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主人着急起来,本来挺吉利的事,若是因为探花郎没接旨,惹恼了官差,那可不好。
他伸长脖子,从人群中锁定了那位晏老爷的好友李若水,想问问他知不知道晏老爷去哪儿了。
结果这根救命稻草把自己喝得颠三倒四,说起话来舌头都捋不直。
店主无奈,只好拖着他一起出门寻人。
店门向东百余步,有棵树干粗壮的梨树,枝干分叉处可容一人坐在上头。
晏同知躺靠在树上,望着天上婵娟。
月色皎白,溶溶泻下银光,淡淡晚风携着花香拂过,撩动少年的衣角。
原来长安的月亮与陈州并无不同......
晏同知出自陈州晏氏,家境殷实,父母开明。
身为独子的他自幼备受宠爱,十七年的人生一帆风顺,未曾折柳寄离人,也不会望月思故乡。
他本该是看春风秋月皆浪漫。
可自小听着高祖文帝的英明事迹长大,又亲眼见到身为知府的父亲为了一点良心底线,同京城来的刺史艰难周旋。
他那窄窄一尺膛间,便生出了十分不平之气。
晏同知早慧,看事情比别人深些。
他借着父亲的眼见过了官场的勾心斗角,势利虚伪。明白这些问题的根源不在某一官员的身上。
那是在皇帝身上吗?
是,似乎也不是。
他想不明白。
为着这点不明白,他从陈州来到了长安。
千里之遥,他走了几个月,也看了世间百态。
他更加明白自己力弱,即使知道一切却也无力改变。
萤火之微怎能照亮黑夜?
他暗暗叹口气,压下心头烦闷,继续看起那轮皎洁无暇的月亮。
“晏小九!!!”一声狼嚎打破了这份宁静。
李若水被踩了尾巴似的扯着嗓子叫,他今夜高兴,喝多了酒,这会儿上蹿下跳。
晏同知掏了掏耳朵。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聒噪的乌鸦赶走。
一起过来的还有店主。
“晏老爷,恭喜高中!宣旨的官差来了,您快去接旨吧!”
晏同知点点头,从他手中接过东倒西歪的李若水,后者手舞足蹈,语气欢快。
“明日琼林宴的衣服送来了,快去试试!你那探花郎的官袍可派头了,明日定能艳压群芳!”
晏同知翻个白眼,知道喝醉的李若水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好脾气地没跟他计较,扯着走三步飘两步的人回了客栈。
专为新科进士举办的恩荣宴因在城西琼林苑中进行,所以又叫琼林宴。
戏词里唱的“我也曾赴过琼林宴,我也曾打马御街前。”说的就是新科状元琼林赴宴,打马游街的故事。
今上喜好风雅,曾耗资数万修缮此处园林。
园内临池种合欢树,花瓣随风而起,又悠悠飘落水面。有几片落在晏同知的肩头。
美人配合欢,好景堪入画。
便有那不长眼的现起德行来。
“早听闻今年的探花郎少年风流,这御苑中的合欢花亦为你倾倒,不知当日榜下捉婿,探花郎得了哪位泰山?”
说话的人挤眉弄眼,神色轻佻。一语言罢,众人都笑了起来。
按理说,一群老爷们儿聚一起,没人关心谁好不好看。可如今的陈国,美貌对男子同样重要。这和刚才的显眼包所说的“榜下捉婿”有关。
榜下捉婿是历代春闱后的传统,达官贵人们等在皇榜下,为女择婿。
如今朝堂风气不正,兢兢业业做官看不到未来,找个好丈人一步登天才是大好青年们的理想。
只是那高官王侯家的小姐又不瞎,自然是喜欢俊俏的郎君。像晏同知这样的小年轻最受欢迎,更何况他还是探花。
这些男人的忮忌心可不弱,尤其是面对漂亮的同类时。
放榜那日晏同知没去。
他一不关心名次,二不急着找老婆,去了干嘛?是以今日的进士们也是第一次见他。
这一看还了得,年轻又貌美,不知会得了哪个好丈人。不少进士们面上不说,心里却泛着酸。这会儿听了这句阴阳怪气的调侃,自然乐得看热闹。
晏同知闻言也笑。
他拱了拱手,语气真诚,眼神清澈。
“兄台过奖,今日众位皆是一表人才。阁下更是谈吐风趣,想必平日里夫妻和顺,家宅安宁,真是羡煞旁人。”
对面脸上一僵,干笑两声,接不上话。
这时礼官进来,宣布已到巳时二刻,请众位进士入座。
李若水见周围人离开,扯扯晏同知的袖子,低声道,“刚才那位是季如松季尚书家的乘龙快婿。京中皆知这季小姐是河东狮吼,你年纪小,又久在陈州,恐怕不知道这桩事,日后可别提了。”
“多谢若水兄。不过嘛,”晏同知扬起嘴角,俏皮地眨眨眼,“我知道。”
......
李若水无奈地摇摇头,亏他还担心。
又被这狐狸成精的给诓了......
众进士入座后又等了许久,圣驾方来。
明黄色鸾驾缓缓行过黑色御道,后头跟着百余人。
伴驾女官头上的珠翠轻轻摇晃,叮叮当当,声音悦耳。龙脑香的气味弥散开来,充斥着整个庭院,有些呛人。
鸾驾上的帷幔垂散,看不清里头的人影,只见得一只白皙柔嫩的手伸了出来。
一个面容清秀的宫人立刻拿了沾水的巾帕,小心翼翼放在那只手上。
晏同知混在行礼的人群中,微微抬眸,瞥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低眉敛目。不知在想些什么。
皇帝落座后,宫宴正式开始。曲箫声动,觥筹交错。几杯酒下肚,晏同知心道不好。
这御宴上的酒,劲儿怎么这么大?
他是个一杯倒,这会儿已有些不适。抬头看看左右,李若水倒是海量,神色如常。
晏同知探身过去,“若水兄,我有些头晕,想找个地方吹吹风。有人问起你就说我去更衣。”
“你没事儿吧?”
“无妨。”晏同知摆摆手,歪歪斜斜地起身,绕过人群往御花园的水池畔走去。
池上清风徐徐,吹散了酒意,晏同知晃晃脑袋,略微清醒了些,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到假山背后“哐当”一声,似有什么东西掉了下去。
紧接着传出一声痛呼,听声音是个孩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