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同知几乎没认出来那人是顾同舟。往日里风度翩翩的美少年此时蓬头垢面,整个人消瘦了一圈,看起来失魂落魄。
晏同知急忙带人进去,叫了些饭食。顾同舟却没有胃口。他此行是来请晏同知帮忙。
“我要去乌越,找到乌越皇室,帮乌越复国!”
.
三个月前,莫汗国陈兵北境。镇国大将军萧怀恩不敌,连失北境五州。
萧将军看形势不妙,独自逃跑,被流矢击中,当场丧命。
紫宸殿内,萧妃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陛下,兄长忠君爱国,视死如归。他是战死沙场的,绝非胆小逃跑啊。”
此时的皇帝被深深的恐惧裹挟,内心怒火燃起,萧妃那张美丽的脸竟也面目可憎起来。
他一把推开地上的人,喝道,“他忠君爱国?一个月内连失五州!莫汗国那个大汗竟然要雁儿去和亲!老东西,都要骑在朕头上了!萧怀恩这个镇国大将军怎么当的?死了好!活着回来朕也要砍了他。”
张兴化端上一杯茶,给萧妃使了个眼色。后者见状退了下去。
皇帝喝了口茶,怒火稍稍平息了些。揉着眉头,叹道,“要是程琚还在就好了。”话一出口,他意识到不对。又停了下来。
旁边的张兴化装作什么都没听到。适时转移话题。
“陛下若担心和亲的事,大可以选个宗室女,记在皇后名下。送出去也是一样的。”
皇帝摇摇头。“他们这是存了心要羞辱我陈国,怎会让宗室女蒙混过关。”
这时一个宫人进来禀报,大公主求见。
皇帝有些心虚。这个女儿是他除了梁谏最喜欢的孩子。如今却要送她去苦寒之地,嫁给一个比自己还要大上许多的老头子。他有些于心不忍。可一想到莫汗铁骑马踏中原,他的后背立时发凉,渗出一身冷汗来。
“女儿参见父皇。”梁雁翙施施然行礼,大方得体,与往日并无不同。
“雁儿怎么来了。”
“莫汗国的要求女儿听说了。女儿愿意去和亲。”
皇帝一下子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父皇母后养女儿一场,自当以命相报。今日家国困顿,女儿愿解父皇之忧。”
皇帝一时发愣,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儿。
她今年十七岁,生得明艳动人,是天家富贵里养出的金枝玉叶。她笑容可亲,却也让人觉得高不可攀。是因为这位公主骨子里有着自视甚高的傲气,不过,这傲气被经年累月沉淀出的涵养掩饰得很好。
皇帝莫名觉得她像一个人。像谁呢?
他从尘封记忆中翻找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那是他的王妃,他的皇后。
皇后在他还是亲王的时候,被指给他。那时的他很欣喜。不是因为娶了心爱的人。
而是杨氏之女,是先皇认定的皇后人选。
杨氏嫁给他,说明储君之位就是他的。
新婚之后他们还算和睦。杨氏贤德,把王府打理的井井有条。他们二人也算得上相敬如宾。
可自从登上皇位后,一切变得不同。他被先皇压制多年,一朝没了枷锁,想过一过随心所欲的生活。
可前朝那个许道宁整日盯着自己,指手画脚。回到后宫,皇后又守着他,不许做这不许做那。
那次秋狝从马上摔下来后,他的腿瘸了。陈国出了个瘸腿的皇帝。他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笑话他。
于是他干脆不上朝,躲在后宫。反正张兴化和萧妃会变着法的哄他高兴。何必勤政呢?陈国一时半会儿又灭不了,天又塌不下来。
可如今,天真的要塌了。十年一梦,一朝惊醒,他无处躲藏。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慢慢走到案前。扶起地上的女儿。
“雁儿,父皇对不起你。父皇会封你为永安公主。送你风风光光出嫁。”
梁雁翙淡淡谢恩。
皇帝还想留她说几句话,可他霎时觉得,这个女儿好像对他很冷漠。更让他心惊的是,这种冷漠,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
回到凤阳宫后,皇后在正殿等着她。
梁雁翙看到她泛红的眼角,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她。
“母亲勿要伤心。皇室享万民之养,自当为天下子民计。这是母亲教我的。现今的陈国民生凋敝,内忧外患。此战牵一发动全身,风险太大。”
皇后自然明白其中利害。只是难免心痛。梁雁翙由她一手养大,对她的感情恐怕比对亲生的梁询还深些。
她为梁询安排好了何家。本想着接下来促成雁儿和顾同舟的婚事。却没计算到战争突发,她的雁儿成了这场战事的牺牲品。而她像几年前一样,再次陷入深深无力中。
梁雁翙感受到肩头的湿意,安慰地拍拍母亲的肩。
“来日方长。将来形势或有大变。有朝一日我定会重回长安,与母亲和询儿团聚。”
皇后点点头。“询儿想见你。”
梁雁翙却摇摇头,语气坚定。“请母亲告诉询儿。我会在漠北王庭等他派人接我回来。我们长安再见。”
“那顾同舟呢?”皇后疼惜地摸摸她的脸。“你们情投意合。若不是这场战事,你们本能...”
梁雁翙的目光闪了闪。她低下头,沉默良久。随后轻声回答。
“国家危亡之际,凤阳宫里只有永安公主,没有梁雁翙。”
七日后,和亲的队伍从长安出发。帝后亲自送女出嫁。
送亲的队伍足有数百人,连同陪嫁的书籍、丝绸、瓷器、香料等。队伍足有百米长。
队伍的末尾,跟着一个礼官打扮的年轻人。那人随队伍行至鸿州时,突然消失,不知去向。
轿内,梁雁翙翻阅着一本莫汗国风物志。她双腕上带着一对梧州玉所打的玉镯。玉镯偶然相撞时,声音清脆悦耳。
.
那个随队伍行至鸿州又消失的年轻人就是顾同舟。出发前他和公主交换了信物,定下了援助乌越的计划,约定河清海晏时再相聚。此生不负。
“乌越地处月羌国与莫汗国之间。莫汗国如此嚣张,也是有月羌国背后支持的原因。若乌越能复国,就能斩断两国的联系。大陈就能在这场对峙中重新占据上风。”
晏同知自然明白这层关系,只是纸上谈兵容易,实际做起来难于登天。
“家中叔父早年在乌越经商,颇有人脉。我要先去找到乌越皇室,然后号召他们的子民反抗,将月羌人赶出乌越土地。”
他神色专注,说话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上的玉佩。晏同知认出那是皇族的玉佩。
“只有乌越人不够,我还需要一支陈国的军队。一来可以与月羌人抗衡,二来要让乌越人知道是谁帮了他们,记着陈国的恩。”
晏同知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要我帮你去劝说何家?”
“不必,你只要带我去见何玉鸣。剩下的一切事我来做。如今我没有官职在身,没有后顾之忧。”
晏同知叹口气。“太过冒险了。此行是九死一生。”
“晏大人,这世间,总有人值得你去为她冒险的。虽九死亦无悔。”他的双眼通红,一时有些哽咽。缓了缓才继续说道,“公主在和亲路上受辱。莫汗国浑邪要求她在鸿州就易服,甚至让她改名。”
麟游消息不畅,这件事晏同知倒是第一次听说。他闻言也有些坐不住。梁询和皇帝皇后都不亲,也只有这个姐姐与他还算亲近。如今公主遭遇这样的磨难,梁询心里得多难过......
晏同知想了想,拉起顾同舟。两人一路快马加鞭,仅用半天就到了庆州。
顾同舟成功说服了何玉鸣后又马不停蹄赶往边境。晏同知送走了他,独自回了麟游。
到麟游时天已经黑了。一个少年正站在府衙门口等着晏同知。晏同知记得他,是科举堂的一个孩子,约莫十四五岁,人很聪明,一点就透。
晏同知将他带进府邸,问他深夜到访有何事。
谁料少年直接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晏同知急忙拉起他,问他可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少年却摇摇头。
“此行一是为谢先生大恩,二为与先生辞别。”
晏同知疑惑地看着他。这少年是自庆州而来,自己与他并不熟稔,不知是哪里来的大恩。
少年看他不解,于是自报家门。
“学生程煜,长安人士。家父前骠骑大将军,程琚。”
晏同知惊讶地站了起来。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剑眉星目,英姿飒爽,确实有程琚将军的风范。
“先生昔日救命之恩不敢忘。听说先生来了陇右。我总想着来见先生一面。后来就进了科举堂,得先生教导,是学生之幸。”
晏同知也十分欣慰。程琚将军蒙不白之冤身死,幸好他的孩子活了下来,还长成了这样一个知书识礼的好男儿。
“先生常出入宫廷,可知四皇子如今怎样了?”
晏同知拍拍他的肩,安抚道,“不必担心。你阿姐的孩子原先由公主照看,虽不受宠,但无病无灾。如今虽然公主出嫁,但皇后娘娘也定会保护好他。”
程煜点点头,“公主之恩,没齿难忘。”
“对了,你刚才说辞别。你要回庆州吗?”
少年顿了顿,郑重其事地说道,“我要去参军。”
晏同知皱了皱眉,“可你还小。”
少年却不以为意地笑笑。“不小了。先生,我是元和元年生人。今年十五岁了。”
说至此处,少年微微低头,一时间似有千言万语郁于肺腑。他吸了口气,再抬头时,目光如炬,语气慷慨。
“先生,程家蒙受不白之冤三年了!父亲生前常教导我们凡事要以国为先。我身为程家子,自当秉持家训,以身许国。他一生忠直,死后却背着叛国的污名。来日若有机会,我定要挣得功名,为程家洗去冤屈,告慰亡灵!”
那夜程煜留在晏同知府上。第二天天未亮,他就背上行囊出发。晏同知送他出了麟游县。
少年人背影愈来愈远,逐渐与天际合在一处。其时东方破晓,太阳从他的肩上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