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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烤肉

作者:万里月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今年长安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重华宫内,地龙不甚暖和,梁询穿着厚厚的冬衣,认真听着晏同知讲《资治通鉴》。


    晏同知做梁询的侍读已经半年有余。一开始只是哄孩子,可教着教着,晏同知发现,这孩子出奇的聪明,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


    不知道是不是换了老师的缘故,梁询的学习态度也好起来,不再像自己在尚书房见到他那时得过且过。如今是早晚用功,竟有些古人悬梁刺股的劲头。


    晏同知担了师者的名号,也生出了为人师的责任感。弟子用心,他便也尽力。


    现在的梁询能将学过的古籍倒背如流,虽说理解上不够深刻,可毕竟还是个孩子,情有可原。更何况,在尚书房的皇子世子中,梁询已算得上佼佼者,教授的先生们现下对这位二皇子也是赞不绝口。


    晏同知尝到了为人师表的甜头,对这孩子的喜爱只增不减。严严冬日也从府上赶过来教他读书。


    北风甚紧,携着白雪呼啸而过,穿过瓦片,拍打着窗户。


    晏同知讲完《唐纪》篇,放下书。听着窗外的声音,有些担忧。


    “长安的冬天竟如此严寒,臣让人给殿下寻个手炉来吧。”


    梁询摇摇头,“我不冷。”


    说完又怕对面的人不信,便直截了当地把自己的手塞进了那只骨节分明,带着暖意的大手里。


    晏同知握了握,稍稍放下心。


    梁询却想起另一桩事,“上次先生说要带我看城西的梅林,今日去如何?”


    晏同知脑内一个激灵。这孩子记性怎么这么好?


    “今日......恐怕不行,被陛下知道了不好。”


    上次他问过李若水,李若水说城西梅林虽美,可是中有一间青楼。这青楼是为京中达官贵人所开,因此选择了偏僻的城西,旁边的梅林也是为迎合文人风雅。


    若带了二皇子去,被哪位大人撞见实在瓜田李下,有口难辩。


    “为何?”梁询有些不解,“最近程昭仪有孕,父皇日日陪着她。大雪天大家都在自己的宫中。我们偷偷去,不会引起别人注意的。”


    聪明一世的晏大人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有些窘迫,只好尝试转移话题,“程昭仪?程琚将军的女儿?”


    “是啊,今年夏日里进宫的。”


    说着说着,梁询反应过来晏先生这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他佯作生气,绕过书案,一屁股坐到晏同知身边,抱紧他的胳膊。


    “先生言而无信......”


    半年多的相处下,梁询渐渐对他全无戒备,甚至还时不时像这样撒娇。


    晏同知在族中行九,是同辈里最小的,家中还从未有小孩这样粘过他。


    他被蹭得发痒,忍不住边笑边往后躲。一只手却习惯性摸摸小孩的脑袋,安抚道,“好了好了,是臣言而无信,愧对殿下。只是今日风雪太大,臣怕殿下受了风寒。不如殿下移步寒舍,容臣宴请殿下如何?”


    一听可以去晏先生的家中,梁询心头又雀跃起来。


    他面上不显,故作平静地讨价还价道,“菜肴是先生亲手所做吗?”


    晏同知又被问住了,只好如实相告。


    “臣不擅厨艺......”想了想他又补充道,“不过臣会烤肉,前几日管家买了些鹿肉,殿下赏脸与臣一同烤肉如何?”


    “好!走!”梁询不再掩饰内心欢喜,“唰”地站起身,拉起晏同知的手向宫外跑去。


    晏同知的宅子在城南,位置有些偏远,但胜在僻静。


    梁询跟着他下了马车,抬头一看,宅院大门上以金文书《占春》二字。


    此宅虽称不上富丽堂皇,但也颇为阔气。而且建造者匠心独具,仿江南园林的风格,一步一景,十分风雅。


    “这是臣的舅舅在京中的私宅,臣留任京中后,舅舅就把它赠予了臣。”


    二人穿过回环曲折的走廊,进入内宅。


    内宅中有片假山,形如一把太师椅。假山前一片人造的湖景,冬日里湖面上结着厚厚一层冰,湖边有一亭。


    晏同知牵着梁询来到亭中,梁询惊奇地发现自己被一阵暖意包裹着。


    原来这亭子几根柱子皆为铜铸,柱子空心,连通火道,仆从在火道口烧火,热气便传到铜柱内。


    晏同知又命下人灌了一个汤婆子来塞到小孩怀里。确认梁询不会冻着后两人方坐下,边赏雪景边烤起肉来。


    外间大雪纷飞,亭内温暖如春。柴火燃烧的声音劈啪作响,偶尔有火星溅出来。


    晏同知忙把小孩往后拉了拉。烤架上的鹿肉滋滋冒油,不一会儿香气便飘散开来。


    晏同知撕下一小块尝了尝,确认熟了后又给梁询撕了一大块。看着小孩砸吧着嘴吃的香,晏同知眼中笑意更深,伸出手,用丝帕轻轻擦去他嘴角的油渍。梁询嚼着烤肉,眯起眼冲他笑。


    这半年的时间里,梁询心情好,吃得也比以前多,双颊肉嘟嘟的,泛上血色,头发也乌黑发亮。一双桃花眼比以前多了神采,顾盼生辉,看着晏同知时眼里闪着光。


    晏同知愣了愣,手指不自觉摩挲了两下。


    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一只手就摸上小孩的脸,轻轻捏了捏圆圆肉肉的脸颊,清醒过来后又急忙抽手,觉得自己有些僭越。


    梁询却不以为意,还趁机贴着晏同知的手蹭了蹭,像晏同知母亲养的那只狮子猫,惯会撒娇粘人。


    这样的孩子,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他呢?


    “殿下,陛下与皇后娘娘当年是为何闹僵的?”


    两人如今关系亲密,晏同知对着梁询也是有话就问。


    “当年我年纪还小。很多事也是听长姐说的。”梁询对晏同知自是知无不言,“好像是为了什么许道宁案。”


    “司谏大夫许道宁?”


    “好像是。”


    许道宁案晏同知自是知晓的,应当说,朝廷中无人不知这桩冤案。


    当年皇帝大肆修建行宫,劳民伤财,百姓怨声载道。司谏大夫许道宁多次劝谏皇帝厉行节俭,勿失民心。


    可皇帝却充耳不闻,反而对许道宁积怨已深,还故意将他调去工部,主持修建琼林苑。许道宁多番推辞,可圣命难违。


    张兴化极会揣摩圣心,又记恨许道宁曾劝陛下疏远他,于是安排人在许道宁负责的工程款上动了手脚,又放出消息,大肆宣扬许道宁假仁假义,贪赃枉法。


    此举破绽百出,奈何顺了皇帝的心意,因此进展顺利,大理寺甚至未曾细查便定了罪名。不过五日,就下了诏狱。


    许道宁案后,朝廷中人人自危。大臣们不愿直言进谏,生怕祸事落在自己头上。再后来皇帝突然将皇后打入冷宫,自己也干脆当了甩手掌柜,把烂摊子丢给虞渊。虞渊一人左支右绌,眼睁睁看着吏治愈发腐败。


    晏同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没想到帝后离心竟是因为许道宁案。


    “当年母后为许大人求情,触怒父皇,还是没能保住许大人的性命。母亲只好托人救下许大人的儿女,送到了庆州。”


    “庆州?”


    晏同知皱了皱眉,皇后母家在弘农,竟不知与庆州还有什么联系。


    “是啊,母亲说几个舅舅是明哲保身的人,靠不住。庆州何家曾经受过许大人的恩,何家夫人与母亲又是远房姐妹,所以送去庆州是最好的安排。”


    晏同知点点头。皇后的安排确实妥当。庆州离长安远,何家在庆州又是土皇帝一般的地位,那两个孩子应当能过得好罢。


    “先生。我困了。”


    晏同知的肩膀上靠过来毛茸茸一只脑袋。


    “去我卧房休息?”


    “好......”


    晏同知牵起他的手,去了自己的卧房,安顿梁询睡下,又掖了掖被角,怕他踢被子。


    不过小孩睡着了很乖,也不乱动。


    晏同知俯身摸摸他的头。自己起身去找了本诗集,倚在外间榻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翻着书喝着热茶作消遣。


    饮过两盅茶后,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晏同知回头一看,他的小殿下正站在屏风旁盯着他看。


    梁询醒来有一会儿了,他看身边无人,便穿上鞋外出去寻,绕过屏风就看见晏同知斜靠在榻上,捧着一本书看的入迷。


    他右手松松捏着一盏茶,食指指节一下一下敲着茶盏边缘,热气萦绕在修长指尖。


    梁询不合时宜地想起乐府诗里那句“指如削葱根”。


    “殿下醒了?披件衣服吧,别着凉。”。


    梁询听话地披了件外衣后爬上榻,倚靠在晏同知的肩头,与他一同看那本诗集。


    晏同知轻笑一声,胸腔的振动传到梁询耳朵里。


    “殿下最近怎么愈发粘人了?”


    虽是嗔怪,语气却极温柔,还带着些戏谑。


    梁询耳尖微红,有些不好意思。手上的动作却不含糊。


    他霸道地夺走那盏占了晏先生右手的茶,放在面前的几案上。拉起他的右臂,环着自己,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了些。


    晏同知纵容了他偶尔的小性子,搂着他在大雪纷飞里读完了那本《李义山诗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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