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同知抵达长安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皇帝突发中风,皇后葬入皇陵。萧妃被软禁在蓬莱殿,禹王下狱。而梁询,如今的东宫太子,病倒在重华宫中,至今未醒。
晏同知衣不解带,日日守在床边。
梁询连着几日高烧不退,药也喂不进去,太医们急得干瞪眼。
晏同知将人都赶了出去,端起药,掰开梁询的嘴灌了进去。梁询意识不清,张嘴咬得晏同知的手鲜血直流。
晏同知眉头也没皱一下,手稳稳端住药碗,轻轻啄吻着梁询的额头,凑到耳边哄他,看他将药汁一滴不剩地喝完,又扶着梁询躺下,手掌在他身上一下一下拍着,像是哄着婴孩。看人陷入沉睡,晏同知紧皱的眉头也舒缓下来,起身找了块布随意将手包扎了一下,带上许谧交给他的太子印,出了宫。
皇帝中风后,朝中按惯例由太子监国。可如今太子也病了。前朝内廷没个主心骨。虞渊这两年身体每况愈下,撑着一口气忙活了半个月也坚持不下去。
虞渊手底下的人系数被安排给晏同知,禁军和皇城卫如今也换了太子的人,太子印又在晏同知的手中。
明眼人都看清了现在该倒向哪方。一堆墙头草蠢蠢欲动,预备着往晏同知的官邸跑。结果跑了几次都落空。晏同知回京后待在重华宫就没出来。
不过他们找不到晏同知人,晏同知却主动找上了他们。
皇宫中闲置已久的宣政殿大门敞开,五品以上官员被召来开了一次临时会议。
会议开的时间很短,确定了三件事。
一是太子身体无恙,太医断定几日内必将苏醒。
二是清算三皇子直系一脉,其他人不予追究罪责。
三是组织一个新的临时机构,拱辰阁,在六部之上,由晏同知直接领导,处理这段时日的军政大事。
晏同知此举一方面是给诸位大臣吃下一颗定心丸,防止生乱。另一方面是靠临时机构将六部权利迅速收束到自己手中,虽没有明着砍人,但是暗中削弱了三皇子旧部的势力。后续梁询主持政事,清算叛党时也好上手些。
晏同知现在只是个三品官,但他背后站着虞渊和两支军队,还有太子毫无保留的信任。没人选择在这个时候跟他对着干。因此他的提议出来,几乎没有反对的声音。
安排好了所有事,天已经黑了。官员们三三两两退了下去。
李若水看了看晏同知,犹豫着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晏......晏大人......”
晏同知看了他一眼,“好好说话。”
李若水松了口气,终于恢复正常。
“吓死我了,你都不知道你刚刚脸有多臭。”
“有事说事,没工夫陪你瞎闹。”梁询还没醒,他心绪不宁,所以也没个好脸色。
“好好好。”李若水举手投降,“我就是过来问问你要不要一起走。”
“不了,我去看看殿下。”
“你这段时间都歇在重华宫?”
晏同知顿了一下,“你还有正事吗?没有就回去。”
李若水闭紧嘴,识趣地走开。
晏同知披上斗篷,吩咐人搬了折子,去重华宫。
折子放在西殿,晏同知翻开一本正要批阅,突然又想起梁询晚上的药好像还没喝。他又提上灯,进了梁询的寝宫。
不知道为什么,今夜寝宫内没有点灯,一个服侍的人也没有。更漏里的水滴下来,“咚”一声砸在水面上,声音在空旷的殿里回荡。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帷幔上。黑暗中,一柄冷铁反射过月光,晃了一下晏同知的眼睛。待他看清时,那柄刀正要扎进梁询的心脏。
晏同知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身体本能的反应,他冲了过去,扑在梁询身上,替梁询挡下了那一刀。
刀尖划破绸缎,没入晏同知的肩胛,扎到骨头。
晏同知忍着痛反身踢开人。地上的人闷哼一声,又扑了上来。晏同知看清了,是梁谏。
他刚从天牢里逃出来,头发乱糟糟的,遮住大半脸。一双眼睛红得吓人,像是走火入魔。
晏同知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可高度紧张下,他竟似感觉不到痛似的,一把将肩上的刀拔下来,捅进扑上来的梁谏身体里。
刀尖插进的位置正好是心脏,梁谏顷刻间没了呼吸,倒在地上,两只眼睁大,直直望着房梁。
这是晏同知第一次杀人。
他喉咙滚了滚,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张死状骇人的脸上离开,回身去看床上的梁询,转身的时候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床边。
晏同知发抖的手扶在床边,撑着身体勉强站起来,掀开被子,将人从上到下摸了一遍。没有伤口。
晏同知长出了一口气,倒在了梁询身上。
幸好!
幸好。
他把梁询抱进怀里,脸埋进颈窝,深深吸了口气。梁询脖子上的脉搏热烈地跳动着,清浅的呼吸喷在他耳侧。
晏同知的泪流了下来。
他哭得很安静,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没有一个人知道。
晏同知侧过脸吻了一下身下人脉搏跳动的地方,随后起身,调了禁军进来,将重华宫里三圈外三圈围了起来。
许谧赶到时,晏同知伤口的血已经自己止住了。只是左边肩膀动不了。
许谧上手剪开衣服为他包扎,干透的血将衣服与伤口粘在一起,许谧小心翼翼,却还是扯开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开来,鲜红的血液又渗了出来。
晏同知皱着眉没吭声,光着膀子等许谧上完药,包好伤口。他全程盯着梁询的床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到重新穿好衣服时,床上传来了动静。
梁询似乎是做了噩梦,口中喃喃自语,晏同知把耳朵凑到他唇边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梦魇中的梁询似乎很难受,眉头紧皱,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
晏同知轻轻拍着他胸口,一声一声唤他。
“殿下!殿下!”
梁询慢慢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睁开了眼,又似乎被殿中的烛火刺到眼睛。他闭了闭眼,头侧向里面。
晏同知抬手遮住了光线。在他耳边轻语。
“殿下。臣回来了。”
床上的人似乎还懵着,听完这话没什么反应。
晏同知扭头去叫许谧,还没张口就被突然坐起的梁询扑进怀里抱住。梁询的手碰到了晏同知肩上的伤,晏同知咬牙忍住,一声没吭,抬手回抱住梁询。
梁询的身体完完整整埋进晏同知的怀抱里,身上的温度也穿透布料传递到晏同知身上。他的手胡乱在晏同知背上摸着,似乎在确认眼前人到底是不是真的。
晏同知收紧手臂,将人紧紧压向自己,紧到两人都有些疼了,梁询似乎才明白过来眼前一切并非梦境。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却没有离开晏同知的怀抱。
晏同知抚着他的头发,从上到下,温暖的手掌隔着三千青丝划过梁询的背。
梁询的头搭在晏同知肩上,他一句话也不说,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三魂失了七魄。
晏同知手下抚过的身体瘦骨嶙峋,一件薄薄的中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晏同知闭了闭眼,抬手摸了摸梁询的脑袋。
他有点后悔了。
后悔把梁询带上这条不归路......
他心中万千悲情涌起,压过了理智,将所有罪责揽到了自己身上。甚至不敢面对梁询。
怀中人似乎是太过虚弱,醒过来不久又昏睡过去,只是抱着晏同知的姿势不变。
晏同知没办法,抱着人一起和衣睡下。
他给自己找了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又自己否定。最后不得不承认,他想借着这个机会满足自己内心那点不可告人的,隐秘的私心。
千年修得共枕眠。
也许他上辈子不够努力,没能修成与梁询的共枕眠。甚至这辈子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对梁询表达心意。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他的人生已经过了二十三年,方今体会到这一点。
那就卑劣一点,偷一个一晌贪欢,余生也算有所慰藉。
他伸手将梁询揽进怀里,将梁询的手拉过来揽住自己的腰,自己足抵上梁询的足,像一对恩爱的夫妻。他低头轻轻吻在梁询乌黑的发丝上,心也被填满,终于沉沉睡去。
天色蒙蒙亮时,梁询睁开了眼睛。身上的手温暖干燥,十指修长,遮住了梁询半截腰。脖子上有些痒,梁询抬手摸了摸,是晏同知散落的长发。
他抬眼看近在咫尺的心上人,晏同知接连熬了几日,眼下乌青,发丝凌乱,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晏同知重仪表,自己那三年见到的他总是衣冠整洁,进止都雅。如今这幅狼狈的样子是从未见过的。
可梁询仍然觉得他英俊得过分。
他抬手抚摸着晏同知眼下的乌青,那人的眼睫微微颤了颤,蹭到了他的指尖。
可能是这段时间累到了,晏同知并未苏醒。梁询轻手轻脚下了床,给他掖了掖被角,转身出去叫了许谧。
......
“他的伤是梁谏捅的?”
“当时殿内再无旁人。”
“嗯,知道了。你下去吧。”
许谧告退,大理寺卿接着进来。
“审得怎么样了?”
“私放罪人梁谏出狱的是萧家的旧部,本来想着救他一命,没想到他不知悔改,竟然意图行刺殿下。幸好有晏大人在。”
梁询端起茶喝了口,没有接话。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脸上没有表情。
大理寺卿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身体都发起抖来。
梁询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他语气平静,言简意赅。
“梁谏还没下葬吧?找个手上功夫好的剐了,扔到乱葬岗喂狗吧。”
大理寺卿闻言头皮一阵发麻,腿都变软。
他不明白,这位太子殿下宫变夺权后只是囚禁了三皇子,看着也没有要致他死地的打算。如今怎么突然下如此狠手,让死人也不得安宁。
况且,如此对待亲生兄弟,殿下就不怕来日史书工笔说他冷血无情么?
梁询没有理会地上的大理寺卿那些弯弯绕,他抬手叫了自己的贴身太监过来。
“李明。去蓬莱殿告诉萧妃娘娘她儿子的近况,免得她挂心。”
李明战战兢兢退下去,正准备去办差事,却又被叫了回去。
“对了,那个小的。送去紫宸殿吧。父皇见不到小儿子会想的。”
李明没想到太子殿下连婴儿也没放过。他轻轻吸了口气,应了声是,小心翼翼离开。
所有人出去后,梁询倒在座椅上,粗喘了几口气,等着那股眩晕慢慢过去,起身进了寝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