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山下的梁询顾不上摔得生疼的膝盖,慌不择路地带着一包袱合欢花爬进了太湖石下的洞穴。
他今日是偷偷溜出宫的,父皇并不知晓。
本是挑了个琼林宴的绝佳时机来偷花,却不想事不遂人愿,半路杀出个新科进士来。
“不知哪位小郎君在此?可是摔着了?”
外面传来那人的声音,温润透亮,像清凌凌的山泉。
梁询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又往里缩了缩,捂着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过了许久,外面安静下来。
他小心地将包袱放在地上,挪了挪窝,探出一个脑袋去看外面。却不想正好与那人迎面对上,二人皆是一愣。
其实这人刚进来的时候梁询就躲好了,却又忍不住好奇,爬到假山上头,看一看这个敢在父皇筵席上溜号的人长了几双眼睛几张嘴。
梁询离得远,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背影。
那人一只手搭在合欢树干上,身子微微歪着。池上春风吹过,撩起了他一角青袍......
梁询看得太认真,没注意脚下,这才一个不慎,踩空掉了下去。
谁料那人竟不依不饶地追了过来。难道因为自己偷看他就来算账了?
“这位小友。此处确是乘凉的好去处。只是待久了不免寒气入体,不如小友先随我出来如何?”
那人半蹲着,笑意温柔,清润嗓音中带了点吴侬软语的调,每句话的尾音向上扬。
这会儿离得近,梁询看清了。
那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目似点漆,眼若秋波,是江南水乡里长出来的玉面郎君。
梁询看着他伸出的手,眼神戒备,下意识地躲了下。
察觉到小孩的防备,眼前人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而后又善解人意地闭上嘴,让开了道。
梁询抓起包袱,一瘸一拐地离开。结果没走出几步,就被身后人一把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梁询惊呼出声。
晏同知听到他这一声喊,原本紧皱的眉头却一下松了,还没忍住笑了一下。
梁询被这笑容晃了一下眼,一时忘了挣扎,呆呆地问,“你为什么笑?”
“原来你不是个小哑巴啊?”
那人神情戏谑,眉角飞扬。梁询的火“唰”一下窜起来。
“你把我放下!”
他双手推着那人的胸膛,双脚扑腾,活像刚钓上来的大鲤鱼。
“小殿下!”
晏同知出声,“陛下就在前院,臣可以送您过去。”
怀里的鱼顿时安静如鸡。
梁询不知道这人怎么识破自己身份的,简直比宫里那群人精还要精。但他知道,该认怂的时候得认怂,不然没有好下场。
晏同知低头看了一眼小孩膝上,白色衣袍上洇出一片血迹。
他当机立断,“我带你去看大夫。人都在前院,你是从后面哪个门进来的?我们从那儿出去。”
小孩有些奇怪地打量着他,似乎没听懂他的意思。
“小殿下?”
那孩子终于回了神,声若蚊蚋,“西侧有个小门,很少有人知道。”
晏同知点点头,城西的医馆就在对街,从琼林苑西侧出去还近些。他手下用了力,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其实小孩很轻。
约莫十来岁的年纪,一副瘦弱骨架外包着层皮,掂在手里还没家里的大肥猫重。只是他有前科,晏同知怕一个逮不住,这小瘸子又溜了。
行过一条青石街,再穿过一片闹市,就到了医馆。
大夫不在,只有个小医童。看着有十二三岁,但还像小孩似的,披着头发,只在发尾处用根红绳固定。
这医童年纪小,手底下却麻利。净手,换水,卷起梁询的裤腿,打湿巾帕,轻轻擦拭伤口周围。
“嘶......”小孩瑟缩了下,额上渗出薄汗。
那伤处还渗着血,周围一大片淤青,在白皙娇嫩的肌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晏同知皱了皱眉。
以往觉得皇室中人必然娇生惯养,可这孩子一路走来却一声不吭。怕是平日里受了伤、生了病也没几个人管,所以已经习惯了这样吧......
假山下见到这位小殿下时,晏同知看他身上的衣服纹样,猜出了他是皇室中人。
陛下只二子一女,三皇子受宠是人尽皆知的事,那么眼前这位,恐怕就是皇后所生的二皇子梁询了。
虽然民间传言皇后被打入冷宫后,连带二皇子也被陛下厌弃,可晏同知总觉得传言失真。陛下的嫡长子,天潢贵胄,怎么可能沦落到人们口中那副可怜的境地。
可今日一见,只怕这传言也有几分真。
他伸手揽过小孩,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看他没有挣扎,又把手递给他,“别怕,疼的话就攥紧我的手。”
小孩没接话,也没伸手。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自己攥紧了手心。
晏同知抬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肩,像在哄婴孩。小孩有些不自在地扭过头。
他头发半束着,面容白皙,五官精致如画中仙童。只是神态萎靡,像朵还没开就蔫了的花。一双桃花眼藏着丝丝怯意,缩着肩膀,像只易受惊的小鹌鹑。
小医童很快处理好了伤口,正要起身离开。
晏同知看他虽年幼,却心细如发,便从钱袋中拿出一两碎银放在他手上,让他去买些糕点吃。
那医童却拒辞不受,拱手谢过,“万钟则不辩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治病救人是大夫使命所在,不应收取额外之财。”
说完顿了顿,又小声补充,“这是阿姐说的。”
小正经原则明确,晏同知便也不再坚持。收回手中碎银,带着笑意问道,“那敢问小大夫尊姓大名?我和这位小公子好向你道谢。”
小医童闻言,眼睛亮了亮,字正腔圆道,“在下许世安。公子不必客气。”
说着不必客气,脸上却是藏不住的喜悦。
床上的小孩闻言,眼睛眨了眨,垂眸思索着什么。
出医馆的时候,晏同知没打招呼就把人背在背上,不过小孩这会儿倒乖,没闹腾。
“你在前面把我放下吧。我可以自己走的。”梁询脑袋垂在他颈边,声音软软糯糯。
“你也该回去赴宴了......”
“要不我还是找宫人将你送回去。”
“不必了,我经常一个人跑出来。”
说完又补了句,“你别担心。”
他挣扎着从晏同知背上下来,指着前面的一辆马车,“我让马车将我送到皇宫附近,再自己走回去。”
晏同知看他坚持,只好同意。
小孩又盯着他看了看,随后似下定决心转身,提着包袱上了马车。
晏同知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马车向前走了两步。突然,车上窗户打开,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
“我叫幼卿,梁幼卿!你要记得!”
马车渐行渐远,那孩子的声音也渐渐消散在风里。
晏同知有些发愣。
梁幼卿?二皇子不是叫梁询吗?这么小的年纪也没取字,那这“幼卿”......
是小名吧?
晏同知不觉莞尔。
这孩子,刚见面的时候还一脸戒备,发现自己没恶意后又主动亲近,现在还把小名告诉自己。
真是害羞又别扭......
唔......还很可爱!
回到琼林苑时,陛下正与进士们吟诗唱和,玩得尽兴,没有注意到消失的晏同知。加之李若水在旁周旋,倒也未引起麻烦。
宴毕,众人纷纷离开。晏同知也正打算回客栈收拾东西,却被一人拉住。
“晏探花,少师大人有请。”
一个月后。
“自古侯王能自保权者甚少,皆由生长富贵,好尚骄逸,多不解亲君子远小人故尔......”
尚书房内,夫子机械地念着《贞观政要》里的内容,声音不大不小,语气不急不缓。
梁询支着脑袋昏昏欲睡。
那日,自医馆回宫之后,梁询顾不上腿上的伤,兴冲冲跑去了母亲的昭德殿。
他想给母亲看看为她捡的合欢花,还想告诉母亲,今天他结识了一个很温柔的人,是今年新科的探花郎。
可是昭德殿的大门一如往常紧闭着。李姑姑告诉他,母亲潜心修佛,不希望有人打扰。
这样的事经历过很多次了,可每一次还是会伤心......
回到自己的重华宫后,他默默扔掉了那一包袱的花瓣,转身回了寝殿。
寝殿内墙上挂着一张弓。那是母亲送给他的。
那时的他还很小,双臂稚嫩,怎么拉也拉不开那张弓。母亲看着他憨态可掬的样子时常忍俊不禁。
如今旧物还在,他们母子却难再有那样温馨的时光。
梁询垂下眸,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些。
他走到床边,侧躺下来。怀中掉出一片压皱的合欢花,这是从那个探花郎发间取下的,他偷偷藏在袖子里,那人没发现。
他把这点小小欢欣松松握在手中,慢慢睡去。梦中似乎又听见了那日探花郎的声音。
“殿下。殿下?”
梁询猛地清醒过来,一股淡淡的荷花香萦绕鼻尖,眼前却正是那日探花郎的面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