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谧说,刀口很深,至少得静养三个月。先生这段时间就住在重华宫吧。”梁询轻轻替晏同知取下裹伤的布条,拿起榻上的药粉,小心翼翼涂在伤口处。
“我已经让人把东殿收拾出来了。先生还缺什么东西,就吩咐李明。”他顿了顿,“直接告诉我也行。”
梁询如今贵为太子,吃穿用度却简朴如旧时,寝殿内除了睡的床,歇的榻,写字的案几,坐的椅子外没几样家私。反倒是晏同知睡着的东殿样样齐全,还新添置了几样天青色的瓷器做摆件。
晏同知点点头,应了声好。
梁询的指尖划过伤口旁的皮肤,他动作很轻,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很痒。
晏同知抓紧了膝盖,清楚感觉到心跳一下快过一下,身后甜蜜的折磨却没有停下,反而却变本加厉。
梁询凑近看他的伤口,鼻息拂过那一点刚刚长出来的嫩肉。晏同知浑身汗毛都竖起来。
空气中散开暧昧的气息,晏同知喉结滚了滚,如坐针毡。
“殿下!”李明在殿门外喊了一声。
“进来。”梁询应了声,转头对晏同知说道,“先生还需要回家拿什么,都吩咐给李明吧,让他直接告诉管家。”
“殿下,萧妃娘娘自缢了。”
梁询手下一抖,药粉多撒了一堆。他默了默,拿起帕子,给晏同知擦干净,方道了声,“知道了。”
重新包好布条,梁询同李明一起出去。晏同知摩挲了下手指,低头盯着地板,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明。”梁询坐下,手指在书案上一下一下敲着,沉声道,“这个差你若当不好,可以随时提着头滚出去。”
李明心下一惊,“哐”一声跪在地上,脑子转了几遍,方明白殿下是生气自己通报萧妃的事。
可,这不是殿下吩咐的吗?虽说今天汇报的时候晏大人也在,但殿下如此信任晏大人,什么事儿都不避着,怎么今儿......?
不管了,先认罪。
“奴才错了!求殿下责罚。”
梁询抬眼看了看他,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一点点平复着紧张的神经,一盏茶的功夫后方开口。
“以后管住你的嘴。什么话该在人前说,什么话不该在人前说要分得清。”
李明急忙点头称是。
“下去吧。”
李明慌忙退下。梁询抬手揉了揉眉心,叫了许谧过来。
许谧上手为他施针,三两下把人扎成了刺猬,梁询紧皱的眉头方舒缓下来。
“还需要多久?”
“这毒狠劲不大,但拔根儿难。臣为殿下每日施针,再配上汤药,快得话一两年。”
“嗯。”梁询闭上眼,“他不知道吧?”
“臣依着殿下的吩咐,没有对晏大人透露分毫。”
梁询点点头。他不想晏同知再为这些小事烦忧。
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晏同知组建拱辰阁,日日操劳,朝廷这座破旧的机器才勉强转起来。梁询苏醒后,晏同知立刻将太子印归还,连带着这段时间的奏章一本本念给他听。
他每日大约批三十件奏折,竟无一错处,梁询细细听着,预备年后将晏同知的官职再往上提一提,朝廷那些身居高位的蠹虫也当清一清......
......
今年的除夕晏同知没有回家,是在重华宫过的。三年的分别,如今好不容易重聚,他不想再和梁询分开,于是借着公事未处理完的名头留在了宫中。
皇帝病重,宫中不好热闹,晏同知就和梁询守着重华宫过了一个冷清清又甜蜜的年。
这个月重华宫里新开了小厨房,不过今日晏大人没给新上任的厨子大展身手的机会,午膳用过就将人赶回家过年,自己挽起袖子越俎代庖。
北方过年一般吃饺子,晏同知这个南方人不会包,就做了点自己拿手的。给他家小殿下蒸了条鱼。
盘子端上来,梁询没什么评价,却吃得干干净净,佐料的青椒也下了肚。
“先生什么时候会做菜了?”
晏同知看梁询进得比往日多,自己也开心,笑着将漱口的茶递给他。
“在麟游的时候吃不惯那边的饭食,索性自己做。殿下不知道,我还在府里辟了块地自己种菜呢。”他咬了片茯苓糕,唇齿生香,“原本打算种些青菜。种子撒下去,日日浇水,盼着它长大。结果过段时间一看,根都泡坏了。”
梁询配合地笑了笑,目光扫过他掌心的那一点茧子,眼里的光却暗了一点。
“先生再讲些麟游的事吧,我想听。”
错过晏同知三年的人生,梁询总是有遗憾。
晏同知默了一刻,却从更早时讲起。
“元和十二年的除夕我是在陈州过的。那一年,家父家母同顾家在一处跨年。顾家伯父早年在刑部任职,我向他打听许道宁的案子。他听了后一直追查,几个月后找到了许家乳母,送到我这儿来。”
“再后来,他查到朝中有人通敌,被察觉,而后被陷害入狱。顾伯父不愿幼女受牵连,就求家父应下我和采薇的婚事。”
“我被叫回陈州时,五礼已经走完。当时也再没有别的办法。我答应父母假成亲。酒席摆过,但我与采薇并未拜堂,算不得夫妻。婚后我也一直与她分开居住。”
梁询静静听完,倒了点酒,仰头饮下,年少时铺天盖地的意难平顷刻消弥。
“顾小姐舍弃身家,创办学堂,教化百姓的事我也听说了。年后我安排礼部追封她为‘秋水先生’,顾家的冤案一时半会儿还解决不了。要查这幢案子就得揪出朝中的叛徒。”
晏同知点点头,“事关重大,牵扯的人也多,还得找个背后有靠山,不怕得罪人的去办案子。”
“何遇璋怎么样?”梁询上手给晏同知添了杯果酒,晏同知忙抬手接酒壶,却被躲过,他只好举起酒杯,接受梁询的服侍。
“先从萧党查起,证据收集齐了再一网打尽。”
晏同知点点头,“殿下考虑得很周到。”
他顿了顿,又接着问道,“夺嫡之事上,何家功高,殿下日后打算怎么办?”
“现下萧家一倒,军中就剩下三股势力,陇右的何玄策、何玉鸣,北境的李守仁。”梁询手中慢慢转着天青色的酒盅,眼帘垂下时,又长又黑的睫毛遮住眸中所有情绪。
“几方势力抗衡方得安稳。但何玉鸣的心恐怕不在安稳二字上。”他抬头看向天上,今夜没有月亮。
“先生放心,我不会让何家成为第二个萧党。”
晏同知想起了那份婚约,顾采薇让他同二殿下商量商量,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可话到了嘴边他却没了勇气。
无论殿下想扶持何家还是想压制何家,将何清晏娶进后宫终归是利大于弊。况且,他又怎么断定殿下不会对聪明又漂亮的何清晏动心呢?何清晏见到殿下后,又会不会也喜欢殿下呢?梁询长相俊美,文韬武略,对身边人又好,日久生情......
晏同知想不下去了,他怕自己的嫉妒会越来越多,导致他在梁询面前失态。
人面对喜欢的人时总是会紧张的。晏同知不能免俗。
从婚约定下的那一天起,他便时常辗转反侧。
他怕梁询因为婚约怨他,更怕梁询不怨他。他怕梁询会爱上别人,更怕梁询会爱上自己。
自以为此生都不会耽于儿女情长的人一朝沦陷,竟也成了痴男怨女中最普通的一个,为心上人寤寐思服。
晏同知端起面前的甜酒,一饮而尽。甜味混着酒味将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压了个干净。
“公主的事,殿下有何打算?”
梁询不知他为何突然换了话题,却还是有问必答。
“前两天我派人去了莫汗,寻找阿姐的下落。目前还没消息。”
晏同知伸出手想拍拍梁询,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公主自当吉人天相,殿下莫要太担心。”
梁询面容沉静,看不出端倪,手上青筋却绷紧。
“本想着安排人去莫汗交涉,将阿姐迎回来。没想到在朝会上提了一嘴,就遭到一致反对。”
“永和十五年那一场仗把朝臣们的骨头打软了。”晏同知叹了口气,“如今朝廷年年向莫汗上岁贡,换的只是一时太平。公主和亲后莫汗尝到了甜头,只怕以后每逢灾年,都要向陈国要钱要粮,甚至再要公主去和亲。”
“所以陈国与莫汗之间势必还有一场仗要打......”
晏同知赞同地点点头。“臣听说李守仁练兵练得不错,此人是程琚将军的旧部,昔年被萧怀恩排挤不得志,也没有撂挑子,是个可靠的将才。到时候若有战争,臣觉得此人可以领兵。”
梁询没说话,又倒了杯酒。
“我没护好阿姐,”他端起酒盅饮尽,“也没护好你。”
晏同知蹙着眉,“殿下别这么说。不是你的错。”
“以后不会了。”梁询拇指划过酒盅边沿,轻描淡写给了句一言九鼎的承诺。
晏同知强行将目光从梁询脸上移向别处。他有些厌恶起这夜的寂静,让他的心跳声那么明显。
“好。”他没看梁询,借着举杯的动作遮去了那一丝羞意。
梁询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的一腔柔肠,他心里盘算的是另外一件事。
如今他虽已经是太子,可到底不是皇帝。即使登基,皇帝疏懒朝政多年,大权分落到大臣手中,如何迅速收回也是一个艰难的问题。
上上策自然是慢慢布局,慢慢夺权。
可他等不及了。
这三年的经历在他心里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无论如何也难以弥补。
晏同知突然离京,阿姐和亲,母后自戕,自己也曾游荡在死亡边缘。
他拼着性命从地狱里杀出了一条生路,可代价是他也变成了一个怪物。
冷血、狠厉、无情。对待一切有可能威胁到自己和亲友的敌人他都恨不得千刀万剐。如此才能让他暂时从失去的恐惧中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他抬头望向紫宸殿,那里住着陈国的皇帝,他的父亲。
也是他仇人中的一个。
是时候让他腾出那个位置了。
梁询垂眸,眨眼间掩去了眼中的仇恨,换上一副平静的面孔。
“时候不早了,先生也歇下罢。”
晏同知冲他笑笑,眼神温柔,应了声,“好”。
......
元和十八年的春日,萧妃自缢后的一个月。五皇子,也就是萧妃的小儿子,饿死在紫宸殿。皇帝看到儿子的尸体后,受刺激驾崩。
三月,十七岁的太子梁询即位。
次年,改元永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