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冬日里,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眼看时日无多。张兴化心下有些不安。
蓬莱殿内,萧妃轻轻拍着摇篮中的幼儿,有些轻蔑地笑着。
“张公公素日是个稳重人。怎么如今急躁起来。现下谏儿封王开府,深得陛下看重。重华宫那位躺在床上一年了,他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哼”张兴化冷笑道,“娘娘可别怪我没提醒您。会咬人的狗不叫。二皇子的城府有多深恐怕你我都不知道。昨日有人上书,请皇上立二皇子为太子。”
萧妃立时直起身,“谁这么嚣张?他难道看不清局势吗?”
“翰林编修何遇璋。”
“就他一个人?”
“就他一个人。不过,这个何遇璋是秦州何知衡的儿子。”
“秦州?陇右何家?”萧妃一下子站了起来。“你是说陇右支持二皇子?”
“娘娘稍安勿躁。”张兴化抬了抬眼皮看着她,悠悠喝了口茶,“只是秦州。陇右三何素来不睦,况且二皇子也没那么大的本事调动整个陇右。”
萧妃舒了口气,“那现在怎么办?”
“斩草要除根。娘娘通知禹王带府兵守在皇城外。”
萧妃闻言一下子紧张起来。“你要做什么?”
“呵。娘娘别怕。我可不是要逼宫。陛下虽封了三皇子为王,可立太子的事情上却一直犹豫。可能是公主的缘故。”
“梁雁翙?她有这么大的本事?”
“公主和亲后,深受老汗王宠爱,又诞下王子。加之陛下一直因送她去和亲对她有愧,所以在立储的事上摇摆不定。”
“可我听说如今老汗王已死,梁雁翙也下落不明。”
“对,这就是我们最好的时机。倘若这个时候二皇子病死了。那陛下就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
“可李太医说,之前下的药一年时间就能让二皇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死掉。如今时间也差不多了。这个时候去冒险恐怕没必要。”
“娘娘!”张兴化死死盯着萧妃,眼睛里迸出阴狠的光芒。“陛下如今的身体,不知道哪一日就......如果这个时候不把立储的事定下来。到时候二皇子逃到陇右起兵,我们死无葬身之地也说不准。”
“可...”萧妃有些害怕。她一时没了主意。
“二皇子如今有何家。禹王背后,还有萧将军撑腰吗?”
萧妃猛地抬头,额上渗出了冷汗。这句话深深刺痛了她。
良久,她轻声开口。
“二皇子病了挺久的,皇上让你去看看他。去吧。”
张兴化微微一笑,缓缓俯身,“奴才遵旨。”
......
重华宫内,梁询静静站在窗前,沉默不语。外面下着大雪,雪色映进来的光打在他脸上。
他今年十六岁,五官还有些少年人的青涩稚气,双眸中的沉静却像是经过了多年岁月的冲洗。
良久,他推开了那扇窗。
北风挟着大雪迎面呼啸而来,梁询的头发被寒风吹乱。他定定地站在那儿,看着墙角那株梅树。
几年前,晏同知寻了长安城有名的种树人,问了培养树木的方法,亲自过来照顾这株梅树。可直到他离开,梅树也没能开花。
而现在,梁询紧紧盯着树干上那抹红色,柔弱的花骨朵在大风中轻颤,却仍怒放着,鲜艳如血。
他合上了窗。
宫人来报,内廷总管张兴化奉皇上旨意前来探病。
张兴化轻轻走进内室,内室中间的床上垂着帷幔,床上的人不住地咳嗽着,睡得并不安稳。
他扫了眼床边伺候的年轻太医,责问道,“太医院怎么派了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二殿下病了这么久也不见好,你们都是吃干饭的吗?”
许谧垂眸,“该用的药一直用着,只是殿下总是精神不济,许是天生体弱的缘故。”
张兴化点点头,“今日我奉陛下之命前来看望二皇子。你把帷幔掀起来。”
许谧犹豫了一下,拒绝道,“殿下刚睡下,还是不要打扰他。”
张兴化心中怀疑更甚,他直接越过许谧,大步向前,一把掀起了帷幔。
还未看清,他的腹部就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立时飞了出去。
紧接着,角落里涌出十几个宫人,将他死死按在地上,绑了起来。
“张公公的毒下得隐蔽。”梁询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他踱步到张兴化身前,将一包药粉扔在了地上。“可惜,还是被人发现了。”
张兴化抬头看着眼前人。少年神色冰冷,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张公公想知道那人是谁吗?”
他抬头示意,许谧走了过来。
“张公公”。
张兴化闻声转向那个年轻的太医。
“我叫许谧。”
张兴化有些疑惑地打量着他,他不记得自己和眼前这个年轻人有什么牵扯。
“司谏大夫许道宁。”年轻人幽幽开口。张兴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正是家父。”
梁询的声音再次响起,“当年错杀许道宁一案,张公公出力不少。而今又毒害皇子。张兴化,今日带你去见一见陛下,让你好好解释解释,怎么样?”
“哈哈哈哈”地上的人却突然大笑起来,“殿下这些年装得好哇。不过今日,殿下还是先想想自己这谋反罪名如何洗脱吧。”
......
萧妃在蓬莱殿焦急等待着。张兴化走之前叮嘱自己,若是半柱香的时间自己还没有出来,就让她去皇帝面前告发二皇子装病欺君,意图谋反。
青烟上飘,香灰簌簌落下,时间已到。萧妃心一横,带上随身宫人,去了紫宸殿。
......
梁询刚刚迈出寝殿,宫内的禁军迅速围了上来。
“奉陛下之命,捉拿二皇子梁询。”
禁军首领伸出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殿下,就不绑您了,烦劳配合。”
梁询面色沉静,未发一言,跟着他们走了出去。
半路上,张兴化突然喊住禁军首领。
“把昭德殿那位也带上。”
“可是,陛下只说...”
张兴化瞪了一眼,“儿子谋反,当娘的不知道?去请皇后过来!”
首领只好点了一队人。张兴化制止道,“不,咱们一块过去。带上二殿下。”
他想让这对母子亲眼看着对方受辱的样子。
一行人闯入了昭德殿,殿中却不见一人。
“佛堂,皇后定是在佛堂。”张兴化急忙奔向殿后的佛堂。刚踏上堂前石阶,一支箭迎面而来。张兴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支箭就被禁军首领凌空斩断。张兴化跌坐在地。
佛堂内突然涌出几十个手持兵刃的和尚。张兴化认出他们是前段时间皇后说要为二皇子祈福做法请进来的僧人。
不对,不是僧人。那眼中的杀气,训练有素的动作,分明是军人。
何家军!
他们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来到京都的?
张兴化脑海中迅速搜寻着近几个月的大事。
何遇璋!他内心震动。几个月前,何遇璋在京都大婚,何家送了许多东西来京。这批兵士就是那时混入京中的。
兵士与禁军厮杀在一起,皇后手持一把利剑站在堂前。在她的身后,那尊宏伟的佛像静静伫立,佛掌宽厚,结无畏印。佛陀低眉,无声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在那尊佛像的下面,有一个几米深的地窖,兵士们手中的武器本来藏在下面。
谁也不知道这些武器藏了几年,正如谁也不知道,这个整日吃斋念佛,不问俗事的皇后计划这一天计划了多久。
刀剑相撞,溅出火星。冷铁没入血肉,一个又一个身披铠甲的禁军倒下。
突然,一声嘶吼响起。
“都别动!”
梁询闻声回头,瞳孔瞬间放大,握着剑的手抖了下。
张兴化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开所有人,持刀砍伤了佛像下的皇后,将刀架在了她脖子上。
“询儿!不能停下!杀了他!”
皇后语气果决,没有一丝犹豫。
张兴化咬咬牙,眼神示意靠近门口的禁军溜出去报信。那兵士还未踏出殿门,就被眼尖的梁询一剑封喉。
禁军护着张兴化缓缓退出昭德殿,何家军跟着梁询步步相逼。双方一路纠缠到通向紫宸殿的御道。
离紫宸殿越来越近了......
梁询搭箭拉弦,对准张兴化,一松手,箭矢流星般窜了出去。
在箭镞距离张兴化只有一掌的距离时,那支箭突然调转方向,穿进皇后的脖颈。
梁询全身震颤,一瞬间软倒在地,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对!
不是这样的!母后不是这样死的!她明明是撞在张兴化的刀上死的......
哪里出了问题?
梁询拼命摇着头,从记忆中翻找真相,突然惊觉,自己怎么知道母后会死?
鲜红的血漫延到他脚边,梁询抬起双手,手上沾满了血。他拼命往衣服上擦,怎么也擦不干净。再低头时,脚下的血已经漫成了河,那些血瞬间又化成烈焰,烧到梁询身上。
梁询在烈焰中挣扎,想要往外逃,可周围已经成了一片炼狱。
他在这片炼狱里踽踽独行,看到的都是尸山血海,没有一个活人。
他疲惫至极,也绝望至极,索性躺了下来,闭上眼,任由那烈火将自己也烧成灰烬。
可在即将失去意识的瞬间,他听到了有人在叫他。
“殿下!殿下!”
应该是听错了吧,这里哪有人?
可那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殿下!殿下!”
是晏同知的声音!
会是他吗?自己还能见到他吗?
梁询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明亮的光线刺得他瞳孔颤了颤。一只温暖的手遮住他的眼睛。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殿下。臣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