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是昨非》 1、宫变 陈国,元和十七年。 寒冬腊月,长安城迎来一场几十年不遇的大雪,这场雪从昨夜开始下,这会儿已有半尺高。 北风呼啸,愁云惨淡,雪片裹在凌冽朔风里,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天地之间一片皓色。 这样冷寂肃杀的雪天,本该是千山鸟绝,万径无人。可在皇宫的昭德殿内,却正上演着一场刀光剑影的对抗。 一伙光头无须,和尚模样的人与大内禁军缠斗在一起,领头的是一个半大孩子。 这孩子看着十五六岁,眉如墨画,瞳似琥珀,形容清瘦还带点病气,像个富贵窝里的病秧子。 可这“病秧子”数九寒天里却只着一件单衣,北风吹得那身锦缎白袍紧紧贴在他瘦削的肩背上,整个人薄似宣纸,仿佛下一刻就会随风而去。 但若仔细看,那是一张会取人性命的“纸”。 少年手持一把泛着寒光的剑,辗转腾挪间身形灵活。砍、捅、挑、劈,动作又快又准,剑下的人来不及呼喊就毙了命。 他目光沉静,杀人时没有一丝表情,仿佛只是砍瓜切菜。 殿前佛像下,站着一个衣着素净但气质雍容的妇人,正紧紧盯着奋力厮杀的少年。 她面如平湖,手里的剑却越攥越紧,仿佛提前预知了即将到来的危险。 两支队伍鏖战已久,眼看禁军要落了下风。 突然,一把朴刀趁乱而出,砍在那妇人的手臂上,妇人手中的剑“砰”地落地。持刀的宫人随即绕到她身后,将刀架在了她脖子上。 “都别动!” 那宫人一声嘶吼,刀枪剑戟声瞬间停下来,所有人望向这边。 带头的少年看到妇人被挟持,霎时目眦欲裂。 “张兴化!!!” “二殿下!皇后娘娘的命还要不要,您说了算。” 张兴化神情狠厉,手中刀刃贴着皇后的脖子往下压了压。 那少年登时呼吸急促,握着剑的手抖了下。 “询儿!不能停下!杀了他!” 被挟持的妇人果断坚决,毫无惧色,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刻。 “你!” 张兴化扭头狠狠瞪着她,似乎没想到一向柔弱的女人居然这么疯,他眼底阴鸷未消,又添了几分被愚弄已久的恨意。 女人神色自若地回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 张兴化冷笑一声,朝靠近门口的禁军使了个眼色。 “呵,皇后娘娘,等到了紫宸殿,我看你怎么跟皇上交代?” 谁料那兵士半只脚刚踏出去,就被少年一剑封了喉,直直倒下。 “梁询!”张兴化咬着后槽牙,怨毒的声音从齿缝漫出来。 他转了转眼珠,朝紫宸殿的方向望了一眼,手下用力抓紧那截脖颈,脚步轻移,慢慢退出殿外,一双毒蛇似的双眼全程锁住梁询。 禁军迅速包围过来,将张兴化护在中间。 禁军护着张兴化缓缓后退,“和尚军”跟着梁询紧紧相逼。双方一路纠缠到通向紫宸殿的御道。 雪,更大了。 梁询往西南方向瞟了一眼。 此处离紫宸殿只有百余步的距离。 他喉结滚了一下,后颈的汗慢慢滑落,冷风一吹,寒意渗进了骨头缝里。 不能再等了! 他吸了口气,“哐”一声扔下手中长剑。 拈弓,搭箭,拉弦。箭簇对准了张兴化。 张兴化眼中寒光一闪,迅速躲在人质身后,如一条毒蛇潜伏在草丛里。 他手中利刃泛着冷光,压在雪白脖颈上,殷红的血珠慢慢渗出来,顺着银色冷铁滑落,掉在积雪上,艳如红梅。 皇后死死咬着牙不出声,剧烈的痛意却仍从蹙紧的双眉间溢出。 梁询呼吸有些困难,像是也被捏住了喉咙。 他指节发青,弓弦深深勒入了肉中。 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可是,那截脖颈上渗出的血越来越多,他的心也越跳越快,握着弓的手轻颤起来。 皇后见状叹了口气,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她眼里蕴着泪,目光温柔而决绝。 “询儿!” 梁询瞳孔猛地一缩,明白了她想做什么。 他一下子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着头。 “别怕!” 话音未落,皇后突然发力,猛地挣脱桎梏。雪白的脖颈撞在冷铁上,瞬时血流如注。 同一时间,那支等待已久的箭簇逆风而来,穿过簌簌雪花,直直插入张兴化的喉咙。 一个光头将领率先反应过来,大喊一声,“张兴化勾结禁军统领谋反,刺杀皇后。何家军将士们!与我奋力杀敌,保护陛下与二皇子!” 双方再次厮杀在一起,没了退路的何家军拼死而战,很快占了上风。剩下的禁军束手就擒,纷纷表示自己是受了蒙蔽。 争斗结束。 嘶吼声、喊叫声几乎一刹那归于死一般的寂静。红色的鲜血遍地流淌,将御道上的积雪全部融化。 梁询抬首望着那条血红色的河流,望不到尽头。他又低头看了眼脚下,河流的源头自此而出...... 紫宸殿内,温暖如春,香烟缭绕。 皇帝紧紧攥着萧妃的手,没来由地心慌。一旁的翰林院学士正在奉命起草立禹王为太子的诏书。 一个时辰前,萧妃告发二皇子梁询同皇后密谋造反。 皇帝本来是不信的。 梁询性子温顺,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皇后这些年更是吃斋念佛,不理俗事。这样的母子俩怎么会造反呢? 更何况梁询已经病了一年多了,太医说恐怕好不了了。 可萧妃言之凿凿,说他们抓走了张兴化,马上就要来紫宸殿逼宫,求皇上赶紧立禹王为太子,进宫护驾。 皇帝将信将疑。 张兴化以往从不离开自己身边,今天却莫名其妙消失了,确实可疑...... 虽说梁询没有军权,又文弱,不会武功。可在宫中,小心方能驶得万年船,皇帝也一样。 萧妃向来温柔听话,全心全意服侍自己,自然不会欺君。禹王又是他最喜欢,最信任的儿子。倒不如放他进来,以防万一...... “砰”! 没等皇帝分析出个子丑寅卯,紫宸殿的门就被粗暴撞开,一股血腥气钻入殿内。《 》 2、后悔 皇帝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那条瘸了的腿使他站得歪歪扭扭,有些滑稽。 此时的他却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只是惊恐地盯着门口。 来人正是二皇子梁询。 他右手提着剑,发丝粘在脸上,胸前的衣服被血浸染成深红色,整个人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皇帝腿一软,瘫坐在龙椅上,不停吞咽着口水。 一旁的萧妃死死抓着龙椅上的扶手,她瞪圆了眼睛,盯着梁询的左手。 那只手上,拎着一只刚刚割下的人头...... 人头被扔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才堪堪停下,一张死不瞑目的脸正好对着皇帝和萧妃...... 是张兴化! “啊啊啊啊啊!!!” 梁询没有理会女子的尖叫,他后撤一步,单膝跪在地上,低头拱手行礼。 动作恭敬,出口的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 “张兴化伙同禁军,犯上作乱。儿臣奉父皇之命将其诛杀。禁军统领也已伏法。” 皇帝背后渗出一层冷汗。他惊诧地看着眼前的儿子,仿佛从来都不认识他。 梁询等了一会儿,始终没听见皇帝发话,就自己站了起来。 他走到早已停笔,瘫倒在地的翰林学士面前,拿起那封诏书一字一句读完,随后轻笑一声。笑意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伸手捏过翰林手中的笔,在那诏书上面画了一道墨痕,举起给他看。 “陈翰林。”他慢悠悠开口,“这份诏书写废了,烦劳再写一份。” 坐在地上的人惶然地点点头,又觉得不对,求助地看向皇帝。 “对了,父皇。”梁询转过身,俯视着座椅上孱弱的皇帝。 “三弟调集府兵,意欲进宫。儿臣怕他对父皇不利,先让人把禹王府围了,听凭父皇发落。” 半个时辰后,殿门被轻轻推开。 走出来的少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苍白。 他抬眼望去,御道上的血已被风雪掩埋,空气里的血腥味也已经消失殆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禹王意图谋反。陛下命御林军即刻将其捉拿入狱,交由大理寺审理。” 军士接过圣旨领命。 “还有,”梁询的声音逐渐微弱,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气力。“传令庆州,命麟游知县晏同知即刻进京! 安排好了一切。他独自往重华宫的方向走去。 走得很慢。 大雪纷飞里,少年形单影只,踽踽独行,如一片枯叶,没有归处。 他踏着那条血迹已被大雪掩埋的御道,走向风雪更深处。苍茫天地间,恍然只剩下他一个。 梁询夺嫡的这一年,是陈国的元和十七年。 几年前,储君梁询还是个深宫里可有可无的皇子。爹不疼,娘不爱。每天一睁眼想的是怎么活下去,从未考虑过逼宫自立,造反夺嫡的事。 直到那年春日,他遇到了那个才名满帝都的探花郎,晏同知。 晏同知为了扶持他当上储君,放下大好前程,自贬麟游,蛰伏三年,为他调来了陇右何家军,这才促成了这场宫变的胜利。 可他胜利了吗? 本以为奋起反抗就能保护好自己想保护的人。可他杀了张兴化,囚了三皇子,夺了太子位,却还是失去了母亲。 一切都没有变,他还是那个没用的,无力的小孩。 倒在重华宫的前一刻,梁询在想,自己有点后悔了。 后悔踏上这条不归路。 晏同知,你呢?你后悔吗?《 》 3、探花 元和十一年。 二月的长安,草木始发新芽,几处早莺争暖,新燕啄泥,端的一幅好春光! 渭水河畔,有不少游人踏青而来。 人群中混着两个新科的举子,马上就到春闱了,这两个考生却还优哉游哉,闲庭信步。 仔细观察便发现,个儿高的那个倒是成竹在胸,而另一个皱着眉头,显然焦躁不安。 李若水一脸衰样,“我说晏贤弟,这还有七日就考试了,我看咱也别凑热闹踏青了,回客栈温书吧!” 正说着,他脚底抹油就要开溜。 “哎!说好的话可不许食言。” 一只十指修长,骨肉匀称的手搭上李若水的肩,一把抓住要走的人。 这手的主人眯着眼,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这狐狸张了副舒眉朗目,清隽出尘的好模样。他身量高,人清瘦,肩却宽。一条金线莲花的蜀锦腰带勒紧身上青色宽袍,扎出一把劲瘦的细腰。 春风盈袖,衣袍猎猎作响,配着那挺拔的身形,整个人秀美翩然,飘逸得能当场得道成仙。任谁看了也想不到这副尘外之姿下藏着八百个心眼子...... “可是我的书还没......” “好啦,若水兄。” 少年背着手,步子慢悠悠,一派来京旅游的架势。 “不急这一会儿,你看你昨夜背书都背糊涂了。今天出来散散心,明日学起来事半功倍。” “话是这么说,可你不知道我们客栈......” “有才华者不在少数是吧?”少年打断了他,“贤兄啊,若你我二人都不能中榜,那还有几个人能高中?” 虽是一句俏皮话,李若水却没反驳。 晏同知文曲星下凡,十二岁中秀才,十四岁乡试第一,称解元。将将十七岁,便入京春闱。这样的天纵奇才,一场考试焉能让他惶恐? 方才还唾沫星子溅三丈远的人突然被下了咒似的,嘴闭得严实。晏同知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死心眼子终于想通了?随我喝茶去!” 晏同知笑容爽朗,脚步轻快,衣袂翻飞,说话间将李若水远远甩在身后。 清亮的声音飘散在料峭春风里。 “今春新到的黄山毛峰,清香高长,滋味鲜醇,若水兄切勿辜负这春景和好茶。” 茶楼里的人不多,是一处清幽所在。 二人选了个靠窗的包间坐下。 晏同知胳膊搭在桌沿,手肘撑着下颌,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闲闲看楼下渭水奔涌向东,柳浪闻莺。 “如今谁人不知那三皇子独受圣上恩宠,他日立储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终究非嫡非长。说到底二皇子才是嫡长子。我看朝中暗地里站队二皇子的人也不少吧。” 茶楼隔音不好,隔壁包厢里的低语一句不落钻进两人的耳朵。 李若水皱了皱眉,静静听着。 一抬头却看见那得道仙人事不关己地望着窗外,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仿佛下一秒就要入定。 他轻轻敲了下桌面,朝声音传来的那边努努嘴。 晏同知回头,好笑地看着他,“总算不是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了。这几日天天拉着脸,我还以为自己欠你钱了。” 李若水闻言翻个白眼。 得。又装出这副不问俗事的高人嘴脸。骗骗别人还可以,可李若水与他相识多年,知道他前几年还不是这个死样子。 “客官您的菜来了!” 隔壁包厢的菜上来了,那两人的嘴却没停,声音还越来越大。 “那些人还不是看少师虞渊的脸色。少师大人一向主张立嫡立长。可他终究是个文官。三皇子的亲舅舅可是驻守北境的将军。文官再厉害,手中的笔能有人家的枪杆子硬?” 听到虞渊的名字,晏同知的神色变了变,又很快恢复如常。 “呵,什么将军?还不是靠着自家妹子爬上来的?他姓萧的再嚣张不还有程琚压着?能翻起什么浪?” “哒、哒”。 晏同知手指无意识敲击着桌面。他垂下眼眸,双睫轻振如蝶翼,有些走神。 陈国立国六十一年,历三帝:高祖、文帝、还有当今圣上。高祖开疆拓土,文帝励精图治。 前五十年,大陈欣欣向荣。可如今呢? 皇帝不问政事,百官争名逐利。吏治腐败,世风日下。 他们这些人上了榜,做了官又能如何呢?参与到皇子夺嫡中,争个头破血流吗?于国于民又有何益处? 晏同知端起茶杯,将满腹心事就着凉了的茶水一并咽下,嘴里有些发苦。 罢了,眼下先不想这些,等春闱结束后再做计较吧。 二月十五,春闱事毕。 是夜,凤鸣客栈内人声鼎沸。 “恭贺陈州晏氏晏同知高中探花郎!请晏老爷过来接旨吧!”报信的官差捧着圣旨,身后小吏端着一张红色漆盘,上面整整齐齐摞着一叠官服并披红。 陈国惯例,春闱名单白日里公布,晚上官差会亲自给前三甲送官服和披红,以备第二日琼林宴上穿。 凤鸣客栈的举子中出了个探花郎,店主觉着沾了喜气,人也高兴,大手一挥,让人在二楼撒币庆祝。又吩咐小二去楼上请晏老爷出来接旨。 楼下捡钱的,道贺的,一片欢声笑语,好不热闹。楼上晏同知的房里却连个鬼影都没有。《 》 4、琼林 店主人着急起来,本来挺吉利的事,若是因为探花郎没接旨,惹恼了官差,那可不好。 他伸长脖子,从人群中锁定了那位晏老爷的好友李若水,想问问他知不知道晏老爷去哪儿了。 结果这根救命稻草把自己喝得颠三倒四,说起话来舌头都捋不直。 店主无奈,只好拖着他一起出门寻人。 店门向东百余步,有棵树干粗壮的梨树,枝干分叉处可容一人坐在上头。 晏同知躺靠在树上,望着天上婵娟。 月色皎白,溶溶泻下银光,淡淡晚风携着花香拂过,撩动少年的衣角。 原来长安的月亮与陈州并无不同...... 晏同知出自陈州晏氏,家境殷实,父母开明。 身为独子的他自幼备受宠爱,十七年的人生一帆风顺,未曾折柳寄离人,也不会望月思故乡。 他本该是看春风秋月皆浪漫。 可自小听着高祖文帝的英明事迹长大,又亲眼见到身为知府的父亲为了一点良心底线,同京城来的刺史艰难周旋。 他那窄窄一尺膛间,便生出了十分不平之气。 晏同知早慧,看事情比别人深些。 他借着父亲的眼见过了官场的勾心斗角,势利虚伪。明白这些问题的根源不在某一官员的身上。 那是在皇帝身上吗? 是,似乎也不是。 他想不明白。 为着这点不明白,他从陈州来到了长安。 千里之遥,他走了几个月,也看了世间百态。 他更加明白自己力弱,即使知道一切却也无力改变。 萤火之微怎能照亮黑夜? 他暗暗叹口气,压下心头烦闷,继续看起那轮皎洁无暇的月亮。 “晏小九!!!”一声狼嚎打破了这份宁静。 李若水被踩了尾巴似的扯着嗓子叫,他今夜高兴,喝多了酒,这会儿上蹿下跳。 晏同知掏了掏耳朵。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聒噪的乌鸦赶走。 一起过来的还有店主。 “晏老爷,恭喜高中!宣旨的官差来了,您快去接旨吧!” 晏同知点点头,从他手中接过东倒西歪的李若水,后者手舞足蹈,语气欢快。 “明日琼林宴的衣服送来了,快去试试!你那探花郎的官袍可派头了,明日定能艳压群芳!” 晏同知翻个白眼,知道喝醉的李若水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好脾气地没跟他计较,扯着走三步飘两步的人回了客栈。 专为新科进士举办的恩荣宴因在城西琼林苑中进行,所以又叫琼林宴。 戏词里唱的“我也曾赴过琼林宴,我也曾打马御街前。”说的就是新科状元琼林赴宴,打马游街的故事。 今上喜好风雅,曾耗资数万修缮此处园林。 园内临池种合欢树,花瓣随风而起,又悠悠飘落水面。有几片落在晏同知的肩头。 美人配合欢,好景堪入画。 便有那不长眼的现起德行来。 “早听闻今年的探花郎少年风流,这御苑中的合欢花亦为你倾倒,不知当日榜下捉婿,探花郎得了哪位泰山?” 说话的人挤眉弄眼,神色轻佻。一语言罢,众人都笑了起来。 按理说,一群老爷们儿聚一起,没人关心谁好不好看。可如今的陈国,美貌对男子同样重要。这和刚才的显眼包所说的“榜下捉婿”有关。 榜下捉婿是历代春闱后的传统,达官贵人们等在皇榜下,为女择婿。 如今朝堂风气不正,兢兢业业做官看不到未来,找个好丈人一步登天才是大好青年们的理想。 只是那高官王侯家的小姐又不瞎,自然是喜欢俊俏的郎君。像晏同知这样的小年轻最受欢迎,更何况他还是探花。 这些男人的忮忌心可不弱,尤其是面对漂亮的同类时。 放榜那日晏同知没去。 他一不关心名次,二不急着找老婆,去了干嘛?是以今日的进士们也是第一次见他。 这一看还了得,年轻又貌美,不知会得了哪个好丈人。不少进士们面上不说,心里却泛着酸。这会儿听了这句阴阳怪气的调侃,自然乐得看热闹。 晏同知闻言也笑。 他拱了拱手,语气真诚,眼神清澈。 “兄台过奖,今日众位皆是一表人才。阁下更是谈吐风趣,想必平日里夫妻和顺,家宅安宁,真是羡煞旁人。” 对面脸上一僵,干笑两声,接不上话。 这时礼官进来,宣布已到巳时二刻,请众位进士入座。 李若水见周围人离开,扯扯晏同知的袖子,低声道,“刚才那位是季如松季尚书家的乘龙快婿。京中皆知这季小姐是河东狮吼,你年纪小,又久在陈州,恐怕不知道这桩事,日后可别提了。” “多谢若水兄。不过嘛,”晏同知扬起嘴角,俏皮地眨眨眼,“我知道。” ...... 李若水无奈地摇摇头,亏他还担心。 又被这狐狸成精的给诓了...... 众进士入座后又等了许久,圣驾方来。 明黄色鸾驾缓缓行过黑色御道,后头跟着百余人。 伴驾女官头上的珠翠轻轻摇晃,叮叮当当,声音悦耳。龙脑香的气味弥散开来,充斥着整个庭院,有些呛人。 鸾驾上的帷幔垂散,看不清里头的人影,只见得一只白皙柔嫩的手伸了出来。 一个面容清秀的宫人立刻拿了沾水的巾帕,小心翼翼放在那只手上。 晏同知混在行礼的人群中,微微抬眸,瞥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低眉敛目。不知在想些什么。 皇帝落座后,宫宴正式开始。曲箫声动,觥筹交错。几杯酒下肚,晏同知心道不好。 这御宴上的酒,劲儿怎么这么大? 他是个一杯倒,这会儿已有些不适。抬头看看左右,李若水倒是海量,神色如常。 晏同知探身过去,“若水兄,我有些头晕,想找个地方吹吹风。有人问起你就说我去更衣。” “你没事儿吧?” “无妨。”晏同知摆摆手,歪歪斜斜地起身,绕过人群往御花园的水池畔走去。 池上清风徐徐,吹散了酒意,晏同知晃晃脑袋,略微清醒了些,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到假山背后“哐当”一声,似有什么东西掉了下去。 紧接着传出一声痛呼,听声音是个孩童。《 》 5、初遇 假山下的梁询顾不上摔得生疼的膝盖,慌不择路地带着一包袱合欢花爬进了太湖石下的洞穴。 他今日是偷偷溜出宫的,父皇并不知晓。 本是挑了个琼林宴的绝佳时机来偷花,却不想事不遂人愿,半路杀出个新科进士来。 “不知哪位小郎君在此?可是摔着了?” 外面传来那人的声音,温润透亮,像清凌凌的山泉。 梁询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又往里缩了缩,捂着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过了许久,外面安静下来。 他小心地将包袱放在地上,挪了挪窝,探出一个脑袋去看外面。却不想正好与那人迎面对上,二人皆是一愣。 其实这人刚进来的时候梁询就躲好了,却又忍不住好奇,爬到假山上头,看一看这个敢在父皇筵席上溜号的人长了几双眼睛几张嘴。 梁询离得远,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背影。 那人一只手搭在合欢树干上,身子微微歪着。池上春风吹过,撩起了他一角青袍...... 梁询看得太认真,没注意脚下,这才一个不慎,踩空掉了下去。 谁料那人竟不依不饶地追了过来。难道因为自己偷看他就来算账了? “这位小友。此处确是乘凉的好去处。只是待久了不免寒气入体,不如小友先随我出来如何?” 那人半蹲着,笑意温柔,清润嗓音中带了点吴侬软语的调,每句话的尾音向上扬。 这会儿离得近,梁询看清了。 那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目似点漆,眼若秋波,是江南水乡里长出来的玉面郎君。 梁询看着他伸出的手,眼神戒备,下意识地躲了下。 察觉到小孩的防备,眼前人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而后又善解人意地闭上嘴,让开了道。 梁询抓起包袱,一瘸一拐地离开。结果没走出几步,就被身后人一把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梁询惊呼出声。 晏同知听到他这一声喊,原本紧皱的眉头却一下松了,还没忍住笑了一下。 梁询被这笑容晃了一下眼,一时忘了挣扎,呆呆地问,“你为什么笑?” “原来你不是个小哑巴啊?” 那人神情戏谑,眉角飞扬。梁询的火“唰”一下窜起来。 “你把我放下!” 他双手推着那人的胸膛,双脚扑腾,活像刚钓上来的大鲤鱼。 “小殿下!” 晏同知出声,“陛下就在前院,臣可以送您过去。” 怀里的鱼顿时安静如鸡。 梁询不知道这人怎么识破自己身份的,简直比宫里那群人精还要精。但他知道,该认怂的时候得认怂,不然没有好下场。 晏同知低头看了一眼小孩膝上,白色衣袍上洇出一片血迹。 他当机立断,“我带你去看大夫。人都在前院,你是从后面哪个门进来的?我们从那儿出去。” 小孩有些奇怪地打量着他,似乎没听懂他的意思。 “小殿下?” 那孩子终于回了神,声若蚊蚋,“西侧有个小门,很少有人知道。” 晏同知点点头,城西的医馆就在对街,从琼林苑西侧出去还近些。他手下用了力,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其实小孩很轻。 约莫十来岁的年纪,一副瘦弱骨架外包着层皮,掂在手里还没家里的大肥猫重。只是他有前科,晏同知怕一个逮不住,这小瘸子又溜了。 行过一条青石街,再穿过一片闹市,就到了医馆。 大夫不在,只有个小医童。看着有十二三岁,但还像小孩似的,披着头发,只在发尾处用根红绳固定。 这医童年纪小,手底下却麻利。净手,换水,卷起梁询的裤腿,打湿巾帕,轻轻擦拭伤口周围。 “嘶......”小孩瑟缩了下,额上渗出薄汗。 那伤处还渗着血,周围一大片淤青,在白皙娇嫩的肌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晏同知皱了皱眉。 以往觉得皇室中人必然娇生惯养,可这孩子一路走来却一声不吭。怕是平日里受了伤、生了病也没几个人管,所以已经习惯了这样吧...... 假山下见到这位小殿下时,晏同知看他身上的衣服纹样,猜出了他是皇室中人。 陛下只二子一女,三皇子受宠是人尽皆知的事,那么眼前这位,恐怕就是皇后所生的二皇子梁询了。 虽然民间传言皇后被打入冷宫后,连带二皇子也被陛下厌弃,可晏同知总觉得传言失真。陛下的嫡长子,天潢贵胄,怎么可能沦落到人们口中那副可怜的境地。 可今日一见,只怕这传言也有几分真。 他伸手揽过小孩,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看他没有挣扎,又把手递给他,“别怕,疼的话就攥紧我的手。” 小孩没接话,也没伸手。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自己攥紧了手心。 晏同知抬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肩,像在哄婴孩。小孩有些不自在地扭过头。 他头发半束着,面容白皙,五官精致如画中仙童。只是神态萎靡,像朵还没开就蔫了的花。一双桃花眼藏着丝丝怯意,缩着肩膀,像只易受惊的小鹌鹑。 小医童很快处理好了伤口,正要起身离开。 晏同知看他虽年幼,却心细如发,便从钱袋中拿出一两碎银放在他手上,让他去买些糕点吃。 那医童却拒辞不受,拱手谢过,“万钟则不辩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治病救人是大夫使命所在,不应收取额外之财。” 说完顿了顿,又小声补充,“这是阿姐说的。” 小正经原则明确,晏同知便也不再坚持。收回手中碎银,带着笑意问道,“那敢问小大夫尊姓大名?我和这位小公子好向你道谢。” 小医童闻言,眼睛亮了亮,字正腔圆道,“在下许世安。公子不必客气。” 说着不必客气,脸上却是藏不住的喜悦。 床上的小孩闻言,眼睛眨了眨,垂眸思索着什么。 出医馆的时候,晏同知没打招呼就把人背在背上,不过小孩这会儿倒乖,没闹腾。 “你在前面把我放下吧。我可以自己走的。”梁询脑袋垂在他颈边,声音软软糯糯。 “你也该回去赴宴了......” “要不我还是找宫人将你送回去。” “不必了,我经常一个人跑出来。” 说完又补了句,“你别担心。” 他挣扎着从晏同知背上下来,指着前面的一辆马车,“我让马车将我送到皇宫附近,再自己走回去。” 晏同知看他坚持,只好同意。 小孩又盯着他看了看,随后似下定决心转身,提着包袱上了马车。 晏同知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马车向前走了两步。突然,车上窗户打开,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 “我叫幼卿,梁幼卿!你要记得!” 马车渐行渐远,那孩子的声音也渐渐消散在风里。 晏同知有些发愣。 梁幼卿?二皇子不是叫梁询吗?这么小的年纪也没取字,那这“幼卿”...... 是小名吧? 晏同知不觉莞尔。 这孩子,刚见面的时候还一脸戒备,发现自己没恶意后又主动亲近,现在还把小名告诉自己。 真是害羞又别扭...... 唔......还很可爱! 回到琼林苑时,陛下正与进士们吟诗唱和,玩得尽兴,没有注意到消失的晏同知。加之李若水在旁周旋,倒也未引起麻烦。 宴毕,众人纷纷离开。晏同知也正打算回客栈收拾东西,却被一人拉住。 “晏探花,少师大人有请。” 一个月后。 “自古侯王能自保权者甚少,皆由生长富贵,好尚骄逸,多不解亲君子远小人故尔......” 尚书房内,夫子机械地念着《贞观政要》里的内容,声音不大不小,语气不急不缓。 梁询支着脑袋昏昏欲睡。 那日,自医馆回宫之后,梁询顾不上腿上的伤,兴冲冲跑去了母亲的昭德殿。 他想给母亲看看为她捡的合欢花,还想告诉母亲,今天他结识了一个很温柔的人,是今年新科的探花郎。 可是昭德殿的大门一如往常紧闭着。李姑姑告诉他,母亲潜心修佛,不希望有人打扰。 这样的事经历过很多次了,可每一次还是会伤心...... 回到自己的重华宫后,他默默扔掉了那一包袱的花瓣,转身回了寝殿。 寝殿内墙上挂着一张弓。那是母亲送给他的。 那时的他还很小,双臂稚嫩,怎么拉也拉不开那张弓。母亲看着他憨态可掬的样子时常忍俊不禁。 如今旧物还在,他们母子却难再有那样温馨的时光。 梁询垂下眸,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些。 他走到床边,侧躺下来。怀中掉出一片压皱的合欢花,这是从那个探花郎发间取下的,他偷偷藏在袖子里,那人没发现。 他把这点小小欢欣松松握在手中,慢慢睡去。梦中似乎又听见了那日探花郎的声音。 “殿下。殿下?” 梁询猛地清醒过来,一股淡淡的荷花香萦绕鼻尖,眼前却正是那日探花郎的面庞。《 》 6、重逢 晏同知眉目未喜,眼中已带了三分笑意。 看着小孩睡意惺忪,呆呆愣愣的样子,他唇角扬起,小声道,“殿下,不是梦境。上峰指派我来做殿下的侍读。” . 琼林宴后,新科进士皆被授予官职。其中大多入翰林院,主修史、编起居注、起草诏书等事务。 晏同知任七品编修,负责编先皇起居注,兼任二皇子侍读。 侍读相当于半个老师,平时为皇子解答学业疑问,有时也教授文章诗赋。 一般情况下,皇帝会给受宠的皇子亲自选侍读,其他皇子或皇女的侍读则由少师统一安排。 梁询自然属于这个“其他”。 不过皇帝的忽视反而给了少师虞渊机会。 那日琼林宴结束后,晏同知被带到虞府。轿子刚刚落到虞府门口,晏同知就听到了熟悉的笑声。 “晏小九!可算把你等来了!” 晏同知忙掀帘下轿。 轿子前站着一鹤发白须的老人,这老人正是当朝少师虞渊。 陈国官制,一品少师为虚衔,是封给致仕老臣的荣誉称号,文官实际上以丞相为首。可虞渊是个例外,他既是少师也是丞相。 虞渊自高祖时入朝,如今已是三朝元老,有能力,有名望,是国之栋梁。 朝廷近些年无人可用,皇帝又不管事。因此这根栋梁年逾花甲,还在丞相的位置上退不下来,苦苦撑着这摇摇欲坠的帝国大厦。 皇帝心里也知道,陈国离了他行,离了虞渊是真转不了。所以又给他加了个“少师”的头衔,哄着老爷子日日操劳,自己每天吃喝玩乐。 虞渊不是在意这些虚名的人。当初入朝为官的初心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而非位极人臣。只是走到了这一步,肩上的责任越来越重,想卸也卸不下。 这些年,他守着这点初心鞠躬尽瘁,期盼他的陛下有朝一日能幡然悔悟。 可几年过去了,仍看不到皇帝悔过自新,看不到朝廷未来的希望。光阴飞逝,岁月在他身上留下斑驳痕迹,他越来越觉得力不从心。 自己故去后,身上的担子应当交给谁呢?几年前他就在想这个问题,直到那年遇见晏同知。 “那年在陈州见到你时,你才十三岁。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对答如流,文思敏捷。那时候我就知道,终有一日会在长安再见到你。” 虞渊与晏同知都是陈州人,四年前他丁忧回乡,听说陈州出了个神童,是晏知府家的公子。他爱才心切,亲自上门拜访,与那孩子交谈了一番。 十三岁的晏同知聪明伶俐,胸有沟壑,与当朝宰相一问一答,不落下风。 最难得的是那一份赤子之心,点燃了虞渊内心那团熄灭已久的火。 虞渊大喜过望,认为他有宰辅之才,欲与他结为忘年之交,最终被惶恐的晏知府拦下,只让晏同知拜虞渊为师。 是以二人之间有这么一段师生情分,朋友之谊。 “老师厚爱。学生也一直记挂着您。” 虞渊慈爱地笑着,牵起他的手往会客厅走去。虞夫人早已备好了陈州特色的糕点等着他。 “师母安好。”晏同知拱手行礼。 “小九快坐,别客气。”虞夫人是个爽朗的性子,忙招呼他入座。“来尝尝这一口酥,看是不是家乡的味道?” 虞夫人手艺卓绝,一口酥入口即化,味道清甜。晏同知忙称赞道,“师母的手艺比醉白池的师傅还要好。” 此话一出,虞夫人倒有些不好意思。 “这孩子,嘴还是这么甜。喜欢吃就常来,你老师也常念着你。” 晏同知点头称是。 “小九啊,你可知今日我找你来所为何事?” 晏同知顿了顿,蓦地想起那日茶楼上听到的话...... “大概能猜到一些。可是与皇子有关?” “正是。今上子嗣稀少,止二子一女。二皇子为皇后所出,是嫡长子。” “可当年帝后离心,皇上也开始疏远这孩子。此次陛下亲命状元郎张文辅为三皇子侍读,对二皇子却不闻不问。” “小九,我想要你做二皇子的侍读,你意下如何?” 晏同知没有直接回答。 “此次春闱中才高八斗者不在少数。老师为何偏偏选择我呢?” “才高八斗者如过江之鲫,却是皆为利来,皆为利往。克己奉公的屈指可数啊......”虞渊摇摇头,“晏小九,近些年我见过的人里,也就只有你可堪托付了。” 晏同知皱皱眉,想他那句“可堪托付”是什么意思。 “老师的意思是,我不仅要做二皇子的侍读,还要帮助他夺嫡?” “是。”虞渊抚着长须,“这么些年过去了,想来陛下对皇后的恨意也消散了。若是二皇子争气,能讨陛下欢心,将来或可入主东宫。” 晏同知垂眸沉默良久,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老师为什么会参与夺嫡呢?又为何选择不占优势的二皇子呢?” 虞渊似乎早料到他有此问,耐心解释道,“前朝之中,萧妃之兄萧怀恩短短几年升至从二品镇军大将军,仅在程琚一人之下。内廷之中,太监张兴化与萧妃沆瀣一气,把持后宫。” “萧氏一族野心勃勃,想把三皇子推上储君的位子。陛下近些年身体不好,一旦......”虞渊顿了顿,“届时覆水难收呐。” 原来虞渊是不愿看到宦官与外戚操纵朝政,所以想推一个无依无靠的二皇子上去...... “这十年来,朝堂乌烟瘴气,我有心整治,可上无明君,下无直臣。老头子我是没时间了......”虞渊的声音里透着浓重的无奈。 “小九,二皇子还小,你若扶持他登基,他能依靠的便只有你,届时你就能借他的手肃清朝堂。我知道你的抱负,现在有了这样一个机会,你愿意去做吗?” “我......”《 》 7、先生 “先生!” 一声呼喊将晏同知思绪拉了回来。 尚书房下学后,他就被梁询拉到了他的寝宫,重华宫。 与进宫那日所见到的富丽堂皇的紫宸殿不同,这位殿下的重华宫布置十分简单,宫内所见仆从也只三四人。 整座宫殿萧瑟清冷,默默守在皇宫中一个偏僻的角落,如同它时常被忽视的主人。 到了自己的宫里,梁询不似在外拘谨少言,兴致勃勃地向他介绍自己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行至后殿墙角处,一株梅树倚墙而生。树的枝干奋力向上,只是这宫墙太高,它不曾越过,看着有些病怏怏的。 “这株梅树自我住进重华宫就有了。只是,从未见过它开花。” 梁询指尖拂过皴裂的树皮,声音里的一点失落如春雪,悄无声息,落地就化。 晏同知却接住了那片雪。 “听闻长安城西有片梅林。殿下若喜欢梅花,今年冬日得闲,我陪殿下去看。” 梁询闻言,眼睛亮了亮,确认道,“真的吗?那先生不许食言。” “自然。”晏同知声音温柔,带着笑意。他抬起手掌,轻轻贴了贴梁询的后脑勺。 罢了。还是个孩子。何必将他卷进这场危机四伏的斗争呢? 那日晏同知并未答应虞渊的要求。 在他看来,哪个皇子登上皇位又有什么区别呢?今上初登大宝时不也是一副明君之相吗?谁能保证梁询坐上那个位置后不会犯同样的错误呢? 但他最终还是应下了侍读的差事。或许是琼林宴上的那一面,让他对那个受了伤也不吭声的小瘸子产生了一点怜惜,想着再见见他,问问他的伤好了没有。 今日一见,他略放下心来。小瘸子不瘸了,在尚书房睡得也挺香...... 晏同知虽担了老师的名头,却对这个学生没什么要求。秉持着他们家一贯的教育理念:孩子吃好睡好,健康长大就行。至于读书上进的事,全凭缘分。 掌下的脑袋圆圆的,碎发擦过掌心,毛绒绒的。晏同知想起了他家的猫崽子。 小孩一双桃花眼四处瞟,身体绷直,紧张又害羞。 晏同知看见他这个样子就想逗逗他,还没等他那些稀奇古怪的主意冒出来,就被一声呼叫打断。 “晏翰林!原来您在这儿啊。叫咱家好找。” 来人是皇帝近身的内侍张兴化。 梁询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哎哟,二殿下也在呢。瞧瞧咱家这眼神,刚才没看见您。还请二殿下见谅。” 梁询没接话。 “张大监,请问您寻在下所为何事?”晏同知向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梁询护在身后。 一只小手抓上他的腰带,又不敢用力,只是松松握着。 “陛下今日雅兴,召了画师一同作画。听闻晏翰林也擅丹青,所以邀您品鉴。” 晏同知闻言,转身向梁询行了礼,后者急着去抓他的手。晏同知躲过,拱手弯腰,礼仪做得标准。 “殿下,臣告退。明日再来为殿下授课。” “嗯。你去吧。”梁询看出来晏同知是在给他撑腰,没有再打断他。 晏同知离开后,梁询站在原地将他刚才说的话,做的事,脸上的表情逐一回味。 他会在意自己说的话,还许诺带自己去看梅花,他会在张兴化面前护着自己。 他对自己说话时那么温柔,面对张兴化时却是冷淡的。原来那张脸不笑的时候也很吓人。 梁询歪着脑袋,咂摸出一点甜来,蹦着回了寝宫,背着双手四处打量。 这书案太旧了,晏先生在上面写字会不方便。外间榻上的褥子也有些潮了,晏先生中午休息的话盖着不舒服。宫里的花也太少了...... 以往没觉得,如今看自己的重华宫简直破破烂烂,十分寒酸。 梁询不想晏同知来了受委屈,吩咐宫人将宫殿内外打扫一遍,再去内务府领些置换的物件来。 领头的太监歪歪斜斜站着。 “二殿下。您说这重华宫一年到头有几个人来呀?这地砖上都长草了。要除草就得去内务府领工具。您又不是不知道,内务府总管那是萧妃娘娘的人,何时给过我们好脸色。您是主子,自然不能体谅我们这些当下人的有多难。” 梁询碰了个软钉子,一时被噎住,说不上话。 往常他过惯了逆来顺受的日子,人家给什么,他就用什么,吃什么。从来不主动提什么要求。如今提了一次,便是这样的结果。 那几个宫人看他好脾气,也大着胆子抱怨起来。 “二殿下,最近程昭仪进宫,萧妃娘娘调集各宫的人手去帮忙,咱们重华宫就剩下这么几个身娇体弱的了。您就别再为难我们了。” 梁询垂下眼,掐了掐手心,咽下那一点委屈,没再说什么。 几个宫人相视一眼,得意地笑笑,顺理成章地准备去偷懒。结果刚走了几步就被喝住。 “站住!” 一声清亮的女声传来,梁询抬头望去,殿门前站着一个云鬓花颜,明眸善睐的女孩子。 来人是梁询的阿姐,陈国的大公主,梁雁翙。 梁雁翙生母出身低微,偶得临幸,诞下女儿后早逝。梁雁翙便由现在的皇后杨氏抚养长大。 皇后待她视若己出,她与梁询也便如亲姐弟一般。 后来,皇后被打入冷宫,连亲子梁询也不受待见。旁人觉得公主必然也要受牵连。 可梁雁翙却不是他们想象中的软柿子。 将将豆蔻之年的小姑娘,凭着一份玲珑心思在各方势力中周旋,勉强借着皇帝的宠爱保全了自己。 她也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平日里受的委屈不少,自己力弱,能做的毕竟有限,所以能忍则忍。 可今日看到梁询竟然被几个下人合起伙来欺负,她再也忍不下去。 那几个宫人看人下菜碟,一看公主来了,立马老老实实站成一排。 “你们几个中领头的是谁?”梁雁翙沉着脸,她声音不大,气势却威严。 “回......回公主,是王文海。” “王文海?好大的派头!我问你,你可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那太监头子“哐”一声跪在地上,“公主殿下,奴才错了!奴才不该偷懒,请您责罚。” “偷懒?”梁雁翙缓缓踱着步子,从那太监的面前经过,上下扫了他一眼。 “王文海,你可真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啊!” 她冷笑一声,“也罢。你不是我宫里的人,我不便处置你。你问问你的主子二殿下,打算怎么发落你罢。” 那太监赶紧转过身子,朝着梁询磕了两个响头。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不该言语冒犯殿下,请殿下责罚!” 梁询看着他额上磕出的红印子,有些犹豫,“要不,就......” 话还没说完,梁雁翙瞪了他一眼。 梁询只好改口,“自己去掖幽庭领罚吧。” 那宫人谢恩退下后,梁询看向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梁雁翙,拽拽她的袖子。 “阿姐今日怎么过来了?” 梁雁翙看出他的讨好,无奈地拍了拍他的手,没再生气。 “本来要去紫宸殿给父皇请安的,路过你的重华宫门口,就听见了这恶奴欺主,你都不知道反抗的吗?” “反抗了也没用啊......”梁询小声嘟囔了句。 “什么?”梁雁翙没听清。 “没什么。阿姐你要去紫宸殿吗?晏先生也在紫宸殿!” “晏先生?少师大人派给你的侍读?” “对啊。”提起晏同知,梁询的心情又好了些,“阿姐你去见见他,你也会喜欢他的。” 梁雁翙轻笑了声,捏了捏他的脸。才见了人家几次就这么难忘?也罢,梁询过得苦,有个能让他开心的人也挺好。 “那你去不去紫宸殿?去给父皇请安。” 梁询的头顿时摇得拨浪鼓似的。 梁雁翙拿他没办法,这个弟弟见了父皇就像老鼠见了猫。她只好自己去紫宸殿。《 》 8、目的 紫宸殿内,皇帝正拿着两幅画端详,晏同知站在一旁。 张兴化看到公主立在门前,正要提醒皇帝。梁雁翙摆摆手,示意不用通报。过了片刻,皇帝才看到门口的女儿,忙叫她进来。 “雁儿来了。你这孩子,悄无声息的。怎么不让人通报。” 梁雁翙这才轻移步子,走到皇帝身边行礼,笑意盈盈。 “女儿怕打扰父皇雅兴,父皇反倒怪罪,女儿竟不知如何做了。” 皇帝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伶牙俐齿,朕倒辩不过你。快来看看这两幅画如何。说不好可要罚你”。 梁雁翙行至案前,看那案上摆着两幅《万壑松风图》摹本。两幅画虽是同样内容,用料也大差不差,但作画者笔触手法明显不同。 左边那幅画笔法技艺不如宫中画师精湛,却透出潇洒自在。所绘树干波折蜷曲,姿态多变,山峦高耸。不同于原作的中锋用笔,而是以侧锋作长披麻皴,笔法大胆。虽是仿作,却尽显画者个人风格。 右边的画则更为精致。作画者经验老道,一笔一画与原作倒难分伯仲。 梁雁翙歪了歪脑袋,嫣然一笑。 “父皇这可难不倒我。左边的画虽有几分原作气韵,然山石笔法与巨师明显不同。右边这幅自然就是巨师原作!” 皇帝一听,顿时哈哈大笑。 “雁儿你可输了。左边的画是翰林编修晏同知所作,右边的是朕所作。” 公主听罢,跺了跺脚,佯作生气。 “父皇定是诓我。” 皇帝看着女儿闹小脾气的样子觉得可爱,笑着摇头。 一旁的张兴化适时回道“殿下,这画确为陛下御笔。陛下画工精湛,与前代大师无异,瞒过了殿下慧眼倒是不稀奇。” 一旁皇帝止住笑意,“雁儿,输了可认罚?” “自然,君子敢作敢当。” 陈帝看着女儿一脸凛然,又被逗笑。 “上次雁儿做的海棠糕不错,不如再做一些来。” 梁雁翙嘴角噙笑,“父皇真是未卜先知。”说着,命侍女捧上一盒糕点。 “女儿刚好今日做了海棠糕孝敬父皇,父皇就猜到了。还有近日长安街上流行的荷花酥,女儿也做了来让父皇尝尝鲜。” 糕点入口清甜,皇帝顿觉舒心,拍了拍公主的肩,道,“生女儿就是好啊,贴心。不像儿子,调皮胡闹。今日张文辅还来我这儿告状,说你那个弟弟浮躁好动,对待学业敷衍塞责。” 梁雁翙知他是在说三皇子梁谏,言语中责备是假,关切倒是真。 询儿侍读是晏先生,父皇既召他作画,若是有意留心,自然知道询儿近况,可他提也不提,全似没有这个儿子。 梁雁翙斟酌开口,“张先生自己就是状元郎,自然对三弟要求更为严格,也是师者责任使然。父皇不必忧心。” 皇帝点点头,突然想到什么,低头看看手中的荷花酥,问道“雁儿你不曾出宫,怎知这长安市上流行的糕点?” 梁雁翙顿了下,方才开口。 “二弟那日从宫外带了些荷花酥回来,想给父皇尝尝。又担心外面的东西不干净,就寻了方子来,要自己做给父皇。他哪儿会这个,忙活一通把自己弄成了小花猫。” 皇帝听到此处,也忍俊不禁。 梁雁翙眼神扫过父亲的面庞,抓住了那一点笑意,放松下来。 “他就只好来求助我了。因此今日这荷花酥也是女儿借花献佛,借了二弟的心意。” “难为他倒有这份孝心。”皇帝点点头。又疑惑道,“自己做?他宫中的侍女呢?” “父皇别提了,那几个侍女笨手笨脚,不是打翻碟子就是摔碎碗。指望她们做什么?”公主鼓了鼓脸颊,流露出一点撒娇抱怨的小女儿情态。 “竟有这样的事?” “确实如此,父皇指派给我的宫人用着舒心,我还以为宫中人都灵巧聪明呢。” “既如此,你宫里有多的宫人就拨给你二弟吧。” “女儿遵命。” 梁雁翙微微松口气,今日来的目的总算达成了。这时,她才将目光转向皇帝身旁的人,那个弟弟口中人见人爱的晏先生。 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如凝脂,明净清朗,濯濯如春月之柳,言谈间温和从容,看着很好相处。怪不得询儿那只见人就跑的小兔子也喜欢他。 梁雁翙暗暗放下心来,向皇帝告退后。离开了紫宸殿。 刚出殿门,却正好碰上来请安的萧妃和三皇子梁谏。梁谏正眉飞色舞地跟萧妃说着什么。 梁雁翙站在原地等了等,等着萧妃慢悠悠过来,微微福了下身。 “萧妃娘娘安好!” 萧妃忙扶住公主,换上一副和善的笑容,“公主快请起!公主金枝玉叶,本不必向我行礼。” 梁雁翙笑意未达眼底,“长幼有序,是为人伦。莫说萧妃娘娘是我的长辈,就是我们兄弟姐妹之间也是要守规矩的。” 萧妃笑意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公主殿下真是谦恭有礼。” “不及三弟。” 萧妃明白梁雁翙的话什么意思。 梁谏从小被宠得无法无天,尤其爱欺负梁询。明面上的,暗地里的,数不清多少次。萧妃都知道。 不过,一个皇上不管不问的小崽子,只要不闹出人命,让他吃点苦头又怎么样? 萧妃没想到的是一个小姑娘竟然敢当面敲打她。倒是有几分胆量。皇后那个亲生儿子木讷寡言,这个养女竟有如此气魄,倒不知是谁教出来的? 梁雁翙离开后,萧妃盯着她的背影,叮嘱一旁的梁谏,“以后少招惹你这个姐姐,像今日这样的话也不要再说。” 梁谏不服气地撇撇嘴,“本来就是嘛。她一个姑娘家每日去尚书房跟着读书就算了,居然还请了侍读去她宫里,真是不知检点。” “殿下!娘娘!”张兴化出来打断了梁谏,朝萧妃使了个眼色,“陛下在里面等你们。”《 》 9、烤肉 今年长安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重华宫内,地龙不甚暖和,梁询穿着厚厚的冬衣,认真听着晏同知讲《资治通鉴》。 晏同知做梁询的侍读已经半年有余。一开始只是哄孩子,可教着教着,晏同知发现,这孩子出奇的聪明,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 不知道是不是换了老师的缘故,梁询的学习态度也好起来,不再像自己在尚书房见到他那时得过且过。如今是早晚用功,竟有些古人悬梁刺股的劲头。 晏同知担了师者的名号,也生出了为人师的责任感。弟子用心,他便也尽力。 现在的梁询能将学过的古籍倒背如流,虽说理解上不够深刻,可毕竟还是个孩子,情有可原。更何况,在尚书房的皇子世子中,梁询已算得上佼佼者,教授的先生们现下对这位二皇子也是赞不绝口。 晏同知尝到了为人师表的甜头,对这孩子的喜爱只增不减。严严冬日也从府上赶过来教他读书。 北风甚紧,携着白雪呼啸而过,穿过瓦片,拍打着窗户。 晏同知讲完《唐纪》篇,放下书。听着窗外的声音,有些担忧。 “长安的冬天竟如此严寒,臣让人给殿下寻个手炉来吧。” 梁询摇摇头,“我不冷。” 说完又怕对面的人不信,便直截了当地把自己的手塞进了那只骨节分明,带着暖意的大手里。 晏同知握了握,稍稍放下心。 梁询却想起另一桩事,“上次先生说要带我看城西的梅林,今日去如何?” 晏同知脑内一个激灵。这孩子记性怎么这么好? “今日......恐怕不行,被陛下知道了不好。” 上次他问过李若水,李若水说城西梅林虽美,可是中有一间青楼。这青楼是为京中达官贵人所开,因此选择了偏僻的城西,旁边的梅林也是为迎合文人风雅。 若带了二皇子去,被哪位大人撞见实在瓜田李下,有口难辩。 “为何?”梁询有些不解,“最近程昭仪有孕,父皇日日陪着她。大雪天大家都在自己的宫中。我们偷偷去,不会引起别人注意的。” 聪明一世的晏大人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有些窘迫,只好尝试转移话题,“程昭仪?程琚将军的女儿?” “是啊,今年夏日里进宫的。” 说着说着,梁询反应过来晏先生这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他佯作生气,绕过书案,一屁股坐到晏同知身边,抱紧他的胳膊。 “先生言而无信......” 半年多的相处下,梁询渐渐对他全无戒备,甚至还时不时像这样撒娇。 晏同知在族中行九,是同辈里最小的,家中还从未有小孩这样粘过他。 他被蹭得发痒,忍不住边笑边往后躲。一只手却习惯性摸摸小孩的脑袋,安抚道,“好了好了,是臣言而无信,愧对殿下。只是今日风雪太大,臣怕殿下受了风寒。不如殿下移步寒舍,容臣宴请殿下如何?” 一听可以去晏先生的家中,梁询心头又雀跃起来。 他面上不显,故作平静地讨价还价道,“菜肴是先生亲手所做吗?” 晏同知又被问住了,只好如实相告。 “臣不擅厨艺......”想了想他又补充道,“不过臣会烤肉,前几日管家买了些鹿肉,殿下赏脸与臣一同烤肉如何?” “好!走!”梁询不再掩饰内心欢喜,“唰”地站起身,拉起晏同知的手向宫外跑去。 晏同知的宅子在城南,位置有些偏远,但胜在僻静。 梁询跟着他下了马车,抬头一看,宅院大门上以金文书《占春》二字。 此宅虽称不上富丽堂皇,但也颇为阔气。而且建造者匠心独具,仿江南园林的风格,一步一景,十分风雅。 “这是臣的舅舅在京中的私宅,臣留任京中后,舅舅就把它赠予了臣。” 二人穿过回环曲折的走廊,进入内宅。 内宅中有片假山,形如一把太师椅。假山前一片人造的湖景,冬日里湖面上结着厚厚一层冰,湖边有一亭。 晏同知牵着梁询来到亭中,梁询惊奇地发现自己被一阵暖意包裹着。 原来这亭子几根柱子皆为铜铸,柱子空心,连通火道,仆从在火道口烧火,热气便传到铜柱内。 晏同知又命下人灌了一个汤婆子来塞到小孩怀里。确认梁询不会冻着后两人方坐下,边赏雪景边烤起肉来。 外间大雪纷飞,亭内温暖如春。柴火燃烧的声音劈啪作响,偶尔有火星溅出来。 晏同知忙把小孩往后拉了拉。烤架上的鹿肉滋滋冒油,不一会儿香气便飘散开来。 晏同知撕下一小块尝了尝,确认熟了后又给梁询撕了一大块。看着小孩砸吧着嘴吃的香,晏同知眼中笑意更深,伸出手,用丝帕轻轻擦去他嘴角的油渍。梁询嚼着烤肉,眯起眼冲他笑。 这半年的时间里,梁询心情好,吃得也比以前多,双颊肉嘟嘟的,泛上血色,头发也乌黑发亮。一双桃花眼比以前多了神采,顾盼生辉,看着晏同知时眼里闪着光。 晏同知愣了愣,手指不自觉摩挲了两下。 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一只手就摸上小孩的脸,轻轻捏了捏圆圆肉肉的脸颊,清醒过来后又急忙抽手,觉得自己有些僭越。 梁询却不以为意,还趁机贴着晏同知的手蹭了蹭,像晏同知母亲养的那只狮子猫,惯会撒娇粘人。 这样的孩子,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他呢? “殿下,陛下与皇后娘娘当年是为何闹僵的?” 两人如今关系亲密,晏同知对着梁询也是有话就问。 “当年我年纪还小。很多事也是听长姐说的。”梁询对晏同知自是知无不言,“好像是为了什么许道宁案。” “司谏大夫许道宁?” “好像是。” 许道宁案晏同知自是知晓的,应当说,朝廷中无人不知这桩冤案。 当年皇帝大肆修建行宫,劳民伤财,百姓怨声载道。司谏大夫许道宁多次劝谏皇帝厉行节俭,勿失民心。 可皇帝却充耳不闻,反而对许道宁积怨已深,还故意将他调去工部,主持修建琼林苑。许道宁多番推辞,可圣命难违。 张兴化极会揣摩圣心,又记恨许道宁曾劝陛下疏远他,于是安排人在许道宁负责的工程款上动了手脚,又放出消息,大肆宣扬许道宁假仁假义,贪赃枉法。 此举破绽百出,奈何顺了皇帝的心意,因此进展顺利,大理寺甚至未曾细查便定了罪名。不过五日,就下了诏狱。 许道宁案后,朝廷中人人自危。大臣们不愿直言进谏,生怕祸事落在自己头上。再后来皇帝突然将皇后打入冷宫,自己也干脆当了甩手掌柜,把烂摊子丢给虞渊。虞渊一人左支右绌,眼睁睁看着吏治愈发腐败。 晏同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没想到帝后离心竟是因为许道宁案。 “当年母后为许大人求情,触怒父皇,还是没能保住许大人的性命。母亲只好托人救下许大人的儿女,送到了庆州。” “庆州?” 晏同知皱了皱眉,皇后母家在弘农,竟不知与庆州还有什么联系。 “是啊,母亲说几个舅舅是明哲保身的人,靠不住。庆州何家曾经受过许大人的恩,何家夫人与母亲又是远房姐妹,所以送去庆州是最好的安排。” 晏同知点点头。皇后的安排确实妥当。庆州离长安远,何家在庆州又是土皇帝一般的地位,那两个孩子应当能过得好罢。 “先生。我困了。” 晏同知的肩膀上靠过来毛茸茸一只脑袋。 “去我卧房休息?” “好......” 晏同知牵起他的手,去了自己的卧房,安顿梁询睡下,又掖了掖被角,怕他踢被子。 不过小孩睡着了很乖,也不乱动。 晏同知俯身摸摸他的头。自己起身去找了本诗集,倚在外间榻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翻着书喝着热茶作消遣。 饮过两盅茶后,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晏同知回头一看,他的小殿下正站在屏风旁盯着他看。 梁询醒来有一会儿了,他看身边无人,便穿上鞋外出去寻,绕过屏风就看见晏同知斜靠在榻上,捧着一本书看的入迷。 他右手松松捏着一盏茶,食指指节一下一下敲着茶盏边缘,热气萦绕在修长指尖。 梁询不合时宜地想起乐府诗里那句“指如削葱根”。 “殿下醒了?披件衣服吧,别着凉。”。 梁询听话地披了件外衣后爬上榻,倚靠在晏同知的肩头,与他一同看那本诗集。 晏同知轻笑一声,胸腔的振动传到梁询耳朵里。 “殿下最近怎么愈发粘人了?” 虽是嗔怪,语气却极温柔,还带着些戏谑。 梁询耳尖微红,有些不好意思。手上的动作却不含糊。 他霸道地夺走那盏占了晏先生右手的茶,放在面前的几案上。拉起他的右臂,环着自己,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了些。 晏同知纵容了他偶尔的小性子,搂着他在大雪纷飞里读完了那本《李义山诗集》。《 》 10、黑云 过了腊月二十,朝廷开始休年假,晏同知收拾东西准备回陈州老家过年。 临行前几日,他发现梁询话比往常少,也不像平时那样粘着自己。 琢磨了好一会儿方才想明白,小殿下这是舍不得自己,又不能拦着他不回家,只好自己跟自己怄气。 晏同知见不得他委屈,一连几日都入宫陪着他,从天亮待到天黑。 梁询察觉出他的晏先生那一点不宣之于口的温柔体贴,心里反倒泛起酸。把脑袋闷进人怀里,瓮声瓮气地撒娇,要他回来的时候带一点陈州的零嘴。 晏同知呼噜了两把毛茸茸的脑袋,温声应下。 . 陈州与长安相隔千里,晏同知到家时正赶上过年。 大红灯笼高高挂,府门前的炮仗炸得震天响。家仆的小孩穿着大红袄满院子跑,手里挥着一根烟花棒似流星闪烁。前厅里热热闹闹一桌人把酒言欢,酒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饭菜香味飘出门口,钻进了披着风雪归来的晏同知鼻子里。 “小九回来了!” 先出声的不是晏家父母,而是来做客的顾家伯父,顾兰亭。 顾兰亭和晏同知的爹晏平章是多年的交情,两家住得又近,逢年过节常聚在一起。 “顾伯父安好?” “好好!”顾兰亭笑得慈眉善目,回头拍拍老友,“我看小九怎么又长高了些?” “哈哈,好像是有点。儿子!过来跟爹比比!”晏平章眉飞色舞道。 晏同知没理他爹的玩笑,饭桌上的长辈问过一圈后去找他的大肥猫玩。 “晏小十!晏小十!” 晏同知家的猫有名有姓有排行,就叫晏小十。 这名儿是晏同知小时候起的。 他在族中同辈里行九,是年纪最小的,这让晏某人很不服气,就给家里的猫咪起个“小十”的名字,宣布她是自己的妹妹。 猫也不会说人话,自然无从反驳,从此替代了晏同知,鸟悄地当起了家里老幺。 “在这呢!”一道女声传来。晏同知一晃神,差点以为他妹终于成精了,仔细一看原来是顾采薇抱着猫过来了。 顾采薇是顾家幼女,比晏同知小一岁,自小一起长大。 按理说青梅竹马本应是天作之合。双方父母也曾有意撮合,早早找算命先生看过二人八字。结果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这两人,一个克妻,一个克夫。要说般配,也称得上是天造地设。 不过两人没定亲的原因倒不在八字上,而是这二人宛如两根木头一般,对风花雪月之事漠不关心。两人爱诗词歌赋,古籍文章,爱金石古玩,丝竹管弦,就是对人没兴趣。 从前,双方父母有意安排二人会面,想着增进感情。 功夫不负有心人。 多年相处,二人相识相知,也是成了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就差桃园二结义了。 “采薇?”晏同知顿了顿,一挑眉,“哦,应当称秋水居士!听说你整日在家面壁,怎么还没参悟成仙?” 秋水居士是顾采薇的文号。 顾采薇文才比晏同知有过之而无不及,女子不能科举,她就窝在家里成日写书,文名动江南。 “九哥,听说你北上蟾宫折桂去了,怎么还没当上丞相?” 顾采薇损人方面可以说是翻版的晏同知,沉鱼落雁的脸上长了一张刁钻的嘴,打趣起人来口若悬河。 二人哈哈大笑。 晏同知接过他四只脚的妹妹,埋在她(猫!)脖子上狠狠吸了口,猫咪抬起肉垫推他的脸。 啧,这才一年没见,就不认他了。晏同知撇撇嘴,抱着猫脑袋又强行亲了口。 顾采薇看不下去,把晏小十救回了自己怀里。 二人回到宴会厅时,两家长辈已经吃完饭,各自说着闲话。晏同知拉了把椅子坐在顾兰亭对面。 “顾伯伯,听说您前些年曾在刑部任职?” “是啊,小九什么时候对刑部的事感兴趣了?” “不知当年的许道宁案您是否有印象?” 顾兰亭皱了皱眉,“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如今任二皇子侍读,听他说皇后娘娘被打入冷宫就是因为许道宁案。所以多嘴问您几句。” 顾兰亭叹了口气,“唉,可惜啊,当年两袖清风的许大人因为几本莫须有的账册就被打入牢狱,好好的家也被毁了。我当时去刑部任职的时候许大人的案子刚刚落定,我有心细查,却被上峰阻拦,便就此搁置下。这些年想起来也总是问心有愧。” 晏同知明白重查旧案的阻力,便不再多问。 顾兰亭却突然想起什么,提点了晏同知一句。 “小九,虽说多数人觉得当年的许道宁案是陛下默许,张兴化从中作梗才促成。可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当年的张兴化不同今日,他的手还不足以伸到刑部。张兴化的背后,可能还有他人。你在京中万事要小心!” 晏同知垂下眸,指节在扶手上哒哒敲着。 若真是有人暗中操纵一切,那么当年陛下是不是也真的被蒙蔽了? 若能查清旧案,陛下与皇后的心结是不是就能解开?届时小殿下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 过完元宵节,晏同知骑上快马,赶回了皇城。 同一时间,在寒冷的北境,也有一人纵马疾驰,奔向京中。 白马踏过积雪,溅起冰冷的泥水,从寒风料峭的北国冲进了春暖花开的长安。 这匹骏马跨越几千里,带回一封来自陈国一品大将,骠骑大将军程琚的密信。 内容是:萧妃之兄,镇军大将军萧怀恩,涉嫌通敌。 . 紫宸殿内,药气弥漫,龙涎香也压不住这股苦味儿。 皇帝开春后偶感风寒,总不见好,太医们也束手无策。 几年前意外坠马后,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太医们不敢用猛药,只用些滋补的药材吊着精神。 今日皇帝服过药后又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殿外传信官焦急地等待皇帝召见。许久之后,出来一个小太监请他进去。 殿内,隔着屏风,一个人影卧在床榻上。 小太监受到示意,将密报呈了进去。 片刻后,里头传来声音,“朕知道了,告诉程琚,不要轻举妄动。” 传信官接到口谕后起身离开,小太监出去送他。 走至宫门外,传信官状似无意地恭维,“公公还年轻,就能到御前伺候,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小太监微俯着身子,看不清脸上表情。他淡淡回道,“小将军抬举,平日里都是张公公伺候着。因着陛下今日想吃些宫外糕点,张公公亲自出宫采买,所以才差了奴来伺候。” 传信官点点头,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紫宸殿内,皇帝睡得正沉。那封密报在张兴化的手中被捏得变了形。《 》 11、安慰 “对,这里扎得再紧些。” 重华宫内,晏同知正握着梁询的手缠纸鸢的骨架。 三月初的长安天朗气清,渭水河畔时有放学归来的儿童,趁着东风放飞纸鸢。晏同知记挂着小殿下在宫里待得无聊,想着教他做一个解闷。 两个初学者废了好些功夫才勉强扎出个大概的样子,歪歪扭扭的骨架上糊的图样却漂亮。 可惜晏大人的妙手丹青非但没有画龙点睛,反而弄巧成拙,整个纸鸢看起丑得诡异...... 晏同知无奈地看着面前的鬼东西,认命道,“飞肯定是飞不起来了。不过也是殿下的心血,可以收藏,多年后拿出来看看。” 小皇子极为珍惜地捧着他的宝贝放在窗边晾干,想着傍晚人少的时候拿出去试一试,万一飞起来了呢。 更漏里的水滴答滴答,慢得让人心急。等到日落西天,最后一片晚霞也隐没,壶中沉箭露出大半,外头终于起风了。 梁询一把捧起纸鸢窜了出去,脚步轻快如燕子。 此时御花园中没什么人,他捏着纸鸢的骨架跑起来。等跑出了一身汗的时候,那纸鸢竟真的飞了起来。 他笑着跑得更快,想让纸鸢飞得更高些。 可惜事与愿违,那做工不精的小东西飞着飞着突然一头栽了下去,掉进了花丛中。 “喵呜!” 一声尖锐的猫叫传来,花丛中,一只四爪雪白的玄猫窜过,抓破了纸鸢的翅膀。 梁询慌忙跑过去,将纸鸢捡了起来,有些愣神。 突然间,一双手从背后袭来,一把推到梁询的背上。梁询没站稳,差点摔个趔趄。 一转头,三皇子梁谏正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梁谏为找他的猫而来,结果看到自己的爱宠被吓到,顿时暴跳如雷。 “你没长眼睛吗?没看到我的踏雪在这儿吗?” 梁询撇了一眼那只猫,没有受伤。他懒得同梁谏纠缠,回了句“抱歉”转身离开。 梁谏却有些不过瘾。最近梁询在尚书房屡屡抢他的风头,他心气不顺很久了,想找个机会像以前那样揍他一顿,可那个晏同知老是跟着他。 这也就算了,回到宫里,母妃又不知道因为什么事烦心,动不动就把火撒在自己的身上。自己正愁没个出气筒呢,这倒霉蛋就送上门了。 正好!教训他可比教训那群奴才有意思多了!反正他也不敢还手。 他瞟了一眼梁询怀里的纸鸢,问道,“哪儿来的?” 梁询没有搭理他。 从未被人忽视过的梁谏怒火更甚。他一把夺过纸鸢。问道,“是不是姓晏的给你的?” 梁询瞬间沉下脸,出口的声音都淬了冰。 “梁谏。还给我!” 梁谏听到后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 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梁询生气,以往自己抢他的东西,他哪敢吭声?如今有了靠山就是不一样。 只不过,拿一个小小侍读当靠山,也太蠢了点。 “呵。”梁谏挑了挑眉,“不还又能怎样?” 他一把将纸鸢扔到地上,抬脚踩烂了骨架,还使劲儿碾了碾。 “小杂种,你有本事就打我呀!” 一切发生得太快。 等梁询反应过来,他心爱的纸鸢已经碎了。 早晨晏先生为他亲手画的燕子此刻破破烂烂躺在地上,上面还留着梁谏的脚印...... 顷刻之间,愤怒如一条毒蛇爬上梁询心头,吐着信子,绞得他呼吸困难。 他抬头看着眼前耀武扬威的梁谏,又扫了眼梁谏身后的池水。 虽然三月春暖,但晚间的池水还很凉,人掉进去泡上一夜,不死也得丢掉半条命。现下天色见黑,梁谏失足落水也说得过去.... 梁询脚下慢慢向前移动,一双眼死死盯着梁谏。 此时的他已经顾不上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他只想让梁谏受到惩罚...... “三殿下!” 倏然,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刻的静谧。 “萧妃娘娘寻不见您正着急呢。天黑了,殿下快些回宫去吧。” 是程昭仪。 她脚步轻缓,是以刚刚过来的时候两人都没有听见。 梁谏瞪了她一眼,面露不快,嘟囔了句“多管闲事”,转身离开了。 梁询还定定站在原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程昭仪缓步走到他面前,慢慢蹲下,小心拾起那只破碎的纸鸢,交到面前的小孩手里。 女子声音温柔,“小殿下,别伤心。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既然这只纸鸢对殿下很特别,那殿下就把它收好。也不算辜负它陪你的这段时光。” 梁询眨了眨眼,压下眼眶里泛起的那一点湿意。 就像以前的千次百次。 他接过纸鸢,抱在怀里。搀扶起小腹已经微微隆起的程昭仪。独自回了宫。 . 第二日,晏同知同往常一样去重华宫授课。梁询也同往常一样用心刻苦。 可晏同知还是觉察出了一丝异样。 他放下书本,耐心问道,“殿下今日似乎不快,能告诉臣为何吗?” 小孩摇摇头,没有回答。 晏同知默了默,回头看看窗边的案几,上面空空如也。 “殿下把纸鸢收起来了?” 眼前人沉默良久,轻轻“嗯”了声,不再多话。 时间又过去了几日,那只碎了的纸鸢还放在梁询寝宫的柜子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不过,不知为何,这段时间梁谏似乎消停了不少。听说张文辅先生管他管得更严了,前日他还挨了顿戒尺。 梁询并未深究这背后的因果,也未想过这与他会有什么样的关系。 非是他不够敏锐,只是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 受了委屈没有人安慰,挨了欺负没有人主持公道,这些年向来如此。 “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十岁的梁询过早明白了这句话。他在踽踽独行中已经学会了把所有伤心一并埋藏,所有难过尽数咽下。 他如同重华宫那株病怏怏的梅树一般生长。倚在无人知道的角落,不会死,也不会开出绚烂的花朵。 . 某日清晨,梁询起得有些迟了。 今日休沐,晏先生不会进宫来。 他踱步至外殿,准备自己温一温书,却看见窗边的案几上放着一只新的纸鸢,扎得精巧。纸鸢旁边摆了一件天青色的瓷瓶,里头插着三四枝春梅,梅花上的露水还未消散,应当是早晨刚刚摘下...... 如今已经三月,长安城里唯一开着梅花的地方是城北的荆山,距皇宫三十余里...... 很多年后,在生死关头,梁询失去意识的那刻,似乎还闻到了十岁时收到的梅花的香气。 这一天是元和十二年三月十二日。 有一个人,精心筹谋计划,大早上来回奔波六十余里,都只是为了哄一哄他伤心的小殿下。 梁询掐了掐掌心,鼻子有些发酸。 他拿起纸鸢细看,发现上面写着一首诗。 “天降奇鸟止南阜,三年不翅亦无鸣。不飞不鸣以观民,一飞冲天俯沧溟。” . 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就到了秋日。 久病的皇帝近来精神抖擞,程昭仪腹中之子又即将诞生,陛下大喜。在含凉殿摆了一连几日的筵席,整个宫城内喜气洋洋。 萧妃提议进封程昭仪为淑妃,得到允准。又特别恩赐,生产后,其父母可入宫探望。 丑时,淑妃的宫女一如既往在外间小憩。 这些天,淑妃娘娘夜里时常不得安眠。萧妃派来的太医说是月份大了的缘故。 寝殿中燃着安神香,劳累一天的宫女睡得有些熟,因此没听见淑妃的呼声。 这夜,淑妃做了噩梦,惊醒时突然腹痛难忍。等到太医来时,已经痛晕过去。 所幸太医院首妙手回春,淑妃平日身体康健,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几日后,皇帝看到终于苏醒过来的淑妃,转忧为喜。拉起她的手,宽慰道,“愿儿,没事了。太医说你忧思惊惧,朕想着你见见家人或许好些。程夫人已经进宫,你父亲也在赶往京中的路上。” 程愿想起那夜的梦,背后又是一阵冷汗。她想劝皇上收回成命,可此刻的不安又让她迫切的想要见到父亲母亲。 她年仅十七岁,怀着被寄予厚望的皇族血脉,在人心难测的宫中小心翼翼存活。 此时,身体的不适和精神的紧张让她又变回了将军府里的那个小女孩,下意识地想依靠父母。她一时无措,只能在忐忑中期待父亲平安回京的消息。 五日后,程琚顺利抵京。 很快,另一个消息也传入了淑妃耳中。 骠骑大将军程琚涉嫌通敌谋反,斩立决,其家眷流三千里。《 》 12、顽疾 一个月前,程琚接到圣旨。皇上感念淑妃身怀龙裔辛苦,特赐程将军与夫人进宫探望。 收到圣旨的程琚陷入沉思。 开春时,自己命可靠之人携密报进京,奏明萧怀恩通敌之事。可陛下让自己不要妄动。这几个月,他一直隐忍未发。如今,倒不如趁进京探望女儿之际,亲自秉明圣上。 . 可人算不如天算。 几天后,一道狼烟燃起。莫汗国突然来犯。 程琚派一队兵士出探。对方止有两队骑兵,引出玄武军后又迅速撤退。 事有蹊跷。 莫汗国现任可汗阿穆尔年事已高,近些年并不好战,边境和平。现下为何突然侵袭? 几天后,前方又传来战报。莫汗国贵族浑邪率十万大军压境,兵临玉阳关口。 两军阵前,大宛马威风凛凛,程琚身上的铁甲泛着寒光。他手执一银色长枪,枪上红缨在烈烈北风中狂舞,鲜艳如血。身旁的年轻人俯身低语。 “将军,中间那个身宽体胖,满面胡须的就是浑邪。属下在莫汗做暗探时曾见过此人。嗜血好斗,此次侵袭我边境应当就是他的主意。” 说话的人叫刘安,高鼻深目,发色发红,长相与莫汗人无差,是程琚的心腹。 其父为早年迁居陈国的莫汗人,母亲为陈国人。因他精通莫汗语,早年间被派往莫汗国潜伏。 “对面的就是号称陈国北境定海神针的程琚吗?” 浑邪开口,满是戏谑。 “程将军,听说你们有个瘸了腿的皇帝。不知道有没有瘸腿的将军,还请程大将军下马走一走。让我等见识见识。” 话毕,莫汗军中发出一阵哄笑。 刘安闻言大怒,利剑出鞘,按耐不住就要去砍人。 程琚将枪一横,拦住他。 “二营三营未到,切不可轻举妄动。” 话毕,他从随从箭娄里抽出一杆箭,搭弓瞄准,目光沉静,脸上喜怒不辨。 倏然手指一松,那根利箭啸破长空,直直往浑邪的方向飞去。 “咻”地一声。箭矢紧紧擦着浑邪的头顶而过,扎穿了那顶镶着宝石的帽子,深深钉进他身后的战车里。 羽箭划破空气的声音似乎还在耳畔回荡......浑邪脸色发白,目眦欲裂,愤怒又畏惧地瞪着程琚。 程琚微微一笑。 “听闻莫汗王室一脉脑子不太灵光,在下也想见识见识。一时失手,还望勿怪。” “哝因咕噜哥!!” 浑邪气得发抖,立时就要冲过去。 身旁一人拦住他,低声说了些什么。浑邪听完后咬咬牙,挥手命军队撤走。 “将军,这是什么意思?”刘安不解道。 “估计今日是来探我部虚实。” 程琚看着敌军走远,转身吩咐道,“速速回营做好部署,我们要抢占先机,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是!” 第二日,李守仁带领的二营和三营赶到。李守仁是程琚的老部下,深得程琚信任。 玄武军中,除萧怀恩部外,悉数集齐。 自从发现萧怀恩通敌之事后,程琚便派他去剿灭永定城马匪,有意将其隔绝在军机秘闻之外。 傍晚时分,派去探明莫汗军粮草运行线路的兵士已经回来。一切准备就绪。 程琚与李守仁分别带领一支人马,夜袭莫汗军。 人马抵达克鲁河畔时,莫汗营帐内却空无一人。 程琚意识到进了圈套,急忙命军队回城。 刘安摸了一把营帐中的酒壶,马奶酒尚温。他咬咬牙,不甘心地带领一支小队冲了出去。 程琚心道不好,立刻拍马扬鞭追上。 克鲁河东北方是一片险壑,纵横交错。莫汗人称之为“乌丁阿古拉”。汉语译作“无定山”。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昔年无定河畔埋骨汉家儿郎千千万,如今的无定山同样也是一座死亡之山。非是世居在此的人闯入其中往往会迷失方向。 因此,此处对于莫汗军队来说,是一处绝佳的埋伏点。 程琚单枪匹马救出刘安时,铠甲上的鲜血还未干。 回到营帐后,李守仁慌忙上前接住踉跄的程琚,小心翼翼为他包扎伤口。 “将军,今夜我率军去劫粮道。却一无所获。您又受伤,此事蹊跷。恐怕...” 程琚明白他的意思。 “军中有奸细。不过藏得很深。需要时机把他揪出来。” 正说着,外面来人报京中来信,八百里加急。 程琚急忙起身,一时着急,伤口开裂。他咬着牙忍过阵痛,起身去看那封信。 拆封时,他突然心如擂鼓,胃里泛起一阵恶心,强烈的不安一股脑涌上来。他扶着桌案勉强站稳,打开信。 上面只有一句话。 “淑妃病危,速归。” 喉头猛地冲上一股腥甜,一口鲜血喷在信纸上,程琚轰然倒地。 两日后,程琚方苏醒过来。 李守仁报莫汗全军已退出几百里开外,确定不会返回。 程琚撑着一口气安排好军中事务,而后骑上那匹大宛马,飞奔回京。 一入殿内,几十刀斧手从暗处冲出,将他死死按压在地。 那刚刚为国厮杀留下的伤口重又裂开,鲜血渗进在深色地砖里,辨不清是红是黑。血腥味充斥在宫殿的每个角落,昂贵的龙涎香也盖不住。 那颗在莫汗悬赏千金的昂贵头颅此时被他的同胞摁在冰凉刺骨的地砖上。 头上的血流进了眼睛里,目及之处,一片猩红。 这一刻。程琚没有想为什么自己会遭此下场,没有回忆峥嵘岁月里的战功赫赫,也没有担忧家中的妻儿老小。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匠人跟他说,皇宫里的地砖又称金砖。不是金子做的,而是苏州的一种粘土。 粘土要先露天放置一年,而后经七道工序,变成极细的粉末,再加水成坯,阴干七个月以上,烧一百余天,出炉后桐油浸泡,精磨细研,方成一块,“明如镜,声如磬”,夏日炎炎里也极其寒凉。 这样的金砖,皇宫里有万余块。是数万民众几年的心血。 而踩在这万民血汗上的,是一个是非不分,刻薄寡恩的怪物。他的心,比金砖更冷。他的名字,是“君王”。 “君上之于民也,有难则用其死,安平则尽其力......” 君王有难时,驱使百姓为其赴死,朝廷安平时,奴役百姓为其效力。 程琚突然止不住地放声大笑,笑他自己,笑千古被冤杀的忠臣良将。 真蠢呐! 真蠢! “忠君报国!忠君报国!” 若君不配为君,又如之奈何?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长久以来的信仰已经崩塌。剩下的不过是一具还有气息的傀儡,早晚会消亡...... 程琚下狱后,大理寺主审此案。负责审讯的是一位刚刚走马上任的官员。 审讯持续了三日。 三日里,守夜的狱卒夜夜不得安眠。 初时,那位将军的哀嚎响彻了大理寺监牢。但很快,他就没有力气喊了。只是夜里断断续续地呻吟。 等到从狱中拖出来时,狱卒已经辨认不出他的样子。据说肋骨已经被敲碎,腿也被打断。 审讯的大人手中捏着一张罪状,上面认罪的手印还洇着鲜血。 很快,有模有样的证据被一一呈报上来。 在程府搜出程琚与宫中淑妃的往来信件。信中有言,陛下身体欠安,又腿脚不便,不是长久之象。待淑妃之子出生后,程家会全力扶持此子登基。 又有程琚心腹刘安,告发程琚与莫汗贵族浑邪暗通款曲。浑邪大军犯境,又仓皇北逃。乃是其与程琚合演的一出戏。 北境和平多年。程琚担心自己地位不保。此举目的就是让皇帝明白:他皇帝离不了程家,陈国也离不了程家。 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遵陈国律法,判程琚斩立决,程家亲眷流三千里,淑妃打入冷宫。 三年未开的大朝会,一朝重启,折断了陈国北境的定海神针。 虞渊在朝会上据理力争,晏同知暗中奔走。一个月的殚精竭虑最终付之东流水。 皇帝对程琚竟敢挑战帝王威严,筹谋储君的事耿耿于怀。朝堂上的人自然都明哲保身,无人接这烫手山芋。 虞渊看着自己往日那些迎来送往的门生,此刻都关起门来,独善其身。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指责。 活到他这个年纪,总能体谅别人的诸多难处。 世风如此,根源在上头,强求这些小辈做什么呢? 可他还是病倒了。 可惜啊!可惜。 一滴浊泪划过老人布满皱纹的面庞。他躺在病床上,细数程琚这些年的功绩。 先帝朝,长治二十年,金州之战。彼时还是校尉的程琚率军三千,破敌一万,斩敌千余人。时年十九岁。 长治二十三年,鸿州之战,破敌五万,斩莫汗河瑶王。 长治二十五年,长治三十年,元和五年,元和七年...... 先有许道宁,后又程琚,下一个又是谁? 内廷里张兴化作威作福,外朝中萧怀恩野心勃勃。 高祖先帝两朝的余晖眼见消落,未来的曙光又在哪儿呢? “老师。” 一声呼唤打断了虞渊的思绪。 是晏同知。 “小九?” “老师,听说您病了,我来看看您。” 晏同知坐在床边,接住虞渊伸过来的手,安慰地拍了拍。 他知道虞渊为什么而病。他没有多说。 “小九啊!我们的朝廷病了,我们的皇上病了。” 苍老的声音里难掩失望。 “我的病在身上,朝廷的病在根上。” 晏同知明白他的意思。 “老师,我答应您。尽我所能教好二皇子,并辅佐他登基!” 虞渊浑浊的眼珠里一下子焕发出生机。 “果真?” “正如您说的,我们的朝廷病了,病在根上。不过,”晏同知顿了顿,“这个根,我认为不是皇帝,而是制度。” 虞渊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人心难测,千变万化。圣上刚登基时也曾励精图治,如今却荒废政事,错杀忠良。”他嗤笑一声,“就算换一个上去又如何呢?我把梁询教成圣人,就能保证他一辈子规规矩矩,做个好皇帝吗?” “那你?” “我要改变的,是这个体制。让皇权受限,让国家上下皆依律行事。我要哪怕金銮殿上坐着一个傻子,陈国也能照常运转。” 虞渊内心惊骇,他第一次了解到这个学生风平浪静的表面下藏着这样的惊涛骇浪。 “难呐,小九。凭你一人之力,如何撼动这千年祖制!” “所以,我要拉上二皇子一起。我要把他培养成一心为国为民的圣君,我要他自愿削弱帝王的权利!”《 》 13、无衣 “顾先生还会乌越语?!”屏风后的少女惊奇道。 近几个月课毕后,梁雁翙总会请自己的侍读,顾同舟,往自己的凤阳宫中稍坐。一则对课上先生所授答疑解惑,二则顾同舟学识广博,谈话风趣。公主也喜欢听他讲些逸闻趣事。 “微臣叔父经商,早年去乌越国做丝绸生意。臣幼时顽皮,总要跟去,学会一些。”顾同舟温声回答。 “先生教我一些乌越语如何?” 公主的声音透着一丝俏皮。一年多的时间相处下来,她在顾同舟面前不再如初见时稳重端庄,反而时常流露出少女的灵动可爱。 顾同舟受到她的感染,兴致勃勃地讲起乌越国的语言风俗,自己所见的奇人异事。 “乌越国民风淳朴,素与我陈国交好。只可惜国土狭小,人口仅数万余。三年前,西域月羌国侵吞乌越,乌越王室被斩杀。乌越自此灭国,现今其地归属月羌国东图盟。” 顾同舟微叹口气,“听闻东图盟亲王为人残暴,尤其对乌越旧民,称其为亡国之奴,不如猪狗,肆意凌虐。可怜这些百姓,无人庇佑,受尽了苦楚。” 听至此处,屏风后沉默了许久。 顾同舟以为公主是怜悯众生,闻言伤感,于是试图转移话题。 不料屏风后的人突然发问,“听闻乌越国大公主汝鄢氏嫁与莫汗国大汗为妃。” 她声音冷静,沉着分析,“乌越与莫汗国的乌台部紧邻。乌越灭国时,莫汗国未曾出兵吗?” 顾同舟耐心解答,“阿穆尔大汗有好几位王妃,乌越公主嫁过去后倍受冷落,虽诞下一子,但仍默默无闻。大汗自然也不会为了汝鄢王妃出兵。” 屏风后的人默了默。片刻后又发问。 “陇右何氏所辖庆州,与乌越、莫汗、月羌三国相邻。听闻何玉鸣治军有方,陇右军战无不胜。若陈国出兵,帮助乌越复国有几分胜算?” 顾同舟闻言猛地抬头,瞳孔颤了颤。 是呀!若陈国帮助乌越复国,就能斩断月羌与莫汗的联系,大挫莫汗的嚣张气焰。此事对陈国边防安全好处颇多! 顾同舟跪坐着,吸了口气,盯着面前的屏风。日光照射下,一张倩影映出轮廓。他心下激荡,骨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抓紧了官袍的一角。 为官以来,他冷眼看着前朝乌烟瘴气,皇帝懈怠懒政,没想到这深宫之中,一个女子,竟能有如此胸襟和智慧! 只是...... “陛下仁慈,想是不愿再起战事......” 梁雁翙闻言轻叹一声。 她心里明白。她那个父皇,哪里是仁慈,分明是昏庸。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 莫汗、月羌近几年日益壮大,对陈国虎视眈眈。 此次程琚的案子透着种种蹊跷。看似是萧氏一党排除异己,可背地里怕是没有这么简单。 莫汗国为何在这个时间来袭扰边境?程琚死了,他们最大的威胁没有了,却不进反退。 细细想来,朝中很可能有里通敌国的叛徒。 双方配合着演完了这出戏,拔掉了程琚这根眼中钉。 那接下来呢? 陈国与莫汗的战事恐怕早晚要发生。只是届时就不知付出的代价几何了...... . 重华宫内,晏同知目光落在那株梅树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今年夏天他找人来看过,梅树没死,可根系孱弱,勉强活着已经不错,开花则是遥遥无期。 梁询站在他身后。他察觉到晏先生心情不好,应该是为了程琚将军的事。 梁询对程琚将军不了解,可他记得程昭仪,那个会温声细语对他说话的女孩子。她难产死了,梁询也很难过。 可难过归难过,梁询想不到有什么补救的办法。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许久,晏同知转过身,缓缓蹲下。他牵起梁询的手,动作极温柔,仿佛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 “殿下,臣问您一个问题,您要如实回答。” 梁询脑袋点得飞快。 “殿下。”晏同知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望进梁询的眼,仿佛穿透灵魂,不让他有一丝撒谎的可能。 “殿下想要那个位置吗?” 梁询下意识就想摇头。他从未起过这样的念头。 可他犹豫了,晏同知想要什么样的答案呢? 他的晏先生才名满帝都,必不是只想做一个侍读。他的抱负一定更大,大到囊括整个天下。如果否认的话,他会失望的吧? 晏同知看见了梁询的犹豫,慢慢垂下眸,掩去了眼底的失落。那一点晏同知本人都没察觉的失落落在了梁询心口,针扎似的疼。 “臣只是随口一问,殿下不必多想......” “我想要!”梁询骤然出声。 “什么?” “我想要那个位置,想要做太子。想要变得强大,保护阿姐,母亲......还有你。” 梁询撒谎了。他是个遇到危险就躲,被欺负了也不会还手的胆小鬼,根本没那个胆子去争皇位。可他不想看到晏同知失望难过。 他想,只要他愿意,我为他做什么都可以。 晏同知神色复杂,没有说话。 “先生,是为了这个来的吗?” 梁询问的不是今天,是去年。 他问的,是晏同知给他做侍读的原因。 眼前的人张了张口,又什么都没说,似乎很为难。 梁询抬手抚平了他皱起的眉头,指尖下的睫毛颤了颤,蹭在梁询的指肚上,有些痒。 梁询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可他居然没有那么难过。 就算晏同知是抱着目的来的又怎样呢,他想。 带他治伤是真的,占春园的烤肉是真的,风筝是真的,梅花也是真的...... 这就够了。 梁询虽然胆小,但他不蠢。他知道摆在面前的是一条怎样的路。 程琚死后,萧怀恩被授辅国大将军,总领玄武军,成了武将之首。朝中再没有能与他抗衡的人了。虞渊病倒,原来朝中还敢跟萧氏一党唱一唱反调的如今都闭口不言。 前路艰险更甚刀山火海,梁询清楚、明白。可他义无反顾。 晏同知给的那点温暖足够他这个废物迈出步子,上凌刀山,下赴火海。 晏同知握住梁询的手,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只是师生,而是同生共死的盟友。 自己接下来的荣辱、性命、希望都将系于十三岁的梁询一身。命运的丝线将他们二人牢牢栓在一起,谁也不能抛下谁。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岂曰无衣?与子同泽。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晏同知牵着梁询的手,一字一句念完《无衣》。 他眼睛很亮,里面倒映着一个梁询。 梁询痴痴望着他,从没觉得这首诗这么好听过。他想,一个谎言换来余生都与晏同知的命运纠缠,真值! . 程琚案件后,前朝大内风平浪静了好一阵子。 虞渊病好后,晏同知时常去他府上,商讨为梁询笼络朝中官员,培植势力的事。 六部尚书有三归于萧党,两位态度不明,还有一位虞渊觉得可以试试,户部尚书季如松,曾经也是虞渊的门生。 季如松性子宽厚好说话,在朝中人缘很好。程琚家眷流放后,虞渊曾托他暗中将程家幼子救出,送往庆州。季如松答应得很痛快。 晏同知暗暗计较如何说服这位好好先生坚定站在二皇子一边,想了几日也没有个好法子。 另一件事却找上了他。《 》 14、妹妹 陈州来信。 顾兰亭查到了当年许道宁案的一点线索。附带信件送来的,还有一个人。 许家小姐的乳母。 乳母说,当年她陪着家里的公子小姐去庆州,路上遭遇了马匪,小姐被绑走了,只有公子被平安送往了庆州。 她偷偷跟着马匪,一路到了长安,可刚进城西,那伙人就消失了。在长安滞留了几年,始终未寻见小姐踪迹。后来,家里男人要去南方做生意,她也只好跟着南下。 这些年日子渐渐回到正轨,她也就忘了这桩事,不想前几日突然有人找上门来,打听许家的旧事。 她看那位顾大人心诚,这才答应来长安。 顾兰亭说,现在虽有了许家小姐的一点线索,但这桩案子毕竟是陈年旧案,千头万绪他还未彻底捋顺。等到真相水落石出那一天,他会亲手把证据送进京城。 晏同知心下欢喜,安排了些人手帮乳母一起寻许家小姐。 可几个月过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晏同知不好让人来回奔波,索性安排乳母在自己府上住了下来,为她寻了个活计。 这一待,就是几个月。直到三月三这一天,事情才出现了转机。 . 三月三,上巳节,是轩辕黄帝的祭祀日。这一天,长安城的人们会去水边祓禊,游春赏景。 梁询与晏同知这日先在占春园用午饭。 梁询盯着面前黑乎乎,冒着热气的饭,问道,“这是什么?” “乌米饭。在臣的家乡,上巳节要吃乌米饭,寓意五谷丰登,吉祥如意。” 梁询“哦”了一声,乖乖低头扒拉完碗中的乌米饭。小孩最近在长身体,食量增了几倍。 晏同知怕他积食,吃完饭打算带他出去逛一逛。走到门口时,刚巧碰上要出门的乳母。 “大人要出去呀?” “是,出去转转。” 乳母的目光落到梁询身上,她不知道梁询的身份,只当是晏同知同僚家的孩子。 “哟,好俊俏的小公子,有十三四岁了吧?” 晏同知眉目含笑,抬手摸了摸小孩的头。梁询已经长到他胸口了。小孩仰头看他,一双桃花眼清澈如泉水,琥珀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更加剔透。 嗯......他家小殿下确实俊俏。晏同知听见人夸梁询,自己心里也欢喜。 “怎么不说话?”他牵起小孩的手晃了晃。梁询缩了一下。晏同知以为他长大了,不喜欢粘着自己了,就松开了手,心里还有一丝失落。 指尖划过梁询掌心的那一瞬,被对方牢牢抓住。晏同知愣了一下,顺着两人相牵的手看上去,对方却转过身同乳母说话,耳尖泛着红。 奇怪,今天也不冷啊。晏同知又捏了捏梁询的手,拇指划过他手背。 手也不冰啊。 怎么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咳咳......那先生你们去逛吧。我还有衣服没有浆洗。” 晏同知回过神来,“一起走吧。我听你有些咳疾,刚好去抓些药。” 晏同知为人没有什么架子,待府中所有人如亲友一般,乳母这段时间也了解了他的脾性,没再推托,答应跟他们一同前去。 . 去的还是城西的那家医馆,小医童许世安正在里面给人写方子抓药。梁询没有什么同龄的玩伴,晏同知便时不时带他出来找许世安玩。 许世安抬手搭上乳母的脉搏,又细细问她最近咳嗽的症状。乳母却紧紧盯着人不说话。 “大娘?”许世安疑惑道,“可是喉部不适?” “公子?公子!” 乳母自进门起目光就没离开过许世安。这会儿趁着他给自己把脉的功夫看得更仔细了。 “先生!先生!是......”她着急地要去拉晏同知,却又反应过来这里人多眼杂,不能乱说话。 “曲娘?你是曲娘?”许世安也认出来自己的奶娘。 “哎!哎!”乳母曲娘一张嘴,泪就流下来,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许世安抹了把眼睛,过去和师父说了几句话,带着一行人进了医馆后房。 . 原来许世安就是许道宁的幼子,原名许谧。 当年他和妹妹许诏一同被送往庆州,路上遇到马匪。许诏被掳走,剩下的人拼死将许谧送到了庆州何家。 可到了何家的许谧日日都在想念妹妹,试图往外跑过很多次都被门口的守卫拦住。后来在何家小姐的帮助下才成功离开。 他一个没人家裤腰高的小崽子就这样奔波几百余里,一路打听,一路乞讨,跌跌撞撞竟真的回到了长安,可怎么也没找到妹妹。 他流落街头当了乞丐,又运气好碰上自己的师父,将他带到这家医馆。 原来如此。 晏同知想,初见许谧时他头发披着,绑了根红绳。自己那时还纳闷怎么到了这个岁数还没有束发,原来已经没有亲人为他操心这些事了...... 那厢许谧与乳母相拥而泣,这边晏同知默默计较着怎么安置这孩子。罪臣之子,必然不能用回他原来的名字,还是用现在的姓名身份更稳妥些。 几人商议定,未免人怀疑,重新回到药堂。 “那就先这样定下,将来一切事安排妥当,再做计较。” “就依先生所言。”许谧跟梁询一处玩,也就跟着梁询喊他先生。“今日能与曲娘相见,全依仗先生。还请先生受许谧......世安一拜!” “不必客气......” “世安!”那头大夫的呼声传来。“这儿有个小姑娘,要人去她家里看病,我腾不出手。” “我......” “快去忙吧。”晏同知拍了拍他的肩,带上梁询和曲娘一同出门,刚走到门口就撞见了那个来求医的小姑娘。 小女孩约莫十来岁。一双杏眼,面若桃花,只是姿态有些拘谨,似乎是怕人。 “大夫,我......我兄长病了。” “姑娘家中还有大人照看吗?”许谧问道。 “没有了。只有我和兄长。他烧得厉害,求你了大夫快去看看他!”姑娘说着就要往地上跪,许谧急忙拉住。转头对晏同知说,“先生,能否借马车一用?” “自然。只是不知道这位姑娘家在何处?” 那小姑娘却倏地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方吐出“城西梅林”四个字来。 其他几人还在疑惑为何有人住在梅林里,晏同知却想起来李若水说的话。 城西梅林,中有一青楼,专为权贵而设。 晏同知没再说话,叮嘱家仆把梁询和曲娘送了回去,自己带上许谧和叫徐晚照的小姑娘一同去了梅林。 . 三月里草长莺飞,城西风景更是绝佳。渡鹤楼就在这片世外桃源里。 窄小的房间里躺着一个跟许谧差不多大的孩子,脸和脖子都烧得粉红,眼角还带着淤青。 许谧切过脉后,又问了些病情的前因后果。 “这少年平素应当时常舞刀弄枪,体质不错。我开几副药,每日煎服,休息半月便好了。” 徐晚照仔细记下医嘱,又从床下翻出一个匣子,从中拿出一只玉锁交给许谧。 “大夫大恩,小女谢过。我没有银钱。这只玉锁应当值些银子。大夫莫要嫌弃。” 许谧正欲推拒,看清玉锁的那一瞬却呆在原地。 突然间,门外传来一声暴喝。 “你个小娼妇,一整天浪的没人影。又和你这情哥哥私会呢?”。 屋内几人闻声看去,一个身宽体胖的妇人站在门口,叉着腰,怒目圆睁。徐晚照似是十分怕她,下意识地往后躲。许谧向前一步挡住她。 这妇人走近后,打量了一下几人的衣着,看到晏同知衣着华贵,立时换上一脸谄笑。她走到徐晚照面前,掐了把她的脸。又转向晏同知,笑道,“大人眼光真好,这丫头生得水灵,还略识得几个字。我看大人也是学富五车的贵人,想必她能讨您的欢心......” 她话未说完,许谧突然暴起,一把把那妇人推到在地,抡起拳头就要砸在她脸上,却被一只手拉住。 他回头一看,晏同知冲他微微摇了摇头,许谧捏了捏拳头,退向一边。 “哎哟!疼死我了!哪儿来的泼皮?看老娘不撕了你!”那妇人东倒西歪,就要冲过去打人,被晏同知抬脚绊了一下,又扑倒在地上。 “你先别急着起来!”晏同知坐下,气定神闲喝了口茶。“不知这徐姑娘是哪里人氏?家中还有何人?如何来到此处?” 晏同知接连发问。那妇人却是支支吾吾。 “这...这我哪知道?她是几年前我们买来的。” “买来的?从何人手中?本朝律法规定,人伢子都要在官府登记。买的时候可有文书?”晏同知没有给对方喘息的机会,“还是说,你们是和人贩子交易,非法拐卖人口?” “你胡说什么?”那妇人有些急了。“她无父无母,又没有其他亲戚,我们怎么知道她是哪里来的?” “带我去见你们主事的。否则,”晏同知环视了一圈,复又说到,“这渡鹤楼查封了你们也不好过。” 这妇人立时有些慌张。渡鹤楼虽有朝中官员庇护,可长安这地方,天上掉块板砖,都能砸死三个五品官。两条腿的贵人遍地走的地方,谁知道眼前的是不是哪个贵人。 看这人气定神闲,胸有成竹的样子。她也不敢妄动。只能先溜号去通风报信。 “你...你等着。” “大人不必为了我这样。”女孩的声音打断了晏同知的思绪。“今日得大人相助,已是幸事。渡鹤楼受朝中庇护,大人不要因为我得罪那些人,不值当。” 晏同知摇了摇头,蹲下身温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徐晚照。且向花间留晚照。” “不是的!诏儿!是诏儿啊大人!”许谧“哇”地哭出了声,“大人!她是我的妹妹!”《 》 15、狼狈 “妹妹?”晏同知也愣住了。 “妹妹?”徐晚照不解地看向许谧,她隐约记得自己有个哥哥,可哥哥长什么样子,在她的记忆里已经很模糊了。 “你看!”许谧忙去扯自己脖子上的红线,他手抖得厉害,扯了几次都没扯出来,哭得更伤心了。 “哥哥?” 一声久违的呼唤响起,砸进许谧耳朵里,他一把拽出了那只玉锁。 玉锁和徐晚照的一模一样。 他捧着玉锁,和徐晚照的放在一起。 “你叫许诏,我叫许谧。我们的父亲叫许道宁,母亲叫余哲思。”许谧泣不成声,“我们是兄妹。你是永和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寅时出生的。今年十岁。” “哥哥......” “哥哥!” “哥哥在!不会再把你弄丢了!” 许谧一把将妹妹抱进怀里,用双臂丈量尺寸时,才惊觉她已经是个大孩子了。 许诏离开前,许谧抱过她,那个时候她是那么小,团在哥哥怀里。现在已经和哥哥差不多高了。 中间相差的,那段成长的印记,是被命运偷走的六年。 许诏捧着玉锁,心里愈发难受。 “哥哥,对不起。我现在流落在这样的地方,我......” “不!是哥哥的错......” “许姑娘识文断字,必然聪慧。”看不下去二人自责的晏同知插话打断,“岂不闻古今多少英雄起于草莽微末,却能一朝扬名,流芳百世。姑娘当下虽身处困境,却仍手不释卷。将来自有一番天地。” 许诏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一时没反应过来,沉默良久才顿悟。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许诏擦了擦眼泪,“多谢大人!我明白了。” 鸨母最终识趣地放人,晏同知在城西为兄妹俩找了座小院子安顿下。 那日救的那个少年,叫云舒,也是个孤儿。 几个毛头孩子住在一起,勉勉强强组了一个小家。 . 夏日炎炎,晏同知不忍梁询闷在宫里无趣,索性带他来了占春园。二人一壶茶,一盘棋,在湖边对弈谈天。 “礼部侍郎薛松涛出自晋阳薛氏,是刑部尚书宁如海的远房表亲。宁如海与萧怀恩近些年走得近,他和薛松涛的门生都是萧氏一党......” 梁询眼睛盯着棋盘,二指提起黑子,瞄准位置,落定,堵住了白棋的退路。 晏同知扬起唇角,夹起白子,一边说话,一边寻找合适的位置。 “今年新科进士中有个叫何遇璋的......” “是秦州何氏?”梁询问道。 “是。” “陇右何氏以军功见长,家中子弟鲜有从文的。秦州何氏近些年渐渐衰落,如今竟出了个进士,恐怕是想另谋一条出路......” 晏同知眸光一亮,抬眼注视着梁询,眼底有着不加掩饰的欣慰和骄傲。 “先生觉得此人可用吗?” 晏同知没回答。 梁询抬头看他。 两人目光对上。晏同知轻笑一声,“殿下真是......聪颖绝伦。虞少师已经安排人去接触了。” 梁询望着他含笑的眼睛,仿佛跌进一汪清潭。他有些慌乱地撇开目光,继续落子。 晏同知看向梁询指尖伸出的方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专心些!”他语气严厉,眼中却带着笑意,明显是在逗人,“往哪儿落呢?” 猝不及防的碰触让梁询倏然僵住。指尖过电般,一股酥麻传遍全身。池上清风带着沁人心脾的香气扑在脸上,梁询分不清是荷花的味道,还是晏同知的。 手中棋子跌落,砸到棋盘上,搅乱了棋局。 湖面泛起涟漪,梁询狼狈不堪。 晏同知察觉出不对,乍然松了手,缩了回去。他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只是摩挲着刚才碰到梁询手指的地方。 他抬头看向梁询,十三岁的少年渐渐褪去孩时模样,他身段挺拔,眉眼愈发标致,举手投足间不紧不慢,优雅从容,越看越赏心悦目。 只是不大爱笑...... 可话又说回来了,君王喜怒不形于色,不让人轻易猜出自己的喜恶是上位者必备的修养。 更何况,他的小殿下不笑也好看。 晏同知突然期待起梁询十四岁的样子、十五岁的样子、十六岁、十七岁...... 他想看到每一年梁询不同的模样...... “臣给殿下画幅画像吧!”这句话没有过脑子,顺着嘴流出。 梁询惊讶地抬眸看向他。晏同知神色认真,不似作假。 “好......” . 晏同知喜好丹青,占春园备着一应的作画工具。 笔墨纸砚铺开,画中人也端端正正坐好,漂亮的桃花眼望向他,又移开。 晏同知带上一条蓝色攀膊,固定住宽大的袖子,一截手臂漏了出来。 他今年刚及弱冠,身上的少年痕迹悉数退去,渐渐有了一个成年男人的样子。 晏同知虽是文臣,可骑马射箭也没落下。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漂亮,不过分壮实,却也不羸弱。 修长手指握笔的动作很漂亮。拇指与中指轻轻握住笔身,食指弯曲,微微挨着,手腕悬空,笔走龙蛇。 那支湖笔在他手中十分听话,描画之间全凭主人心意,点、涂、捻管、拖笔,线条自然流畅。 晏同知全程盯着画纸,都没有怎么抬头看梁询。 三年的朝夕相处,梁询的样子不知不觉间已经刻在心里,晏同知成竹在胸。 画作好了,晏同知叫梁询过来看。纸上少年眉眼可爱,栩栩如生。可梁询看着有些陌生。 梁询认为自己是丧气的,颓废的,眉太细,眼太小,浑身上下都是毛病。 可这幅画里的自己,却从容弘雅,颜色如玉。 梁询看着画上的人,目光专注,不肯错过一个细节。 晏同知的心思却落在梁询身上,用眼神细细描摹过他的青丝,眉目,鼻梁,嘴唇,脖子。 他用眼睛作笔,把梁询在心里又画了一次。目光再次落到纸上时,只觉得自己笔墨生涩,线条也僵硬,匠气过重,绘不出梁询十分之一的好。 他一时气恼,伸手要收起那幅画,却被梁询拦住。 “先生做什么?” “画得不好,收起来算了。” 梁询眼睛瞪大,“哪里不好?” “画中人跟殿下比起来相形见绌。” 晏同知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他神情坦荡,梁询却红了脸,说不出话。 “下次为殿下画幅更好的。” 晏同知哄着他,去挪他的手,没挪动。 梁询将那幅画小心翼翼卷起来,藏在背后,不给晏同知。 晏同知看小殿下耍起了小孩脾气,无奈地笑了笑,再没与他争抢。心里却泛起一丝隐秘的欢喜。 两人站在池畔,就这样静静看着对方,谁也没有说话。一只鱼儿跃起,咬下一片荷花花瓣,鱼尾一摆,又钻进水面,溅起一片水花。水珠溅到荷叶上,骨碌碌顺着叶脉流下来,掉进水里,“咕嘟”一声。 不过,谁也没有听见。 “大人!” 管家的声音传来,打破了这方宁静。他手中拿着一封信,跑得很急,“大人!老爷来的信!请您速速回陈州一趟!”《 》 16、成婚 信的内容很少,只让晏同知速回陈州,当面商议。 晏同知快马加鞭,足足跑了十日方才回家。一进家门却看见府中张灯结彩,红绸漫天,门窗上张贴的“囍”字鲜红如血。 府内家仆忙忙碌碌,热闹得不可开交。晏同知的心却一下凉到了底。 他恍恍惚惚进了内院,晏父晏母正忙着张罗聘礼。 “父亲,母亲。这是怎么回事?” 晏父晏母看向儿子,脸上也是愁云惨淡。 “进来说吧。” 晏同知跟着父母进了卧房,晏母关上了门。 “小九啊!这事儿是爹娘对不住你!” 晏同知捏了捏拳,静静听着。 半个月前,顾兰亭突然深夜登门拜访,神色慌张。晏平章明白他应是遇到了什么大事儿,拉着他进了密室细谈。 原来几个月前查许道宁的案子时,他意外发现朝中竟有人通敌。 顾兰亭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查,牵扯出一大批朝廷官员,有揭发程琚的刘安,刑部尚书宁如海,礼部侍郎......还有,如今的武将之首,萧怀恩...... 顾兰亭心下大惊,偷偷将证据藏在自家密室,谁都没有告诉。 可几天前,那份证据竟不翼而飞! 顾兰亭发现时冷汗直流,多年为官的经验告诉他,顾家即将大祸临头! 顾兰亭这些天夜夜不得安眠,思来想去没办法保全一家,只能与夫人商量出一个办法。 家中大女儿已经出嫁,不会受到牵连。二儿子避不过这桩祸事,但可以把儿媳送回娘家。可小女儿采薇怎么办呢? 她还年轻,又聪明又懂事,为人父母的怎么能忍心看着女儿被牵连入狱呢?更何况,她一个姑娘家,若成了罪臣之女,恐怕会落得一个充为官妓的下场。 顾兰亭想一想就觉得如同有人拿刀剜他的心一般。 怎么保住顾采薇呢? 顾兰亭想到了晏家。若是,顾采薇嫁进晏家,那么就再与娘家的罪责无关。 只是,这么短的时间,六礼都走不完。更何况,晏同知人还在京城。 可再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那夜顾兰亭一进门就给晏平章跪下了。面对这位多年老友的请求,晏平章没法拒绝。那是一条命啊!何况,顾采薇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就如同自家晚辈一样,让她受苦,晏平章也实在不忍心。 于是他头次做了儿子的主,替他把婚事应了下来。为着保险起见,几日内就将前五礼走了一遍,又送了信件,只等晏同知回来成亲。 “我不同意。” 晏同知听完后给了答复。 晏父晏母也头疼起来。“小九啊,我们知道你自小有主意,可这是救人的事,救的又是采薇。你看......” 晏同知指节在案几上一下一下敲着。 这幢婚事让他感到烦躁。于理,顾家有难,理应伸出援手。可于情,自己对顾采薇是什么情呢? 晏同知欣赏她的才情,欣赏她洒脱不羁的性格。可这算是情吗?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晏同知没有这样的感情,他也从未为何人“寤寐思服,辗转反侧”过。 成亲是一瞬的事情,可自己要如何与她度过漫长的后半生呢? “采薇与我成亲后只能得一时安稳。父亲母亲,你们也知道我参与了二皇子夺嫡的事,未来的路也是暗礁密布,杀机四伏。” “那......” “不如这样吧。娶亲照常,对外只说采薇与我完婚,掩人耳目。采薇进门后,我们不拜堂,分开住。” “你是说,假成亲?” “是。等这桩事彻底过去,我们家就为采薇备好银钱。她是个关不住的性子,到时候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也好......” . 成亲当日,顾家就被抄了家。上午喜轿抬进晏家,下午官府的白条就封了顾府的大门。 唢呐声凄怆,鞭炮炸响,刺得人耳朵疼。顾采薇被人扶进婚房,自己扯了盖头,珠翠喜服映着一张苍白的脸。 晏同知看她形容消瘦,精神恍惚,恐怕近来寝食难安。 他绕过桌上的合卺酒,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温声安慰道,“别担心,你我的婚事不作数。你早些歇息。我去外间睡。” “九哥。” 晏同知刚转身就被叫住。 “多谢!” 晏同知冲她笑笑,出门找了母亲来陪她。 这些日子里晏家上下小心翼翼,不敢在顾采薇面前提顾家的事。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顾家人死在狱中的消息还是传进了顾采薇的耳朵。 她伤心过度,一病不起。晏同知请了长假,照顾“新婚妻子”。 前前后后磋磨一月有余,顾采薇的病渐渐好了,只是人不大精神。 这日,晏母将晏同知叫到房中。 “小九,我看采薇的病好些了。你回京带上她。” 晏同知有些犹豫,“可是路途遥远,车马劳动。” “无妨,你们走得慢些就是了。”晏母顿了顿,继续开口。“我知道,你们并无夫妻情分。” 晏母语重心长,“你自小被宠着长大。可采薇也是家中的掌上明珠。这孩子命苦,她没有家人了,我们现在是她最亲近的人。” 晏同知点点头,“孩儿知道。” “所以带她去京中吧。你们年轻人待在一处,不必守那么多规矩,她也放松些。况且陈州现下是她的伤心地。让她出去散散心也好。” 十月初,晏同知带着顾采薇一路从江南的郁郁葱葱走进北国的秋高气爽里。 晏同知打算将顾采薇安顿在朝廷给自己赐的官府里,自己去住占春园。他们不是真的夫妻,整日待在一起不合适,还是分开的好。 其实这座府邸离皇宫更近,晏同知平日也多半住在这里。将顾采薇安置在占春园对自己来说更方便。 可占春园在他心中是更为私密的地方,晏同知与人相处总是习惯有边界。顾采薇虽是他自小一起长大的好友,但对他而言,他们的关系还没有近到这个地步。 马夫“吁”地一声,拉住缰绳,回头喊马车里的人。“大人!夫人!到了!” 晏同知下了马车,一抬头对上一张欣喜的脸,是几月未见的梁询。 “你回来了!我去占春园没有找见你,就来这里......” 梁询的话说了一半,倏地停住。他望向晏同知身后。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在婢女的搀扶下缓缓下了马车。 “九哥,这位是?”《 》 17、动心 晏同知没想到会在这儿看见梁询,他心下一喜,几月不见,他日日念着梁询。 可如今见了面,却莫名有些尴尬。他看了看身后的顾采薇,不知如何张口。 说实话?不妥当。顾采薇家的事还没过去,假成亲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说假话?他心底不愿意骗梁询,“我夫人”三个字更是烫着嘴似的,说不出口。 往日里口若悬河的人此时成了锯了嘴的葫芦,晏同知磕巴半天,转向顾采薇,“这位是二殿下。” 顾采薇闻言赶紧行礼,被梁询止住。 “原来是师母......” “师母”二字一出,晏同知心里一紧。 明明梁询叫的也没错,可晏同知怎么听怎么觉得这两个字不顺耳。 他那点九转十八弯的不快绕了一圈,方才找出一个像样的借口。 “殿下天潢贵胄,这样称呼不合适。” 那头梁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似乎没听见他的话。 “殿下?殿下!”晏同知叫了两声,梁询方才回过神来。 “陈州路远,先生和师母必然疲乏,学生先不打扰了。”说着,他转身就要走。 “不打扰!殿下既然来了进府里坐一坐吧。” 晏同知急着留住人,没再去纠正他的称呼。 “不了。”梁询转身离去。走得很快。 “采薇,你跟管家进去,有什么缺的东西的先记下,让管家告诉我。” 顾采薇点点头,“嗯。你快去吧。” 那头梁询落荒而逃,一时思绪混乱,走出好久才发现自己连马车都没叫。 也罢,走一走,也好理一理自己心头那些纷乱如麻的情绪。 可惜有人不给他这个机会。 晏同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将人带到自己身前。 “殿下走得这么急做什么?” 梁询看了他一眼,“先生回去吧,师母刚来京城,先生扔下她一个不合适。” 晏同知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无名火气。“臣说过,殿下叫师母不合适。” “我称呼您为先生,她是先生的妻子,我不该叫师母吗?”梁询看着他的眼睛,“还是说,这位姑娘不是先生的妻子?” 晏同知被噎了回去,挑不出这句话里的一个错处。 他心口火更大了。 “几个月没见了,殿下一见面就跑,叫也叫不住,就这么不想看到臣吗?”他越说越生气,“殿下难道一点也不想臣吗?” 梁询被一个“想”字定在原地,一股委屈铺天盖地卷过心口。 想。怎么不想?从晏同知离开的第一天他就想他。 几个月里没有晏同知的消息,他一有机会就往宫外跑,不是去占春园,就是去晏同知的府邸。 可一个人影儿也没有。一封信也没有。 他苦等了几个月,终于等到人回京。可他身边多了一位夫人。 原来自己为他辗转反侧,寝食难安的时候,正是他新婚燕尔,洞房花烛的时候。 “先生失言了。你我师生之间,有什么想与不想的。” 梁询伤心愤怒一齐涌上来,话也捡伤人的说。 效果良好。这句话确实伤到了晏同知。 晏同知紧紧盯着梁询,沉着脸,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双眸也凌冽起来。是梁询从没见过的样子。 他生气了。 梁询心里闪过一丝悔意。 是不是会就此离开,再也不理自己了? 梁询垂下眼眸,等着自己的判决。 却没想到眼前的人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掌宽。 “那殿下治臣的罪吧!”他拿出一副无赖的样子,死缠烂打,步步紧逼。 “臣很想殿下。” 梁询心跳漏了一拍,抬头看他。 那人神色自若,一腔坦荡衬得梁询无地自容。 “话已经说了。殿下要怎么罚臣?” 梁询无话可说,一败涂地。最终被晏同知拉上马车,送进了宫。 一路上二人始终没说一个字。 到了宫门,梁询跳下车,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他此刻一片混沌,想要找个人说说话。 以往他有什么话都是与晏同知说,可今日与晏同知闹了别扭。他只好去凤阳殿找梁雁翙。 梁询进去的时候顾同舟也在。二人正在一起读书闲谈,梁雁翙说了一句什么,顾同舟被逗笑,梁雁翙也跟着笑起来。 梁询莫名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些多余,他扭头想走,被梁雁翙叫住。 “询儿?你怎么来了?” 梁询只好过去。 “有些事情想跟阿姐说。” 梁雁翙转头看了顾同舟一眼,后者默契地点点头,随后告退。 “什么事?跟晏先生有关?” 梁雁翙极聪慧,又懂人心。她这个弟弟每天挂在嘴上的不是晏先生就是晏先生。有什么事儿也都跟晏同知说,今日却破天荒来找自己,还急匆匆的,看来是两人闹别扭了。 梁询却没急着问晏同知的事。“阿姐与顾先生......” 梁雁翙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提起顾同舟,平时大大方方的公主却有些害羞。 “怎么问这个?” “听说父皇有意选顾先生为驸马?阿姐喜欢他吗?” 梁雁翙红了耳根,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肯定地点点头。 “询儿有喜欢的人吗?” 梁询脑中出现了晏同知的脸。 不对,阿姐问喜欢的人,自己怎么会想到先生呢?他是自己的老师,这有违人伦。更何况...... 梁询想起了今日见到的女子,晏同知的夫人。他们在陈州完婚。应当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吧? 晏同知从小到大的样子她都见过...... 自己与晏同知相识相伴三年。可他们,说不定认识十几年了。她一定比自己更了解晏同知,他们在一起应该有很多话要说。 晏同知也会给她画像吗? 梁询想一想就觉得难过。他摇了摇头,否认了梁雁翙的问题。 “询儿还小呢,以后会遇到的。” “喜欢......是什么样的感觉?” “喜欢啊......”梁雁翙垂眸,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喜欢有很多种。亲人之间的,朋友之间的,爱人之间的。” “都一样吗?”梁询问道,他喜欢晏同知,这他一直知道。可今天他觉得自己对晏同知的喜欢与对阿姐的,对旁人的是不一样的。 “亲人朋友之间的喜欢没有太强的占有欲,就像阿姐喜欢询儿。可不会想要独占询儿。相反地,询儿被其他人喜欢或者喜欢其他人,阿姐也会很开心。” “那爱人之间的喜欢呢?” “爱人之间是喜欢是有占有欲的。我喜欢一个人,就不希望别的女子也喜欢他,也不希望他喜欢别的女子。” 梁询闻言,脸色变了变。他手指蜷着,指甲压进了肉里,又放开。 他得到了答案,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浑浑噩噩回了重华宫。 原来如此。 原来自己对先生抱着这样的心思...... 他对自己那样好,自己却用这样不伦的感情去玷污他。 真恶心...... 梁询走到书案前,将晏同知送他的花瓶收了起来,连同所有带着他们共同记忆的东西一并封锁。 一滴泪砸在地上,梁询将脸埋进膝里,泣不成声。 . 到京中后,未免顾采薇寂寞,晏同知安排许诏来家中陪着她。 二人喜好相同,一见如故。许诏拜顾采薇为师,两人时常在一起讨论文章。顾采薇的心结慢慢打开,病情也有所好转。 这日,晏同知去府上同顾采薇商议今年生辰的事。 说来也巧,顾采薇与梁询的生辰在同一天。晏同知想着在占春园办一场宴席,叫上二殿下和许诏,几个人一处热闹热闹。 梁询这几日都躲着他,他心里不舒服,需要借个由头把人找来问一问。 “还有那个叫云舒的孩子。”顾采薇补充道。 这倒提醒了晏同知。“许诏同云舒....如今他们也大了,住在一处恐怕不妥。” 顾采薇摇摇头,“我问过诏儿了,这几年来,她与云舒患难与共,相濡以沫。这份感情,你我无法评判。你放心,他们虽真心交付,但未有逾矩。我也会照看她。” 晏同知点点头,不再多说。 “倒是你和二殿下......那日我看殿下不高兴,你哄好了吗?” 晏同知苦笑,“变了个人似的,不理我了。小孩子家家的,不知道哪儿来的火气。” 顾采薇旁观者清,问他,“若你把他当做小孩子,还同他计较什么?” 晏同知闻言愣住了。是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好像不再把梁询当成一个幼童对待。 一开始,自己心里怜惜那个没人管没人问的小孩,做的事情也都是哄他开心。自己的情绪,自己的想法却不会同梁询分享。 可如今不同了,虽然梁询只有十三岁,可从决定夺嫡开始,梁询就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同情,需要他可怜的小孩。而是他的盟友,他未来的君主。 晏同知不知不觉中已经将他当做同龄人看待,会对他吐露自己所有真实的想法,宣泄自己真实的感情。 “其实......我觉得你同殿下倒不像君臣......也不像师生......” “那像什么?” 顾采薇皱了皱眉,“我也说不上......” 晏同知没再指望她。他叹口气,自己也是病急乱投医。 顾采薇是个书呆子,听她分析还不如去庙里求签靠谱。《 》 18、生气 占春园因春日风景秀丽,占尽春色而得名。其实,到了秋天,梧桐叶落、海棠飘香,亦是美如图画。 生日宴摆在一株红枫下,旁边有一片山石垒出的池塘。各色锦鲤戏水其中,几片红枫飘落池面,与彩色锦鲤相映成趣。 许谧兄妹和云舒先到。 许谧带了自己配的安神茶。许诏带了幅亲手抄的《洛神赋》。她字体娟秀中又带了一丝飘逸。顾采薇宝贝似的收了起来,拉着她落座。 几人闲聊了一会儿,下人来报,二殿下到了。 梁询本不欲来。自从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后,他有意拉开自己与晏同知的距离。每每看到那人的一颦一笑,他那些百转千回的心思总是萦绕胸口,无法排解。 看着晏同知坦坦荡荡望着自己的样子,眼中除了师者对晚辈的关爱,再无其他,他便有再多的喜怒哀乐也不敢宣之于口。 这心结越埋越深。两人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冷。 当晏同知提出生辰宴的邀约时,梁询答应了。他想,见一见他们夫妻和睦恩爱的样子,或许能让自己彻底死心。 几人在府门迎梁询一同落座。梁询目光落在顾采薇身上。 眼前人着一身颜色绚丽如晚霞的金缕衣,身形纤瘦,似弱柳扶风。她眉目含笑,落落大方,颇有是真名士自风流的气度。 “真像。”梁询心里想。“她和晏同知真像。” “殿下。” 女子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打断。顾采薇让下人捧上一个盒子,里面是一方印章。 “听闻殿下喜好书画,这是我旧日收藏,今日作薄礼贺殿下生辰,不成敬意,殿下勿怪。” 梁询急忙道谢,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晏夫人珍藏,却之不恭。只是方才听许谧说,今日亦是夫人生辰。此前不知,未能准备贺礼,实在抱歉。” 看梁询尴尬,晏同知忙出来打圆场。“殿下还是称她秋水居士吧。叫晏夫人总显得我平白沾了顾居士的光。” 梁询有些讶异。他拱拱手,“原来是名动江南的秋水居士。居士所撰《枕流集》在文坛素有盛名,今日得见本尊是我之幸。” 顾采薇忙谦虚道,“拙作能入殿下慧眼,是在下的荣幸才是。” 晏同知看不下去二人客气个没完,拉起梁询去吃饭,却被他不着痕迹的避开。 晏同知摩挲了下手指,看了梁询一眼,没说话。 . 酒饱饭足后,云舒提议舞剑为二人贺寿。 少年剑道天赋极高,身形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一道剑气划过,枫叶纷纷飘落肩头。一舞既毕,他挽个剑花,收剑入鞘。偷偷瞧着心上人的反应。 许诏笑靥如花,眼神温柔。云舒霎时有些脸红。 晏同知和顾采薇坐在一处闲聊,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梁询。 梁询进门到现在同自己说的话一只手就数得清,目光也总是落在别处。这会儿正围着云舒,似乎是在讨论剑道。 什么时候对剑道感兴趣了? “诏儿在史学方面有些天分,我打算教她读四史,烦劳九哥帮我找些书来......” “嗯......你说什么?” “我......算了,”顾采薇翻了个白眼,“我去找管家吧,问你也是白问。” “行......” 晏同知看着梁询同云舒谈得热络,心里总觉得不舒服,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明明之前他怕梁询没有玩伴,还特意带他去找许谧玩,如今梁询能主动和人交朋友,他这个做先生的应当开心才是。可他总是情不自禁拿梁询对别人的态度与对自己的作比较。 以前梁询只对自己笑,只和自己闲聊,走到哪儿都喜欢牵着他。如今他会对许谧笑,对许诏笑,甚至和刚认识的云舒也相谈甚欢...... “殿下!” 看着云舒拉着梁询的手臂教他如何握剑,出剑。晏同知心里那根刺扎得愈深。 梁询听见他叫自己,放下剑,走过来。 “怎么了?先生。” 晏同知今日心气不顺,听他叫“先生”也觉得刺耳。 这两个字冷冰冰的,带着许多规矩,把他们分隔开。 可除了“先生”,还能叫什么呢? “先生?”梁询又叫了一次。 晏同知对上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琥珀色的眸子清澈,里面清清楚楚倒映着自己。此刻只有自己。 晏同知心里的不平蓦地消了。如一股清风吹散乌云,明月露出它原本的样子。 他声音温柔,“殿下怎么不问我要礼物?” “什么?” 对面的人似乎没反应过来,张着嘴,看着呆愣愣的。 晏同知笑起来。眉眼动人。 “我哪一年少了殿下的生辰礼物了?” 确实没少。从元和十一年晏同知做了梁询的侍读起,梁询每年的生辰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送的礼物一年比一年用心,一年比一年贵重。 晏同知变戏法似的,伸出一只拳头又张开,一块白玉雕琢的玉佩吊着青色穗子转了几圈。 玉的料子极好,触手生温。上面雕着荷花,样子别致,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制式。梁询握在手里,手指轻轻拂过。光滑表面上一点崎岖的纹理蹭过指肚,他翻过来看,玉佩背面还刻着字。 是“幼卿”二字。 梁询手上一颤,差点摔了玉佩。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及时托住。 “怎么冒冒失失的?” 晏同知声音含着笑意,羽毛似的拂过梁询心尖,留下一片挠不到的痒。 “我记得你说喜欢荷花,怎么样?东西称你的心吗?” 当然称心。何止称心? 只不过,他喜欢荷花,是因为晏同知。晏同知身上总是带着荷花的香气,他闻香识人,爱屋及乌。 晏同知不了解个中缘由,但只要梁询喜欢的,他总要想方设法拿了来讨他的欢心。 礼物在其次,这份心意已是千金不换。 梁询那些理了又理,纷乱如麻的情愫再次开始叫嚣着作乱。 他反手将玉佩放进晏同知手里。 “先生的礼物太贵重了,受之有愧。” “这是我自己......” 没等晏同知说完,梁询打断了他。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宫了。” “......我送殿下回去。” “不用。” 晏同知的火又“噌”地涌上来。 他明明是个极少发脾气的人,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性子温和,可最近每每见了梁询这小冤家,他总要生气。 一颗心被他吊着忽上忽下,搓扁揉圆,便是泥人也有个三分土性,更何况他还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 他起身走到梁询面前,高大身影罩住对方,又缓缓蹲下。 姿势是臣服的姿势,手上的动作却强势,不容拒绝。 他手指翻飞,将玉佩系在梁询的腰带上,牵起他的手往外走去。 “臣送殿下回去。” 梁询试着抽了下手,晏同知攥得更紧。 二人上了马车,晏同知先开口,“臣能问问为什么吗?为何殿下这段时日对臣这么冷淡?” 梁询没说话。 晏同知心里更烦躁。“是因为成亲没有告诉殿下吗?这件事我事先也不知道。” 梁询依旧沉默。 “其实我是......” 梁询打断了他的话,“我与先生,不是本当如此吗?” 本当如此? 晏同知气得发笑。好一个“本当如此”。 三年的相处,他一直以为他们不仅仅是师生,是君臣,更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如今梁询轻飘飘“本当如此”四个字就要把这些年的情分都划掉吗? 他气急攻心,也犯起倔来,靠在车壁上不看梁询。 二人一个生气,一个伤心,一路无话。 到了皇宫,两人下了车。晏同知还准备跟着梁询进宫,却被一人叫住。 “晏大人,少师有请。” 虞渊的马车就停在一旁,晏同知看了看那头走得飞快的倔驴,只好扭头跟着虞渊的侍从上了马车。 “老师怎么来了?” 虞渊抚着长须,愁容满面。 “皇后娘娘要见你。”《 》 19、辞君 凤阳宫内雕梁画栋,檐牙高啄,虽然简约,但是布局大气,颇具皇家气派。墙角处的竹子影影绰绰映在厚重的红墙上,添了一丝文人雅趣。 晏同知步入殿内,跪于堂前。帷幕后的人影看不太真切,只能勉强辨认出是一女子。 “你是晏同知?”座上人开口,语气舒缓却带着些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正是臣下。” “我为何要见你,虞少师都同你说了吧?” “少师大人说,萧氏一党的人通过张兴化呈了参臣的折子,应当是察觉到了臣支持二殿下的缘故。” “嗯,他们这是在杀鸡儆猴。小晏大人,你是个聪明人。这条路艰险,前途不明。你还年轻,想离开的话现在是最合适的时机,你的意思呢?” “臣......” . 元和十四年冬,给事中晏同知因抨击朝廷弊政,言辞激烈,触怒皇帝,被贬陇右,任麟游知县。 十二月的雪已经很厚了,马车压上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北风呼啸,大雪纷飞,挂着青色帷帐的车子艰难行进。至凤鸣客栈时,晏同知跳下车。李若水在前方候着他。 “怎么这样早就走?好歹等天气好些了。”李若水皱着眉,担忧地看着他。 “为了欣赏沿途雪景。”晏同知不以为意地笑笑。 “你这随口胡沁的毛病什么时候改改。”李若水拍了他一把,“你又不是不知道今上什么脾气,为什么非得触他的霉头?” 李若水不知道这件事背后的弯弯绕,晏同知也没有说。知道的太多未必是好事。 “一时没忍住。不过也好,陇右的风土人情我也没见过,刚好去长长见识。” 李若水习惯了他没个正形的样子,说话直戳他肺管子,“你年轻体壮的不怕什么,弟妹呢?” 晏同知瞬时被噎了一下。 顾采薇这个人极讲义气,一听说他被贬了,说什么也要跟着他一起去陇右。晏同知想想,以自己现在的处境,把她留在京都也不安全,于是同意了。只是这数九寒天,顾采薇的身子本就弱,只怕又要病一场。 看着晏同知眉头紧锁的样子,李若水觉得自己话说重了,有些后悔。只好安慰地捏捏他的肩。劝道,“既然去了,好好干两年。做出些政绩,也好回来。” 晏同知点点头,“若水兄,我同你说的....” “知道”李若水打断他,“保护好二殿下。放心,有虞少师在,二殿下不会有危险的。你一路珍重。” 晏同知点点头,又不放心地补充道,“对了,万一二殿下这边有什么变故,你一定要写信告诉我。” 李若水有点不明白他,“殿下千金之子,你到底有什么放心不下的?这么千叮咛万嘱咐的。” 晏同知没多解释,“你按我说的做就行了。” “行行,知道了。” 晏同知不再多言,拱手行礼后转身离开。 哒哒马蹄声踏碎了雪天的寂静,马上少年裹在一身红色披风里。寒冬腊月,他的额头上却沁出薄汗,口中吐出的气都化为白雾。 梁询不顾禁令,从宫中跑出来,骑了一匹快马,从晏同知的官邸一路追来,至城门口时看到那辆青色轿帘的马车。 “先生!先生!” 他大声喊着,冷风灌进喉咙里,呛得他直咳嗽。马车终于停下。 “殿下?”晏同知下车时一着急,袍子挂在车辕上,差点摔一跤。 那头追来的少年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带着一身热气,一头扎进晏同知怀里。 晏同知牢牢将人抱紧,两人身体贴着身体,交颈相依,呼吸也喷薄在对方的脖颈上。 “殿下怎么来了?” “我......”少年话卡在喉咙里,声音有些哽咽。 “终于不跟我怄气了?”晏同知看他难过,寻个话头逗他,不料却马失前蹄。 怀里的身体颤着,少年的哭声压在喉间,眼泪掉在晏同知的肩上,烫得他心都疼起来。 晏同知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悔不当初,赶紧哄人。 “好了好了,不哭了,是我错了,我说错话了。殿下打我一下好不好?别哭了。” 他拉着梁询的手去打自己的胸口,梁询却哭得更伤心了,出口的话都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对不起......我不该......不该跟你生气。我是......我是......”梁询说到这里忽又停住,只是继续说着“对不起”,“抱歉”。 晏同知从没这么难受过,他手足无措,不知道做什么才能止住梁询的眼泪,才能让梁询好受些。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哭得红肿起来,晏同知的心也被梁询的哭声一下一下凌迟。他手忙脚乱地擦着梁询的眼泪,却越擦越多。 情急之下,晏同知吻了一下怀中少年的额头。 贴上那片光洁皮肤的感觉很奇妙,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仿佛都消失,时间也静止。万籁俱寂中,晏同知似乎听到了雪花飘落的声音。 他低头看着梁询,梁询也看着他。两人的距离从来没有这么近过。晏同知清楚地、明了地感知到了自己的心跳。 他低头又吻了梁询还挂着泪的眼角。泪水粘上了他的唇,他亲口品尝到了少年的难过。 晏同知反而平静下来,他低下头,额头贴上梁询的额头,鼻尖碰着梁询的鼻尖,眼睛注视着梁询的眼睛。 “等我回来。好不好?” “好......” 晏同知唇角扬起,摸了摸他的脸。 答应皇后蛰伏陇右,联系何家时他心里也没底。可此刻,他却生出万千勇气。 只要眼前人愿意,刀山火海他也能去走一遭。 “对了,我这里......” “咳咳” 马车里传来女子的咳嗽声,梁询脸色变了变,伸到口袋里的手停住。 “怎么了?”晏同知问他。 “没什么,本来给你准备了......银票,结果走得急忘记带了。” “谢谢殿下。”晏同知摸摸他的头,又把人搂紧怀里,声音温柔,“等臣办妥了一切,殿下再赏给臣好不好?” “好......” 两人又抱了一会儿,梁询轻轻推开他。 “时候不早了,你走吧。我等着你回来。” “嗯。回去的路上骑马慢些,别摔跤。” “好。” 梁询看了他一眼,下定决心似的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晏同知站在原地笑着看他。 梁询刚压下去的泪意又涌了上来,他回身飞扑进晏同知的怀里,被紧紧抱住。 “晏同知......” 晏同知愣了下,这是梁询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很好听。 叫他的名字就像什么呢?像他们之间有那么一刻,不是君臣,不是师生,只是世间两个普通人。 “保重!” 两个字轻飘飘钻进晏同知耳朵,带着梁询重逾千斤的惦念,沉甸甸压在他心口。 梁询说完这两个字,强迫自己放开手,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回去的路上他思绪很乱,不知不觉就到了占春园。门户紧闭,里面也没有人。梁询下马,贴着门角静静坐下。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平安符,那是他前几个月去报恩寺里为晏同知求的,里面的大师说带上可以平安顺遂,喜乐无忧。 他向来不信鬼神,不敬神佛。可是,听到这些话他还是动摇了。他想要晏同知平安顺遂,喜乐无忧。 三年的朝夕相对,让他把自己的十分真心放在了这个人身上。 可如今,一朝别离,山长水远,相逢无期.... 梁询感觉心脏有些痛,像被一只手攥紧。他有些喘不上气,随后鼻头一酸,一股委屈涌上心头。他埋下头,哭了起来。 占春园地处僻静之所,冰天雪地里,没有人看见这个伤心的少年。他自己一个人哭完,沉默着上马,返回宫中。 那天梁询透过寝殿里的窗户,看着墙角那株红梅。还是光秃秃的。晏同知费心伺候它也没有起什么作用。就像自己,晏同知悉心教导他,可他连保护晏同知的力量也没有。 窗外风雪更甚,积雪压在梅树上,那枝干显得更加瘦削了。 . “李公公,二殿下最近是怎么了?今天的饭又是一口没动。” 重华宫的宫女端着餐盘出来,悄声问旁边的总管太监。 李明往里偷摸瞧了一眼,榻上的人抱着一只风筝,呆呆地望着窗外。他摇摇头,叹口气,“好像是殿下的侍读先生被贬到陇右去了。殿下心里难过,吃不下饭。” “哦......”宫女点点头,端了盘子下去。 晏同知离开后,梁询丢了魂儿似的,每日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一想到晏同知是为了他才被萧氏一党盯上,为了他才去麟游受苦他就恨不得舍下一切跑去麟游告诉他,自己其实什么也不想要,东宫他不想要,皇位他也不想要。 三千世界里,他只想要一个晏同知。 可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这世间的想与不想本就不是自己能左右的。梁询什么也不图,什么也不要,命运却要推着他往前走,停下喘口气也不能。 晏同知离京一年后,元和十五年正月,陈国北境遭遇莫汗入侵。 二月,北境连失五州,陈国大公主梁雁翙应约和亲莫汗。《 》 20、交锋 受天气影响,晏同知一行走走停停,终于赶着除夕到了麟游。 因着过年的缘故,麟游县衙里没几个人。只有一个年迈的仆役出来接他们。晏同知挽起袖子,和下人一起把东西从马车上搬下来。 知县的住宅就在县衙后面,是个一进一出的小院子。巴掌大的地方胖点的人转身都难,房子年久失修,前几日大雪还压垮了西边厢房,房梁土堆和在一起,看着好不凄凉。 晏同知无奈地笑笑,回头对顾采薇道,“你这回可是上了贼船了......” 顾采薇倒是不甚在意,兴致勃勃地找了顶红灯笼吩咐人挂上。 屋内只有一个碳盆,晏同知点着后放在顾采薇的床边。自己裹着厚衣服去外厢倚着墙睡着了。 第二日阳光透进来的时候,晏同知慢慢转醒。他睡得有些懵,起身时险些踢翻了脚底的碳盆。 院子里,顾采薇正忙着贴自己早起写的春联。看到晏同知出来了,急忙唤他过来帮忙。 斑驳的府门上,红纸烈烈如火。顾采薇的字龙飞凤舞。 “绿竹别具三分景,红梅正报万家春。” . 过了初七,县衙里的官吏渐次归来。晏同知见过下属们,安顿好基本公务后。带着一封信,独自一人赶往麟游县北边的庆州。 抵达庆州时,正是元宵佳节。街上灯市如昼,雕车宝马争驰于路,茶坊酒肆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晏同知小心避开人群,缓缓前行。却还是有人撞了上来。 是个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穿得极好,宝相花纹的上衣配缕金云缎裙,外面罩了件红色大氅。 这姑娘应是与家人走散了,被人群裹挟着过来,一不小心撞上了晏同知的马,跌坐在地。 晏同知忙下马查看。姑娘自己站了起来,拍拍土,说了声抱歉转身要走。一只发钗却从那乌云似的秀发间掉落。 晏同知捡起地上的发钗,是一只金色的凤凰。 “姑娘,你的发钗掉了。”晏同知出声喊道。 那姑娘转过身来,向他道谢。伸出的手却犹豫了一瞬,又缩了回去。 晏同知只当她介意男女授受不亲,便把凤钗放在了马背上。 姑娘摇摇头。“这只凤钗赠予阁下。劳烦阁下为我带个路。我要去何府。” “何府?”晏同知有些讶异。这可真是巧了。自己此行也要去何府。眼前人衣着华贵,气度雍容,应是何玉鸣的女儿。 他未推拒那只凤钗。拿着它眼前的姑娘可能更放心些。他让人坐在马上,自己牵着马,一路步行到了何府。 那姑娘跳下马,轻车熟路地从后门进去。 晏同知看了一眼,敲响了正门,报上姓名后,下人带他去往会客的正厅。 何府极大,外间围墙又高。府邸四周有角楼,夜间也有兵士值守。府内走廊曲折往复,第一次来的人如果无人带领,只怕会迷路。 晏同知想起许谧的话。他说自己跑了几次都被守卫拦了回去,最后能成功离开是何家小姐帮了他的忙。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碰到的那一位。 穿过几道月洞门,行过两道走廊,方进了何家正院。还未进正厅,一个高大的中年人先一步迎了上来。他面带微笑,声如洪钟,“小晏大人,久仰久仰。” 晏同知看他约莫四十岁左右,身上颇有些武将习气。眼前人应当就是自己要找的陇右参将,何玉鸣。 他拱手行礼。“下官见过何大人。” “不必多礼。”何玉鸣抬了抬手,打量着面前的青年人,赞道,“早听闻探花郎晏同知少年英才,天之骄子。今日一见果然仪表堂堂,真乃人中龙凤。” 晏同知笑笑,“何大人过奖。” 两人客套一番后落座。 “娘娘给拙荆的信中说,小晏大人乃二殿下侍读,因仗义执言,触怒陛下才左迁麟游,让我多关照小晏大人。”何玉鸣停了一瞬,打量了下晏同知的反应,又和善地笑笑,“其实说什么关照不关照的,小晏大人这般赤子之心,娘娘不说,我也有心爱护。” 晏同知察觉到他的试探,轻笑着听他讲完。 他知道这样明面上的功夫瞒不过对方。何玉鸣应当能猜到他是为梁询来的麟游,所谓贬官,不过是掩人耳目。 何玉鸣和和气气,言语间却一副上官姿态,也是给他一个软钉子,看他的反应。 晏同知姿态谦逊,却不卑不亢。他苦笑着摇摇头,“仗义执言谈不上,下官年轻气盛,行事鲁莽。以后在陇右还要仰仗大人指点。” 何玉鸣摆摆手,笑道,“指点谈不上。在陇右,你我还是应当唯何总督马首是瞻。” 何总督指的是陇右直隶总督,何拱辰。 要说这陇右,名义上是陈国国土。实际上却是何氏的天下。当年高祖未雨绸缪,趁天下未定,抓住机会将何氏家族从内部肢解,将其分散为凉州、庆州、秦州三大股势力。 一家分成了三家,三家从此互相争斗,都想要成为陇右的话事人。 现今三家之中以凉州何氏势力最大,家主何玄策为陇右总督。 庆州何氏次之,家主何玉鸣为陇右参将。虽然官职上低一等,但何玉鸣所领庆州军为陇右军精锐。 剩下的秦州何氏近几年似乎没什么动静。 这三家平日里和睦相处,背地里却暗流涌动,都想抓住机会一跃而起,进入权利的中央。 晏同知抓住了对方话语里藏得很深的那一点不甘与野心,将信从怀中掏出,双手奉上,道出了自己来陇右的真实目的。 何玉鸣眸中精光一闪,又很快消失,他停了一瞬,才伸手去接。 那是当今皇后的亲笔手书。信的内容并不多。何玉鸣很快看完。 他捏紧信纸,瞳孔颤了颤,又快速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随后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 烛火的光在他眼中跳跃,那双眼似乎也被点燃。可他面上仍是平静的。 信纸烧成灰烬,何玉鸣转身看着晏同知,淡淡道,“娘娘与我家夫人是有些亲缘。家书问候也是寻常。至于其他事,何某循规蹈矩惯了,不爱冒险。” 晏同知没说话,他的手指在腿上一下一下敲着。 一、二、三、四...... 烛光映在他脸上,一半在光明,一半在黑暗...... 那点光亮越来越少,黑暗越来越多...... 突然,烛火爆出“噼啪”声,火光重又亮了起来。 晏同知在心里默数到三十,何玉鸣仍然没有发话。晏同知一颗心落了地,唇角扬起。 “若是我送大人一样东西呢?” 何玉鸣喝茶的动作倏地停住。 晏同知不慌不忙,上前一步,呈上一块玉佩,玉佩上有一家族纹样,是秦州何氏的族徽。 “秦州何氏三公子何遇璋去年春闱高中,赐进士出身。” 何玉鸣拿起那块玉佩仔细端详,确实是秦州何家的,而且是只有家主才有的,可以调动秦州何家军的玉佩。 晏同知继续道,“他让我将这块玉佩转交给何大人。” 何玉鸣将信将疑地看着晏同知。秦州的情况他知道,秦州何氏家主这几年重病缠身,无法料理军务。年轻一代子弟不成大器。唯三公子何遇璋聪慧好学,可也是个读书人。 “何公子说,秦州何氏在军中势力已是江河日下,自己也无力回天。如果迟早要被吞并,比起凉州,他更信任您。” 何玉鸣点点头,“亲缘上也是我们更近些。这孩子也是不容易。秦州何家军仍是他们家的。日后有事,我自当相助。” 晏同知知他谨慎,不再多言。秦州这个大礼送出去了,何玉鸣的心也就彻底定了。 皇后与何玉鸣的夫人同属前朝世家大族杨氏。而三皇子的母族萧氏虽现下风头无两,但根基不深。 况且萧怀恩亦在军中,其人又嚣张跋扈。若三皇子继位,恐怕何家在军中的势力会逐渐消弭。 如今秦州何遇璋入朝为文臣,又有让渡秦州兵权,与何玉鸣结盟的意思。这就又为何家多了一层保障。 保二皇子继位,听着风险大,可是能给何家带来的好处更大,这也是为什么皇后敢冒风险联系何家。 看着对方收下秦州何氏的玉佩,晏同知心中石头缓缓落地。 这件事,成了。 确定了同盟关系,何玉鸣人也亲热起来,拉着晏同知,笑说道,“有件事还要劳烦晏大人。” “岂敢。大人请讲。下官自当尽力。” 何玉鸣挥手招来一个下人,“去请小姐过来。” 晏同知有些疑惑。何玉鸣笑道,“大人是二殿下的先生,学富五车。小女若能得先生教导,是我何家之幸事。” 晏同知更为不解。一般人家请先生,都是教儿子。有疼惜女儿的,也是子女一起教导。如何到了何大人这里,却偏偏只叫自己的女儿过来? 何玉鸣继续道,“小女愚笨,却也还知些礼仪。若能跟先生学些文章,将来能跟殿下说上几句话也好。” “殿下?”晏同知一时没反应过来。 何玉鸣也有些讶异?“先生不知道信的内容?” 晏同知心一下被提起来,皇后把信交给他,只说让他亲手交给何玉鸣。他一路上只想着护好信,从来没去想过信的内容。 殿下?何家小姐? 皇后是想...... “娘娘许了何家一个皇后之位。并且承诺皇后无子,帝不纳妃。”《 》 21、婚约 皇后在信中说了三件事。 一是请求何家支持二皇子梁询继位,必要时调动庆州军。 二是如若事成,许何家一个皇后之位。皇后无子,帝不纳妃。 三是送信之人可信,遇事不决可与之商议。 “娘娘之诚心,何某理解,只是皇后无子,帝不纳妃这样的话就是见外了,殿下金尊玉贵之人,子嗣自是不可断......” 何玉鸣的声音渐渐模糊,晏同知呆呆站在原地。 他的心里生出万丈深渊。 那些他和梁询之间的回忆,快乐的、痛苦的、悲伤的、愤怒的、幸福的,统统坠了下去,再也见不得光。 别离时的亲吻,拥抱,耳边的承诺,所有让晏同知生出无边勇气的东西一齐涌了上来,整整齐齐摆在他面前,狠狠抽了他一个耳光。 晏同知耳边响起一阵嗡鸣,他看着何玉鸣的嘴一张一合,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为什么这封信里会有这样的话? 为什么送信的偏偏是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要来长安?为什么要遇见梁询...... 一阵极轻的环佩叮咚声响起,撞开了晏同知迷雾般的思绪,晏同知猛地回过神,灵台清明。 为什么?为什么皇后明明信任自己,却不告诉自己信的内容? ...... “晏大人?晏大人?”何玉鸣连着叫了两声。 晏同知回过神来,说了声抱歉,勉强稳住心神,抬头望去,竟是今夜自己撞上的姑娘。 对方垂眸走进来,步子迈得很小。行至厅前,她停了下来,正身直立,两手捏拳侧于腰,微微俯首,屈膝行礼。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见过父亲,晏先生。”音量也是不大不小刚刚好。 这哪里是“知道些礼仪”,简直是礼仪标兵,陈国楷模。 “这是小女清晏。”何玉鸣介绍道。 晏同知拱手回礼。二人都没有提及街市上相遇之事。看何小姐的做派便知何家规矩严。只怕今夜在外游玩的事何玉鸣也不知道。 “清晏是我的长女,虽不是夫人生的,但从小比着嫡女养大的。何家的规矩严些,我这些孩子里有不少调皮的,小时候都受过家法,只有这个女儿极懂规矩,从没干过出挑的事。” 对面的女孩听到父亲的话,神态自若,脸上没有一丝会被拆穿的恐惧。 确实是当皇后的好料子...... 晏同知点点头,没说什么。 “今夜先生就先在寒舍歇下。明日我备好马车,将清晏同先生一起送往麟游。” 晏同知推辞道,“多谢大人美意。只是万事小心为上,我找家客栈就好。至于何小姐,再过几日大人派人送来麟游吧。男女有别,我教小姐不方便。我......”晏同知顿了顿,还是说出了口,“我夫人在江南文坛有些名气,就让她教何小姐吧。” 何玉鸣点头应下,不再多说。 几日后,麟游县衙不远处,一座空置已久的宅邸内住进了一户人家。夫妻俩只有一女。只是那家小姐十分神秘,出外总是带着帷帽,或坐于马车中,不见真容。 . “晏先生如今桃李满天下了。”送走何清晏后,顾采薇打趣道。 “比不上顾先生,教化育人,福泽百姓。将来史书留名。顾采薇,麟游教谕,陇右大儒。晏氏,麟游一无名小卒而已” 顾采薇哈哈大笑,“听起来像诏儿修的史。” 初上任时,麟游县地处偏僻,民智未开。晏同知走访乡间,发现一乡之中识字的人甚少,遑论读书科举的。乡民笃信鬼神,若人病了,不去求医问药,只喝符水。重男轻女之风盛行,穷人家中生了女儿直接扔掉的也有不少。 晏同知先从移风易俗入手。家中稍微富裕点的,就鼓励他去县上学堂读书。人聪明但实在读不起书的,学些岐黄之术,回乡给乡民看病。坑蒙拐骗的术士、丢弃女儿的人家重罚,以儆效尤。 革风易俗不易,银子就是首要的问题。府衙的钱有限,晏同知把自己往日的积蓄也搭了进去。 顾采薇知道了他办学堂的事,也将自己的金石古玩卖掉,换来一笔钱,在县里办了个女子学堂,亲自授课。 女子读书又不能科举做官。一开始,即便是富裕的家庭也不愿意送女儿去读书。 顾采薇便曲线救国,借着知县夫人的名头,同当地官宦之家的夫人小姐们时常走动,劝说她们。 “家中女子联系着三代人,若能知书识礼,定会惠泽一家。” 渐渐地,便真的有开明些的人家送女儿甚至家中夫人来跟着顾采薇学经史子集。 晏同知同意她的做法。只是替她心疼那些古玩。那都是顾采薇耗了功夫搜集的,是她的嫁妆,也是她后半生的依靠。 顾采薇倒是不甚在意,“再珍贵的东西也是死物,哪里及活人重要。埋进土里千年之后或许不见天日,换成银子创办学堂,教化万民才是它的价值。” 学堂的创办在麟游掀起一股好学之风,为鼓励学子入仕,晏同知还办了一个科举堂,自己时不时过去亲自辅导。中举的学子自不必说前程似锦,没有中的也可以去县衙一边做文书一边备考,或是回乡当个教书先生。 人定时分,晏同知方回到家。书房的灯还亮着。 晏同知捏了捏酸胀的肩膀,走了进去。 顾采薇放下手中的书,抬头看他。“怎么灰头土脸的?” 晏同知苦笑,“往日十指不沾阳春水,今天去乡间同农人一起耕作,方知辛苦。” 顾采薇沉默着递了块帕子给他。晏同知接过来擦了擦手,看她皱眉,正要寻个由头说两句玩笑话却被顾采薇抢先。 “九哥,你累不累?” 晏同知不在意地笑笑,正要应付过去,却又被她截住。 “九哥......”顾采薇顿了顿,想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我们一起长大。可我却从来没有看懂过你。你自小内心柔软,屋檐下的雏燕也要捉了虫子喂,走在路上草木也舍不得踩,见到苦难总愿意伸手帮一帮,受过恩惠的人都觉得你有情有义。” “可是古人说过,‘情到浓时情转薄。’,与你相交不深的人感受到你的温暖,觉得你是多情之人。可如今我与你日日相处,便知你这个人,如海市蜃楼,可望不可即。” “就像今日,我问你累不累,你不会跟我说实话。因为你觉得你这些疲惫的、伤心的、愤怒的情绪不应该袒露在我的面前。你对我是这样,对其他人也是这样。” “你总是把自己框在一个救世主的角色里,只有你拯救别人的份儿,没有别人照顾你、安慰你的份儿。” “你心疼二皇子,所以去做他的侍读;你同情我,所以与我假成亲;你怜悯许诏,所以把她从渡鹤楼带出来。你为了皇后的任务来陇右,却对这里的百姓动了恻隐之心,拼尽全力也要救一救他们。” “累成这个样子回来还要安慰我。九哥,你一边悲天悯人,一边拒绝任何人关心你,照顾你,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流露出真实的感情。你不觉得,自己其实也有些冷漠吗?” “九哥,有没有人愿意让你放下所有戒备,真真切切地开心、愤怒、流泪呢?有没有人让你袒露真实的自我呢?” 晏同知垂着眸子,一句话也没有说。 一种深深的疲惫渐渐从骨头里渗了出来,晏同知脸上那幅无所谓的笑一点点破碎,露出如丧家之犬般的憔悴。 有。 晏同知想,有这么一个人。 不可说。不敢想。 顾采薇看他不说话,心里更加确定了几分。她眼眸流转过晏同知垂下肩的那一缕青丝,在烛火辉映下泛着光泽,似绸缎般光滑。 二人相对无言,蜡烛燃烧过半截,烛泪流下来,在烛台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顾采薇释然地笑了笑。 “清晏......”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是个好孩子。何家规矩严,没有什么人情味儿。何玉鸣把她当做联姻的工具养大。她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内里是个调皮爱玩的性子。” 晏同知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到何清晏。 她什么都知道了。 晏同知从未这么难堪过。所有最隐秘的,最见不得光的,自己一直逃避着的心思此刻被剖开来,血淋淋的,摆在二人面前。 顾采薇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色难看得要命。顾采薇掐了掐手心,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她父亲有很多妾室,她的母亲是其中之一,而且是不受宠的妾室。所幸生了清晏这个漂亮聪明的女儿,得了何玉鸣的欢心。母女俩的日子才好过些。” 生活在这种环境中的何清晏自然以为天下夫妻都是这般。男人是家中的天,身为女子自然要依附于自己的丈夫,不可忤逆。以前她唯一的期盼就是嫁人后做一个正头夫人,能获得丈夫的尊重也便够了。 “可最近她跟我说,她很喜欢我。她遇见我之后才知道原来世间的女子还可以潇洒地活。不必每日为丈夫的宠爱多少患得患失,只一心做着自己的事。撰文,授课,用自己的学识教化百姓,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朝堂上的事我不懂,可我想清晏也是无辜的。这份婚约两个当事人都不愿意,何必强求呢?三个人都要痛苦一生。”她咳了两声,“他日大事定下来,你同二殿下商量商量,取消婚约吧。” 那夜过后,晏同知一直在想顾采薇的话。 那些以往被他刻意忽略的想法在每一个深夜被他揪出来,试着一条一条理清。 第二年,春暖花开,晏同知这根不懂风月的木头也终于勘破迷障,心底爱意发出嫩芽,开出一树的花。 三月,在麟游县衙,有位自鸿州而来的客人求见晏同知。《 》 22、和亲 晏同知几乎没认出来那人是顾同舟。往日里风度翩翩的美少年此时蓬头垢面,整个人消瘦了一圈,看起来失魂落魄。 晏同知急忙带人进去,叫了些饭食。顾同舟却没有胃口。他此行是来请晏同知帮忙。 “我要去乌越,找到乌越皇室,帮乌越复国!” . 三个月前,莫汗国陈兵北境。镇国大将军萧怀恩不敌,连失北境五州。 萧将军看形势不妙,独自逃跑,被流矢击中,当场丧命。 紫宸殿内,萧妃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陛下,兄长忠君爱国,视死如归。他是战死沙场的,绝非胆小逃跑啊。” 此时的皇帝被深深的恐惧裹挟,内心怒火燃起,萧妃那张美丽的脸竟也面目可憎起来。 他一把推开地上的人,喝道,“他忠君爱国?一个月内连失五州!莫汗国那个大汗竟然要雁儿去和亲!老东西,都要骑在朕头上了!萧怀恩这个镇国大将军怎么当的?死了好!活着回来朕也要砍了他。” 张兴化端上一杯茶,给萧妃使了个眼色。后者见状退了下去。 皇帝喝了口茶,怒火稍稍平息了些。揉着眉头,叹道,“要是程琚还在就好了。”话一出口,他意识到不对。又停了下来。 旁边的张兴化装作什么都没听到。适时转移话题。 “陛下若担心和亲的事,大可以选个宗室女,记在皇后名下。送出去也是一样的。” 皇帝摇摇头。“他们这是存了心要羞辱我陈国,怎会让宗室女蒙混过关。” 这时一个宫人进来禀报,大公主求见。 皇帝有些心虚。这个女儿是他除了梁谏最喜欢的孩子。如今却要送她去苦寒之地,嫁给一个比自己还要大上许多的老头子。他有些于心不忍。可一想到莫汗铁骑马踏中原,他的后背立时发凉,渗出一身冷汗来。 “女儿参见父皇。”梁雁翙施施然行礼,大方得体,与往日并无不同。 “雁儿怎么来了。” “莫汗国的要求女儿听说了。女儿愿意去和亲。” 皇帝一下子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父皇母后养女儿一场,自当以命相报。今日家国困顿,女儿愿解父皇之忧。” 皇帝一时发愣,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儿。 她今年十七岁,生得明艳动人,是天家富贵里养出的金枝玉叶。她笑容可亲,却也让人觉得高不可攀。是因为这位公主骨子里有着自视甚高的傲气,不过,这傲气被经年累月沉淀出的涵养掩饰得很好。 皇帝莫名觉得她像一个人。像谁呢? 他从尘封记忆中翻找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那是他的王妃,他的皇后。 皇后在他还是亲王的时候,被指给他。那时的他很欣喜。不是因为娶了心爱的人。 而是杨氏之女,是先皇认定的皇后人选。 杨氏嫁给他,说明储君之位就是他的。 新婚之后他们还算和睦。杨氏贤德,把王府打理的井井有条。他们二人也算得上相敬如宾。 可自从登上皇位后,一切变得不同。他被先皇压制多年,一朝没了枷锁,想过一过随心所欲的生活。 可前朝那个许道宁整日盯着自己,指手画脚。回到后宫,皇后又守着他,不许做这不许做那。 那次秋狝从马上摔下来后,他的腿瘸了。陈国出了个瘸腿的皇帝。他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笑话他。 于是他干脆不上朝,躲在后宫。反正张兴化和萧妃会变着法的哄他高兴。何必勤政呢?陈国一时半会儿又灭不了,天又塌不下来。 可如今,天真的要塌了。十年一梦,一朝惊醒,他无处躲藏。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慢慢走到案前。扶起地上的女儿。 “雁儿,父皇对不起你。父皇会封你为永安公主。送你风风光光出嫁。” 梁雁翙淡淡谢恩。 皇帝还想留她说几句话,可他霎时觉得,这个女儿好像对他很冷漠。更让他心惊的是,这种冷漠,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 回到凤阳宫后,皇后在正殿等着她。 梁雁翙看到她泛红的眼角,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她。 “母亲勿要伤心。皇室享万民之养,自当为天下子民计。这是母亲教我的。现今的陈国民生凋敝,内忧外患。此战牵一发动全身,风险太大。” 皇后自然明白其中利害。只是难免心痛。梁雁翙由她一手养大,对她的感情恐怕比对亲生的梁询还深些。 她为梁询安排好了何家。本想着接下来促成雁儿和顾同舟的婚事。却没计算到战争突发,她的雁儿成了这场战事的牺牲品。而她像几年前一样,再次陷入深深无力中。 梁雁翙感受到肩头的湿意,安慰地拍拍母亲的肩。 “来日方长。将来形势或有大变。有朝一日我定会重回长安,与母亲和询儿团聚。” 皇后点点头。“询儿想见你。” 梁雁翙却摇摇头,语气坚定。“请母亲告诉询儿。我会在漠北王庭等他派人接我回来。我们长安再见。” “那顾同舟呢?”皇后疼惜地摸摸她的脸。“你们情投意合。若不是这场战事,你们本能...” 梁雁翙的目光闪了闪。她低下头,沉默良久。随后轻声回答。 “国家危亡之际,凤阳宫里只有永安公主,没有梁雁翙。” 七日后,和亲的队伍从长安出发。帝后亲自送女出嫁。 送亲的队伍足有数百人,连同陪嫁的书籍、丝绸、瓷器、香料等。队伍足有百米长。 队伍的末尾,跟着一个礼官打扮的年轻人。那人随队伍行至鸿州时,突然消失,不知去向。 轿内,梁雁翙翻阅着一本莫汗国风物志。她双腕上带着一对梧州玉所打的玉镯。玉镯偶然相撞时,声音清脆悦耳。 . 那个随队伍行至鸿州又消失的年轻人就是顾同舟。出发前他和公主交换了信物,定下了援助乌越的计划,约定河清海晏时再相聚。此生不负。 “乌越地处月羌国与莫汗国之间。莫汗国如此嚣张,也是有月羌国背后支持的原因。若乌越能复国,就能斩断两国的联系。大陈就能在这场对峙中重新占据上风。” 晏同知自然明白这层关系,只是纸上谈兵容易,实际做起来难于登天。 “家中叔父早年在乌越经商,颇有人脉。我要先去找到乌越皇室,然后号召他们的子民反抗,将月羌人赶出乌越土地。” 他神色专注,说话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上的玉佩。晏同知认出那是皇族的玉佩。 “只有乌越人不够,我还需要一支陈国的军队。一来可以与月羌人抗衡,二来要让乌越人知道是谁帮了他们,记着陈国的恩。” 晏同知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要我帮你去劝说何家?” “不必,你只要带我去见何玉鸣。剩下的一切事我来做。如今我没有官职在身,没有后顾之忧。” 晏同知叹口气。“太过冒险了。此行是九死一生。” “晏大人,这世间,总有人值得你去为她冒险的。虽九死亦无悔。”他的双眼通红,一时有些哽咽。缓了缓才继续说道,“公主在和亲路上受辱。莫汗国浑邪要求她在鸿州就易服,甚至让她改名。” 麟游消息不畅,这件事晏同知倒是第一次听说。他闻言也有些坐不住。梁询和皇帝皇后都不亲,也只有这个姐姐与他还算亲近。如今公主遭遇这样的磨难,梁询心里得多难过...... 晏同知想了想,拉起顾同舟。两人一路快马加鞭,仅用半天就到了庆州。 顾同舟成功说服了何玉鸣后又马不停蹄赶往边境。晏同知送走了他,独自回了麟游。 到麟游时天已经黑了。一个少年正站在府衙门口等着晏同知。晏同知记得他,是科举堂的一个孩子,约莫十四五岁,人很聪明,一点就透。 晏同知将他带进府邸,问他深夜到访有何事。 谁料少年直接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晏同知急忙拉起他,问他可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少年却摇摇头。 “此行一是为谢先生大恩,二为与先生辞别。” 晏同知疑惑地看着他。这少年是自庆州而来,自己与他并不熟稔,不知是哪里来的大恩。 少年看他不解,于是自报家门。 “学生程煜,长安人士。家父前骠骑大将军,程琚。” 晏同知惊讶地站了起来。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剑眉星目,英姿飒爽,确实有程琚将军的风范。 “先生昔日救命之恩不敢忘。听说先生来了陇右。我总想着来见先生一面。后来就进了科举堂,得先生教导,是学生之幸。” 晏同知也十分欣慰。程琚将军蒙不白之冤身死,幸好他的孩子活了下来,还长成了这样一个知书识礼的好男儿。 “先生常出入宫廷,可知四皇子如今怎样了?” 晏同知拍拍他的肩,安抚道,“不必担心。你阿姐的孩子原先由公主照看,虽不受宠,但无病无灾。如今虽然公主出嫁,但皇后娘娘也定会保护好他。” 程煜点点头,“公主之恩,没齿难忘。” “对了,你刚才说辞别。你要回庆州吗?” 少年顿了顿,郑重其事地说道,“我要去参军。” 晏同知皱了皱眉,“可你还小。” 少年却不以为意地笑笑。“不小了。先生,我是元和元年生人。今年十五岁了。” 说至此处,少年微微低头,一时间似有千言万语郁于肺腑。他吸了口气,再抬头时,目光如炬,语气慷慨。 “先生,程家蒙受不白之冤三年了!父亲生前常教导我们凡事要以国为先。我身为程家子,自当秉持家训,以身许国。他一生忠直,死后却背着叛国的污名。来日若有机会,我定要挣得功名,为程家洗去冤屈,告慰亡灵!” 那夜程煜留在晏同知府上。第二天天未亮,他就背上行囊出发。晏同知送他出了麟游县。 少年人背影愈来愈远,逐渐与天际合在一处。其时东方破晓,太阳从他的肩上升起。《 》 23、下毒 蓬莱殿内,张兴化细品着手中的茶,神态悠闲。一旁的萧妃心思不定,十分焦躁。 张兴化看在眼里,并不理会。只做出对茶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终是萧妃忍耐不住,率先开口。 “张公公若喜欢这茶,本宫打包一箱送到你府上。今日请你来是让你出主意的,不是来喝茶的。” 张兴化闻言冷笑一声。“这御茶难得,从前娘娘的蓬莱殿里莫说一箱,便是一车也有的。今时却不同往日了。” 萧妃心中怒火顿起,她忍了又忍,终于挤出一个笑脸。 “公公说的是。今时不同往日。我母子翻身还得靠张公公指点。” 张兴化很满意对方的做低伏小,顺势接上。 “指点不敢当。三皇子龙章凤姿,天生帝王相,来日定当稳坐东宫。” 萧妃仍是眉头紧锁。“可如今二皇子气焰正盛,梁雁翙走之前不知道同陛下说了什么。陛下竟让张文辅去做了那小子的老师。老二现今日日去紫宸殿请安,陛下已经开始亲自过问他功课了。”萧妃越说心越慌,她死死攥着手心,细长的指甲在上面留下深深印痕。 “二皇子愚笨了这么些年,如今倒是开窍了。”张兴化不紧不慢地回道。 “哪里是突然开窍了?”萧妃怒气冲冲地说道,“分明是这些年一直藏着,小小年纪,城府倒深。” “藏得好啊。”张兴化冷哼一声,“那就一直藏着吧。” 萧妃转身看着他,“公公有何计谋?” 张兴化敛去眼中恶毒,笑得和善。“萧妃娘娘近日身体欠安。宫里的太医医术欠佳。下个月太医院会进一批新的太医。” “你要做什么?” “娘娘正值盛年,也该继续为皇家开枝散叶。至于那位,哪怕是金枝玉叶,长得不合规矩,也该修剪了才是。” . 入冬时节,二皇子偶感风寒,重病一场。前去医治的太医从重华宫进进出出,一月有余。太医们都说这场病来得凶险,之后好了恐怕也会落下病根。 皇帝吩咐下去。让二皇子留在重华宫好好养病,上朝参政的事,病好了再说。 从尚书台下值回来的梁谏,一到蓬莱殿就瘫倒在榻上,揉着肩膀抱怨道,“累死了。怪不得父皇不上朝呢。我以后也不上朝。这哪儿是人干的活。尚书台的老头子比我还精神,要是我能和梁询一样,躺着不起来就好了。” “说什么胡话。当着你弟弟的面不嫌晦气。”萧妃抚着肚子嗔道,“你是第一个进尚书台参与政事的皇子,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梁谏不以为意地晃晃脑袋,“意味着我以后会入主东宫,成为储君呗。” “那你就更要勤勉,让你父皇和前朝大臣都满意。” 梁谏哈哈大笑,“母妃,你怎么老爱杞人忧天。梁询都躺床上了,说不定蹦跶不了几天了。太医院也没办法,现今他宫里只留了个年轻太医伺候着。皇后去看了他,看完又去她的佛堂里求经拜佛了。也不知道她的佛能不能保佑她儿子站起来哈哈哈哈。” 萧妃摸了摸肚子,心下满意,淡淡劝诫道,“不许对神明不敬。” . 梁询病重的消息传到陇右的时候正是新年。 晏同知慌了神,什么顾忌都抛到一边,备了马要回长安。刚刚出了县衙就被顾采薇拦住。 顾采薇年下旧疾复发,日日用着汤药,整个人又瘦了一圈。原来的衣物穿在身上也显得空空荡荡。 “九哥!你现在不能回长安!” “你怎么来了?快回去!” 顾采薇咳得厉害,态度却很坚决,分毫不让。 晏同知吩咐人将她拉走,跨上马就被喊住。 “晏同知!” 晏同知愣了一下,停了下来。 顾采薇跑过去,拦到马前。 “你现在不能走,何家的眼线就在身边,你一旦离开麟游,消息传到庆州,何玉鸣会怎么想?筹谋了这么久,难道你要让所有计划都功亏一篑吗?” 晏同知不知道顾采薇什么时候对这些事如此了解的,不过她说的话一丝错处也挑不出。 晏同知人安安稳稳待在麟游,何玉鸣的心才能定下来。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关心则乱。 “况且,”顾采薇又咳了几声,“殿下的病未必就是真的。” 晏同知被人点醒,一下子冷静下来。他翻身下马,细细想了想。 信是李若水传来的。李若水对夺嫡事件的内情了解得没有那么清楚,梁询有什么计划自然也不会透露给他。 “二殿下那么聪明,若真遇到危险,肯定会事先与你联系,商量对策。如今没有消息未必就不是好消息。” “九哥,你不能自乱阵脚。” 晏同知吸了口气,顾采薇说得对。 无论梁询那边发生了什么事,自己不能乱。否则何玉鸣生疑毁约,那才是真正的再无退路。 晏同知稳了稳心神,细细盘算好何家如果来人问询,自己当如何应对。 做好所有打算后,晏同知心里终于定下来。 这时,他才注意到身旁的顾采薇脸色极差。他急忙吩咐人将她扶回房间休息。 诚如晏同知所料,过了几天,庆州那边果然差人来打探。晏同知装出无事的样子,只说这是殿下的计划。他照常上值,照常去科举堂教书。似乎全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庆州那边半信半疑,不过也没再多问。 这样的日子如同钝刀子割肉般,凌迟着晏同知的心。 每个夜里,他都辗转反侧。对梁询的担忧、对前路的茫然,巨石般沉甸甸压在心口,他每日强打精神硬撑着。好在他的救星很快来了。 二月二刚过,云舒骑马负剑而来,随身带着的,是一封梁询的亲笔信,信封上写着“何玉鸣亲启”。 “二殿下让我先来一趟麟游,亲自告诉先生。他一切都好,不必挂心。” 晏同知结结实实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都松泛了不少。 云舒解释道,“是张兴化和萧妃下的手。被世安兄发现,告知了殿下。殿下与皇后娘娘将计就计,顺水推舟。” 去年秋日,许谧跟随新一批太医入宫。来了新人,太医院的前辈们也就心安理得地偷闲,把活儿推给年轻人。 许谧忙忙碌碌几个月,一直没找见机会去重华宫拜见梁询。 后来二皇子病重的消息突然传来。李太医去看诊,许谧就跟去打下手。 梁询病了几个月,太医院轮流在重华宫值守,可二皇子总不见好。后来萧妃有孕,经常身子不适。太医们又都涌去蓬莱殿了。重华宫反而门可罗雀。 许谧便趁别人不注意时去探望。他心思细,医术又高明。一来二去就发现了端倪。 太医给梁询开的药方与抓的药对不上,而且二皇子寝宫里的香有致人昏睡不醒之效。 也就是说,有人给梁询下了慢毒。这毒由口服的药和殿里的香配合起效,因此极隐蔽。 许谧不敢与外人言语,只在皇后来探望时,道明实情。皇后让他装作不知,暗中医治。这之后,皇后也很少来重华宫。只在佛堂念经。是以宫内众人都以为二皇子已经药石罔医了。 “那殿下现今身体如何了?” 云舒语气笃定,“已经大好了。世安兄医治及时,没有留下什么病根。殿下估计消息传到陇右后何家不放心,因此写了这封信让我交给何参军,以稳定庆州。” 晏同知点点头,找了件信物给云舒。 “你们顾老师病着,我不便离开。带上这件信物,方便你进何府。” 不过没等许谧出发,另一件好消息又接踵而至。 顾同舟派人送来密信,他已经找到了乌越皇室遗孤,公主汝鄢屠。《 》 24、变故 顾同舟以那块皇室玉佩为信物,请求晏同知务必亲自带人赶往边境,护送汝鄢屠入陈。顾同舟则留在乌越,继续纠集志愿复国的乌越武士。 出发前,晏同知犹豫不定,不知把顾采薇托付给谁。何清晏主动站了出来,表示自己可以照顾她。 晏同知略微放下心,收拾好行囊准备出发时。顾采薇罕见地叫住了他,同他道别。 她倚着门,面容仍有些倦色,眼睛却炯炯有神。她说,“晏同知,一路平安啊。” 晏同知心里有些奇怪,可他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只好呆呆回句好。 接汝鄢屠的路并不好走。月羌已经发现了汝鄢屠的踪迹。一路上一行人遭遇数次伏击,所幸何玉鸣派的人手得力,云舒也一路陪同,才从重重险境中逃出来。 小公主汝鄢屠年方十六,生的一双鹰眼,长发及腰,蜷曲如波浪,蜜色皮肤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泽。她身形娇小却极灵活,骑马射箭样样在行。 “大恩不言谢。晏大人一路护送,这份恩情,汝鄢屠铭记于心。”小公主握拳至心口,弯腰行礼。旁边那个高大英俊的护卫随着她的动作也一起弯下腰。 晏同知有些惊讶,“公主的汉话说得很好,若不看相貌,我们甚至会觉得你是汉人。” “乌越与陈国交好。王室都自小学习汉语。” 晏同知点点头。这乌越的小公主聪慧沉稳,有君王之气。看来顾同舟这条路是选对了。 几人过庆州时,晏同知去了趟何府,一是向何玉鸣说明此次情况,也是表示感谢。二是请求何玉鸣同意汝鄢屠入住麟游的何宅。 “庆州有何参军坐镇,自然万无一失。只是公主的庇护之所越偏僻越好,因此麟游更适合些。而且公主与何小姐年龄相仿,两人相伴也不至于寂寞。” 何玉鸣同意了他的请求。如果何清晏日后真的成了皇后,与乌越未来的君主交好,无论于何清晏还是何家都是锦上添花。 车马刚过秦州地界,府中的小厮扑了过来。他倒在马前,晏同知心下一沉,隐隐有个念头在脑海浮现。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大人,夫人昨日病逝。” 晏同知脑中一片空白。 汝鄢屠看他的情况不对,当机立断,让晏同知自便,自己同小厮去何府。 等到凭着本能一路奔回府衙时,晏同知只看到了一座新设的灵堂和跪在灵堂前的何清晏...... ...... 元和十七年的春天,有一个年轻的生命逝去,而在漠北草原上,一个新的生命也刚刚诞生。 莫汗格思王妃,即陈国永和公主梁雁翙,诞下一个男婴。老汗王老来得子,很高兴,当即就赏了这个刚出世的孩子一块封地。还要将他的母亲抬为大妃。 这本也不奇怪。永和公主初入莫汗,就赢得了许多人的喜爱。这位陈国来的公主漂亮、健康。一口莫汗语说得十分流利。不同于他们印象中娇弱的陈国女子,新王妃不仅擅长骑马,射箭也是百发百中。她有着陈国贵族女子的端庄优雅,也有着莫汗人的飒爽豪气。 莫汗贵族中有不少人主动与她结交。老汗王曾带她去乌台部,乐善好施的性格又让她得到当代百姓的拥戴。 老汗王一生娶过七个妃子,从未有哪个妃子如此聪慧、善良,出身高贵又讨人喜欢。封她为大妃也在情理中。 公主却回绝了。她说自己年纪太轻,德不配位。举荐汝鄢王妃为大妃。老汗王看她谦让也不再坚持。 梁雁翙知道,如今的自己虽然表面风光,但一切来源于老汗王虚无缥缈的宠爱和公主身份的加持,她离真正权利的中心还很远。 一旦遇上两国交战,现今的一切都会如镜中花,水中月。她如同行走在万米高空的钢丝上,稍有不慎跌落,那些早就视她为眼中钉的谷中饿狼一定会在瞬间扑上来,将自己撕咬啃食殆尽。 然而这一天,来得比她想象的更快。 在小王子的满月宴上,喝醉的老汗王倒地不起。在众人的尖叫奔散中,大王子冲了进来,指控格思王妃是陈国派来的奸细,下毒毒死了老汗王,说着就要拿剑砍了公主。 一旁的三皇子一把拉起公主,骑上一匹快马,向南方边境奔去。 三王子是汝鄢王妃,即乌越大公主汝鄢氏的孩子。母子两人本不受大汗待见,日子过得艰难。直到公主的到来。 公主照顾他们免受其他王子和汗妃的欺凌,还在他被大汗误会的时候,替他求情。 因此,在千钧一发之际,三王子不作他想,只是拼尽全力护住恩人的性命。 他们一路未停,奔逃至边境小城。所骑的马倒地不起,两人却仍不敢歇息。 三王子将梁雁翙安置在一家客栈里,自己重新找了马匹回去。他的母亲,公主的孩子都还在莫汗。他要回去,保护他们。 骏马驰骋在草原上,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手上磨出的血染红了缰绳,黑夜的草原空旷得仿佛没有尽头。只有天上的月亮,照着他回家的路。 刺骨寒风吹去了他身上最后一点少年稚气。未来的王在那个惊心动魄的良夜里长大。 . 这一年十月,晏同知的信和许诏一起到了陈州。 他托父母在顾家祖坟找了块空地,为顾采薇立了衣冠冢。墓碑上写着,“秋水居士顾采薇墓,学生许诏立于元和十七年”。 许诏留在了陈州。她说想为老师守墓一年。晏同知应允了。又找了些顾采薇留在家中的书稿交给许诏,请她帮忙整理刊印。 顾采薇英年早逝。□□虽已消散,但晏同知不想她的遗作湮没在岁月里。 顾采薇去世,何清晏也不愿意再待在麟游,晏同知安排人送她回了庆州。 入冬后,晏同知时不时总是心慌。顾采薇突然离世后,他的精神就陷入高度紧张。生怕命运再次同他开一个承担不起的玩笑。 最担心的还是梁询。他无数次压下想要回去找梁询的念头,等着长安的来信。 如今看局势,一场宫变无法避免。梁询与三皇子一党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局面。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等到麟游的大雪第十次落下的时候,梁询的消息终于传了过来。 二皇子密令,命何家派兵,隐去身份,乔装打扮潜于京郊,待时而动。《 》 25、逼宫 今年冬日里,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眼看时日无多。张兴化心下有些不安。 蓬莱殿内,萧妃轻轻拍着摇篮中的幼儿,有些轻蔑地笑着。 “张公公素日是个稳重人。怎么如今急躁起来。现下谏儿封王开府,深得陛下看重。重华宫那位躺在床上一年了,他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哼”张兴化冷笑道,“娘娘可别怪我没提醒您。会咬人的狗不叫。二皇子的城府有多深恐怕你我都不知道。昨日有人上书,请皇上立二皇子为太子。” 萧妃立时直起身,“谁这么嚣张?他难道看不清局势吗?” “翰林编修何遇璋。” “就他一个人?” “就他一个人。不过,这个何遇璋是秦州何知衡的儿子。” “秦州?陇右何家?”萧妃一下子站了起来。“你是说陇右支持二皇子?” “娘娘稍安勿躁。”张兴化抬了抬眼皮看着她,悠悠喝了口茶,“只是秦州。陇右三何素来不睦,况且二皇子也没那么大的本事调动整个陇右。” 萧妃舒了口气,“那现在怎么办?” “斩草要除根。娘娘通知禹王带府兵守在皇城外。” 萧妃闻言一下子紧张起来。“你要做什么?” “呵。娘娘别怕。我可不是要逼宫。陛下虽封了三皇子为王,可立太子的事情上却一直犹豫。可能是公主的缘故。” “梁雁翙?她有这么大的本事?” “公主和亲后,深受老汗王宠爱,又诞下王子。加之陛下一直因送她去和亲对她有愧,所以在立储的事上摇摆不定。” “可我听说如今老汗王已死,梁雁翙也下落不明。” “对,这就是我们最好的时机。倘若这个时候二皇子病死了。那陛下就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 “可李太医说,之前下的药一年时间就能让二皇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死掉。如今时间也差不多了。这个时候去冒险恐怕没必要。” “娘娘!”张兴化死死盯着萧妃,眼睛里迸出阴狠的光芒。“陛下如今的身体,不知道哪一日就......如果这个时候不把立储的事定下来。到时候二皇子逃到陇右起兵,我们死无葬身之地也说不准。” “可...”萧妃有些害怕。她一时没了主意。 “二皇子如今有何家。禹王背后,还有萧将军撑腰吗?” 萧妃猛地抬头,额上渗出了冷汗。这句话深深刺痛了她。 良久,她轻声开口。 “二皇子病了挺久的,皇上让你去看看他。去吧。” 张兴化微微一笑,缓缓俯身,“奴才遵旨。” ...... 重华宫内,梁询静静站在窗前,沉默不语。外面下着大雪,雪色映进来的光打在他脸上。 他今年十六岁,五官还有些少年人的青涩稚气,双眸中的沉静却像是经过了多年岁月的冲洗。 良久,他推开了那扇窗。 北风挟着大雪迎面呼啸而来,梁询的头发被寒风吹乱。他定定地站在那儿,看着墙角那株梅树。 几年前,晏同知寻了长安城有名的种树人,问了培养树木的方法,亲自过来照顾这株梅树。可直到他离开,梅树也没能开花。 而现在,梁询紧紧盯着树干上那抹红色,柔弱的花骨朵在大风中轻颤,却仍怒放着,鲜艳如血。 他合上了窗。 宫人来报,内廷总管张兴化奉皇上旨意前来探病。 张兴化轻轻走进内室,内室中间的床上垂着帷幔,床上的人不住地咳嗽着,睡得并不安稳。 他扫了眼床边伺候的年轻太医,责问道,“太医院怎么派了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二殿下病了这么久也不见好,你们都是吃干饭的吗?” 许谧垂眸,“该用的药一直用着,只是殿下总是精神不济,许是天生体弱的缘故。” 张兴化点点头,“今日我奉陛下之命前来看望二皇子。你把帷幔掀起来。” 许谧犹豫了一下,拒绝道,“殿下刚睡下,还是不要打扰他。” 张兴化心中怀疑更甚,他直接越过许谧,大步向前,一把掀起了帷幔。 还未看清,他的腹部就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立时飞了出去。 紧接着,角落里涌出十几个宫人,将他死死按在地上,绑了起来。 “张公公的毒下得隐蔽。”梁询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他踱步到张兴化身前,将一包药粉扔在了地上。“可惜,还是被人发现了。” 张兴化抬头看着眼前人。少年神色冰冷,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张公公想知道那人是谁吗?” 他抬头示意,许谧走了过来。 “张公公”。 张兴化闻声转向那个年轻的太医。 “我叫许谧。” 张兴化有些疑惑地打量着他,他不记得自己和眼前这个年轻人有什么牵扯。 “司谏大夫许道宁。”年轻人幽幽开口。张兴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正是家父。” 梁询的声音再次响起,“当年错杀许道宁一案,张公公出力不少。而今又毒害皇子。张兴化,今日带你去见一见陛下,让你好好解释解释,怎么样?” “哈哈哈哈”地上的人却突然大笑起来,“殿下这些年装得好哇。不过今日,殿下还是先想想自己这谋反罪名如何洗脱吧。” ...... 萧妃在蓬莱殿焦急等待着。张兴化走之前叮嘱自己,若是半柱香的时间自己还没有出来,就让她去皇帝面前告发二皇子装病欺君,意图谋反。 青烟上飘,香灰簌簌落下,时间已到。萧妃心一横,带上随身宫人,去了紫宸殿。 ...... 梁询刚刚迈出寝殿,宫内的禁军迅速围了上来。 “奉陛下之命,捉拿二皇子梁询。” 禁军首领伸出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殿下,就不绑您了,烦劳配合。” 梁询面色沉静,未发一言,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半路上,张兴化突然喊住禁军首领。 “把昭德殿那位也带上。” “可是,陛下只说...” 张兴化瞪了一眼,“儿子谋反,当娘的不知道?去请皇后过来!” 首领只好点了一队人。张兴化制止道,“不,咱们一块过去。带上二殿下。” 他想让这对母子亲眼看着对方受辱的样子。 一行人闯入了昭德殿,殿中却不见一人。 “佛堂,皇后定是在佛堂。”张兴化急忙奔向殿后的佛堂。刚踏上堂前石阶,一支箭迎面而来。张兴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支箭就被禁军首领凌空斩断。张兴化跌坐在地。 佛堂内突然涌出几十个手持兵刃的和尚。张兴化认出他们是前段时间皇后说要为二皇子祈福做法请进来的僧人。 不对,不是僧人。那眼中的杀气,训练有素的动作,分明是军人。 何家军! 他们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来到京都的? 张兴化脑海中迅速搜寻着近几个月的大事。 何遇璋!他内心震动。几个月前,何遇璋在京都大婚,何家送了许多东西来京。这批兵士就是那时混入京中的。 兵士与禁军厮杀在一起,皇后手持一把利剑站在堂前。在她的身后,那尊宏伟的佛像静静伫立,佛掌宽厚,结无畏印。佛陀低眉,无声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在那尊佛像的下面,有一个几米深的地窖,兵士们手中的武器本来藏在下面。 谁也不知道这些武器藏了几年,正如谁也不知道,这个整日吃斋念佛,不问俗事的皇后计划这一天计划了多久。 刀剑相撞,溅出火星。冷铁没入血肉,一个又一个身披铠甲的禁军倒下。 突然,一声嘶吼响起。 “都别动!” 梁询闻声回头,瞳孔瞬间放大,握着剑的手抖了下。 张兴化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开所有人,持刀砍伤了佛像下的皇后,将刀架在了她脖子上。 “询儿!不能停下!杀了他!” 皇后语气果决,没有一丝犹豫。 张兴化咬咬牙,眼神示意靠近门口的禁军溜出去报信。那兵士还未踏出殿门,就被眼尖的梁询一剑封喉。 禁军护着张兴化缓缓退出昭德殿,何家军跟着梁询步步相逼。双方一路纠缠到通向紫宸殿的御道。 离紫宸殿越来越近了...... 梁询搭箭拉弦,对准张兴化,一松手,箭矢流星般窜了出去。 在箭镞距离张兴化只有一掌的距离时,那支箭突然调转方向,穿进皇后的脖颈。 梁询全身震颤,一瞬间软倒在地,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对! 不是这样的!母后不是这样死的!她明明是撞在张兴化的刀上死的...... 哪里出了问题? 梁询拼命摇着头,从记忆中翻找真相,突然惊觉,自己怎么知道母后会死? 鲜红的血漫延到他脚边,梁询抬起双手,手上沾满了血。他拼命往衣服上擦,怎么也擦不干净。再低头时,脚下的血已经漫成了河,那些血瞬间又化成烈焰,烧到梁询身上。 梁询在烈焰中挣扎,想要往外逃,可周围已经成了一片炼狱。 他在这片炼狱里踽踽独行,看到的都是尸山血海,没有一个活人。 他疲惫至极,也绝望至极,索性躺了下来,闭上眼,任由那烈火将自己也烧成灰烬。 可在即将失去意识的瞬间,他听到了有人在叫他。 “殿下!殿下!” 应该是听错了吧,这里哪有人? 可那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殿下!殿下!” 是晏同知的声音! 会是他吗?自己还能见到他吗? 梁询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明亮的光线刺得他瞳孔颤了颤。一只温暖的手遮住他的眼睛。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殿下。臣回来了。”《 》 26、贪欢 晏同知抵达长安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皇帝突发中风,皇后葬入皇陵。萧妃被软禁在蓬莱殿,禹王下狱。而梁询,如今的东宫太子,病倒在重华宫中,至今未醒。 晏同知衣不解带,日日守在床边。 梁询连着几日高烧不退,药也喂不进去,太医们急得干瞪眼。 晏同知将人都赶了出去,端起药,掰开梁询的嘴灌了进去。梁询意识不清,张嘴咬得晏同知的手鲜血直流。 晏同知眉头也没皱一下,手稳稳端住药碗,轻轻啄吻着梁询的额头,凑到耳边哄他,看他将药汁一滴不剩地喝完,又扶着梁询躺下,手掌在他身上一下一下拍着,像是哄着婴孩。看人陷入沉睡,晏同知紧皱的眉头也舒缓下来,起身找了块布随意将手包扎了一下,带上许谧交给他的太子印,出了宫。 皇帝中风后,朝中按惯例由太子监国。可如今太子也病了。前朝内廷没个主心骨。虞渊这两年身体每况愈下,撑着一口气忙活了半个月也坚持不下去。 虞渊手底下的人系数被安排给晏同知,禁军和皇城卫如今也换了太子的人,太子印又在晏同知的手中。 明眼人都看清了现在该倒向哪方。一堆墙头草蠢蠢欲动,预备着往晏同知的官邸跑。结果跑了几次都落空。晏同知回京后待在重华宫就没出来。 不过他们找不到晏同知人,晏同知却主动找上了他们。 皇宫中闲置已久的宣政殿大门敞开,五品以上官员被召来开了一次临时会议。 会议开的时间很短,确定了三件事。 一是太子身体无恙,太医断定几日内必将苏醒。 二是清算三皇子直系一脉,其他人不予追究罪责。 三是组织一个新的临时机构,拱辰阁,在六部之上,由晏同知直接领导,处理这段时日的军政大事。 晏同知此举一方面是给诸位大臣吃下一颗定心丸,防止生乱。另一方面是靠临时机构将六部权利迅速收束到自己手中,虽没有明着砍人,但是暗中削弱了三皇子旧部的势力。后续梁询主持政事,清算叛党时也好上手些。 晏同知现在只是个三品官,但他背后站着虞渊和两支军队,还有太子毫无保留的信任。没人选择在这个时候跟他对着干。因此他的提议出来,几乎没有反对的声音。 安排好了所有事,天已经黑了。官员们三三两两退了下去。 李若水看了看晏同知,犹豫着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晏......晏大人......” 晏同知看了他一眼,“好好说话。” 李若水松了口气,终于恢复正常。 “吓死我了,你都不知道你刚刚脸有多臭。” “有事说事,没工夫陪你瞎闹。”梁询还没醒,他心绪不宁,所以也没个好脸色。 “好好好。”李若水举手投降,“我就是过来问问你要不要一起走。” “不了,我去看看殿下。” “你这段时间都歇在重华宫?” 晏同知顿了一下,“你还有正事吗?没有就回去。” 李若水闭紧嘴,识趣地走开。 晏同知披上斗篷,吩咐人搬了折子,去重华宫。 折子放在西殿,晏同知翻开一本正要批阅,突然又想起梁询晚上的药好像还没喝。他又提上灯,进了梁询的寝宫。 不知道为什么,今夜寝宫内没有点灯,一个服侍的人也没有。更漏里的水滴下来,“咚”一声砸在水面上,声音在空旷的殿里回荡。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帷幔上。黑暗中,一柄冷铁反射过月光,晃了一下晏同知的眼睛。待他看清时,那柄刀正要扎进梁询的心脏。 晏同知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身体本能的反应,他冲了过去,扑在梁询身上,替梁询挡下了那一刀。 刀尖划破绸缎,没入晏同知的肩胛,扎到骨头。 晏同知忍着痛反身踢开人。地上的人闷哼一声,又扑了上来。晏同知看清了,是梁谏。 他刚从天牢里逃出来,头发乱糟糟的,遮住大半脸。一双眼睛红得吓人,像是走火入魔。 晏同知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可高度紧张下,他竟似感觉不到痛似的,一把将肩上的刀拔下来,捅进扑上来的梁谏身体里。 刀尖插进的位置正好是心脏,梁谏顷刻间没了呼吸,倒在地上,两只眼睁大,直直望着房梁。 这是晏同知第一次杀人。 他喉咙滚了滚,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张死状骇人的脸上离开,回身去看床上的梁询,转身的时候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床边。 晏同知发抖的手扶在床边,撑着身体勉强站起来,掀开被子,将人从上到下摸了一遍。没有伤口。 晏同知长出了一口气,倒在了梁询身上。 幸好! 幸好。 他把梁询抱进怀里,脸埋进颈窝,深深吸了口气。梁询脖子上的脉搏热烈地跳动着,清浅的呼吸喷在他耳侧。 晏同知的泪流了下来。 他哭得很安静,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没有一个人知道。 晏同知侧过脸吻了一下身下人脉搏跳动的地方,随后起身,调了禁军进来,将重华宫里三圈外三圈围了起来。 许谧赶到时,晏同知伤口的血已经自己止住了。只是左边肩膀动不了。 许谧上手剪开衣服为他包扎,干透的血将衣服与伤口粘在一起,许谧小心翼翼,却还是扯开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开来,鲜红的血液又渗了出来。 晏同知皱着眉没吭声,光着膀子等许谧上完药,包好伤口。他全程盯着梁询的床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到重新穿好衣服时,床上传来了动静。 梁询似乎是做了噩梦,口中喃喃自语,晏同知把耳朵凑到他唇边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梦魇中的梁询似乎很难受,眉头紧皱,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 晏同知轻轻拍着他胸口,一声一声唤他。 “殿下!殿下!” 梁询慢慢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睁开了眼,又似乎被殿中的烛火刺到眼睛。他闭了闭眼,头侧向里面。 晏同知抬手遮住了光线。在他耳边轻语。 “殿下。臣回来了。” 床上的人似乎还懵着,听完这话没什么反应。 晏同知扭头去叫许谧,还没张口就被突然坐起的梁询扑进怀里抱住。梁询的手碰到了晏同知肩上的伤,晏同知咬牙忍住,一声没吭,抬手回抱住梁询。 梁询的身体完完整整埋进晏同知的怀抱里,身上的温度也穿透布料传递到晏同知身上。他的手胡乱在晏同知背上摸着,似乎在确认眼前人到底是不是真的。 晏同知收紧手臂,将人紧紧压向自己,紧到两人都有些疼了,梁询似乎才明白过来眼前一切并非梦境。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却没有离开晏同知的怀抱。 晏同知抚着他的头发,从上到下,温暖的手掌隔着三千青丝划过梁询的背。 梁询的头搭在晏同知肩上,他一句话也不说,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三魂失了七魄。 晏同知手下抚过的身体瘦骨嶙峋,一件薄薄的中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晏同知闭了闭眼,抬手摸了摸梁询的脑袋。 他有点后悔了。 后悔把梁询带上这条不归路...... 他心中万千悲情涌起,压过了理智,将所有罪责揽到了自己身上。甚至不敢面对梁询。 怀中人似乎是太过虚弱,醒过来不久又昏睡过去,只是抱着晏同知的姿势不变。 晏同知没办法,抱着人一起和衣睡下。 他给自己找了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又自己否定。最后不得不承认,他想借着这个机会满足自己内心那点不可告人的,隐秘的私心。 千年修得共枕眠。 也许他上辈子不够努力,没能修成与梁询的共枕眠。甚至这辈子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对梁询表达心意。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他的人生已经过了二十三年,方今体会到这一点。 那就卑劣一点,偷一个一晌贪欢,余生也算有所慰藉。 他伸手将梁询揽进怀里,将梁询的手拉过来揽住自己的腰,自己足抵上梁询的足,像一对恩爱的夫妻。他低头轻轻吻在梁询乌黑的发丝上,心也被填满,终于沉沉睡去。 天色蒙蒙亮时,梁询睁开了眼睛。身上的手温暖干燥,十指修长,遮住了梁询半截腰。脖子上有些痒,梁询抬手摸了摸,是晏同知散落的长发。 他抬眼看近在咫尺的心上人,晏同知接连熬了几日,眼下乌青,发丝凌乱,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晏同知重仪表,自己那三年见到的他总是衣冠整洁,进止都雅。如今这幅狼狈的样子是从未见过的。 可梁询仍然觉得他英俊得过分。 他抬手抚摸着晏同知眼下的乌青,那人的眼睫微微颤了颤,蹭到了他的指尖。 可能是这段时间累到了,晏同知并未苏醒。梁询轻手轻脚下了床,给他掖了掖被角,转身出去叫了许谧。 ...... “他的伤是梁谏捅的?” “当时殿内再无旁人。” “嗯,知道了。你下去吧。” 许谧告退,大理寺卿接着进来。 “审得怎么样了?” “私放罪人梁谏出狱的是萧家的旧部,本来想着救他一命,没想到他不知悔改,竟然意图行刺殿下。幸好有晏大人在。” 梁询端起茶喝了口,没有接话。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脸上没有表情。 大理寺卿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身体都发起抖来。 梁询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他语气平静,言简意赅。 “梁谏还没下葬吧?找个手上功夫好的剐了,扔到乱葬岗喂狗吧。” 大理寺卿闻言头皮一阵发麻,腿都变软。 他不明白,这位太子殿下宫变夺权后只是囚禁了三皇子,看着也没有要致他死地的打算。如今怎么突然下如此狠手,让死人也不得安宁。 况且,如此对待亲生兄弟,殿下就不怕来日史书工笔说他冷血无情么? 梁询没有理会地上的大理寺卿那些弯弯绕,他抬手叫了自己的贴身太监过来。 “李明。去蓬莱殿告诉萧妃娘娘她儿子的近况,免得她挂心。” 李明战战兢兢退下去,正准备去办差事,却又被叫了回去。 “对了,那个小的。送去紫宸殿吧。父皇见不到小儿子会想的。” 李明没想到太子殿下连婴儿也没放过。他轻轻吸了口气,应了声是,小心翼翼离开。 所有人出去后,梁询倒在座椅上,粗喘了几口气,等着那股眩晕慢慢过去,起身进了寝殿。《 》 27、寤寐 “许谧说,刀口很深,至少得静养三个月。先生这段时间就住在重华宫吧。”梁询轻轻替晏同知取下裹伤的布条,拿起榻上的药粉,小心翼翼涂在伤口处。 “我已经让人把东殿收拾出来了。先生还缺什么东西,就吩咐李明。”他顿了顿,“直接告诉我也行。” 梁询如今贵为太子,吃穿用度却简朴如旧时,寝殿内除了睡的床,歇的榻,写字的案几,坐的椅子外没几样家私。反倒是晏同知睡着的东殿样样齐全,还新添置了几样天青色的瓷器做摆件。 晏同知点点头,应了声好。 梁询的指尖划过伤口旁的皮肤,他动作很轻,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很痒。 晏同知抓紧了膝盖,清楚感觉到心跳一下快过一下,身后甜蜜的折磨却没有停下,反而却变本加厉。 梁询凑近看他的伤口,鼻息拂过那一点刚刚长出来的嫩肉。晏同知浑身汗毛都竖起来。 空气中散开暧昧的气息,晏同知喉结滚了滚,如坐针毡。 “殿下!”李明在殿门外喊了一声。 “进来。”梁询应了声,转头对晏同知说道,“先生还需要回家拿什么,都吩咐给李明吧,让他直接告诉管家。” “殿下,萧妃娘娘自缢了。” 梁询手下一抖,药粉多撒了一堆。他默了默,拿起帕子,给晏同知擦干净,方道了声,“知道了。” 重新包好布条,梁询同李明一起出去。晏同知摩挲了下手指,低头盯着地板,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明。”梁询坐下,手指在书案上一下一下敲着,沉声道,“这个差你若当不好,可以随时提着头滚出去。” 李明心下一惊,“哐”一声跪在地上,脑子转了几遍,方明白殿下是生气自己通报萧妃的事。 可,这不是殿下吩咐的吗?虽说今天汇报的时候晏大人也在,但殿下如此信任晏大人,什么事儿都不避着,怎么今儿......? 不管了,先认罪。 “奴才错了!求殿下责罚。” 梁询抬眼看了看他,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一点点平复着紧张的神经,一盏茶的功夫后方开口。 “以后管住你的嘴。什么话该在人前说,什么话不该在人前说要分得清。” 李明急忙点头称是。 “下去吧。” 李明慌忙退下。梁询抬手揉了揉眉心,叫了许谧过来。 许谧上手为他施针,三两下把人扎成了刺猬,梁询紧皱的眉头方舒缓下来。 “还需要多久?” “这毒狠劲不大,但拔根儿难。臣为殿下每日施针,再配上汤药,快得话一两年。” “嗯。”梁询闭上眼,“他不知道吧?” “臣依着殿下的吩咐,没有对晏大人透露分毫。” 梁询点点头。他不想晏同知再为这些小事烦忧。 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晏同知组建拱辰阁,日日操劳,朝廷这座破旧的机器才勉强转起来。梁询苏醒后,晏同知立刻将太子印归还,连带着这段时间的奏章一本本念给他听。 他每日大约批三十件奏折,竟无一错处,梁询细细听着,预备年后将晏同知的官职再往上提一提,朝廷那些身居高位的蠹虫也当清一清...... ...... 今年的除夕晏同知没有回家,是在重华宫过的。三年的分别,如今好不容易重聚,他不想再和梁询分开,于是借着公事未处理完的名头留在了宫中。 皇帝病重,宫中不好热闹,晏同知就和梁询守着重华宫过了一个冷清清又甜蜜的年。 这个月重华宫里新开了小厨房,不过今日晏大人没给新上任的厨子大展身手的机会,午膳用过就将人赶回家过年,自己挽起袖子越俎代庖。 北方过年一般吃饺子,晏同知这个南方人不会包,就做了点自己拿手的。给他家小殿下蒸了条鱼。 盘子端上来,梁询没什么评价,却吃得干干净净,佐料的青椒也下了肚。 “先生什么时候会做菜了?” 晏同知看梁询进得比往日多,自己也开心,笑着将漱口的茶递给他。 “在麟游的时候吃不惯那边的饭食,索性自己做。殿下不知道,我还在府里辟了块地自己种菜呢。”他咬了片茯苓糕,唇齿生香,“原本打算种些青菜。种子撒下去,日日浇水,盼着它长大。结果过段时间一看,根都泡坏了。” 梁询配合地笑了笑,目光扫过他掌心的那一点茧子,眼里的光却暗了一点。 “先生再讲些麟游的事吧,我想听。” 错过晏同知三年的人生,梁询总是有遗憾。 晏同知默了一刻,却从更早时讲起。 “元和十二年的除夕我是在陈州过的。那一年,家父家母同顾家在一处跨年。顾家伯父早年在刑部任职,我向他打听许道宁的案子。他听了后一直追查,几个月后找到了许家乳母,送到我这儿来。” “再后来,他查到朝中有人通敌,被察觉,而后被陷害入狱。顾伯父不愿幼女受牵连,就求家父应下我和采薇的婚事。” “我被叫回陈州时,五礼已经走完。当时也再没有别的办法。我答应父母假成亲。酒席摆过,但我与采薇并未拜堂,算不得夫妻。婚后我也一直与她分开居住。” 梁询静静听完,倒了点酒,仰头饮下,年少时铺天盖地的意难平顷刻消弥。 “顾小姐舍弃身家,创办学堂,教化百姓的事我也听说了。年后我安排礼部追封她为‘秋水先生’,顾家的冤案一时半会儿还解决不了。要查这幢案子就得揪出朝中的叛徒。” 晏同知点点头,“事关重大,牵扯的人也多,还得找个背后有靠山,不怕得罪人的去办案子。” “何遇璋怎么样?”梁询上手给晏同知添了杯果酒,晏同知忙抬手接酒壶,却被躲过,他只好举起酒杯,接受梁询的服侍。 “先从萧党查起,证据收集齐了再一网打尽。” 晏同知点点头,“殿下考虑得很周到。” 他顿了顿,又接着问道,“夺嫡之事上,何家功高,殿下日后打算怎么办?” “现下萧家一倒,军中就剩下三股势力,陇右的何玄策、何玉鸣,北境的李守仁。”梁询手中慢慢转着天青色的酒盅,眼帘垂下时,又长又黑的睫毛遮住眸中所有情绪。 “几方势力抗衡方得安稳。但何玉鸣的心恐怕不在安稳二字上。”他抬头看向天上,今夜没有月亮。 “先生放心,我不会让何家成为第二个萧党。” 晏同知想起了那份婚约,顾采薇让他同二殿下商量商量,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可话到了嘴边他却没了勇气。 无论殿下想扶持何家还是想压制何家,将何清晏娶进后宫终归是利大于弊。况且,他又怎么断定殿下不会对聪明又漂亮的何清晏动心呢?何清晏见到殿下后,又会不会也喜欢殿下呢?梁询长相俊美,文韬武略,对身边人又好,日久生情...... 晏同知想不下去了,他怕自己的嫉妒会越来越多,导致他在梁询面前失态。 人面对喜欢的人时总是会紧张的。晏同知不能免俗。 从婚约定下的那一天起,他便时常辗转反侧。 他怕梁询因为婚约怨他,更怕梁询不怨他。他怕梁询会爱上别人,更怕梁询会爱上自己。 自以为此生都不会耽于儿女情长的人一朝沦陷,竟也成了痴男怨女中最普通的一个,为心上人寤寐思服。 晏同知端起面前的甜酒,一饮而尽。甜味混着酒味将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压了个干净。 “公主的事,殿下有何打算?” 梁询不知他为何突然换了话题,却还是有问必答。 “前两天我派人去了莫汗,寻找阿姐的下落。目前还没消息。” 晏同知伸出手想拍拍梁询,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公主自当吉人天相,殿下莫要太担心。” 梁询面容沉静,看不出端倪,手上青筋却绷紧。 “本想着安排人去莫汗交涉,将阿姐迎回来。没想到在朝会上提了一嘴,就遭到一致反对。” “永和十五年那一场仗把朝臣们的骨头打软了。”晏同知叹了口气,“如今朝廷年年向莫汗上岁贡,换的只是一时太平。公主和亲后莫汗尝到了甜头,只怕以后每逢灾年,都要向陈国要钱要粮,甚至再要公主去和亲。” “所以陈国与莫汗之间势必还有一场仗要打......” 晏同知赞同地点点头。“臣听说李守仁练兵练得不错,此人是程琚将军的旧部,昔年被萧怀恩排挤不得志,也没有撂挑子,是个可靠的将才。到时候若有战争,臣觉得此人可以领兵。” 梁询没说话,又倒了杯酒。 “我没护好阿姐,”他端起酒盅饮尽,“也没护好你。” 晏同知蹙着眉,“殿下别这么说。不是你的错。” “以后不会了。”梁询拇指划过酒盅边沿,轻描淡写给了句一言九鼎的承诺。 晏同知强行将目光从梁询脸上移向别处。他有些厌恶起这夜的寂静,让他的心跳声那么明显。 “好。”他没看梁询,借着举杯的动作遮去了那一丝羞意。 梁询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的一腔柔肠,他心里盘算的是另外一件事。 如今他虽已经是太子,可到底不是皇帝。即使登基,皇帝疏懒朝政多年,大权分落到大臣手中,如何迅速收回也是一个艰难的问题。 上上策自然是慢慢布局,慢慢夺权。 可他等不及了。 这三年的经历在他心里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无论如何也难以弥补。 晏同知突然离京,阿姐和亲,母后自戕,自己也曾游荡在死亡边缘。 他拼着性命从地狱里杀出了一条生路,可代价是他也变成了一个怪物。 冷血、狠厉、无情。对待一切有可能威胁到自己和亲友的敌人他都恨不得千刀万剐。如此才能让他暂时从失去的恐惧中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他抬头望向紫宸殿,那里住着陈国的皇帝,他的父亲。 也是他仇人中的一个。 是时候让他腾出那个位置了。 梁询垂眸,眨眼间掩去了眼中的仇恨,换上一副平静的面孔。 “时候不早了,先生也歇下罢。” 晏同知冲他笑笑,眼神温柔,应了声,“好”。 ...... 元和十八年的春日,萧妃自缢后的一个月。五皇子,也就是萧妃的小儿子,饿死在紫宸殿。皇帝看到儿子的尸体后,受刺激驾崩。 三月,十七岁的太子梁询即位。 次年,改元永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