊那不愉快的对话,梁怀聿的脸色又沉下几分,“我有什么办法?他们都是成年人了,不再是我一句话就能呼来喝去的孩子了。再说织女与牛郎,白素贞与许仙,祝英台与梁山伯,哪个不是越阻挠越爱越深?”
正是有这些凄美的前车之鉴,他才强压下火气,没有对弟弟多苛责。
“那倒也是。不过你也说了,他们都是成年人了。简之和景翊都长大了,我们大人能管的只有这么多。棒打鸳鸯总归不好。”
说起两个孩子,文容的感慨不比梁怀聿少。这俩小孩,都是他看着长大的。
他叹了口气:“真是女大十八变。简之彻底长开了,越来越漂亮了。人瞧着也成熟稳重了,唯一没变的就是身上那股聪明劲。唉,她长大了多少岁,我们也就老了多少岁。”
梁怀聿脸色很差:“你怎么说得我俩快入土了似的?”
“没办法啊,谁叫岁月催人老。转眼间,简之就到了我俩捡回她的年纪了。真的出落得亭亭玉立。你见过的吧?那天景翊是不是带回家见你了?”
梁怀聿语焉不详地“嗯”了一声。
脑海里浮现出余简之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双腿并拢,手略有些紧张地握成拳,像一只乖顺的雏鸟。
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她立刻挣扎着想从攀立的电线上离开,却被他的目光钉在原地。
她的惶恐无处遁形。
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他似乎什么也没想。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梁怀聿隐约记得,自己听见了唇边笑容凝固的声音,像是冰封多年的湖面开裂一条小缝的声音。
“是不是很漂亮?”文容还在追问。
“是很漂亮。”他面无表情地回答。
-
余简之从梁景翊嘴里听见自己的名字,便知道梁怀聿打电话来的目的与她有关。
电话放下,梁景翊仍然记得电话拨来前余简之没说完的话:“你那个资助人?怎么了?你不是说你们没有联系了吗?”
余简之一下子顿住。
刚刚那些已经在唇边呼之欲出的话,此刻已经咽回肚子里了。
她要用什么身份、什么立场向梁景翊解释这段往事?
如果她仅仅受过他哥哥的资助,仅仅只是在梁怀聿的庇护下长大成人,她现在当然可以心无芥蒂地坦白往事,甚至与梁景翊继续扮演恩爱情侣,她毫无负担。
可是……
你哥哥好像喜欢我,但是我跑了。
这该怎么说呢?
而且,那天,梁怀聿也没有在梁景翊面前揭穿他们的关系。
他不想让人知道,对吗?
自己一手养大的,生过好感的女孩,成了亲弟弟的女友。
她摇摇头:“我忘记我刚刚要说什么了。你哥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哦,就是房子已经定好了。”梁景翊在手机里调出图片,“你先看看。他们这中介拍的图都显大,实际上比这个小一点,不过小区环境啊安保这些都好得很,我哥应该就是看中这点才选定的。”
“你哥定的房?”
“我选了几套,他在其中选的。”
“……那房租呢?”
这房子装修挺不错的,估计地段也不会差。余简之苦着脸,要是超预算了咋办?早知道还是自己看房了。
“我已经付过一年的房租啦。这一年你就不用担心,安心住着。哎,你别转我,也不用你分期付我,这是我哥的意思。”
梁景翊满意地盯着她变幻的神色:“你瞧瞧,你刚刚竟然还想辞职?明明当我女朋友有那么多好处,我和我哥都对你这么好。”
他想到什么,又叮嘱:“你也千万别傻乎乎地去找我哥啊,他这个人最不缺的就是钱,你这房租,还没他一支钢笔贵呢。他不会在意的。”
她的表情落在梁景翊的眼里,是又惊又喜又惧。
余简之心里也确实是这三种想法,起因却和梁景翊所想的不同。
梁怀聿这次对她好,是因为她是梁景翊的女友,而不是她是余简之。
她这下更没办法解释自己和梁景翊只是演戏了……
他一定会生气吧。
余简之见过梁怀聿生气的样子,现在想想也觉得后怕。而且她现在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再耍赖般去求他原谅……
“下午你下了班,咱俩去看看房子,要是感觉缺了什么,你跟我说,我再去置办。然后周末的时候我帮你搬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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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余简之点点头:“好。谢谢你了,景翊。”
算了,随遇而安吧。
在梁景翊这打工,又有工资拿,又有员工福利,她没吃亏。
-
吃完午饭,余简之返回办公室,投入下午的工作。
她的岗位是品牌营销,专攻海外市场。
公司旗下的高端酒隐泉在本土市场大获成功,但在进军欧美高端市场时却意外搁浅,品牌形象模糊,始终无法打入核心圈层。
因此,营销部总监林芝韵特意组建了一支全新的团队,核心成员几乎都像郑以薇那样,拥有深厚的海外背景——郑以薇从高中起就在美国念书,言谈举止早已融入当地语境。
相比之下,余简之能被招揽进来,在外人看来多少有些幸运,毕竟她在美国所呆的时间只有紧凑的三年多。在那些动辄有七八年甚至更久海外生活经验的同事中间,显得格外短暂。
一个月的工作过去,余简之渐渐与项目组的同事熟悉起来,工作也逐渐上手,已经开始独立跟进和处理工作内容了。
她打开电脑,向设计部的同事沟通了一下设计效果后,总监林芝韵的消息弹出来。
【林芝韵:来一下办公室】
海外项目组像是一个独立的工作小组,与营销部其他同事的工作没有重合,这个小组的组长就是林芝韵,直接听从她的安排。
但余简之还是新人,除了小组开会外,和这位领导交流不多。
余简之回复“好的”,走进办公室。
林芝韵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据她自己所说,她是国内最早做营销的那批人。但是,她与平素那些讨厌的领导不同,说这番话时,不是高谈阔论的语气,而是希望大家能像她一样成为创新营销的第一批人。
林芝韵很显然在等她。目光看着门口,电脑是息屏的,面前的桌子对面放着一把椅子。
“来,我们坐下说。”她和蔼地示意她坐下。
不像是要批评她……可余简之也想不到林芝韵会有什么需要单独跟她说的。
余简之惴惴不安地坐下。
林芝韵始终语气轻松,不像是在聊工作。但又确实是在聊工作。
她关心地询问了她目前的工作内容和进度,又问她工作上有没有困难,需不需要协助。接下来有什么工作规划,想参与哪些工作任务。
不像领导,像妈。
余简之逐渐明白,她突如其来的亲切,是因为梁景翊或梁怀聿。
果不其然,最后她说:“梁总想见你。你知道他办公室在哪吧?”
余简之僵硬地点点头。
“待会他应该也就是问你这些事。你按刚刚那样答话就好。你工作很努力,但努力也往往很难被领导看见。把握好这次机会。”
林芝韵起身,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余简之意识到,林芝韵是来给她打草稿的。而且听语气,林芝韵以为梁总找她,只是因为工作。
-
文容的办公室就在梁怀聿的办公室邻侧。
处理工作的间隙,他无意间抬头,目光透过室内窗那块单向玻璃,恰好看见女孩从走廊穿过。
不,准确来说,是女人。
她注目视前方,垂落在胸前的发丝随着步履轻轻晃动,米白色的麻花毛衣很适合温婉可人的她。
他注视着她消失,走进梁怀聿的办公室。
就在这个瞬间,文容忽然察觉,先前午休与梁怀聿的那番谈话,始终令他在意的,那点奇怪之处,是什么了。
他想起梁怀聿谈论此事的神态与言辞。那般客观冷静,条分缕析,将不合适的理由陈述得无懈可击。
但……
织女与牛郎,白素贞与许仙,祝英台与梁山伯。
所有这些悲剧眷侣里,梁怀聿那看似公允的评判下,他潜意识里真正在衡量、在担忧、在置于首要位置予以保护的——
始终是“织女”,是“白素贞”,是“祝英台”。
是余简之。
而不是自己的亲弟弟,梁景翊。
5. 小雪
余简之刚走到门前,还未敲门,办公室的门便从里拉开。
梁景翊的脸探了出来,笑眼弯弯:“来来来,快进来。”
余简之还愣着,他已伸手揽过她的肩,将她带进室内。
余光里,梁怀聿坐在办公桌后,身影沉静,专注在电脑里,没有抬头望向这边。
“没关系的,他现在是咱俩的哥哥,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梁总。你别怕,我们聊我们的,不管他。”梁景翊悄声附在她耳边说。
余简之反应过来,原来找她的是梁景翊,不是梁怀聿。
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还没等她细想,梁景翊已按着她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来!吃点蛋糕。”
茶几上摆着一块草莓蛋糕。
余简之没什么胃口,余光始终留意着角落里的梁怀聿。他显然对眼前的喧闹不甚愉悦,却又按捺着没有发作。
余简之拉拉梁景翊的衣袖:“你小点声……打扰你哥哥工作了……”
“没事儿,我从小到大都这样闹他的。”梁景翊浑不在意地在她对面坐下,殷勤地打开蛋糕盒。
“我现在不想吃。你找我来到底干嘛?我还得工作呢。”
她一边小声说,一边始终留意着不远处男人的动静。梁怀聿始终注视着电脑,仿佛对他们视而不见。
“你不用工作了,今天你提前下班。”
“啊?为什么?”
“待会咱们去看房呀。我哥说了,你现在住得远,要是等你下班后再去看房,你到家就很晚了。”
梁景翊不忘表达是梁怀聿的意思,让她别担心。
既然是梁怀聿的吩咐,余简之很难不从。还好她今天的工作基本处理好了。
“我要向人事请假吗?”
“不用,他们都以为你上来和我哥聊工作呢。等会你直接跟我走就好了。”
“好。等等,那我的东西呢?还在办公室呢。”
“没事儿,下班后我让人去拿,晚上送到你家。”
梁景翊安排得无懈可击,余简之找不出破绽,只好点头答应:“好吧。现在去吗?”
“嗯。”梁景翊拉着她起身,手在她的手腕上一握,隔着薄薄的毛衣。
“你怎么就穿一件毛衣啊?这么薄,晚上冷死你去。”
上下班通勤冷得要命,而公司暖气开得足,热起来也要人命,因此余简之习惯穿成粽子,到公司后脱下厚外套。
她刚想说自己的大衣在办公室,她去取一下,一道平静的嗓音从斜后方响起:“穿我的吧。”
余简之眸子一动,睫毛扑扇,抬眼望去。
梁怀聿从办公桌后起身,径直走向衣柜。他习惯在办公室备着几套衣物,以应对临时的行程变动。
手打开衣柜,余简之的身形数据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脑海。
161cm,54kg。
余简之的身高基本在高二那年定型,成年后,也很难再长高。体重呢?他瞧着瘦了不少,现在肯定没有一百斤了。
甚至更轻。
梁怀聿取下一件短款大衣。
梁景翊走来接过,叫余简之来他身边,为她披上。
“你穿我哥的衣服,太大了啦。”梁景翊忍不住笑出声。
以梁怀聿的身形,他的衣服变到余简之的身上肯定是会大的,但比他想象中还要大许多。
衣摆几乎盖过她的臀部,肩线也垮了下去,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余简之的脸红透了。
好想让梁景翊闭嘴。
“你太瘦了。”梁怀聿的声音再度响起,“多吃点。”
话音落下,余简之和梁景翊同时抬头看向他。
他依然立在衣柜前,身形修长。即便裹着秋冬衣物,也能看出平日锻炼的痕迹,稳重而坚实。
在梁怀聿眼里,余简之完全是营养不良的小鸡仔。
离家这几年,她到底怎么过的?那笔钱足够她过得舒适,可看她这样子,显然是在苛待自己。
有再多的钱,余简之也一定会精打细算,一定会节衣缩食。
是了,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余简之乖巧点头:“谢谢哥哥关心,我以后一定会多吃的。”
梁景翊帮她扣上一颗扣子,顺势牵起她的手。
“走了。”他转头对梁怀聿说,“哥,我和简之就先走了。嗯?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梁怀聿没说话,只迈步越过办公桌,取下一旁挂着的长大衣,利落地穿上,用动作回答了他。
梁景翊如临大敌,赶紧推着余简之走出办公室,趁梁怀聿还没出来,小声叮嘱:
“没事的,就平常那样和我相处。可别又说甩手辞职之类的话啊,这算意外情况,我不亏待你,算你三倍工资。”
梁怀聿走出办公室,看见梁景翊正将余简之轻轻抵在墙上,竖起手指交代什么,而余简之忙不迭地连连点头。
他眼神微沉,脚步却未停。
梁景翊拉着余简之跟上。
车停在楼下,梁怀聿亲自开车,梁景翊和余简之坐在后排。
手机震动,余简之低头看。
【郑以薇:简之,你干嘛去了?】
【余简之:梁总找我有事】
【郑以薇:梁总??哪个梁总??是我想的那个吗?他找你干嘛?】
【余简之:批评我吧可能】
【余简之:先不跟你说了】
车轮碾过减速带,轻微一顿。规整的、略显陈旧的居民楼在车窗外掠过,余简之松了口气。还好,就是普通小区,不是她负担不起的那种高档小区。
“怎么样?还可以吧,哥说这个小区安保好,隔壁就是派出所,你们女孩子独居比较安全。”
梁景翊敏锐地察觉她对哥哥的畏惧,故意多提梁怀聿的细心。、
余简之乖巧应答:“嗯,辛苦景翊,……和哥哥为我费心。”
三人一同上了六楼,一层楼共有五个住户,电梯门开启,正好撞见一户人家的老人带着小孩出去晒太阳。
这个小区是住宅,大多是一家几口在此定居,人员简单。
密码锁“嘀”一声打开,梁景翊推门进去:“密码我待会儿发你。”
“好。”
余简之跟着他进入屋子。
屋子比想象中小,但一个人住绰绰有余。
窄长的客厅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一地。厨房虽小,但好歹是正儿八经的厨房,有煤气,这下可以正儿八经地做饭了。卧室有两个,一间面积稍大些,能放下书桌,另一间小些,刚好容得下一床一柜。洗手间就在卧室旁,还有一个能晾晒衣服的小阳台,摆放着洗衣机。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形容这套房子最合适不过了。
“哇!”余简之忍不住惊叹出声,眼里透出光亮。
她最满意的是这两个卧室,到时候还能分一个给余平安。屋子虽然长住两个人有些紧巴,但平安不是外人,她俩又不会互相嫌弃。
“怎么样?”梁景翊满脸“求夸夸”的表情。
“我很喜欢!”
“那就好,我还怕你会不满意呢,毕竟这个小区有些年头了,装修也有些旧了。简之,你看看还缺什么家具,一起给你置办。”梁景翊爽快地说。
“好。”余简之也不客气,认真环顾起屋里的陈设。
基础家具都有,但想过得舒心,确实还得添置些东西。
客厅有沙发就够了;厨房的锅碗瓢盆都得买,她现在住处只有一个锅两只碗。
她一边默数,一边走进卧室。没有床头柜,不过也不是必需;书桌有些旧,轻轻一推还有点晃,但还能用;衣柜很大,她很满意。余简之转身退出房间,却撞上梁怀聿。
他站在房门口,堵住了她的去路。余简之不敢催他,只好敛眸等待。
梁怀聿的目光在卧室内流连一圈,最后落回她的身上。
“卧室没有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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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添置的?”他问。
“现有的够用了。”
梁怀聿沉吟片刻,朝外唤道:“景翊,添个床头柜和书桌。再买一把人体工学椅。”
梁景翊的声音不知从哪个房间传来:“哎!好!”
他发话了,余简之也不再推拒,轻声说:“谢谢哥哥。”
梁怀聿敛着思绪,静静看了她片刻。
叫哥哥的模样倒还是那么乖。
但他并不希望她总是这样乖巧,女孩子可以伸手要东西,何况他从未吝啬给过。
“不用客气,梁景翊的钱你随便花。”
他转身朝外走去,余简之怔了怔,才跟过去。
之后梁怀聿一直立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不说话。余简之悄悄瞥了他好几眼,午后的阳光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与这间略显陈旧的屋子格格不入。
另一间卧室几乎放不下什么家具了,余简之想了想,得安排一个床上桌才行。别的可以等平安来了再陪她去买。
梁景翊也转了一圈,但他向来是大少爷做派,一开口就要添书架、电视,被余简之打断:“不要书架,放不下。电视也不用,我们都不看。”
“我们?”梁景翊说,“你不看就不看,我可没说不看。”
她想到的是余平安,梁景翊却以为在说他。
“没有,我——”余简之急忙解释,却被一道落来的目光轻轻截断。
窗边的梁怀聿侧过身,半边脸浸在阴影里,眼眸静默地看向她。
“反正不要电视机,占地方。”余简之语气坚定。
“行吧行吧。”这是她的家,梁景翊也只好听她的。
两人站在客厅中央列了个清单,梁景翊说:“行,我明天去给你置办。”
他提起刚收拾出来的一袋垃圾,招呼梁怀聿:“哥,走了。”
“简之。”
已经跟着梁景翊走到电梯间的余简之被叫住。
她回过头,梁怀聿站在门口,手指着密码锁:“过来重新设一下密码。”
梁景翊站在电梯门口,抱着垃圾:“对,是该重新设一个密码。”
“噢,”余简之走过去,看着密码锁,“怎么设?”她没用过密码锁。
梁怀聿在面板上按了两下:“来,输密码。”
余简之伸出手,手缩在宽大的衣袖里。梁怀聿见状扯了一下她臂弯处的面料,替她挽起袖子。
她按下一串数字,乖乖停手:“好了。”
“不要设生日,认识的人会猜到。”梁怀聿抬手一抹,清空了数字。
余简之心头一跳。
梁景翊没听见吧?……虽然梁怀聿似乎压低了声音。
“重新设。”梁怀聿提醒怔住的她。
“嗯……”余简之迅速想了想,除了生日,还能用什么数字。
她很快想到她所有的银行卡密码,那是遇见梁怀聿的日子,也是她人生的转折点。但当着梁怀聿的面,她不可能输入这串数字。
最后,她输入了余平安的生日。
梁怀聿没再说什么,只在面板上确认了一遍:“再输一次。”
她又按了一次。
“就这个密码,不会忘吧?”梁怀聿问。
余简之点点头:“不会忘的。”
梁景翊笑:“怕忘就告诉我呀,我帮你记着。”
梁怀聿的声音沉下来:“景翊,我是这样教你的吗?总往女孩子家里跑?”
梁景翊小声嘟囔:“我没去过简之家咧……”
余简之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尬笑。梁怀聿的目光转回她脸上,语气温和了些:“这个密码,不能告诉任何人,景翊也不能说。”
“我是贼吗???”梁景翊愤怒地抗议,“简之,快告诉我密码!”
余简之紧闭嘴巴:“我不能说。”
“女孩子独居,安全第一。”梁怀聿看着她,声音同话语一样沉稳,“有任何事,随时可以打我电话。”
6. 小雪
三人在附近的一个餐厅吃晚饭。
路上梁景翊挽着她的手,拉着她在路上指指点点:“看,那边就是地铁站,可以直达公司的,不用换乘。那边还有公交车站,得走几步路。”
余简之下意识想甩开他的手,梁景翊赶紧抱紧她,压低声音:“加工资,三倍。”
余简之不动了。
梁怀聿落在他们身后,神色不明地看着前面二人。
两具年轻的身体靠在一起,共享着彼此的温度,亲密无间,情意正浓。
来到餐厅,梁景翊点了道喜欢的菜便去洗手间。菜单来到余简之手里,她点了道合大众口味的炒菜。
她合上菜单。
梁怀聿看了她一眼,张口想说什么,没说,转头跟服务员说了:“芋头蒸排骨,炸鲜奶。可以了。”
他将菜单递给服务员,目光转回,余简之的双手搭在桌上,像只小仓鼠,愣愣地看着他。
和他的视线一碰,她又飞快地垂下眼。
——她在躲着他。
是因为她现在是景翊的女朋友吗。
梁怀聿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他和简之,在梁景翊面前,都选择了互不相识的剧本。
梁景翊一直给余简之夹菜,她的碗里自始至终就没空过,刚吃完就来了新菜,源源不断。
余简之被他弄得来了脾气,索性也抄起筷子,猛夹几筷子,把他的碗堆得更高。
“你别管我,你多吃点呀,你太瘦了。”梁景翊说。
“我不瘦,还长胖了呢,前两天刚过百。”
“还不瘦?你那么长一条,又那么细。”梁景翊伸出手比划,“还没你在美国时胖。你看你——”
余简之感受到一直暗暗落在身上的那道目光一沉。
她握着筷子的手一颤,赶紧打断梁景翊:“好了!我在吃啦!”
美国是禁词,她不想让梁怀聿听见,或者从别人的嘴里听到那段她在美国的日子。
结果余简之自己吃完了将近一半的菜,那道炸鲜奶不是他们的口味,几乎是她一个人吃完。
一次性吃这么多好腻,她心想,人长大后的口味和小时候原来是不一样的。
梁怀聿开车送他们回去,正值晚高峰,不论进城还是出城,都堵得厉害,走走停停,慢慢吞吞。进入初冬,天黑得早,到达老宅时天完全黑了。
梁景翊跳下车,绕到主驾旁,说:“哥,我开车送简之回去吧。”
梁怀聿并未按下车窗,声音落下,在余简之的耳朵里更为清晰:“我送她回去。”
梁景翊登时不爽:“哥,你等会不回来吗?”
“不。”
梁怀聿在公司附近有套公寓,他住在那里居多。
“那你把我送到这边干嘛?”梁景翊很不爽。老宅有些年头了,没有他在市中心的公寓方便。
“你明天要上法语课。”
梁景翊无话可说了。
哥哥随他玩闹,对他唯一要求就是要学语言,光有一口流利的英语还达不到梁怀聿的要求,梁景翊在剩下的语言里选了法语,谁知他被《亲爱的翻译官》蒙骗,什么阴阳性!管它面包是男的还是女的!统统去死吧!
“还有简单。明天下午有宠物医生来家给它做驱虫,弄完了你把它送来我家。”
梁景翊懒懒地应着:“好了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梁怀聿迟迟没有发动汽车。直到屋内亮起一盏灯,他转回视线,语气沉沉:“坐前面来,简之。”
余简之飞快地拉开车门,下车,关闭车门,拉开车门,上车。
梁怀聿注视她系上安全带,然后发动汽车。
车驶离老宅门口的这条主干道,融入北京冰冷的车流。
余简之盯着窗外疾驰的汽车,身旁传来声音打破沉静:“小简,开一下导航。去你家的。”
余简之赶紧调出导航。她举着手机向他示意,梁怀聿侧目看了一眼,视线的终点落在那个地址上。
“不用举着,调高音量就行。”他转回视线,语气听不出情绪。
即便过了晚高峰,北京的夜晚依然很堵,加上逐渐逼近她居住的老破城中村,路况更差了。
导航上预估的到达时间逐渐拉长。
只剩下二人独处,余简之如坐针毡。
车厢里只剩下沉默。余简之的嘴唇张了又合,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也没挤出来。说什么好像都不对。
就在余简之被自己混乱的心跳声淹没时,梁怀聿开口了:“在美国生活还习惯吗?”
她下意识地“唔”了一声,愣了一秒才答:“还好。好像说不上习惯不习惯。”
余简之是没有家的。所以对她来说,在哪里生活,在哪里安家,似乎都没差。
“为什么突然回国呢?因为景翊?”
梁怀聿查过了,余简之的入职时间不是毕业季。她的简历上也写着她在美国某公司实习过几个月。
也就是说,毕业后她原本打算留在美国的。
回国是临时的决定。
是因为景翊回国了吗?
他不太喜欢她的这个决定。
“呃,不是因为景翊。”余简之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先否认他的推断。
“在美国生活很辛苦?”
对,女孩子独自在陌生的国度长期生活,一定会面临许多困难。他应该考虑到她的困境,不能对她要求太高。
“也不是……”
虽然她一直尽可能地节俭使用那笔钱,但并没有到完全不敢使用它的程度。每到换季,余简之都会取钱去添置新衣,每月也会固定抽出一笔钱,用作生活费。
总的来说,她站在那里,一眼看过去,别人绝对想不到她是从大山坳贫苦人家走出来的孩子。
倒像是书香世家出来的乖小姐——梁景翊是这样形容她的。
“那为什么回国?”梁怀聿继续问。
“嗯……可能因为离故乡很近。”
余简之眼神飘忽,随口搪塞。慌乱扫动的视线,陡然与他的,在车内后视镜相撞。
他就那样从镜子里看着她,静静地看着她。
很温柔的,像是今天下午说“太瘦了多吃点”。
“因为离您很近。”
——完了——
她怎么说出来了!
话音和理智同时落地的瞬间,剧烈的咳嗽声猛地炸开,余简之试图掩耳盗铃,用这动静盖住这句……丢脸的话。但梁怀聿看过来的眼神告诉她,他听见了,且听得很清晰。
她像只受惊的鸵鸟,猛地别过脸,滚烫的额头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玻璃模糊的倒影里,她整张脸烧得通红。
天呐!!!
她怎么能说这种话!!!
“离我很近。”
梁怀聿念了一遍。他的嗓音很好听,经过他的加工,磨过她的耳廓,这下,连脖子都开始发烫了。
糟糕。非常糟糕。从各个角度来说都很糟糕。
“但是,小简没有来找我。”
这句话里,叹息多过责备。
余简之的手指绞着袖口,声音低得像呓语:
“……因为我联系不上您。”
余简之没有做好一回国就立刻联系梁怀聿的准备,这太像女儿离家出走勇闯世界却被狠甩了巴掌回家寻求父亲的安慰并要求其提供创业资金以便她再度勇闯天涯。
她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身份联系他。
尽管,自从进入公司后,余简之也一直在思考何时、何地、何种情况下联系他。
她的简历在茫茫人海中没有石沉大海,她顺利进入了梁怀聿的公司,然而身居高位的梁怀聿不可能注意到小员工的入职。
从前他是梁怀聿,是她余简之名义上的监护人。
只要她生病住院、被请家长、说想哥哥了,梁怀聿都会来到她余简之的面前。
如今他是梁总,她是卑微的打工人,就算身处同一幢办公楼,她透过窗看见的是车水马龙堵得水泄不通,他看见的是高楼大厦高耸入云。
余简之怎样才能出现在梁怀聿面前。
梁怀聿淡淡道:“我没有换过电话号码,没有搬过家。我依然住在那里。”
“怀聿哥哥,我怕你生气。”余简之咬紧嘴唇,卸下“您”疏离,流露出属于小简的怯意。
梁怀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不称您了?”
他的语气松了一点,脸上浮出浅淡的笑。
“小简,我依然是你的监护人,只要你需要。庇护你是我的责任和义务,这与其他任何事都无关。”
话虽如此。
余简之知道梁怀聿不可能抛下她不管。如果哪天她被迫抢劫坐牢了,或是被电信诈骗集团拐去,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找到梁怀聿求他救救她,哪管从前发生过什么。
但她还没有穷到要去抢劫,也没笨到会被拐走。
她是成年人,二十四岁的成年人了。
是有手有脚、独立自主的余简之。
“谢谢怀聿哥哥,但是……”
“不用但是。”梁怀聿打断她,“我是你的资源,要学会利用。当然,景翊也是。”
余简之“唔”了一声。
不管了,没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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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先应着。
梁怀聿说这话时,已经到了她居住的老破小外最宽的马路上。两边摆满了夜宵摊,一条合格的双行道就这样变成了拥挤的单行道。
他的车与这条街格格不入,周围路人的目光聚光灯似地扫过来。梁怀聿按下车窗看了一眼,他不想再把车开过去挤着了,就将车停在路边。
余简之见他下车:“啊?哥哥……”
梁怀聿不容置喙:“我去看看你现在住的房子。”
走在这条美食香味肆意弥漫的夜宵街上梁怀聿就已格格不入,更别提进入矮窄的楼梯间。
余简之走在前面,很不好意思地带着他爬到五楼。
“就是这里。”她拿出钥匙开门,一推,这扇木门摇摇晃晃的,看着随时要掉。
梁怀聿皱起眉,随即目光下移,看见鞋柜旁一双凌乱的男鞋,眉头皱得更深了。
余简之赶紧解释:“呃呃呃不,这是我室友她男朋友的!”
“合租?”
“对……”
明明是为了省钱,余简之却无端有种做了亏心事的感觉。
梁怀聿低头看着尴尬的小姑娘。他不想列举合租的坏处,他不喜欢当啰嗦的大人,更喜欢解决实质性的问题。
“工资不够?”
“不是……我想多攒点钱。”
余简之心虚不已,明明她是手握巨款的人。
想象中的质问没有,梁怀聿非常利落地终结了这个话题。
“今晚去酒店住。”他补充一句,“我付房费。”
“不用的!我东西都在这里,还是住家比较方便,”余简之下意识用上撒娇的语气,“再说我住不了几天就可以搬家了。而且房东就住在楼下,他是一个凶神恶煞的老头,没人敢进来的。”
梁怀聿深深地看了她一会。
简之是成年人了,他不可能逼迫她强行听她的话,也不能强行灌输大道理改变她的决定。
余简之见他似乎改了想法,连忙说:“哥哥,我送你下去吧。”
“不用,你休息吧。”
梁怀聿关上门,站在门口盯着这小破门看了一会,确认它今晚不会散架后才离开。
送走梁怀聿,余简之闭紧耳朵,对室友房间里传来的一切声音充耳不闻。
她一边进入卧室,一边拿出手机,发现郑以薇从下午起便一直在轰炸她。
【郑以薇:啊啊啊!!!】
【郑以薇:竟然什么也没干就能升职!!!】
【郑以薇:太幸运了吧!!!】
【郑以薇:简之你还没看到吗!!!】
好多感叹号。
余简之默默惊叹,点开项目组的群聊,这是一个小群,因此没有那么多规矩,此刻项目组的同事也都在群里刷屏,和郑以薇的那些话差不多,反复提及“升职”“加薪”“开心死了”。
她疑惑地点开通知模块。
今天下午四点,公司发布了一条通知。
余简之所属的海外营销项目组,将直属梁怀聿负责,独立于营销部之外,林芝韵担任组长。
……也就是说,之后余简之的直系领导依然是林芝韵。再往上,就是梁怀聿,再无别人。
群聊里那么热闹,是因为林芝韵在群里说,以后不再是固定工资,而是基本工资加提成。虽然基本工资略微减少了,但算上提成,每个月到手数绝对比之前多得多。
【林芝韵:我们整个小组都是负责着一个项目,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家好好干,争取隐泉销量翻倍的同时工资也翻倍~[打气]】
余简之也跟队形回了一个[打气]。
她退出去,回复郑以薇:【看到了,好开心】
虽然不知道工资实际上能涨多少。
【郑以薇:你才知道?】
【余简之:对啊,刚到家才看见】
【郑以薇:我还以为你下午就知道了】
【余简之:为什么?】
【郑以薇:你在梁总办公室呆了那么久啊,下班了都还没走】
【郑以薇:梁总不是因为跟你谈话才决定拉我们小组一把吗?】
【余简之:……】
【余简之:很难想象会是因为我】
余简之放下手机,插上充电线的那一刹那,她仿佛也被插上电,全身通电,一股电流穿过,猛地将她不太清醒的脑子电聪明。
我是你的资源。
要学会利用。
等等——!
方才仍不明所以的她,此刻全然懂了。
果然大道理一套完全空说,不如加工资来得实在,实践才出真知啊!!
7. 小雪
第二天一早,余简之和郑以薇在电梯里撞上,郑以薇满脸兴奋,有好多话想跟她说,但电梯拥挤,她只好忍着,一肚子话憋在胸口,小脸涨得通红。
余简之顿感大事不好。
果然,脚还没沾工位的地,胳膊就被郑以薇一把挽住,不由分说地拖进了茶水间。
门刚合上,温热的呼吸就贴到了耳畔:“梁总昨天都和你说什么了呀?说了快一下午呢。”
还好余简之昨晚早已提前背好了剧本:“梁总就问我工作情况,还有项目进展,我负责的工作怎么怎么样。因为我这段时间不是一直在查竞品的资料么,梁总很关心所以多问了几句。”
反正郑以薇也不可能找到梁怀聿对剧本。
“啊?”郑以薇这失望的表情是怎么回事,“那你昨天不得紧张死了?梁总是不是很凶啊?”
余简之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对啊,他问得我可细了,我特紧张。”
郑以薇见她这副样子,跟被训话的小学生似的,扑哧一笑,她点点余简之的脸颊:“没事儿,有回报。肯定是因为昨天和你的谈话,梁总才决定给我们升职加薪的。余简之,我感恩你。”
“别谢我,谢梁总。”
回到办公室门口,余简之又被拉住。郑以薇靠近,手挡在嘴边,小声问:“梁总真人是不是比照片更帅?”
“……”
林芝韵刚好进入办公室,看见余简之,叫了一声:“余简之,你过来一下。”
林芝韵也对梁怀聿这突如其来的决定颇感意外,梁总虽然一直看重营销部,但之前她成立这项目小组时,他并未提出多少意见,让她自己放手大胆干,总而言之能看出他没多大兴趣,没想到他会突然如此重视。
让梁总改变想法的,一定不是他看见了小组的成绩,毕竟现在还没出成绩。也不可能是因为她自己,梁怀聿一直对她很放心,没道理给自己加活干。
思来想去,那就只能是小组里最后接触梁怀聿的人了。
余简之把刚刚和郑以薇说的那番话复述了一遍。林芝韵点点头,没说什么,余简之便回了工位。
登上工作号,郑以薇给她发了张照片。
【郑以薇:帅吧,我就是因为这张图,才拼死拼活要成为梁总的员工】
余简之点开一看,是去年梁怀聿参加某峰会的照片。是张合照,故而人脸有些模糊,但远拍能完美体现出男人的健硕高挑,在一群中年啤酒肚里很是惹眼。
【郑以薇:宽肩窄腰,大腹肌若隐若现,哇哦,感觉很爽】
去年余简之在美国就看过这张照片了。她时常会在网上搜索梁怀聿的信息。
之前在梁怀聿身边,她知道他隔三差五就要去哪里开会,或是参加某些公开场合。余简之却没想到,这些东西,鲜少能在网络上搜索到,一年下来,她能保存梁怀聿十张照片就不错了。
【郑以薇:你觉得呢】
【余简之:……】
她心一热,脸也跟着烧起来,赶紧叉掉照片,打开工作文档。然而文档成了池塘,那些文字像小蝌蚪似地跑来跑去。
郑以薇的消息还在右下角冒泡,时不时夺走她本就不专注的注意力。
【郑以薇:所以真人看起来是不是更爽?】
【郑以薇:别害羞啊,我是真的想知道】
【郑以薇:忘了,你有男朋友】
【郑以薇:其实你男朋友也不错,说不定比梁总更爽,毕竟年轻是资本】
余简之啪叽点开与郑以薇的对话框。
缩小缩小再缩小,恨不得缩成只能看见一个头像。
【余简之:公司后台会不会能看到我们的聊天啊??】
【余简之:[谨言慎行]】
【郑以薇:[恐惧]】
【郑以薇:不好意思,打错字了,是帅,不是爽】
到了十一点,公司群聊里又炸锅了,原因是每个人饭卡上都多了一千元,说是提前给大家安排的年终福利。
这福利,当然是从梁怀聿的口袋出了。
余简之忙不迭在手机里打开电子饭卡,这饭卡当初入职就绑定了,需要自己充钱,她当然没充过。
看清余额那串数字后,余简之立刻上滑退出。
——她的账户上有五千元!!!
整整五千块,少说可以吃一年呢!!
梁怀聿没回复大群里一行行的“谢谢梁总”,倒是文容出来发了两个表情,大家又立刻开始刷起“谢谢文总”。
余简之没凑跟队形这热闹。
她在群聊里点开梁怀聿的名字。
显然每人一千元的饭卡福利,是给她手里这五千元做陪衬的。梁怀聿是因为她,才这么大手笔。
应该说感谢吗……
她在对话框里打下“谢谢梁总”。
好奇怪,因为群聊里发的也是这句。
那,“谢谢怀聿哥哥”?
更奇怪了。在工作号这样发,好别扭啊……
犹豫再三,余简之想起了梁怀聿说他没有更换过手机号码。
他的手机号,余简之一直存着的。
也对,通过短信发更合适,因为梁怀聿对她这么好,不是因为她是他的员工,他的下属,而是因为她是余简之。
【余简之:怀聿哥哥,谢谢你】
余简之起身去食堂吃午饭时收到了梁怀聿的回复。
【梁怀聿:你很瘦,多吃点。有去体检吗?不要像小时候一样营养不良】
手机屏幕的光,晃得她眼睛忽然一阵酸涩。时隔多年,她终于再次收到他的关心。
【余简之:没有营养不良呢!我现在是正常体重】
【余简之:[图片]】
她发的是体检报告截图,是她在美国上班时公司统一组织的体检。
梁怀聿放大,看清第二行的数字。
161cm,49kg。
【梁怀聿:你瘦了十斤】
【余简之:这叫抽条啦,不是瘦!】
【余简之:抽条的意思是,我小时候有婴儿肥,但是长大后就没有了】
【梁怀聿:[图片]】
图片内容:161cm模特体重46.6kg美体体重51.8kg标准体重56.9kg
【梁怀聿:你太瘦】
他得出结论。
【余简之:……】
【梁怀聿:女孩子不是越瘦越好看,不要盲目减肥。还是之前那样好看】
余简之崩溃。
他怎么像一位脱离时代的老父亲!!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打算晾一会再回复谢谢哥哥。因梁怀聿这番话,余简之打饭比平时更多了。
端着盘子寻到座位,发现梁怀聿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梁怀聿:[图片]】
她点开一瞧,顿时愣住。
这是十八岁的她,刚刚收到北京某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那时她已经养得很好,脸上带着些肉,嘟嘟的。
那天梁怀聿陪她来学校走走,她鼓起勇气,说:“怀聿哥哥,我想和你拍张照片。”
于是文容拿手机给他们拍了合照。回去后,余简之找文容要了照片。
有几张照的不好,阳光刺眼,她不小心眯起了眼,她也不嫌弃地把照片存下来,至今没有删除。
她没想到梁怀聿也存着。
心一动,转念又一想,可是,刚刚他隔了很久才发来,说不定是在找文容要照片吧。
【余简之:哥哥你还存着这些照片呀】
梁怀聿没有立刻回复。余简之有些失望,握着勺子舀起一口热汤。她安慰自己,梁怀聿那么忙,不秒回才是常态。
吃第二口菜时,桌上的手机一振。
【梁怀聿:[图片][图片]】
余简之飞速解锁手机,然后睁大了眼睛。
是八岁的她。
一张是在家乡,一张是上北京看病的时候。
第一张很瘦,像只皮包骨的小猫,再不吃东西就会死翘翘似的。第二张脸颊鼓起了肉,像颗被催熟的小果子。小孩子只要喂得好,长胖很容易。
好羞耻……
她小时候太瘦,太丑,也有些黑。在他最早的记忆里,原来她是这副……需要被怜悯的模样。
余简之倏忽想到简单,那只漂亮的小白猫。小时候的她,简直就是简单的反义词。
文容也确实叫过她“小黑猫”。
【余简之:啊啊啊别发了】
梁怀聿的手一顿,原本还在相册选照片,此刻全然退出。
这些照片,不算他特意保存。他有定时清理相册的习惯,简之的照片,他觉得没必要删,加上每次换手机,他都会原封不动地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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份相册,就一直存着了。只是一些太过于久远的照片,他需要在相册里往上翻很久,才能翻到。
应该为她建一个专属相册。他这样想着,就像简单,他的手机里有一个以它命名的相册,存了一千多张照片。
-
法语课上完了,简单的驱虫做了,梁景翊拎起猫,先去了趟家居城,把余简之要买的家具置办好了。图片一张张发过去,等她点头满意才下单。
处理完这些,梁景翊带着简单赶到哥哥家时,已经天黑了。
梁怀聿没加班,一直在家等他。准确来说,是在等简单。这些年哥哥从不近女色,最在意的就是这只猫了,梁景翊都怀疑他的性取向是不是猫。
简单从猫包里放出,梁怀聿立刻开了罐头,哄着它说:“今天辛苦你了简单,来吃个罐罐开心点。”
语气软软,和公司雷厉风行、英明果断的梁总反差感十足。
梁景翊向他汇报:“家具我已经给简之定好了,我让她这周末搬家,我到时候去帮她。”
梁怀聿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梳过简单的背毛,“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梳毛的动作停了片刻。
“周六还是周日?”
“周六收拾东西,周日搬家。”
他的指尖又落回猫背上。“嗯。”
梁景翊以为他没话说了,刚准备回房间休息——他在这里没有专属的房间,偶尔在客房将就。
结果梁怀聿又突然问:“你和简之,在国外怎么认识的?”
“啊?”梁景翊不懂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就朋友介绍认识的啊。”
“朋友介绍?你和她会有共同好友?”
梁景翊呵呵一笑:“哥哥你没留学过,所以不懂。我们这些留学生都会有一个群聊,同乡人在异国,互帮互助嘛。”
“你有什么是需要别人帮助的?”
“饭啊。我那天随口在群里说想吃饺子了,她说她会包,我说那你上我家包吧,我给你付工资。”
群里聊天的人,来来回回就那几个。而这些人都有着高度同质化的特征:散漫,低俗,虚荣。
所以当一个浅色插画头像的人,在群里冷不丁地说一句“我会包饺子”,他忽然就笑了。
冰箱里明明有没拆封的速冻饺子,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回复她:“来给我包呗。”
一开始他没有允诺给她付工资,对于她会来,他没有抱太大期望。因为前晚纽约下了雪,很厚,今天仍没有化完。
但是那天晚上,余简之真的来了,跨越三个街区,提着一袋面粉和两块猪肉。
等他心满意足地享用完饺子,余简之才说:“你给我多少工资?”
梁景翊一怔,她看起来根本不是那种精明的女孩呢。
“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啊。那我要是不付给你怎么办?”
余简之毫不犹豫地说:“你会付给我的。我在群里观察过你很久,你很有钱,对吗?你是个富二代,所以应该不会为了五十美金和我斤斤计较。”
“五十美金?一顿饺子这么贵吗?你好狮子大开口哦。”
“纯手工制作哎!”
“你当我傻吗,唐人街的纯手工制作不超过二十美金。”
“人家唐人街是抠脚大汉做的!我这是美少女亲手制作!你说是不是得加钱?”
一来一回讨价还价,这顿“美少女纯手工制作的饺子”在余简之的夸夸其谈下,身价越来越高,几十美金都玷污了它。
最后梁景翊付了她三百美金。他嘴上说这是包了她一个月的工资,心里却没有真的打算让她来做饭。
什么美食享用不到?非得吃她的纯手工制作。哦不,是美少女纯手工制作。
可过了几天,他忍不住给她发消息。是个小猫的表情包,和她插画头像里的小猫很像。
是今天需要我上岗吗?余简之问。
【梁景翊:不是】
【梁景翊:我叫梁景翊。你叫什么?】
【余简之:余简之】
【梁景翊:好巧,我哥哥养了只猫叫简单,和你的名字很像】
【余简之:你哥哥?亲哥哥吗?】
【梁景翊:对】
【梁景翊:你什么时候有空?来给我做饭?】
【梁景翊:我想念美少女纯手工制作的饺子了】
8. 小雪
梁怀聿问:“她当时很拮据?”
“拮据?”梁景翊掸掸头,“也算不上吧。我不是跟你说过么?有个好心人资助她。真拮据的人,哪来的钱留学啊。”
梁怀聿没再追问,手臂稳稳托起简单,走向沙发。那猫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喉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梁景翊跟过来,陷进沙发里,话匣子关不上:“哥你不信?我一开始也不信!这世上好心人多,但好到把人直接送出国、几百万眼都不眨的,那不是菩萨,得是个傻子——嗷!!!”
趴在梁怀聿膝上的白猫,狠狠给了梁景翊一肉垫。
好在今天下午做驱虫时顺带剪了指甲,这肉垫才真的只是肉垫,没有变成攻击武器。
“简单!!!”
梁景翊愤怒地捏住罪魁祸首爪,简单“喵”了一声,灵巧挣脱,尾巴一甩,用屁股对准了他,将脸埋进梁怀聿的掌心。
“哥,简单它打我!”梁景翊大声控诉。
梁怀聿仿佛没听见,修长的手指挠着简单的耳朵,声音低缓:“简单乖。”
“乖个屁!!!”
梁景翊一肚子怒火,揉着手臂,嘀嘀咕咕嘟嘟囔囔抱怨一大通。
他对小动物本来就没多大感觉,梁怀聿应该也是,毕竟从小到大家里就没出现过小动物的身影,除了偶尔在树上停留的小鸟。
所以当这只小白臭猫出现在花园里时,他以为哥哥会毫不留情地把它赶走。当它出现在客厅时,梁景翊以为雪季过去后它就会被放逐。
结果漫长的冬天结束后,它在家里已经有了专门的房间,数十个猫窝等着它选择,猫粮和猫罐头叠叠高。它也有了自己的名字。
在梁景翊小声嘀咕“为什么叫简单啊,不应该叫雪雪吗,捡到它那天不是下雪吗”时,简单毫不犹豫地扑上来给了他俩爪子。从那以后,这只势利猫,就没和梁景翊亲过。
此时此刻他跟个怨夫似的,简单又来脾气了,它要是个人,绝对是在“哼哼”,可它只是个猫,只能哼出一声“喵~”
梁景翊瞪着它,带着情绪地恶狠狠地“喵”了一声。不行,必须要凶回去。
梁怀聿用掌心将简单拢起:“好了,我们不理他。”
下一秒换了语气,冷冰冰的:“你多大人了?跟一只猫计较?”
“哈?”梁景翊震惊地瞪着哥哥,“是它先动手好么!有你这么护短的么!”
其实自他稍微懂事点,就知道哥哥的辛苦,所以很少和哥哥闹脾气了。他们兄弟俩关系的转折似乎就是从这只猫出现后!
梁怀聿不理他。
“那个资助人。你继续说。”
“我跟你这种死猫奴没什么好说的,你自己去问简之吧,我要把你挂网上,你就是网络上抨击的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爱猫分子,我要让他们喷死你。”
梁景翊继续嘀嘀咕咕嘟嘟囔囔的。
梁怀聿只回复他一个字:“卡。”
梁景翊立刻切换到兄友弟恭的脸皮,端端正正坐好:“亲爱的哥哥,您对哪部分感兴趣呢?弟弟我一定知无不言哦!”
“把你知道的说一遍就行。”
坚持不过一秒钟,梁景翊懒下来:“那个傻子资助人给她很多钱的,她不拮据,只是节俭。有次我帮她办事不小心看到了她卡上余额呢,有三四百万呢!”
“傻子资助人。”梁怀聿重复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挠着简之的下巴。
“对啊!你见过这种人么,不按月付学费和生活费,一次性给她好几百万?”梁景翊啧啧两声,“我估计那人人傻钱多没地方花。不过虽然人笨,至少善良,愿意托举我们可爱的小简之上大学——”
梁景翊倏地凑近,大掌一伸,将带着满满敌意的简单死死按在哥哥腿上。
“哎,其实我怀疑过那个资助人是不是喜欢简之。我跟你说,那个资助人可是个男的。一个男的愿意给女孩子花这么多钱,一般都动机不纯的。哥,你觉得呢?”
梁怀聿冷冷的:“我没你那么多看法。”
他抱着猫回了卧室,梁景翊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干嘛?你突然生啥气啊?”
梁怀聿懒得理他,简单则在臂弯里探出脑袋,恶狠狠地亮出没有指甲的小肉垫。
-
梁景翊说周日上午来接她,因此余简之在周六晚上就收拾好了全部行李,不然早上噼里啪啦一顿收拾,会吵醒单休、每周只有一天能睡到自然醒的舍友。
起床后,她收拾好床褥,将两个箱子几个袋子提到楼下,再去房东那还了钥匙。
她没有租满三个月,得扣一个月押金。余简之肉疼极了。
她站在路边等待,梁景翊发来消息:
【梁景翊:我今天突然得去我小姨家一趟[哭][哭]】
【梁景翊:抱歉简之,我不能帮你搬家了】
【梁景翊:我喊了我们家司机去帮忙】
余简之在风中满脸黑线。
好吧,司机就司机,司机更好,力气比梁景翊大,更管用。
五分钟后,司机来了。
余简之看着开门下车的男人,一呆,然后马不停蹄地扬起笑脸:“哥哥,怎么是你呀。”
“家里有人身体不舒服,景翊陪着去看看。我来帮你。”
“哦,哦,好。”
余简之仍拘谨着,梁怀聿就已上前一步,拎起她的大袋子,余简之赶紧提着行李箱跟过去,所有的行李塞进后备箱。
坐进副驾驶,余简之望着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目光掠过街上急忙奔走的行人。
北京的冬天比家乡冷许多,昨天余平安收拾行李,带的多是薄外套,余简之连忙让她换成厚点的衣服。
余平安说北京这么冷么!
你笨呀。我们在南方,北京在北方,冬天还要落雪的。
余简之收回目光,托着腮,舌头在口腔里顶起一块软肉,搭在脸颊上的手指轻轻敲着。
“哥哥。”
“嗯?”
梁怀聿用一声不轻不重的鼻音回应时,余简之差点跳起来,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喊了他。
“怎么了?”他继续问,梁怀聿抽空瞥了她一眼。
小姑娘看起来很紧张,掸着衣摆:“……哦,就是感觉今年冬天好冷,应该会下很大的雪吧。”
“那你会很开心吧。”
“嗯?”余简之没反应过来。
梁怀聿哑然一笑。“忘了,你长大了,已经不是爱玩的小孩了。”
余简之沉默地凝着他的侧脸。每次梁怀聿说她是小孩时,她都忍不住跋扈起来,心想我才不是小孩子呢!现在真的不是小孩子了,她忽然又希望时光能倒流,自己依然是那个需要他帮助的小女孩。
过了很久,久到梁怀聿以为这个话题就此终止时,余简之忽然说:“谢谢哥哥总是满足我的心愿。从前每次哥哥带我来北京看雪,我都非常开心。”
这时车辆驶入地下停车场,由亮变暗,不适应的眸子只接触到黑暗,像跌进一个与世隔绝的茧。
伴随着咔嗒经过减速带的声音,眼前逐渐明朗,梁怀聿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美国的雪天更美吧?雪更厚。”
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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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不够明亮的停车场似乎给了她蠢蠢欲动的心安放之地。
“我最喜欢北京的雪天。”余简之这样答了,她在心里补上一句,因为和你在一起呀。
余简之的行李很少,上下楼两个来回便搬完,她心想其实不用麻烦他们,她自己打个车也能搬家。
梁景翊买的那些家具都送到了,也组装好了,余简之将它们搬到该有的位置。
“还有什么缺的吗?我们现在去买。”
余简之茫然地环顾一圈家,空空荡荡的,没有居住痕迹,看着很别扭。但该置办的东西都置办了,什么也不缺。
“没有缺的。”
尽管她这样答了,梁怀聿仍坚持带着她去了超市,余简之觉得哪哪都不需要,梁怀聿不管她,拿了大米、油、调味瓶、牛奶、蔬菜水果……
还有一盆小多肉。
原本觉得哪哪都不缺的余简之,梁怀聿拿一个,她就觉得缺一个。这些笨重的东西,被梁怀聿一车拉回来,给她省了事。
余简之将物品归位,最后将那盆小多肉放在窗台上,喂了一点点水。
这下家里就有了温馨的感觉。
余简之回过头:“哥哥,今天麻烦你了,我请你吃饭吧!”
以余简之的工资,自然没办法选择上次那家餐厅,在路边挑了一家普通的家常菜馆。梁怀聿对这些不甚在意,和她一起进了餐厅。
打开菜单,余简之惊喜地发现有许多老家的特色菜,她点了两道很想吃的,梁怀聿也顺着她的意,点了她的家乡菜。
“有回去看看吗?”梁怀聿问。
“……没有。”余简之摇摇头,“我连家都没有,回去了也没什么好待的,还得麻烦平安。”
“平安,现在还是小豆子吗?”
小豆子,不管听梁怀聿这样称呼平安多少遍,余简之都会忍不住笑出声。朗朗笑声里,她答:“她现在比我高了。”
“她也在北京?”
余简之拆开餐具的外包装。
“没有啊,她在老家做教培。嗯……工资在老家来说还可以,但是会比较辛苦,毕竟又要和学生打交道又要和家长。遇上难缠的会很烦。”
余简之没好意思说,余平安已经在收拾来北京的行李了。要是说出来,梁怀聿会不会有种又被她们姐妹俩缠上乞讨的感觉。
“那你怎么知道她比你高了?”
正在倒热水的手一颤,壶嘴歪斜,淡黄色的茶汤泼洒在雪白的桌布上。
梁怀聿没有说话,打开纸巾,隔着桌子递给她。
余简之若无其事地放下水壶,纸巾按在桌布上,茶汤透过纸巾,指尖传来温热的潮湿感。
“她,她发照片给我,我不就知道了吗?她发育晚,大学快毕业了才长个,现在快一米七啦。”
梁怀聿平静无波:“是么。我记得大二那年她来北京找你,个头还只到你肩膀。”
“对……”
如果没有人撒谎,那么两个人对于余平安的记忆,都该是这次见面。
从这以后,她就飞往美国。
余简之很不擅长撒谎。余平安曾经告诉过她,她说谎时会习惯性皱眉。梁景翊求她扮演女友时,余简之也担心过这点,梁景翊说那有什么关系,不熟的人根本就发现不了这点。
但是,在梁怀聿面前,她尽管用力克制着自己不去皱眉,心却在紧紧地皱起,一圈圈涟漪荡开,在胸腔边缘震颤。
菜上得及时。
余简之慌忙拿起筷子去夹,嘴唇刚尝到味,梁怀聿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疾不徐:“简之,你和景翊在一起多久了?”
9. 小雪
余简之垂下眼,目光放在熟悉的家乡菜上。
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
“九个月了,我们是春天在一起的。”
余简之和梁景翊,虽然同在纽约,但纽约太大,倘若不是刻意邀约,他们根本没有遇到彼此的机会。
经过几次刻意的做饭,然后是刻意的看电影、跨年、聚会……梁景翊的心思昭然若揭。
可是,余简之同样没有拒绝过他的邀约,哪怕只是约会,不是会支付薪水的做饭工作。
她应该是喜欢他的。否则没理由答应他的约会,余简之这么想着,在梁景翊向她表白那天,她抱着同样的想法答应了他。
和梁景翊在一起很开心。尽管他们差距很大,不过他们都是同龄人,每天有聊不完的话题,和梁景翊相处也很轻松,余简之很爱跋扈地提要求,面对她,梁景翊少有少爷架子,毫无意见,尽力满足。
直到梁景翊说他毕业后会回国。
“为什么?”她以为纨绔子弟大部分都会选择留美。
“因为我哥哥在国内啊。我们家的产业大部分都在国内,到时候我也得学着接手呢。你之前不是说过你也想回国?”
余简之有些迟疑:“……嗯。”
“那正好,我们一起回国。”
梁景翊说出“回国”两字后,余简之忽然有种从云端坠落的感觉。
回国。
美国于她而言,更像是一场梦境。不管走得多远,都像是踩在云上,留不下足迹,如果在某处待太久,甚至会下陷。
祖国才是广袤的坚实的土地。她在这里长大,领略祖国的风景,祖国有平安,有……梁怀聿。
在云端,她需要不管不顾地向前奔跑,防止突然到来的坠落;在土地,她将思考如何播种,日月更替,等待丰收。
她注定会在土地安家。
一周后,余简之向梁景翊提了分手。
梁景翊很诧异:“为什么?你是担心我家人会嫌弃你吗?没关系的,我爸妈都去世了,我哥很开明,他不会在意家境的。”
“不是这个原因……”余简之不知该怎么说,“在美国我只要考虑怎么开心就足够了,回国后我有太多要考虑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她想得到的,以及无法得到的。
和梁景翊的分手很顺利,没有争吵,他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性格。向余平安讲述时,她说“是和平分手,还能做朋友的那种和平分手”。
因为时差,余简之第二天醒来才收到余平安的回复。
【余平安:是因为你还喜欢梁怀聿,对吗?】
余简之嘴硬地回复了“NO”。
余平安在下午回复她。
【余平安:骗骗自己得了,你敢说你毕业后不会立马回北京么】
因为余平安这句话,余简之气得毕业后赶紧向实习公司讨要了offer。
就这样又留在美国几个月,由夏入秋,穿上外套的那天她在办公室连打了四个喷嚏。
鼻子擤得红通通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点开了梁怀聿公司的官网。
制作中文简历,投递。一切交给命运。
命运就是,立冬那天,她出现在北京大兴机场。
-
说出九个月后,余简之恍然,啊原来这就是蒙太奇谎言。
她和梁景翊确实在春天开始恋爱,倘若没分手,也有九个月了,可惜那只是个宝宝爱情,两个月便胎死腹中。
梁怀聿面无表情。
时间和他所想的差不多。
九个月,梁景翊对恋爱或许算不上多认真,但也绝对是有分寸的那种人。他不可能把不确定的女孩带回家给他认识。
梁景翊是真的喜欢余简之。
他看出来了。
“你喜欢景翊哪里?”
余简之刚夹起一筷菜,话音落下的瞬间,辣椒的辛辣猛地蹿进气管。她大声咳嗽,梁怀聿招手替她要了杯冰水。
冰凉的水经过喉咙,给焦灼的心强行降温,高高举起的水杯阻挡与梁怀聿相接的视线,那一刻她下定决心,放下水杯:
“哥哥,其实我——”
手机响了。她从口袋里拿出,在桌下看了看姓名,是梁景翊。
余简之有种干坏事被抓包的感觉。她尴尬一笑:“哥哥我出去接下电话,是工作上的事。”
她顺着指示牌进入卫生间后才按下接听:“喂?”
“喂?简之,家搬好了么?”
“已经搬好了。”梁景翊好像不知道是梁怀聿来搬的家,他没问,她也就不打算说了。
“那就行,我就是来问问你这个事,要是有什么缺的,你再告诉我,我去安排。”
“好……”察觉到他要挂电话,余简之赶紧说,“梁景翊,我们还是向你哥哥坦白吧。”
对面沉默,余简之语速飞快地补充:“我们这样欺骗他不好,要是被发现了,他肯定会生气吧。而且我们也不是真的在一起,到时候我们迟早得分手,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啊。”
“那我们到时候再顺其自然地分手不就好了吗?分分合合很正常,他不会发现的。”
“但是如果被他发现就完了!我还怎么在公司上班啊?”
“还没有被发现呢,简之你想那么多干嘛?再说如果你现在跟他说了,让他知道你在欺骗他,他只会更生气吧?你现在就没法在公司待下去了。”
“我不想再骗——”
咬到舌头了,猛地一痛。
痛出眼泪,液体涌进大脑的那一刻,余简之迷迷顿顿地意识到,是啊,如果让梁怀聿知道,她和他的弟弟一起撒谎骗他……
她立刻改口:“算了。但是我演得好累,你哥太聪明了。”
梁景翊的声音动听极了:“加奖金!”
余简之没了犹豫的理由:“成交!”
她握着手机,在洗手台前站了几秒。舌尖抵着被咬痛的地方,一下,两下。
再回到梁怀聿对面,余简之扬起温柔的笑:“我喜欢景翊的温柔、大方、开朗。”
不出错的标准答案。
温柔、大方、开朗。
后两个形容词,确实是梁怀聿心中的弟弟。大方,虽然是拿着他的钱大方,但男孩子大方些是应该的。付出会分泌多巴胺,是快乐的秘诀之一。
开朗,是梁景翊身上最瞩目的特点。活泼、乐观、没有烦恼,对生活永远充满期待,他确实是抱着这样的期望教导弟弟。只是没想到教过头了,太闹腾惹得他心烦。
温柔……
梁怀聿想象不到竟然会有人用这个词来形容梁景翊。
这样形容他的人,是余简之,是梁景翊的女朋友,所以梁怀聿无法驳斥。也许在恋人面前,梁景翊会收敛性子,展现出在他面前完全不同的另一面。
不出错的标准答案,无法令梁怀聿信服。
隔着桌子,余简之安静地吃饭。她握着筷子的动作很标准,梁怀聿并不是连这种细节都要在意的人,他特意关注这点,是因为余简之一开始握住筷子的姿势很别扭,一旦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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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就会在意起来,他一点点将她纠正。
余简之不是在他身边长大,与她为数不多的见面,梁怀聿每次都会期待她长成了一个什么样的小淑女。
小淑女。
是啊,他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在教导她。
温柔、大方、开朗,对待梁景翊和余简之,他一视同仁地教导他们,对他们提出相同的要求,从不厚此薄彼。他确定他的教育是成功的,因此他们更像是两条相同的平行线,不可能相交。
但,由于两人性格底色不同,最终呈现出的感觉也不一样。
例如在温柔这个词上,景翊展现出的更多是和蔼好相处,简之则是和婉与温良。是因为这一点微小的不同,导致他们被对方吸引吗?
余简之察觉到对面男人停止的动作。
她悄悄抬眼,梁怀聿似乎一直看着自己,她吞了吞口水:“怎么了哥哥?我有哪里说得不对吗?”
“我想象不到,你会喜欢上景翊。”
话音落下,一颗花椒在余简之嘴里爆开。她用舌头寻到它,揩在纸巾上,口腔里依然充斥着麻麻辣辣的感觉。
对面,梁怀聿平静地看着她。余简之很少看见他情绪波动,就算有,那也是她很小时候的事了。
他不知道此刻她嘴里的不适与内心的惶恐。
“嗯……为什么?”余简之歪了歪头。
梁怀聿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说:“你和景翊结婚,不一定会幸福。”
余简之的大脑咔哒一下宕机了。
“哥哥的意思是……希望我们分手吗?”
她迟疑着问,声音不自觉放轻。
梁怀聿为什么这么说?在梁怀聿心里,她不够好,配不上他的弟弟?不够好……
她没敢想下去。
小女孩很不开心。
她太年轻,什么心里话都写在脸上。
“如果有结婚的打算,我希望小简慎重考虑。你还年轻,见过的人太少。”
“哦……”余简之眨了眨眼,很缓慢地回答他。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明明是很喜欢的家乡菜。对面的人吃得也很少,也许因为不合他口味,余简之无法关心他是不是如此。
她去结账,梁怀聿没有拦她。
走出餐厅,回到小区停车场。余简之走在梁怀聿身边时,他会下意识放慢脚步,方便她跟上。
不过余简之早就长大了,她的步子变大了。就算步子还是那样小小的,她也懂事了,会懂得加快脚步。
舌头下似乎仍藏着花椒。余简之舔了舔上颚,又舔了舔齿龈,没有找到。可是嘴巴里依然酥酥麻麻的。
就这么找了一会,她忽地说:“……我在美国见过很多男人。”
这话不假,余简之很漂亮,她曾经怀疑过当初那么多小孩里,唯独她被选中,是不是因为她漂亮?后来她看过小时候自己像小黑猫的照片,就知道绝对不可能。
但本就貌美的坯子,只需在青春期精心养养,便会出落得水灵灵。
在青春期她开始苦恼出现在桌肚的情书,在美国的第一年她面对陌生人的表白时无所适从,再到后来她逐渐学会不将它当成一种亏欠,尽管她不希望别人只关注到她的漂亮。
但她开始询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余简之试着和这些喜欢她的人相处、深入了解,然后在暧昧中揭开对方虚伪的面纱,窥见他们糟糕的底色。
他们不是她会喜欢上的男人。
梁景翊刚好是通过了试用期、从暧昧进入确定关系的一个人。
10. 大雪
余平安乘坐高铁抵达北京的时间是下午四点。
余简之打算请假接她,余平安说不用,她自己打车来就行。等余简之回到家时,屋里烟雾缭绕,弥漫着饭菜香,余平安在厨房里做饭。
她回过头,“哎呀”一声,又立刻转头专心炒菜,一边招呼她:“简之你快来帮我看一下!这个油烟机怎么打开啊?”
余简之连忙放下包,跑来厨房操作:“你看是这样开的,这和之前咱们用的油烟机不一样。你记住了吗?”
“OKOK!”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在冬天格外舒服。
“你多久到的啊?”余简之惊讶地说,“不累吗?换我来炒吧!”
为了省四百块钱,余平安选择了十四小时的硬座,凌晨就在车上坐着了。
余平安瞥瞥她的都市丽人穿搭,这套衣服下厨房?绝对不行!
“没事儿,就一个菜了,你快去换衣服吧,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余平安和她一样抠搜,唯独在炒菜这件事上舍得,放油放盐,配上了得的炒菜技术,完美放大家乡菜油而不腻的优点,余简之总算不用吃水煮白菜:“好香啊!”
余平安拿出一个罐头瓶:“看,这是什么?”
余简之睁大眼睛:“酱萝卜!”
谁懂,她在美国最馋的就是这一口,别的菜她都能复刻,唯独这酱萝卜,没有那口坛子,始终差了点什么。
“我还带了酱辣椒呢,”余平安指指鸡丁,“喏,炒在里头了。”
余简之泪汪汪:“平安平安你是我的好姐姐,爱死你了!”
“哎呀,少肉麻,快吃饭。”
余简之高高兴兴吃完了两碗饭,她拍着肚子,说:“只要你在,怀聿哥就不会说我变瘦了。”
余平安警惕地竖起耳朵:“他这样说你?你们……见过面了?到底怎么回事?”
三言两语讲不清楚,余简之推着余平安回了房间:“你先收拾东西、收拾自己,我去洗碗,待会咱俩躺床上说。”
一小时后,余平安的嗓子差点劈叉:“你说什么!!梁景翊是梁怀聿的弟弟??!”
“而且你还在梁怀聿面前假装梁景翊女朋友??”
见她反应这么激烈,余简之神色更加复杂了:“……嗯。非常糟糕的处境。所以我是不是坦白比较好?”
“没错,非常糟糕,”余平安点头附和,“比不小心将私密照发进工作群更让人糟糕。”
余简之崩溃:“发错私密照更糟糕好不好?”
“但是,发错私密照又没真的发生……”余平安话锋一转,“坦白不是更糟糕吗?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是两头骗哎,既骗梁怀聿你和梁景翊在一起,又骗梁景翊你和他哥素不相识。”
“哦对。”
余简之一直下意识忽视梁景翊也被她隐瞒的情况。如果梁景翊知道她和他哥还有这段事,似乎也不太好收场。
“那天梁景翊离开后,你和怀聿哥说什么了?”
余简之抿抿唇,垂眸,长长的睫毛弯卷着,似要扎进眼睛里。想起那天的事,她的心口就涩涩的。
“他问我什么时候回国的。”
说这句话时,梁怀聿没有笑,声音似乎也冷下来。那一刻余简之知道,他是在跟余简之说话,而不是未来的弟妹,和余简之说话时,他不需要带笑,或者说他不想笑。
余简之诚实告诉他,然后她看见梁怀聿明显不愉。
“他问我回来为什么不告诉他,我直接呆住了。”
“所以回来了,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余平安问。
“就算那天梁景翊没回来,我也不会回答他这个问题。”
“你明明是为了他回来的。”余平安戳穿她。
余简之立刻反驳:“我才不是呢!”
“在美国有什么不好?有存款有工作,你的幸福指数已经比很多人高了哇。”余平安阴阳怪气一句,“北京到底有谁在呀?”
余简之张了张嘴,没出声,三秒钟后才恼羞成怒地反驳:“哎呀,我都说了我回国不是因为梁怀聿!!!”
“算了,口是心非的女人。那你现在怎么想的呢?要是想和哥哥在一起,那就赶紧和梁景翊分手然后坦白呗。不过梁景翊也不错啦,毕竟怀聿哥年纪大了。早做决定吧,你迟早得二选一,兄弟盖饭可不行,结婚证只能写一个人名字。”
“又不是乙女游戏,我想选谁就选谁……”余简之扯扯唇,“两边对我来说都是工作。”
“那你觉得,梁怀聿现在对你是什么感情?还是……喜欢你吗?”
余简之揉着枕头:“很怪。我想象不到他喜欢我。我二十多,他三十多,他很成熟,为什么要喜欢我这样的小女生?”
余平安的白眼翻到天上去:“那几年前你还是学生,他已经当了很多年社会人了,再十年前,你还是个小屁孩,他就是成年人了……那更奇怪吧?!”
“最重要的是,他喜欢你这件事有证据啊,梁怀聿对你这么好,帮着找房又搬家的。就算是弟弟的女朋友,也有些好过头了吧?”
余简之实话实说:“其实……他亲口说了,他依然是我的监护人。这么多年过去了,哥哥可能早就没有那个意思了,他跟我说话就像长辈教训小孩。”
余简之将前天的对话原原本本告诉她。
“我在美国见过很多男人。”
梁怀聿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余简之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她的脸上。
“是吗。”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但余简之就是知道,他生气了。
“那他们当中,有人告诉过你,不必用见过多少人来证明自己的选择吗?”
停顿一秒,他的声音更沉缓了些,开口前有一声轻轻的抽气,在余简之听来更像是叹息。
“简之,我很高兴你见识过更广袤的世界。但如果你的选择依然是梁景翊,我很失望。”
话音落下,余简之立刻脚步错乱,梁怀聿体贴地放慢脚步,与她并肩。
“他明确说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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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我们结婚,这句话,他是以谁的立场说的呢?我的哥哥,还是梁景翊的哥哥?”余简之苦恼着,“他好像觉得我配不上梁景翊,才在这里苦口婆心地劝我分手。”
“可他不是也说了吗?他一直是你的监护人,梁景翊是他弟弟,你也是他妹妹啊,你们没有区别的。我怎么觉得,更像是他认为梁景翊配不上你呢?要不你去找找哥哥,再和他详细谈谈?”
余简之喃喃:“但,我已经长大了。我们……本来早就没有联系了。我就算是为了他回来,可我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呢?”
如果没有答应梁景翊的请求,她根本不可能有机会遇见他。
因为,我在美国时,那次发烧,你还记得吗?学校给他打了电话。
紧急联系人,每次要填写表格时,余简之都会很在意地在心里默念出这五个字,然后郑重地写上梁怀聿的电话号码。如果是梁怀聿,一定会在她需要的时候立刻赶到她面前。
除了梁怀聿,她没有其他在紧急状态下可以依靠的人了。
来到美国,余简之依然习惯性地在表格上填下梁怀聿的名字和号码。
因为长大的她早就知道,人生鲜少有这样的紧急情况发生。何况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了,梁怀聿绝不可能坐视不管。
她没想到有一天真的会有人拨通这个号码,告诉他我们联系不上你的妹妹。
听见老师这样说时,余简之想,当时梁怀聿会是什么反应呢?
第一反应会不会是,什么妹妹?我有妹妹吗?
从老师后来的话语来看,他大概回复的是:好的,我会联系她。
可余简之根本没有等到他的联系。
第二天房东来检查水管,发现她病了,顺带给她泡了发烧药,还将她进水的手机拿去外面修理。下午她从床上爬起,赶到学校试图补个病假,以消除三天的旷课,这时她才从老师那得知。
她微笑着撒谎:“嗯,我哥哥来看我了,因为他照顾我,我很快就好了。”
就是从这天起,面对异性的表白,她不再径直离开。
和余平安靠在一起睡觉,似乎又回到小时候。睡在她身边很安心,余平安连呼吸都带着故乡的味道,是茂密的浓浓的草木香。
余简之将鼻尖埋过去,贴在她身上,头挨着头。
熟悉的潮湿的气息,令人安心,余简之坠入梦境,梦见了她人生的黎明。
有人说,“如果把人的一生放到一天二十四小时来看,那么二十五岁就是一天中的上午七点半,是朝阳冉冉升起的时候”。
那么,对余简之来说,现在还没有到七点半。
因为她的时针并非从出生起开始转动。八岁那年遇见梁怀聿,才是她生命真正的零点。
在此之前她的世界宛如黑白默片,混沌、破碎、静止。是梁怀聿为她带去了色彩、声音和温度,教她辨认晨昏四季。从此太阳开始运转,围绕着她东升西落。
她的世界不再永远停止在零点,她开始跑出黑暗。
11. 回忆
文容这位表哥,梁怀聿一直觉得他是个怪人。
比方说,在该争夺家产的年纪,他选择不参与那些纷争,自动放弃,归隐山野。
梁怀聿觉得自己更怪。
十八岁后的毕业旅行,他竟然选择和文容一起下乡,一脚踏入地图上某个需要辗转多次才能抵达、被群山褶皱隐藏的村落。
此刻他站在一块不够平坦的石块上。
昨天下过雨,没有修路的乡村一片泥泞,梁怀聿低头看着鞋尖,检查没有染上脏污。明明他已经很小心了,可还是脏了一圈。
这时小孩子们被村长领着出来了,他们噼里啪啦地踩过泥水跑来,梁怀聿垂下视线,一双双黑乎乎的脚底板,就这么光脚踩在地上。
文容温柔地向这群孩子们发放新衣和书本。他一边摸他们的头,一边向他们问好:“小朋友你好啊,以后要好好读书,知道吗?”
这些小孩子呢,很少有能说会道的,个个都像小哑巴,涨红了脸,很久才憋出一句“谢谢哥哥”。
这时,角落里挪过来一个真正的小哑巴,一声不吭,整个人灰扑扑的,像蒙了灰尘的水晶球。
梁怀聿看过去,她很瘦,非常瘦小,不是那种纤细的瘦,宛如被掏空了迷米袋,那样不同寻常的瘦小。
他瞬间想起曾经见过的一只瘦骨嶙峋的幼猫,能透过皮肤看见骨头的形状。小女孩就像这只猫。
文容一点儿也不嫌弃,一如既往地摸摸她脑袋:“小妹妹,要好好读书哦,这里有新衣服,还有童话书,要认真看哦。”
小妹妹不说话,文容也不生气,依然微笑,目送她离开。
还没摸上下一个小朋友的脑袋,就听见扑通一声——
小妹妹滑了一跤,趴在泥水里,书和新衣抱在怀里,全脏透了。
梁怀聿:……
他不得不领着她离开,村长打来热水,他帮她擦拭脸上和手臂上的泥水,握着她的手臂,梁怀聿想起了那只幼猫。
他直接握住了她的骨头。
他很讨厌这样的触感,猫咪本该是柔软的动物,那天他却只感受到……坚硬。
梁怀聿草草地将她擦完,拿来新衣,对她说:“你自己换上,可以吗?”
小妹妹还是不说话。
梁怀聿盯着她的脸。
五岁了?还是六岁?总之应该上小学了,他不能帮她换衣服。
“换衣服。听见了吗?”他重复一遍,不管她,离开了堂屋。
他问站在外面的村长:“她是哑巴吗?”
“啊呀,不是咧,妹妹她脑壳有点问题。”
村长开始用塑普介绍起这位小女孩迄今为止的人生。短暂,三言两语就讲完。
她不是本村人,八年前一位大着肚子的女人逃到他们村,大概是被拐卖到别村的女人。
女人疯了,公安来过,问不出任何话,没办法送她回家,就这样将她扔在了这里。后来被他们村一个女哑巴收养,几个月后女人生下了妹妹,喂到妹妹断奶,她就去世了。
“这个哑巴呢,五六十岁了,身体也就那样子,勉勉强强将妹妹拉扯到三岁,就死掉了。”
话停了。梁怀聿没接话,远处飘来隐约的鸡叫。
就这么完了?
一个人的来处,两个人的死亡,一个孩子的八年,就这么轻飘飘的,三句话,就完了。
房间门吱呀一声响,穿着新衣的小妹妹走出来。
梁怀聿低头看着安静的小豆芽。尺码按身高来说是合适的,可她太瘦,衣服不像穿在她身上,像挂着。像一个麻布袋。
竟然八岁了。
景翊同样八岁,她比他矮了多少?
小孩子蹿得高,前两年还是小小豆的梁景翊,今年快到他胸口了。
而她呢,才到他的大腿根部,像是刚发芽不久,再不浇水,马上就会渴死的豆芽。
梁怀聿蹲下来,牵住她小小瘦瘦的手,他再次想起那只幼猫。它在他怀里咽气,死了之后,它的身体似乎更加干瘪,像是缩了水的肉垫冰凉地搭在掌心。
他忍住将她甩开的强烈冲动,梁怀聿扬起一个过分灿烂明媚的笑容:“哇!新衣服真好看,很适合你哦。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
矫揉造作没换来女孩的搭理。她还是那副呆呆的、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梁怀聿心想,原来脑壳有问题的人是这样的。
他转头看向村长。
笨归笨,不是说不是哑巴吗??
村长看着他,倏忽扯开一个诡异的笑容:“梁先生,你等一下!”
十分钟后,另一颗小豆芽被领到他面前。
不,准确来说是小豆子。她比小豆芽更矮小,但胖些,没那么瘦,天生的婴儿肥令她看起来勉强像一颗圆润的小豆子。
小豆子来了。那颗灰扑扑的水晶球,忽然亮了一下。
她拎起新衣的衣摆,展示给比自己还矮半个头的小女孩,慢慢吞吞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哥哥……给我的。新衣服。”真的不是哑巴啊。
村长向他解释:“妹妹只有在平安面前才会多讲几句话,她们两个是姐妹花,从小到大黏在一起。”
“双胞胎?”
“不是,这个平安是隔壁家的,哑巴死了后,妹妹是靠平安家给饭吃长大的。”
文容给孩子们发完东西后,过来找他。他还得走访看看严重贫困的几户人家,选择几位孩子供他们读书。
雨后的泥巴地和沼泽地有什么区别,梁怀聿原本打算原地等他,此刻改了想法:“我和你一起去。”
小豆子就是走访的人家之一。
梁怀聿看见了世界的另一面,与自己生活截然相反的世界。
他不想详细描述那天的所见所闻,因为任何一种描述,对他们的生活而言,都将是霸凌。
文容和大人沟通,从他们那和方言没什么区别的普通话里,了解到两位女孩的生活与读书。
在说到她们要走一个小时去隔壁村读小学时,两个女孩正贴在一起翻看童话书。
梁怀聿深深地凝着。他猜想她们并不识字,是看着插画傻笑。就算义务教育是免费的,可上下学徒步两小时,城里孩子都不一定能坚持,更何况她们要走崎岖山路。
那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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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怀聿同文容回到县城下榻,落脚在当地最好的宾馆。
推开门,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难以言说的味道,扑面而来。
梁怀聿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才踏进去。
他抖开一次性床单,将旅馆的枕头被子严密地包裹起来。炎夏夜里,他依然穿着长衣长裤,避免与房间里的任何东西甚至空气直接接触。
他就这样僵硬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身旁文容支着电脑,还在处理今天的事务。
小豆子和小豆芽都被列入资助名单。
梁怀聿转过脸问他:“怎么资助?”
回答朴实无华。给钱。
可是上学路依然要走一个小时。
文容沉默一瞬,说:“能给钱就很不错了。”
文容哥,难道你每次都是看过这些苦难后,又无能为力地放弃吗?
是啊,怀聿,你是不是以为做慈善要的是一颗柔软的心,不是的,要一颗坚硬的心。越硬越好。
不可能在他们村里修一所小学,大家都在往外走,留在村里的孩子会越来越少,何况就算修了学校,哪有那么多乡村教师?
梁怀聿沉默了,良久,他问:
“你打算供她们到什么时候?”
“大部分读完九年义务教育,就够了。这些孩子,再怎么努力,被环境影响,鲜少有出众的,成绩好点的,我会供他们读完高中。大学……就算考取了,也难有人去读。春天要播种,秋天要收割,他们的人生啊,只剩下两个季节任他们自由安排。”
之后几天,梁怀聿跟着文容去了更多村落。
他不再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尝试着像文容那样,去摸那些孩子的头。孩子们排着队,像是营养不良的小猴子。掌心擦过油腻打结的头发,像沾上了洗不掉的油垢。他拼命地用湿巾擦去这恶心的触感,它们却像是纹身永远刻进了肌肤里。
再没有那样的女孩。
小猫一样的孱弱,返回北京的前夜,他梦见那只幼猫,白色的小小的,身上有一点狸花的纹路,它趴在他的掌心,像是一块被人捏了很多次的捏捏玩具,脏、硬,没有回弹。
梁怀聿在黑暗里惊醒,喉头泛着酸水。
他想起握住她手臂那一刻,恶心的令他想要呕吐的触觉从肌肤传递到大脑。
梁怀聿靠着车窗,他们需要坐车赶到隔壁城市,再乘坐高铁到达长沙,再从长沙飞回北京。
车窗外的群山在晨雾中倒退。
梁怀聿靠着震动的车窗,看着那片吞噬了无数小豆芽的褶皱群山。
他试着去回忆那只猫。取而代之的,却是另一张脸,灰扑扑的,瘦得只剩一双明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就那样望着他,从门缝里,从泥地里,从此刻摇摇晃晃的车窗上。
哪里都是她。
“文容。”
“嗯?”
“如果修不了学校,我送她们出来读书。”
车窗外的群山还在退,他们离那越来越远。
梁怀聿转过头,看着表哥,一字一句郑重地重复决定:
“我想收养那个孩子。”
12. 大雪
余简之和余平安一同出门,一个去上班,一个去面试。
来北京之前,余平安已经在网上投递了很多简历,约了几个线下面试。
余简之给她打气:“加油加油加油,你一定行!”余平安被她逗笑,拍拍她的肩出门了。
中午余简之在食堂吃饭,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在对面啪叽坐下。余简之抬起头:“啊,梁景翊,你怎么在这里?”
“来找你啊。”梁景翊说得坦然,他摘下棒球帽,拿起筷子夹起余简之碗里的一块肉,“嗯,还不错。”
余简之警惕地将碗往怀里抱了抱。
“小气鬼。”梁景翊咧开嘴,“今天不找你演戏,我就是来看看你。住得还习惯吗?”
“嗯,挺好的。这个房子我很喜欢。”
“不好意思啊,搬家那天我小姨突然不舒服,我和容叔一起去看望她了,就没能来帮你。”
“容叔?”
是指文容吗?文容是梁怀聿的表哥,不应该也是梁景翊的哥哥吗,怎么叫叔叔?
“哦,就是公司那个文总啊,你应该知道吧。”
余简之点点头:“知道。”
“他是我哥那边的表哥,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小时候我俩不熟,我都不知道他是谁,他又显老,我就一直叫叔叔,习惯了,长大后也懒得改口了。”
“噢。”余简之低头扒拉了口饭,忽然抬头,“等等,你和他为什么没有血缘关系?”
“我哥是我的半个亲哥,我俩一个爹,不是一个妈,容叔是他妈妈那边的亲戚。”
“没听说过。”
“什么?”
“哦,我说……之前没听你说过这些。”
她只知道梁景翊很小父母就走了,是哥哥一手养大。她从没听梁怀聿说过他父母的事情。
梁景翊往后一靠,笑容淡了些,但依旧明朗:“因为小时候我俩不亲,后来……我只有他了啊,我和我哥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有多少血缘关系不重要。”
“噢。”余简之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晚上回到家,已经有热气腾腾的晚餐在等她了。
余简之鼻尖蓦地一酸。那余平安也是她的亲姐姐,哪怕她们身上没有流着一丁点儿相同的血液,也是永远的、一辈子的亲姐妹。
她上前想要接过锅铲:“我来吧。”
“不不不,”余平安推开她,“你先去换衣服,我马上就炒好了。”
晚餐余简之听余平安详细说面试的事,下午她就从微信里得知平安今天的几个面试都不太尽人意。
“天哪,我当时一听见身边那人说她是A大的,我就知道完蛋了,我肯定招不上了。A大这么厉害,还要来和我们抢着当教培老师,哎,难道找不到别的好工作么?非要来和我们卷。”
“北京是这样的,不过很多人只是短择,一边工作一边考公考编什么的。”余简之安慰她,“你不用着急,现在我有收入,养你没问题。北京好工作不少,就是需要慢慢找。”
“找啊找,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今天坐地铁都花了三十大洋,”余平安肉痛极了,“还挤得要死,换乘都等了两趟。”
余简之呵呵一笑,通勤她倒是习惯了,何况搬家后比之前方便多多了,有了对比,她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她到工位后翻了一下公司官网和招聘软件,没想到没有在招的营销部岗位了。
【余简之:薇薇,咱们公司有内推吗?】
【郑以薇:没了解过,咋啦,你想推人?】
【余简之:对,我有个朋友想在北京找份工作QAQ】
【郑以薇:北漂啊,很辛苦的,现在大环境不好,工作只能慢慢找了】
午餐时余简之在餐厅遇见林芝韵,刚好问了她内推的事。
林芝韵说:“我们项目组还缺人,但是得会外语的,不止要会英语,如果会法语或者西班牙语更好。”
余简之汗颜。也对,她的工作和海外有关,对语言有要求,余平安的英语水平估计都不太能过关,上学时她成绩最差的就是英语。
她点开与梁景翊的对话框。
【余简之:你哥的公司有没有内推岗啊SOS】
【梁景翊:你想推人?】
【余简之:嗯,我朋友来北京打拼呢】
【余简之:帮帮我吧梁大帅哥】
-
【梁景翊:你哥的公司有没有内推岗啊SOS】
【梁景翊:撤回了一条消息】
【梁景翊:哥,咱们公司最近有招聘计划吗?】
【梁怀聿:?】
【梁景翊:哦,就是我有个朋友,能力不错,对咱们公司特别向往。想做品牌营销那块,你帮我看看还有没有坑位呗?】
【梁怀聿:你还有需要工作的朋友?】
【梁景翊:哎,你别管那么多】
【梁怀聿:简历发给我秘书】
【梁景翊:谢谢哥!!!】
退出微信,返回相册。文容凑过来:“呀,在整理简之的照片?”
“……嗯。”
真正与简之朝夕相处的时间很少,整理出来才发现留下的照片并不多,至今整理出一百多张,不过是简单照片数量的十分之一。
这些照片又按照时间散布在相册的各个角落里,这些天只要有空,梁怀聿就会寻找并整理它们。
文容啧啧:“真是时间匆匆啊,这是简之第一次上北京时拍的吧?好像正是这个时候呢,遇上五年来最大的一次的雪。她当时可开心了。”
照片里,第一次堆雪人的小姑娘,在梁怀聿的指导下,滚出了两个毫不圆润的球体。两片叶子当做眼睛,鼻子是棒棒糖,手臂是树枝。
雪人和女孩都太可爱,梁怀聿忍不住说:“我给你拍张照吧,小简。”
他蹲下来,拿出手机。
那个时候,小姑娘虽然仍是怯怯的,但已经敢开口说话,不再是小哑巴了,安静的性格底色下透出一颗贪玩活泼的孩子心。
面对摄像头,余简之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嘴角快要咧到耳后。
“简之,去抱着雪人。”
拍完几张后,他低头翻看照片,不太满意。然后他这样吩咐肢体僵硬的女孩,一点点调动着从前几乎没有拍过照片的小女孩。
“对,就这样,笑得再开心一点,好不好?”
“给雪人比个小兔耳朵。会不会?这样,用手指这样……”
“你再离雪人近一点好吗?抱紧一点。是不是太冷?没关系的,拍张照,很快就好了。”
等待文容赶来时,雪花又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梁怀聿本想拉着她到车里等待,转身却看见她欣喜地伸出手迎接。
她摘下毛线手套,用肌肤感受着雪花的温度与重量。
第一次有雪花落在掌心,小姑娘惊奇地瞪大眼睛,收拢手指,雪白的雪花融成冰凉的水珠,她发出一串清脆的独属于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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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笑声。
小姑娘很喜欢雪,身为成年人的梁怀聿敏锐地察觉到,他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小简喜欢的话,以后每年冬天都来北京看雪吧。”
话音落下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每年冬天?这是一个无穷的承诺,需要穿越无数忙碌、变故、不确定的日子。
可是小女孩已经仰起小脸,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真的可以吗,哥哥?”
“当然。”他望着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回答。
透着渴求与期待的眼睛,面对它,梁怀聿怎么说得出口否定的答案?
梁怀聿对自己提出了言出必行的要求。
从那以后,一年一次,从未失约。
记忆远比像素清晰。梁怀聿将两行照片添加至以简之命名的相册。
文容在他面前坐下:“我这里还有很多简之的照片,我发给你吧。”
“嗯。”
文容看着他一张张保存、归类,忽然开口,再次问出自己在意许久的问题:
“怀聿,你明明这么在意简之,当初为什么突然不管她了?就因为她自作主张去了美国?”
梁怀聿滑动屏幕的手指微微一顿。
文容指的是四年前,余简之带着那张存有巨款的银行卡飞往大洋彼岸,他和文容都是在她抵达美国后才知晓此事。
文容立刻飞去美国看她,梁怀聿则冷淡地表示“不去”。
此后多年,即便赴美出差,梁怀聿也未曾看望简之一次。
文容与余简之的最后一次联系,是她考上美国的研究生,文容问她需不需要帮助,余简之摇摇头:“怀聿哥哥给我的钱,还有很多。”
“原来怀聿面上傲娇地说再也不会联系你了,实际上一直在偷偷给你转钱啊,”文容笑,“你有空回国看看哥哥吧,向他道个歉。其实他很想你,只是不好意思说。”
余简之神情复杂:“不是的,这个是……两年前哥哥给了我很多钱。后来我们一直没有联系的。”
当时文容将这番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给梁怀聿,他给出了一样的答案:“是,我们没有联系过。以后也不会联系。”
从此他们之间再未提起过余简之这个名字。
文容可以理解,悉心资助的学生成了白眼狼,他遇到不少这样的事。他资助的任何一位孩子,他都不敢保证一定懂得知恩图报,独独余简之,绝不可能成为白眼狼。
她不是一个被资助的普通学生。在他看来,梁怀聿对她,完全是当做妹妹甚至女儿在教养在守护。
“……还是说,发生了什么别的我不知道的事情?”文容目光炯炯地看着梁怀聿。
空气静默。避而不谈,实在诡谲。
两年前梁怀聿没有给文容答案,两年后依然如此。
他将手中的照片加入相册。
十八岁的余简之站在大学门口,穿着一条简洁的白色连衣裙。她褪去少女时期的圆润,显露出柔和的腰线与清晰的锁骨轮廓,长发柔软地披在肩上,对着镜头微笑,眉眼舒展,是一种介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干净而明亮的美。
他站在她的身侧,一身挺括的深色衬衫,挺拔如松。他记得自己当时略微侧身,是一个习惯性将她纳入保护范围的姿态。但照片里,他们的身高差不再悬殊到需要他俯身迁就。她的发顶,已能轻触到他的下颌。
从前是女孩与少年,如今是少女与男人。
“小姑娘长大了,不需要我了。”
13. 冬至
余简之难得没加班。
下了地铁她钻进家门口的小超市,买了些新鲜蔬果菜。平安刚结束一个面试,已经在回来路上了,余简之估不准时间,只能做些简单菜。
她快速蒸了个蒜蓉金针菇,又麻溜地炒了青椒炒牛肉和火腿肠炒土豆,再煮了碗紫菜蛋汤。
余平安卡点回家,饭刚刚好。
“平安,来,你拌下这个金针菇看看,盐够了吗?”
“哇,都是我爱吃的菜,简之你真好。”余平安放下包,换了衣服返回餐厅,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好吃,妹妹你厨艺越来越好了。”
“唉,没办法,白人饭就没有好吃的,只能自己动手。”
余简之摘下围裙,盛了两碗饭端来。她没问平安面试结果怎么样,平安不说,她就不问。
“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我本来准备回来给你做煲仔饭。”
“因为没有加班,到点我就走了。”
“这么好……”余平安叹气,“今天HR跟我说,日常加班到九点是常态,而且——加班费,绝对不可能有。真羡慕你,能在怀聿哥的公司工作。有他关照,工作应该会轻松不少吧?”
筷子磕在牙上。余简之飞快抽出,夹了块土豆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没有,我和哥哥工作中没有交集。是因为哥哥的公司本来就氛围好。”
“要是我当初不犹犹豫豫,在你回国的时候和你一起来北京就好了,说不定现在我也能进怀聿哥的公司上班。怪我太磨叽,现在这个岗位不招人了。”
“虽然现在官网没有招聘了,不过可能会有一些内推名额,我问问看。”余简之不敢说自己已经问过了,就算梁景翊大手一揽说这事交给他,要她发了一份简历过去,这事似乎十拿九稳了。
没有确切降临的幸福,容易成为悲剧。
余平安苦笑:“妹妹,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我不管做任何事,永远差了一步。不管是被怀聿哥资助,还是来北京……高考、读大学、去美国留学……从前我们挤在一个被窝里,觉得世界一样大。不知道从哪天起,你一回头,我已经落在后面很远了。”
余简之轻轻抬眸,餐桌对面,余平安苦唧唧着一张脸,筷子在食物里翻啊翻,始终没有夹取。她的心思不在这一桌美食上。
余平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又很快道歉:“对不起,简之。我……刚刚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这几天面试魔怔了。”
余简之扬起明亮的笑脸:“我懂的,姐姐。我刚来北京那会压力也大。没事的,你不是孤单一人,有我给你撑腰呢。找工作这事得慢慢来,不能急功近利。”
可即便克制着这句话不进入心脏,耳朵也替她记住了。
-
今天项目组有个会,这是自小组集体升职后第一个会议,林芝韵说梁总大概率会参加,所有人都需做足准备。
余简之对自己的工作放心,她紧张的是,这是第一次与梁怀聿在工作场合中见面。
她很奇怪自己对梁怀聿会是什么态度。
对,奇怪。
连她自己也拿不准,自己在梁怀聿面前将会是什么样子。成熟的还是青涩的,妹妹简之还是独立女性余简之。
敲定的会议时间过去了五分钟。
林芝韵确定:“梁总不会来了,我们开始吧。”
那刻会议室上方似乎都是大家悄悄吐出来的一口沉气,就连余简之也不例外。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微微一震。
余简之低头一瞥,有新短信,备注是“哥哥”。
【是平安找工作?】
心脏狂跳,余简之在桌下划开手机。
【是的,哥哥,她现在在北京】
这场会议几乎每个人都需发言。在第三个人结束发言后,余简之才收到回复。
【公司没有适合她的岗位】
余简之心一沉。马上到她发言,她按灭手机,竖起笔记本。
不是没有回复“抱歉打扰哥哥”的时间,而是她不想就这么结束对话,放弃她唾手可得的机会。
平安说的没错,她就是幸运地比平安多那么一步。同为梁怀聿资助的女孩,他对她们的上心程度并不一致。
事事多一步,十年多万步。
她一边念着近期的工作内容与成果,一边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她要发给梁怀聿的话。
她必须要为平安争取一个机会。
余简之完全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林芝韵赞许地点评,她从不吝啬对刚进入社会的女孩投以鼓励,余简之以微笑回复。
直到身旁的人讲话过半,她温吞地拿起手机。她没有回复,但对面已发来新一条消息。
来自五分钟前。
【我有位朋友的孩子五年级了,正在找语文家教,每周大概需要上岗三天。或许能作为平安的过渡工作?】
余简之眼睛一亮。
余平安的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此刻估计不是在面试就是在面试的路上,余简之不想影响她,想忍到回家再跟她说,梁怀聿那边已经直接将朋友的微信号推了过来。
是通过微信发给她的。
收到这条消息时,余简之微怔。
梁怀聿是什么时候把她拉黑的?
没有等到她的答案那天,还是她告诉他她在美国后?余简之不知道。
她和梁怀聿鲜少用微信交流,大多是打电话。来到美国后,她立刻给他打去了电话,梁怀聿语气冷淡地“嗯”了一声。
她惴惴不安:“哥哥,不要生气……”
梁怀聿扔下一句“我没有生气”后挂断电话。
在美国的第一个周末,文容飞来,他在美国留学多年,絮絮叨叨地告诉她注意事项,陪着她采买生活用品。
“哥哥没有来吗?”她小心翼翼问。
文容说他这周工作太忙。“下周哥哥一定会来看你的。你第一次出远门,他怎么可能不担心,一定会来的,放心。”
文容说得信誓旦旦,余简之没说她知道,哥哥可能不会来了。
可是她依然在等着梁怀聿来看她。就这样等了两个月,她来到美国的第六十天,她在便利店购买晚餐。千篇一律、乏味的快餐,与平常没什么不同,结账时她多拿了一瓶果酒,仅此而已。
果酒。
余简之至今不清楚当时自己有没有喝醉。一瓶果酒而已,会醉吗?
可她后来的行为,确确实实是醉了的。
她给梁怀聿打去电话。他接了。余简之晕乎乎地喊了一声“哥哥”。没有得到回复,她又打开免提,手机再度放在唇边:“哥哥,你在吗?”
男人的呼吸声清晰地从听筒里漏出来,宛如电流将她击沉。
她又委屈又不知所措:“怀聿哥哥,你还在生我气,对吗?”
回应她的依然是呼吸声,深深沉沉,与心跳的频率重合。
她挂断电话,点开微信拨通视频。她不要他说话了,她就看看他,就好。
呼叫失败,余简之失语地看着醒目的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被对方拒收。
不是未接,不是忙线,是拒收。
所有的答案都在这句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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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要她了。
她没有越挫越勇、永不言弃的勇气,年轻的自尊薄如蝉翼,一次彻底的碰壁,足以让她学会绕行。
余简之深呼吸,长按名片,转发给余平安。
第二天晚上,余平安买了肥牛卷和虾滑,煮了好大一锅火锅。余简之会心一笑:“工作搞定啦?”
“嗯!明天就去工作。”余平安笑盈盈。
“这么快?”
“对啊,她儿子语文成绩特别差,一听说我在辅导班上过课,立刻就让我明天去上班了。”
“那……工资呢?”
余平安神秘一笑:“大户人家。”
余简之替她开心:“那就好!”
虽然这不能当做一份正式工作,但至少有了收入,余平安安心不少。余简之劝她不要着急,这次她真听进去了,在招聘软件上和HR聊欢了后再约面试。
“我想请哥哥吃饭。”
工资周结,拿到首周工资后,余平安忽然说。
虽然余简之瞒着没说是梁怀聿帮忙找的工作,她想让平安有成就感,但还是很快被她发现。
“……嗯,可以啊。”
余平安和哥哥也很久没见了。是该见一面。
“你也一起去吧。”
余简之无法拒绝:“嗯。”
余平安主动向梁怀聿打去电话,余简之知道时,时间已经约定好,在下周。
余简之提醒她:“那天是圣诞节。”
“这是哥提的时间。没事吧?他应该不需要过圣诞节。”余平安盯着她,“再说他圣诞节有空,你不应该开心吗?”
余简之:“……”
余平安说她对北京不熟,让她帮忙找餐厅。余简之又比她了解多少?之前梁怀聿带她吃的那些餐厅,余平安肯定负担不起,余简之只好求助郑以薇推荐了一家。
奈何郑以薇也是大小姐,她推荐的餐厅在公司附近,开车大约十分钟,地段太好,人均不便宜,因而余简之又另外选了一家供余平安选择。
余平安心疼地选择了第一个:“毕竟是哥哥,不能太小气吧啦。”
余简之用微信将地址分享给梁怀聿。
【梁怀聿:好】
余简之盯着上面的消息。呼叫失败的视频通话,依然安静地躺在上方。
她或许是一个念旧的人,四年里她换了两部新手机,习惯将所有聊天记录传送。就连这段糟糕的记忆都被完完整整地传送了过来。
周一余简之收到梁景翊发来的消息。
【梁景翊:周四出去玩?】
梁景翊这人开朗外向又大方,虽然有些大少爷的蛮脾气,但老实说没有人会讨厌和他相处。分手后,两人仍然是朋友,梁景翊约着她出去玩过几次,余简之没拒绝,分寸保持得极好,好似两个人从来没有过那段恋爱。
余简之翻开日程本,圣诞老人的标志很是惹眼。
【余简之:NO】
【余简之:我有约了】
【梁景翊:和谁呀,你还有朋友在北京】
【余简之:……】
【余简之:我又不是孤家寡人】
【梁景翊:哦,是不是上次那个要你帮忙找工作的】
【余简之:bingo】
【梁景翊:是你从小到大的好朋友?那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啊,咱仨一起呗】
【余简之:你脸皮咋这么厚】
【余简之:我才不要,还有我同事】
她可没骗人,梁怀聿确实是她同事。
【梁景翊:那行吧,元旦再约】
14. 冬至
圣诞那天,余简之化了淡妆出门。进入办公室,郑以薇托着腮朝她笑,随后低头手机里打字:【看来今天要和小男友共度良宵咯】
【余简之:没,和女性朋友】
圣诞夜,没人加班,甚至有人偷偷早退半小时,在今天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余简之的胆子没那么大,只敢在下班前五分钟收拾好包包、关闭电脑,乖乖等着时针指向五点。
【郑以薇:还说不是约会,你很着急啊】
【余简之:略略略,你管我】
余简之确实着急。餐厅离公司有段距离,徒步过去又冷又累,共享单车是最好的选择,虽然更冷,但冷的时间短。但只要晚了,单车就会被骑光。
一到点余简之立刻拎包走人、打卡进电梯。
公司楼下已经光溜溜地没有车了——余简之目瞪口呆,这就是圣诞的杀伤力吗。
她打开导航,沿着马路走着。昨天她刷视频看到今天可能会迎来初雪,因而穿了一双与今天的装扮极不相称的加绒雪地靴。
即便靴子有着厚厚的绒,走了三五步路,余简之仍是冷得打哆嗦,双脚冻得邦邦硬。她停住,打开打车软件,同时一边观望着路过的出租车。
手机一响。
【梁怀聿:工作结束了吗?来停车场,我接你过去】
余简之冷得抽气。她忘记戴手套。
【余简之:我已经在公司外面】
【梁怀聿:站着不要动了,我来找你】
余简之放下手机,双手插进兜里,握成拳不住地发抖。
等了三四分钟,一辆黑车从公司停车场驶出,速度缓缓地停在她面前。
余简之飞快地扫了一眼公司大门的方向,确认没有熟人,才拉开副驾的门,像只偷溜进暖气房的猫,倏地钻了进去。
车内暖气很足,突如其来的温暖,反倒让她打了个好几个冷颤才平复下来。
梁怀聿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看着她抬起双手放在唇下哈气暖了暖,不禁蹙眉:“你穿得太少了,今天降温。”
这是什么鬼穿搭?红色格纹斗篷,同色系半身裙,看着就没什么厚度的光腿神器。只有鞋子他勉强觉得合适。
余简之闻言一顿,小声辩解:“……今天圣诞嘛。”
“圣诞就不冷了?”梁怀聿俯身勾了扔在后排座椅的披肩,直接搭在她肩上,“先披着。”
披肩带着暖意裹上来,余简之低头闻了闻。
“文容哥不来吗?”
“他陪女友。”
余简之愣了一下,“噢”。
文容哥竟然有女友,心里说不出来怪怪的感觉。大概因为文容给她的感觉太像爸爸,总是一边絮絮叨叨一边帮她完成一切。
余平安发来消息,她已经到了。
坐车一下子就到了,余简之下车,要摘披肩,梁怀聿说:“你披着吧。”
“饭店不冷的。”
余简之坚持,坚持了一句,接触到梁怀聿的视线,就悻悻然放弃了。
余平安在座位上使劲挥了挥手:“简之!哥!这边!”
余简之挨着她坐下,刚要摘披肩,手触碰到柔软的流苏,又放下了。
空气里飘着一丝说不清的安静,幸好服务生开始上菜,杯盘的轻响恰到好处处地填满了空隙。
“哥哥,那个工作……我特别、特别谢谢您。”余平安双手捧着酒杯,脸上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梁怀聿也端起酒杯,唇角是淡淡的笑意:“是你自己有能力。张太太后来还特意打电话给我,夸你耐心。”
“不一样的,哥哥。对方主要是因为哥哥的原因才聘用我的,我知道的。谢谢哥哥,从小时候起就是……很多事,我心里都记着的。”
梁怀聿神色温和:“你们俩,都是我的妹妹。你们能好好的,就行了。”
余简之被cue到,憋了半晌,也去摸酒杯:“谢谢哥哥。”
“接下来怎么打算?北京压力大,但机会也多。有什么难处,随时可以开口。”
余平安用力点头,笑容大了些:“嗯!谢谢哥哥,我存着您和文容哥的电话呢。要是真有大事,我肯定不会硬抗啦。我倒没什么特别打算,来北京就是打工,打工就是为了赚钱。现在既然有了收入,我就打算慢慢找工作了,合适最重要。”
“是。平时小事也要当心。你刚来,气候、交通、吃饭,样样都得重新适应。”
“是挺累的,”余平安肩膀塌了一下,随即又撞撞身边的余简之,带上了点玩笑的口气,“不过看她都能混得人模人样的,我总不能输太多吧?”
余简之正小口喝汤,被撞得差点噎住,脸腾地红了:“胡说什么呀你……我又不是狗!”
梁怀聿看着她们闹,没说话,只是唇角又弯起一点。等她们停下,他才继续开口:
“归根结底,工作赚钱是为了更好地生活,生活永远是第一位,你们要注意身体,不要太累。人生大事若有打算,可以告诉我,我来帮衬。不用怕,有我。”
他说得含蓄,意思还是明了。
余平安眨眨眼,声音轻快:“我还早呢,倒是简之,进度条可能比我快点儿?。”
“这件事同找工作一样,急不得,要认真挑选。是后半辈子相互依靠的人,人要看准,目光需放得长远些。”
这话不管怎么听都像在敲打他,余简之把头埋得低了些,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哥哥。”
餐桌上热气袅袅,若有似无的尴尬气氛随着食物一起被慢慢消化。余平安微醺了,渐渐放松下来,话也多了:
“怀聿哥,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冷,你带我和妹妹后海滑冰车?妹妹胆子小,不敢上冰,你就把她抱到冰车上,自己在前面拉着绳子跑,结果你跑得太快,冰车歪了,她直接坐了个大屁墩儿!咚一声!”
“记得。”梁怀聿声音柔柔,“简之胆子不小,她摔了愣是不哭,反而坐在冰上傻乐。”
当时他还真愣了一下,怀疑村长说的那话没错,余妹妹脑子有问题。
“后来还非要缠着你吃糖葫芦,弄得我们围巾上到处都是。”余平安笑出声。
梁怀聿一边听平安说话,一边拿起公筷,很自然地夹了块鱼肚放进她碗里。
“那个时候才那么点大,现在你们都长这么大了。”
余平安得意地笑盈盈:“对啊,我大学四年蹿高了好多!不过现在不敢乱吃了,不想长胖。”
“不要太在意身材,健康就好。”
“哥你也是。最近是不是特别忙?要注意身体啊。”
“年底事情是多一些。你们也是,北京冬天干冷,要注意保暖,尤其是你,”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回余简之身上,皱眉,“穿得太少。”
余简之正小口吃鱼,被点名后下意识揪紧了披肩,小声辩解:“在屋里不冷的……”
余平安瞅一眼她的圣诞穿搭,笑出了声:“哥,她这是圣诞特供皮肤,限时装备,你就别管啦,只有今天会穿少些。”
“她每次都穿这么少。”梁怀聿没笑,“天气预报有看过吗?今晚若下雪,明天降温,必须要穿厚实些。”
“知道啦——”两个女孩拖长声音应道,像小时候一样。
余平安打开手机准备结账,才发现已经被付过了。惊喜,又觉得理所当然。
“又让哥破费了。”
“小事。”梁怀聿已起身拿外套。
走出餐厅,商场的热浪裹着圣诞歌扑面而来。余平安立刻说她想买条围巾。
“哥你和我们一起去好么?我给你也买一条。”
余简之气得偷偷掐她。余平安哪里是那种舍得在商场购买溢价产品的人,完全是在帮他们延长独处时间!
她等着梁怀聿拒绝,结果他说:“好。”
等梁怀聿走到前头,余简之立刻不收敛地掐得平安嗷嗷直叫。
“干嘛!你难道不想和哥哥多待一会吗?”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前面的人脚步似乎微停,余简之掐得更用力了。
她压低声音,耳根通红:“拜托!你是不是忘记了,我现在是他弟弟的女朋友哎!”
“那有什么关系吗?”余平安灵活着腰躲开,“反正你喜欢的是哥哥又不是弟弟。”
“余!平!安!”余简之咬牙切齿。
走在前面的梁怀聿彻底停步转身。余简之吓得立刻松手,低头假装整理披肩。
“去哪?”他的目光不离两个小女孩,问。
“去负一楼吧!”余平安赶紧接话。
圣诞夜的商场像个温暖的童话。中庭矗立着巨大的圣诞树,挤满拍照的人,人造雪花在空气里缓缓飘落。
余平安兴奋地推她:“快来,就这儿!你这身打扮正合适。”余平安一把摘下她的披肩,又给她理了理头发卷儿。
凑在一旁拍照的人太多,两人等了一会,余平安看准间隙,将她塞进了圣诞树前光晕最好的位置。
“来,看这儿!”
余简之很乖地摆出姿势,余平安举起手机,咔咔狂拍。
切换到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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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姿势的瞬间,余简之的目光越过余平安的肩,骤然凝住。
梁怀聿站在不远处。他穿着一件深色羊毛大衣,身姿挺立,与周遭喧闹温热的节日气息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折叠。
她几乎快要忘记初见他的模样。应该是英姿飒爽的少年,如今全部褪去那些青涩与锐气,只剩下沉稳与成熟。
但是,此刻他却做了一件与他的身份气质完全不相配的事情。
他握着手机,镜头明确地对着她的方向。他高于她,为了将她拍好,他微微屈下膝,挺括的西裤在膝弯处留下褶皱。
余简之愣神凝着那处褶皱。
它并不明显,也不深刻,只是一道弯曲凹进去的布料。记录着此刻他为她俯身的分秒。
“发什么呆呀?笑一下,快!”余平安的声音将她唤回。
余简之回神,重新看向余平安的镜头,弯了弯唇角。
余平安按下拍摄:“好看好看,太好看啦。我们妹妹怎么拍都好看。”
在她放下手机的那一刹那,余简之依然保持着刚刚的姿势,只是蓦然望了一眼梁怀聿的方向。
精品店里大多是女孩子的物品,说是给梁怀聿买围巾,两个女孩却挑起来了。各买了围巾和手套后,余平安忽然“哎哟”一声。
“等我一下,我想上厕所!”购物袋往余简之手里一塞,余平安捂着肚子转身就跑,跑出两步还回头,冲余简之飞快地挤了一下眼睛。
余简之傻眼,回过神时她已经和梁怀聿眼对眼。
“呃……等她一会。”
也不能干等,两分钟后余简之就循着香凑到了面包店门口。来到北京后,余简之什么都能理解,最不能理解的就是面包的价格。
那么小一块,就要三十大洋!
今天过节,奢侈一次吧。她挑了最胖的一块吐司,然后放下夹子。
“胃口变这么小了?”梁怀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呃……”余简之悻悻,“我和平安两个人吃就够了。”才不是因为舍不得呢!
她忍住粉色甜甜圈、巧克力脏脏包、蓝莓欧包的诱惑,却彻底在收银台旁的蛋糕柜败下阵来。里面摆放着雪人、麋鹿和红苹果形状的圣诞限定蛋糕。
余简之登时收回视线,绝不多看一眼。
“麻烦帮我拿下圣诞款的蛋糕,每种两个。”
余简之倏地转过头,一位店员回复“好的”打开蛋糕柜,另一位店员已经看出他们是同路,熟练地在她的单子后加上这几款蛋糕。
“呃——不……”
没人理她。
梁怀聿结了账,看她一眼:“不什么不?你刚才眼睛都快黏上去了。”
余简之张了张嘴,没憋出话来。等店员递过袋子时,她偷偷抿了一下嘴角。
没忍住,笑了。
余平安不在身边,梁怀聿就“原形毕露”,一口一句小豆子。
梁怀聿拎起装得满满的袋子,侧头看她:“笑什么?”
“笑哥哥嘴上说我们长大了,该放手了,其实根本没有把我们当大人。”
余简之还记得从前他说这句话时,她和余平安都非常惊恐,真的以为会失去他这条大腿。结果当然与她们所想背道而驰,根本没松过手。
“我清楚地知道你们长大了。”梁怀聿平静地说。
“可哥哥还是像对小孩一样对我们。”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肩上。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对我而言,你和平安永远是小孩。”
像是一颗切开的青柠檬,堵在余简之的心口,汁液漫过整个胸腔。心脏明明没有味觉,她却能尝到浓重的酸涩味。
余简之轻声说:“哥哥,我真的很讨厌你说这句话。”
她低头盯着鞋面,米白色的雪地靴,与今天的圣诞穿搭极其不相称的一双。她以为自己为了暖和所以别无选择,实际上她选择了这套愚蠢的圣诞小斗篷就已经够傻了,脚上穿什么都无所谓,反正她都会被冻得要命。
“特别是我二十岁那年……”她顿住,将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我真的很讨厌。哥哥,可以不要把我当小孩子了吗?”
梁怀聿沉默了几秒。
商场的热闹仿若隔着玻璃涌来,圣诞歌、孩子的笑声、拍照的咔嚓声——都像很远。
“如果我当真只把你当小孩,当初就不会对你说那些话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低而清晰。
“简之,你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