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天气影响,晏同知一行走走停停,终于赶着除夕到了麟游。
因着过年的缘故,麟游县衙里没几个人。只有一个年迈的仆役出来接他们。晏同知挽起袖子,和下人一起把东西从马车上搬下来。
知县的住宅就在县衙后面,是个一进一出的小院子。巴掌大的地方胖点的人转身都难,房子年久失修,前几日大雪还压垮了西边厢房,房梁土堆和在一起,看着好不凄凉。
晏同知无奈地笑笑,回头对顾采薇道,“你这回可是上了贼船了......”
顾采薇倒是不甚在意,兴致勃勃地找了顶红灯笼吩咐人挂上。
屋内只有一个碳盆,晏同知点着后放在顾采薇的床边。自己裹着厚衣服去外厢倚着墙睡着了。
第二日阳光透进来的时候,晏同知慢慢转醒。他睡得有些懵,起身时险些踢翻了脚底的碳盆。
院子里,顾采薇正忙着贴自己早起写的春联。看到晏同知出来了,急忙唤他过来帮忙。
斑驳的府门上,红纸烈烈如火。顾采薇的字龙飞凤舞。
“绿竹别具三分景,红梅正报万家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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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初七,县衙里的官吏渐次归来。晏同知见过下属们,安顿好基本公务后。带着一封信,独自一人赶往麟游县北边的庆州。
抵达庆州时,正是元宵佳节。街上灯市如昼,雕车宝马争驰于路,茶坊酒肆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晏同知小心避开人群,缓缓前行。却还是有人撞了上来。
是个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穿得极好,宝相花纹的上衣配缕金云缎裙,外面罩了件红色大氅。
这姑娘应是与家人走散了,被人群裹挟着过来,一不小心撞上了晏同知的马,跌坐在地。
晏同知忙下马查看。姑娘自己站了起来,拍拍土,说了声抱歉转身要走。一只发钗却从那乌云似的秀发间掉落。
晏同知捡起地上的发钗,是一只金色的凤凰。
“姑娘,你的发钗掉了。”晏同知出声喊道。
那姑娘转过身来,向他道谢。伸出的手却犹豫了一瞬,又缩了回去。
晏同知只当她介意男女授受不亲,便把凤钗放在了马背上。
姑娘摇摇头。“这只凤钗赠予阁下。劳烦阁下为我带个路。我要去何府。”
“何府?”晏同知有些讶异。这可真是巧了。自己此行也要去何府。眼前人衣着华贵,气度雍容,应是何玉鸣的女儿。
他未推拒那只凤钗。拿着它眼前的姑娘可能更放心些。他让人坐在马上,自己牵着马,一路步行到了何府。
那姑娘跳下马,轻车熟路地从后门进去。
晏同知看了一眼,敲响了正门,报上姓名后,下人带他去往会客的正厅。
何府极大,外间围墙又高。府邸四周有角楼,夜间也有兵士值守。府内走廊曲折往复,第一次来的人如果无人带领,只怕会迷路。
晏同知想起许谧的话。他说自己跑了几次都被守卫拦了回去,最后能成功离开是何家小姐帮了他的忙。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碰到的那一位。
穿过几道月洞门,行过两道走廊,方进了何家正院。还未进正厅,一个高大的中年人先一步迎了上来。他面带微笑,声如洪钟,“小晏大人,久仰久仰。”
晏同知看他约莫四十岁左右,身上颇有些武将习气。眼前人应当就是自己要找的陇右参将,何玉鸣。
他拱手行礼。“下官见过何大人。”
“不必多礼。”何玉鸣抬了抬手,打量着面前的青年人,赞道,“早听闻探花郎晏同知少年英才,天之骄子。今日一见果然仪表堂堂,真乃人中龙凤。”
晏同知笑笑,“何大人过奖。”
两人客套一番后落座。
“娘娘给拙荆的信中说,小晏大人乃二殿下侍读,因仗义执言,触怒陛下才左迁麟游,让我多关照小晏大人。”何玉鸣停了一瞬,打量了下晏同知的反应,又和善地笑笑,“其实说什么关照不关照的,小晏大人这般赤子之心,娘娘不说,我也有心爱护。”
晏同知察觉到他的试探,轻笑着听他讲完。
他知道这样明面上的功夫瞒不过对方。何玉鸣应当能猜到他是为梁询来的麟游,所谓贬官,不过是掩人耳目。
何玉鸣和和气气,言语间却一副上官姿态,也是给他一个软钉子,看他的反应。
晏同知姿态谦逊,却不卑不亢。他苦笑着摇摇头,“仗义执言谈不上,下官年轻气盛,行事鲁莽。以后在陇右还要仰仗大人指点。”
何玉鸣摆摆手,笑道,“指点谈不上。在陇右,你我还是应当唯何总督马首是瞻。”
何总督指的是陇右直隶总督,何拱辰。
要说这陇右,名义上是陈国国土。实际上却是何氏的天下。当年高祖未雨绸缪,趁天下未定,抓住机会将何氏家族从内部肢解,将其分散为凉州、庆州、秦州三大股势力。
一家分成了三家,三家从此互相争斗,都想要成为陇右的话事人。
现今三家之中以凉州何氏势力最大,家主何玄策为陇右总督。
庆州何氏次之,家主何玉鸣为陇右参将。虽然官职上低一等,但何玉鸣所领庆州军为陇右军精锐。
剩下的秦州何氏近几年似乎没什么动静。
这三家平日里和睦相处,背地里却暗流涌动,都想抓住机会一跃而起,进入权利的中央。
晏同知抓住了对方话语里藏得很深的那一点不甘与野心,将信从怀中掏出,双手奉上,道出了自己来陇右的真实目的。
何玉鸣眸中精光一闪,又很快消失,他停了一瞬,才伸手去接。
那是当今皇后的亲笔手书。信的内容并不多。何玉鸣很快看完。
他捏紧信纸,瞳孔颤了颤,又快速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随后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
烛火的光在他眼中跳跃,那双眼似乎也被点燃。可他面上仍是平静的。
信纸烧成灰烬,何玉鸣转身看着晏同知,淡淡道,“娘娘与我家夫人是有些亲缘。家书问候也是寻常。至于其他事,何某循规蹈矩惯了,不爱冒险。”
晏同知没说话,他的手指在腿上一下一下敲着。
一、二、三、四......
烛光映在他脸上,一半在光明,一半在黑暗......
那点光亮越来越少,黑暗越来越多......
突然,烛火爆出“噼啪”声,火光重又亮了起来。
晏同知在心里默数到三十,何玉鸣仍然没有发话。晏同知一颗心落了地,唇角扬起。
“若是我送大人一样东西呢?”
何玉鸣喝茶的动作倏地停住。
晏同知不慌不忙,上前一步,呈上一块玉佩,玉佩上有一家族纹样,是秦州何氏的族徽。
“秦州何氏三公子何遇璋去年春闱高中,赐进士出身。”
何玉鸣拿起那块玉佩仔细端详,确实是秦州何家的,而且是只有家主才有的,可以调动秦州何家军的玉佩。
晏同知继续道,“他让我将这块玉佩转交给何大人。”
何玉鸣将信将疑地看着晏同知。秦州的情况他知道,秦州何氏家主这几年重病缠身,无法料理军务。年轻一代子弟不成大器。唯三公子何遇璋聪慧好学,可也是个读书人。
“何公子说,秦州何氏在军中势力已是江河日下,自己也无力回天。如果迟早要被吞并,比起凉州,他更信任您。”
何玉鸣点点头,“亲缘上也是我们更近些。这孩子也是不容易。秦州何家军仍是他们家的。日后有事,我自当相助。”
晏同知知他谨慎,不再多言。秦州这个大礼送出去了,何玉鸣的心也就彻底定了。
皇后与何玉鸣的夫人同属前朝世家大族杨氏。而三皇子的母族萧氏虽现下风头无两,但根基不深。
况且萧怀恩亦在军中,其人又嚣张跋扈。若三皇子继位,恐怕何家在军中的势力会逐渐消弭。
如今秦州何遇璋入朝为文臣,又有让渡秦州兵权,与何玉鸣结盟的意思。这就又为何家多了一层保障。
保二皇子继位,听着风险大,可是能给何家带来的好处更大,这也是为什么皇后敢冒风险联系何家。
看着对方收下秦州何氏的玉佩,晏同知心中石头缓缓落地。
这件事,成了。
确定了同盟关系,何玉鸣人也亲热起来,拉着晏同知,笑说道,“有件事还要劳烦晏大人。”
“岂敢。大人请讲。下官自当尽力。”
何玉鸣挥手招来一个下人,“去请小姐过来。”
晏同知有些疑惑。何玉鸣笑道,“大人是二殿下的先生,学富五车。小女若能得先生教导,是我何家之幸事。”
晏同知更为不解。一般人家请先生,都是教儿子。有疼惜女儿的,也是子女一起教导。如何到了何大人这里,却偏偏只叫自己的女儿过来?
何玉鸣继续道,“小女愚笨,却也还知些礼仪。若能跟先生学些文章,将来能跟殿下说上几句话也好。”
“殿下?”晏同知一时没反应过来。
何玉鸣也有些讶异?“先生不知道信的内容?”
晏同知心一下被提起来,皇后把信交给他,只说让他亲手交给何玉鸣。他一路上只想着护好信,从来没去想过信的内容。
殿下?何家小姐?
皇后是想......
“娘娘许了何家一个皇后之位。并且承诺皇后无子,帝不纳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