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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婚约

作者:万里月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皇后在信中说了三件事。


    一是请求何家支持二皇子梁询继位,必要时调动庆州军。


    二是如若事成,许何家一个皇后之位。皇后无子,帝不纳妃。


    三是送信之人可信,遇事不决可与之商议。


    “娘娘之诚心,何某理解,只是皇后无子,帝不纳妃这样的话就是见外了,殿下金尊玉贵之人,子嗣自是不可断......”


    何玉鸣的声音渐渐模糊,晏同知呆呆站在原地。


    他的心里生出万丈深渊。


    那些他和梁询之间的回忆,快乐的、痛苦的、悲伤的、愤怒的、幸福的,统统坠了下去,再也见不得光。


    别离时的亲吻,拥抱,耳边的承诺,所有让晏同知生出无边勇气的东西一齐涌了上来,整整齐齐摆在他面前,狠狠抽了他一个耳光。


    晏同知耳边响起一阵嗡鸣,他看着何玉鸣的嘴一张一合,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为什么这封信里会有这样的话?


    为什么送信的偏偏是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要来长安?为什么要遇见梁询......


    一阵极轻的环佩叮咚声响起,撞开了晏同知迷雾般的思绪,晏同知猛地回过神,灵台清明。


    为什么?为什么皇后明明信任自己,却不告诉自己信的内容?


    ......


    “晏大人?晏大人?”何玉鸣连着叫了两声。


    晏同知回过神来,说了声抱歉,勉强稳住心神,抬头望去,竟是今夜自己撞上的姑娘。


    对方垂眸走进来,步子迈得很小。行至厅前,她停了下来,正身直立,两手捏拳侧于腰,微微俯首,屈膝行礼。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见过父亲,晏先生。”音量也是不大不小刚刚好。


    这哪里是“知道些礼仪”,简直是礼仪标兵,陈国楷模。


    “这是小女清晏。”何玉鸣介绍道。


    晏同知拱手回礼。二人都没有提及街市上相遇之事。看何小姐的做派便知何家规矩严。只怕今夜在外游玩的事何玉鸣也不知道。


    “清晏是我的长女,虽不是夫人生的,但从小比着嫡女养大的。何家的规矩严些,我这些孩子里有不少调皮的,小时候都受过家法,只有这个女儿极懂规矩,从没干过出挑的事。”


    对面的女孩听到父亲的话,神态自若,脸上没有一丝会被拆穿的恐惧。


    确实是当皇后的好料子......


    晏同知点点头,没说什么。


    “今夜先生就先在寒舍歇下。明日我备好马车,将清晏同先生一起送往麟游。”


    晏同知推辞道,“多谢大人美意。只是万事小心为上,我找家客栈就好。至于何小姐,再过几日大人派人送来麟游吧。男女有别,我教小姐不方便。我......”晏同知顿了顿,还是说出了口,“我夫人在江南文坛有些名气,就让她教何小姐吧。”


    何玉鸣点头应下,不再多说。


    几日后,麟游县衙不远处,一座空置已久的宅邸内住进了一户人家。夫妻俩只有一女。只是那家小姐十分神秘,出外总是带着帷帽,或坐于马车中,不见真容。


    .


    “晏先生如今桃李满天下了。”送走何清晏后,顾采薇打趣道。


    “比不上顾先生,教化育人,福泽百姓。将来史书留名。顾采薇,麟游教谕,陇右大儒。晏氏,麟游一无名小卒而已”


    顾采薇哈哈大笑,“听起来像诏儿修的史。”


    初上任时,麟游县地处偏僻,民智未开。晏同知走访乡间,发现一乡之中识字的人甚少,遑论读书科举的。乡民笃信鬼神,若人病了,不去求医问药,只喝符水。重男轻女之风盛行,穷人家中生了女儿直接扔掉的也有不少。


    晏同知先从移风易俗入手。家中稍微富裕点的,就鼓励他去县上学堂读书。人聪明但实在读不起书的,学些岐黄之术,回乡给乡民看病。坑蒙拐骗的术士、丢弃女儿的人家重罚,以儆效尤。


    革风易俗不易,银子就是首要的问题。府衙的钱有限,晏同知把自己往日的积蓄也搭了进去。


    顾采薇知道了他办学堂的事,也将自己的金石古玩卖掉,换来一笔钱,在县里办了个女子学堂,亲自授课。


    女子读书又不能科举做官。一开始,即便是富裕的家庭也不愿意送女儿去读书。


    顾采薇便曲线救国,借着知县夫人的名头,同当地官宦之家的夫人小姐们时常走动,劝说她们。


    “家中女子联系着三代人,若能知书识礼,定会惠泽一家。”


    渐渐地,便真的有开明些的人家送女儿甚至家中夫人来跟着顾采薇学经史子集。


    晏同知同意她的做法。只是替她心疼那些古玩。那都是顾采薇耗了功夫搜集的,是她的嫁妆,也是她后半生的依靠。


    顾采薇倒是不甚在意,“再珍贵的东西也是死物,哪里及活人重要。埋进土里千年之后或许不见天日,换成银子创办学堂,教化万民才是它的价值。”


    学堂的创办在麟游掀起一股好学之风,为鼓励学子入仕,晏同知还办了一个科举堂,自己时不时过去亲自辅导。中举的学子自不必说前程似锦,没有中的也可以去县衙一边做文书一边备考,或是回乡当个教书先生。


    人定时分,晏同知方回到家。书房的灯还亮着。


    晏同知捏了捏酸胀的肩膀,走了进去。


    顾采薇放下手中的书,抬头看他。“怎么灰头土脸的?”


    晏同知苦笑,“往日十指不沾阳春水,今天去乡间同农人一起耕作,方知辛苦。”


    顾采薇沉默着递了块帕子给他。晏同知接过来擦了擦手,看她皱眉,正要寻个由头说两句玩笑话却被顾采薇抢先。


    “九哥,你累不累?”


    晏同知不在意地笑笑,正要应付过去,却又被她截住。


    “九哥......”顾采薇顿了顿,想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我们一起长大。可我却从来没有看懂过你。你自小内心柔软,屋檐下的雏燕也要捉了虫子喂,走在路上草木也舍不得踩,见到苦难总愿意伸手帮一帮,受过恩惠的人都觉得你有情有义。”


    “可是古人说过,‘情到浓时情转薄。’,与你相交不深的人感受到你的温暖,觉得你是多情之人。可如今我与你日日相处,便知你这个人,如海市蜃楼,可望不可即。”


    “就像今日,我问你累不累,你不会跟我说实话。因为你觉得你这些疲惫的、伤心的、愤怒的情绪不应该袒露在我的面前。你对我是这样,对其他人也是这样。”


    “你总是把自己框在一个救世主的角色里,只有你拯救别人的份儿,没有别人照顾你、安慰你的份儿。”


    “你心疼二皇子,所以去做他的侍读;你同情我,所以与我假成亲;你怜悯许诏,所以把她从渡鹤楼带出来。你为了皇后的任务来陇右,却对这里的百姓动了恻隐之心,拼尽全力也要救一救他们。”


    “累成这个样子回来还要安慰我。九哥,你一边悲天悯人,一边拒绝任何人关心你,照顾你,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流露出真实的感情。你不觉得,自己其实也有些冷漠吗?”


    “九哥,有没有人愿意让你放下所有戒备,真真切切地开心、愤怒、流泪呢?有没有人让你袒露真实的自我呢?”


    晏同知垂着眸子,一句话也没有说。


    一种深深的疲惫渐渐从骨头里渗了出来,晏同知脸上那幅无所谓的笑一点点破碎,露出如丧家之犬般的憔悴。


    有。


    晏同知想,有这么一个人。


    不可说。不敢想。


    顾采薇看他不说话,心里更加确定了几分。她眼眸流转过晏同知垂下肩的那一缕青丝,在烛火辉映下泛着光泽,似绸缎般光滑。


    二人相对无言,蜡烛燃烧过半截,烛泪流下来,在烛台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顾采薇释然地笑了笑。


    “清晏......”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是个好孩子。何家规矩严,没有什么人情味儿。何玉鸣把她当做联姻的工具养大。她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内里是个调皮爱玩的性子。”


    晏同知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到何清晏。


    她什么都知道了。


    晏同知从未这么难堪过。所有最隐秘的,最见不得光的,自己一直逃避着的心思此刻被剖开来,血淋淋的,摆在二人面前。


    顾采薇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色难看得要命。顾采薇掐了掐手心,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她父亲有很多妾室,她的母亲是其中之一,而且是不受宠的妾室。所幸生了清晏这个漂亮聪明的女儿,得了何玉鸣的欢心。母女俩的日子才好过些。”


    生活在这种环境中的何清晏自然以为天下夫妻都是这般。男人是家中的天,身为女子自然要依附于自己的丈夫,不可忤逆。以前她唯一的期盼就是嫁人后做一个正头夫人,能获得丈夫的尊重也便够了。


    “可最近她跟我说,她很喜欢我。她遇见我之后才知道原来世间的女子还可以潇洒地活。不必每日为丈夫的宠爱多少患得患失,只一心做着自己的事。撰文,授课,用自己的学识教化百姓,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朝堂上的事我不懂,可我想清晏也是无辜的。这份婚约两个当事人都不愿意,何必强求呢?三个人都要痛苦一生。”她咳了两声,“他日大事定下来,你同二殿下商量商量,取消婚约吧。”


    那夜过后,晏同知一直在想顾采薇的话。


    那些以往被他刻意忽略的想法在每一个深夜被他揪出来,试着一条一条理清。


    第二年,春暖花开,晏同知这根不懂风月的木头也终于勘破迷障,心底爱意发出嫩芽,开出一树的花。


    三月,在麟游县衙,有位自鸿州而来的客人求见晏同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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