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腊月二十,朝廷开始休年假,晏同知收拾东西准备回陈州老家过年。
临行前几日,他发现梁询话比往常少,也不像平时那样粘着自己。
琢磨了好一会儿方才想明白,小殿下这是舍不得自己,又不能拦着他不回家,只好自己跟自己怄气。
晏同知见不得他委屈,一连几日都入宫陪着他,从天亮待到天黑。
梁询察觉出他的晏先生那一点不宣之于口的温柔体贴,心里反倒泛起酸。把脑袋闷进人怀里,瓮声瓮气地撒娇,要他回来的时候带一点陈州的零嘴。
晏同知呼噜了两把毛茸茸的脑袋,温声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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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州与长安相隔千里,晏同知到家时正赶上过年。
大红灯笼高高挂,府门前的炮仗炸得震天响。家仆的小孩穿着大红袄满院子跑,手里挥着一根烟花棒似流星闪烁。前厅里热热闹闹一桌人把酒言欢,酒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饭菜香味飘出门口,钻进了披着风雪归来的晏同知鼻子里。
“小九回来了!”
先出声的不是晏家父母,而是来做客的顾家伯父,顾兰亭。
顾兰亭和晏同知的爹晏平章是多年的交情,两家住得又近,逢年过节常聚在一起。
“顾伯父安好?”
“好好!”顾兰亭笑得慈眉善目,回头拍拍老友,“我看小九怎么又长高了些?”
“哈哈,好像是有点。儿子!过来跟爹比比!”晏平章眉飞色舞道。
晏同知没理他爹的玩笑,饭桌上的长辈问过一圈后去找他的大肥猫玩。
“晏小十!晏小十!”
晏同知家的猫有名有姓有排行,就叫晏小十。
这名儿是晏同知小时候起的。
他在族中同辈里行九,是年纪最小的,这让晏某人很不服气,就给家里的猫咪起个“小十”的名字,宣布她是自己的妹妹。
猫也不会说人话,自然无从反驳,从此替代了晏同知,鸟悄地当起了家里老幺。
“在这呢!”一道女声传来。晏同知一晃神,差点以为他妹终于成精了,仔细一看原来是顾采薇抱着猫过来了。
顾采薇是顾家幼女,比晏同知小一岁,自小一起长大。
按理说青梅竹马本应是天作之合。双方父母也曾有意撮合,早早找算命先生看过二人八字。结果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这两人,一个克妻,一个克夫。要说般配,也称得上是天造地设。
不过两人没定亲的原因倒不在八字上,而是这二人宛如两根木头一般,对风花雪月之事漠不关心。两人爱诗词歌赋,古籍文章,爱金石古玩,丝竹管弦,就是对人没兴趣。
从前,双方父母有意安排二人会面,想着增进感情。
功夫不负有心人。
多年相处,二人相识相知,也是成了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就差桃园二结义了。
“采薇?”晏同知顿了顿,一挑眉,“哦,应当称秋水居士!听说你整日在家面壁,怎么还没参悟成仙?”
秋水居士是顾采薇的文号。
顾采薇文才比晏同知有过之而无不及,女子不能科举,她就窝在家里成日写书,文名动江南。
“九哥,听说你北上蟾宫折桂去了,怎么还没当上丞相?”
顾采薇损人方面可以说是翻版的晏同知,沉鱼落雁的脸上长了一张刁钻的嘴,打趣起人来口若悬河。
二人哈哈大笑。
晏同知接过他四只脚的妹妹,埋在她(猫!)脖子上狠狠吸了口,猫咪抬起肉垫推他的脸。
啧,这才一年没见,就不认他了。晏同知撇撇嘴,抱着猫脑袋又强行亲了口。
顾采薇看不下去,把晏小十救回了自己怀里。
二人回到宴会厅时,两家长辈已经吃完饭,各自说着闲话。晏同知拉了把椅子坐在顾兰亭对面。
“顾伯伯,听说您前些年曾在刑部任职?”
“是啊,小九什么时候对刑部的事感兴趣了?”
“不知当年的许道宁案您是否有印象?”
顾兰亭皱了皱眉,“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如今任二皇子侍读,听他说皇后娘娘被打入冷宫就是因为许道宁案。所以多嘴问您几句。”
顾兰亭叹了口气,“唉,可惜啊,当年两袖清风的许大人因为几本莫须有的账册就被打入牢狱,好好的家也被毁了。我当时去刑部任职的时候许大人的案子刚刚落定,我有心细查,却被上峰阻拦,便就此搁置下。这些年想起来也总是问心有愧。”
晏同知明白重查旧案的阻力,便不再多问。
顾兰亭却突然想起什么,提点了晏同知一句。
“小九,虽说多数人觉得当年的许道宁案是陛下默许,张兴化从中作梗才促成。可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当年的张兴化不同今日,他的手还不足以伸到刑部。张兴化的背后,可能还有他人。你在京中万事要小心!”
晏同知垂下眸,指节在扶手上哒哒敲着。
若真是有人暗中操纵一切,那么当年陛下是不是也真的被蒙蔽了?
若能查清旧案,陛下与皇后的心结是不是就能解开?届时小殿下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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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元宵节,晏同知骑上快马,赶回了皇城。
同一时间,在寒冷的北境,也有一人纵马疾驰,奔向京中。
白马踏过积雪,溅起冰冷的泥水,从寒风料峭的北国冲进了春暖花开的长安。
这匹骏马跨越几千里,带回一封来自陈国一品大将,骠骑大将军程琚的密信。
内容是:萧妃之兄,镇军大将军萧怀恩,涉嫌通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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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内,药气弥漫,龙涎香也压不住这股苦味儿。
皇帝开春后偶感风寒,总不见好,太医们也束手无策。
几年前意外坠马后,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太医们不敢用猛药,只用些滋补的药材吊着精神。
今日皇帝服过药后又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殿外传信官焦急地等待皇帝召见。许久之后,出来一个小太监请他进去。
殿内,隔着屏风,一个人影卧在床榻上。
小太监受到示意,将密报呈了进去。
片刻后,里头传来声音,“朕知道了,告诉程琚,不要轻举妄动。”
传信官接到口谕后起身离开,小太监出去送他。
走至宫门外,传信官状似无意地恭维,“公公还年轻,就能到御前伺候,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小太监微俯着身子,看不清脸上表情。他淡淡回道,“小将军抬举,平日里都是张公公伺候着。因着陛下今日想吃些宫外糕点,张公公亲自出宫采买,所以才差了奴来伺候。”
传信官点点头,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紫宸殿内,皇帝睡得正沉。那封密报在张兴化的手中被捏得变了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