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二年二月二十,寅时。
京城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千家万户的窗棂都锁着沉睡的静谧,唯有养心殿的烛火,孤悬在深宫屋脊之上,已颤巍巍燃了整整一夜,将殿内那道枯瘦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映在斑驳的宫墙上,像一株濒死却仍不肯弯折的枯木。
萧景渊坐在龙榻边,双脚垂落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榻沿那道浅痕——那是二十三年前,他平定三王之乱归来,太子萧景明尚幼,抱着他的腿在此磕碰留下的。两名内侍大气不敢出,躬身上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胳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那副早已被病痛掏空的身躯,一点一点扶得站直。
他已整整三个月未曾下床,双腿细得只剩一把枯骨,裹在单薄的衬裤里,竟似撑不起这具龙袍加身的躯体,每站直一分,便忍不住微微发颤,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自始至终,没哼过一声。
“更衣。”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字句间却仍透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威严,那是帝王生涯,沉淀下来的不容置喙的气场,即便病入膏肓,也未曾散去半分。
内侍们“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住金砖,双手颤抖着捧来一件玄色战甲——那是太祖皇帝的御甲,玄铁锻造而成,甲片上錾刻的五爪金龙,虽经风雨侵蚀,却依旧泛着乌沉沉的冷光,龙鳞清晰可辨,似在蛰伏,又似在低吼。当年他二十七岁,正是意气风发之时,身着这副战甲,亲率大军平定三王之乱,铁骑踏过之处,所向披靡,一战而定天下,从此坐稳了这把龙椅,也坐稳了大曜江山的根基。
内侍们膝行上前,替他褪去龙袍,换上衬甲,再一片一片拼接玄铁战甲,系带、扣环、束腰,每一个动作都轻得像怕碰碎了琉璃,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弄疼陛下那副皮包骨头的躯体。萧景渊始终挺直脊背,双目微垂,望着自己那双早已失却力量、布满皱纹的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像燃到尽头的火星,却仍要迸发出最后一点光亮。
辰时整,养心殿的大门缓缓推开,寒风裹挟着晨露扑面而来,吹动他战甲的下摆,发出细碎的铿锵之声。萧景渊扶着内侍的手,一步一步走了出去,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沉,脚下的金砖被踩得微微发响,似在叩问着这深宫的过往,也似在奔赴一场早已注定的宿命。
殿外的丹陛之下,杨文远率领满朝文武,早已跪了一地,官服上还沾着晨霜,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他们不敢看陛下那张灰败如死的脸,不敢看他那副披在枯骨上、显得愈发沉重的玄甲,更不敢看他那双深陷眼窝里,依旧亮得骇人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病弱的颓唐,只有孤注一掷的疯狂,和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萧景渊没有让他们起身,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扶着内侍的手,一步一步走下汉白玉台阶。台阶很高,很陡,他走得异常艰难,每走一步,双腿都忍不住颤抖,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战甲上,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粒,可他的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天地间的玄铁长枪,哪怕枪杆已朽,枪尖依旧锐利。
宫门外的校场上,十万禁军早已列阵以待,旌旗蔽日,戈矛如林,密密麻麻的士兵站在那里,如同一片黑色的海洋。战马的低嘶声、铁甲的铿锵声、旗帜的猎猎声,汇成一片低沉而雄浑的轰鸣,震得人耳膜发颤。这是大曜最精锐的军队,是从全国各地卫所抽调上来的百战精兵,是他萧景渊守江山的最后本钱,也是他今日,用来扫清叛乱、平定寰宇的底气。
他被内侍扶着,登上了高高的点将台。台面是青石板铺就,冰凉刺骨,他站稳身子,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海,扫过那些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扫过那些染着风霜却依旧挺拔的身躯。
晨阳恰好穿透云层,洒在他的玄甲上,镀上一层黯淡却耀眼的金边,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他那副枯瘦的身躯,多了几分帝王的威仪。风卷起他的披风,披风下那副枯瘦的躯体微微颤抖,可他的目光,却稳如泰山,没有一丝动摇。
“朕御驾亲征。”他的声音不高,却似带着千钧之力,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压过了战马的嘶鸣,压过了铁甲的铿锵,也压过了风的呼啸。
“北狄背盟,南下犯边,烧杀抢掠,屠戮我大曜子民。”
“朔州萧景睿,北境萧辰,狼子野心,内外勾结,借北狄之力,图谋不轨,欲夺朕的江山,毁我大曜基业。”
“朕受命于天,承太祖皇帝基业,守大曜万里河山,今日,当亲率六师,北上亲征,扫清寰宇,平定叛乱,还天下一个太平。”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似在压抑着体内的病痛,也似在压抑着心中的复杂情绪。台下依旧鸦雀无声,十万禁军齐齐垂首,唯有目光,愈发坚定,紧紧盯着点将台上那道枯瘦却挺拔的身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尔等随朕出征——”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有功者赏,高官厚禄,裂土封侯;畏敌者斩,临阵脱逃者斩,通敌叛国者斩,株连九族,绝不姑息!”
“克幽州者,封万户侯,赏黄金千两,良田千亩!”
“擒萧景睿者,封国公,世代承袭,荣宠加身!”
“取萧辰首级者——”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极轻,极快,快到没有人注意到,唯有站在台下最前方的杨文远,清晰地看见,陛下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带着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杨文远心中一酸,老泪险些夺眶而出,却不敢有丝毫异动,只能死死咬着牙,低下头,任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取萧辰首级者,”萧景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酸涩,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比往日更加冰冷,“封王,赐丹书铁券,永享荣华富贵。”
话音落下,台下十万禁军齐齐跪地,声如山崩,震得整个校场都在微微颤抖,连远处的宫墙,都似在回响着这雄浑的呐喊:“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愿随陛下出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萧景渊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所有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他转身,扶着内侍的手,一步一步走下点将台,步伐依旧缓慢,却比来时,多了几分坚定。
杨文远连忙起身,快步追了上去,“噗通”一声跪在他身侧,老泪纵横,声音哽咽:“陛下,不可啊!您身子骨早已撑不住了,从京城到幽州,八百里路程,日夜行军,风餐露宿,您这身子,万万经不起这般折腾啊!不如让徐威将军与韩世忠将军领兵北上,您坐镇京城,运筹帷幄即可,臣求您了!”
萧景渊没有看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目光望着北方,望着那片被晨雾笼罩、即将燃起战火的天空,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杨相,你知道朕为什么一定要亲征吗?”
杨文远浑身一怔,缓缓摇了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臣不知。”
“因为朕若不去,他们就忘了——”萧景渊的声音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悲凉,却又迅速被决绝取代,“忘了这把龙椅上坐着的,是大曜的皇帝,不是那个躺在病床上,苟延残喘、等死的废物。”
二月二十,辰时三刻。
京城北门,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吱呀作响,似在诉说着无尽的沧桑。十万禁军如黑色洪流,浩浩荡荡地涌出城门,向北而去,铁甲铿锵,旌旗猎猎,战马嘶鸣,声势浩大,连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萧景渊策马行在中军之中,他的马,是跟随了他二十三年的老伙计“逐电”,通体乌黑,没有一根杂毛,当年曾载着他驰骋沙场,所向披靡。如今,马也老了,鬃毛已泛白,步伐也慢了,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矫健,却依旧温顺地驮着他,一步一步向北走去,一人一马,走在一起,像两个互相搀扶的老友,在岁月的尽头,奔赴一场宿命的战场。
走出三十里,他忽然勒住缰绳,缓缓转过头,望向身后的京城。晨雾之中,京城的轮廓渐渐变得模糊,宫墙、城楼、宫殿,都被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再也看不清往日的繁华与威严。
萧景渊缓缓抬起手,朝着京城的方向,轻轻挥了挥,似在告别,又似在诀别。风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寒意穿透玄甲,浸入骨髓,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那片朦胧的轮廓,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温柔,随即又被冰冷的决绝覆盖。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看到这座繁华的京城,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抚摸太子的头顶,对他说一句“父皇回来了”。可他别无选择,他是大曜的皇帝,哪怕病入膏肓,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哪怕最终会身死沙场,他也必须走下去——为了这江山,为了那逝去的皇后,为了那尚未长大的太子,也为了他自己,那最后一点帝王的尊严。
“陛下,风大,咱们该启程了。”身旁的内侍小心翼翼地提醒着,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生怕陛下太过伤感,牵动了体内的病痛。
萧景渊缓缓收回目光,勒紧缰绳,调转马头,目光重新投向北方,那片被晨雾笼罩、即将燃起战火的土地。他轻轻拍了拍逐电的脖颈,声音低沉,似在对逐电说,又似在对自己说:“走吧,老伙计,咱们去打一场仗,去守一次这江山。”
逐电似是听懂了他的话,低低地嘶鸣了一声,缓缓迈开脚步,朝着北方走去。身后的十万禁军,紧随其后,铁甲铿锵,步伐坚定,浩浩荡荡的队伍,在官道上延伸出很远很远,似一条黑色的巨龙,向着幽州的方向,缓缓前行,奔赴一场宿命的决战。
同一时刻,并州,徐威大营。
八万大军在此驻扎三日,营中旌旗猎猎,甲仗鲜明,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士兵们或坐或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眼底藏着几分对未知战事的惶恐,也藏着几分军人的坚毅。营外的哨探,每隔半个时辰便会往返一次,带来北方边境的最新消息,却始终没有等来朝廷的最后一道军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徐威站在帅帐之中,身着一身玄色常服,面容刚毅,鬓角却已染霜,眼角的皱纹里,刻满了岁月的沧桑与战事的疲惫。他五十一岁了,从军三十年,打过大大小小上百仗,踏过尸山血海,见过悲欢离合,从未像今日这般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舆图上那片标注着“朔州”与“幽州”的区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舆图边缘,指节微微泛白。萧辰,这个名字,像一根锋利的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整整三个月,日夜不休,让他寝食难安。
三个月前,他奉陛下之命,率领八万大军围困朔州,目标直指萧景睿。那时的他,意气风发,以为胜券在握——萧景睿麾下只有三万残军,粮草断绝,被困孤城,只需围而不攻,不出一月,对方便会粮尽投降,他只需兵不血刃,便能立下大功,回报陛下的信任与器重。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萧辰来了。
不是率领精锐大军,浩浩荡荡地来救朔州,而是带着五万由流民组成的新兵,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的后方,专打他的粮道。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每一次都来得猝不及防,每一次都打得他措手不及,每一次打完,便又悄无声息地撤离,不给她任何反击的机会。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打法,诡谲、刁钻、不计代价,明明是五万新兵,却有着远超精锐的默契与悍不畏死的勇气,硬生生拖住了他的八万精锐,整整一个月。他派出去追击的部队,要么被引入埋伏,损兵折将;要么便是追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扬长而去,留下一座座被焚毁的粮草营,和满地的尸体。
“大帅,”帐帘被轻轻掀开,一名传令亲卫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卷明黄绢帛,声音洪亮而恭敬,“京城急递,陛下亲笔诏书,十万火急!”
徐威浑身一震,瞬间回过神来,眼中的疲惫与恍惚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凝重与急切。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接过那卷明黄绢帛,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他等这道军令,等了整整三天,这三天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忧,担忧朔州的局势,担忧萧辰的动向,更担忧京城的安危。
他颤抖着双手,展开绢帛,目光匆匆扫过,每看一字,脸色便凝重一分,瞳孔也随之骤然收缩,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陛下……亲征?”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怎么可能?陛下卧病三月,连下床都困难,怎么会亲率大军,北伐幽州?”
绢帛上的字迹,凌厉冰冷,字字千钧,正是萧景渊的亲笔,清晰地写着:朕御驾亲征,率十万禁军北上,命你即刻率领八万大军拔营北上,与朕会师于幽州城下,共击北狄,平定萧景睿、萧辰之乱,不得有误,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徐威缓缓抬起头,望着帐外的北方天际,目光复杂,有震惊,有担忧,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佩。那个躺在病床上三个月,被所有人都以为快要油尽灯枯的帝王,那个他追随了三十年、敬畏了三十年的陛下,居然真的亲自披甲出征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将绢帛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怀中,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起来。陛下亲征,以身犯险,他身为臣子,岂能畏缩不前?无论前路多么凶险,无论萧辰多么诡谲,他都必须率领大军,北上会师,助陛下扫清叛乱,平定寰宇。
“传令下去!”徐威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穿透了帅帐,传遍了整个大营,“全军即刻拔营,整理甲仗,备好粮草,星夜兼程,北上幽州,与陛下会师!违令者,军法处置!”
“末将领命!”帐外的将领们齐声应和,声音洪亮,震彻云霄,打破了大营连日来的沉闷。营中的士兵们,听到传令,也纷纷站起身来,脸上的惶恐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坚定的信念——陛下亲征,他们必当紧随其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时间,大营之中,人声鼎沸,士兵们有条不紊地收拾行装,整理甲仗,搬运粮草,战马的低嘶声、铁甲的铿锵声、将领们的传令声,汇成一片雄浑的轰鸣,朝着北方的方向,缓缓蔓延而去。
与此同时,二月二十,申时,金陵城下,韩世忠水师旗舰之上。
汴水之上,碧波荡漾,春风吹拂着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却吹不散旗舰之上那股凝重的气息。韩世忠身着一身银色战甲,立于船头,身姿挺拔,面容刚毅,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望着北方的天际,眉头紧紧皱起,眼底藏着几分凝重与疑惑。
他的水师主力一万二千人,已于昨日抵达金陵城下。金陵城头,那面绣着“周”字的大旗依旧高高飘扬,迎风猎猎,城外的龙牙军大营,也依旧连绵不绝,帐篷林立,可他心里清楚,萧辰,那个让他追了三日三夜、诡谲难测的年轻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昨夜,斥候连夜来报,龙牙军大营有异动,半数帐篷已空,营地之中的篝火,比往日少了三成,营外的巡逻士兵,也比往日稀疏了许多,隐约可见士兵们收拾行装、搬运粮草的身影——萧辰走了,没有声张,没有决战,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转移了。
他不知道萧辰去了哪里,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又在谋划着什么阴谋,可他知道,萧辰绝不会轻易放过江南这块肥肉,更不会轻易放弃北线的战事。那个年轻人,看似年轻,却有着远超常人的谋略与胆识,手中握着五万新兵,却能将他的十二万水陆大军,耍得团团转,这样的对手,远比他以往遇到的任何敌人,都要可怕。
“大帅!”副将周德威疾步走上船头,神色匆匆,双手高高捧着一卷明黄绢帛,单膝跪地,声音恭敬而急切,“京城急递,陛下亲笔诏书,命您即刻接旨!”
韩世忠浑身一怔,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卷明黄绢帛上,眼中的凝重又深了几分。他快步走上前,接过绢帛,指尖微微颤抖,缓缓展开,目光匆匆扫过,神色渐渐变得平静下来,只是眼底的疑惑,却愈发浓重。
诏书之上,清晰地写着陛下亲征的消息,命他率领水师主力一万二千人,为东路军,留守江南,平定江南境内的叛乱,严防萧辰南下,同时,密切关注萧辰的动向,若有机会,即刻领兵追击,务必拖住萧辰,不许他北上一步,支援北线战事。
韩世忠沉默了良久,目光重新望向北方的天际,眉头依旧紧锁。陛下亲征,三路大军北伐,看似声势浩大,可他心里清楚,这三路大军,看似互为犄角,实则各自孤立,萧辰诡谲,萧景睿坚韧,北狄凶悍,这场战事,注定不会轻松。
他缓缓将诏书折好,收入怀中,指尖摩挲着绢帛,神色渐渐变得坚定起来。陛下有令,他岂能不从?只是,他不甘心就这样留守江南,不甘心就这样被萧辰牵着鼻子走,他要追上萧辰,要亲眼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多大的能耐,到底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传令下去!”韩世忠转过身,目光扫过周德威,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金陵城防,由本部全权接管。周德威,你率领两万兵力,留守金陵,严阵以待,加固城防,严防龙牙军突袭,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得擅自出战,只需守住金陵城即可。”
周德威浑身一怔,连忙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疑惑:“大帅,您呢?陛下命您留守江南,您若是离开,金陵城的防务……”
“本帅去追萧辰。”韩世忠打断他的话,目光重新望向北方,语气坚定,没有一丝犹疑,“他手里只有五万人,走不远,也跑不掉。本帅追上他,拖住他,不让他北上支援北线,便是对陛下最好的回报,也是对江南百姓最好的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德威身上,语气愈发凝重:“金陵城就交给你了,你务必守好这座城,守好江南的门户,若是金陵有失,本帅唯你是问!”
“末将遵令!”周德威重重抱拳,单膝跪地,声音坚定,“请大帅放心,末将定以死守城,绝不允许任何人踏入金陵城一步,定不辱大帅所托!”
韩世忠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重新转过身,立于船头,目光死死望着北方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萧辰,你遛了本帅三天三夜,这笔账,本帅迟早要跟你算清楚。你以为你能悄无声息地转移,就能摆脱本帅的追击吗?你错了,本帅一定会追上你,无论你走到哪里,本帅都会如影随形,直到将你擒获,带回京城,交给陛下处置。
“传令水师,即刻拔营,北上追击萧辰!”韩世忠的声音,穿透了春风,传遍了整个水师船队,“加快速度,务必追上萧辰的踪迹,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水师将士们齐声应和,声音洪亮,震彻汴水两岸。一时间,汴水之上,战船林立,风帆扬起,水师船队浩浩荡荡地向北而去,船头劈开碧波,留下一道道长长的水痕,朝着萧辰离去的方向,奋力追击。
而在千里之外的雁门关,二月二十,酉时,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雁门关的城楼上,将那道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萧景睿身着一身玄色战甲,立于城楼之上,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目光望着南方的天际,眼底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悲凉,有决绝,有不甘,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兄弟情谊。他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柄长剑,剑柄被他握得微微发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斥候半个时辰前送来急报,消息如同惊雷般,在雁门关的守军之中炸开——萧景渊亲率十万禁军北伐,徐威率领八万大军北上会师,韩世忠率领水师主力一万二千人自金陵溯江而上,兵分三路,浩浩荡荡,直扑北线,合计十六万二千人,声势浩大,势不可挡。
十六万二千人。
萧景睿在心中默默重复着这个数字,眼底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片平静。老七在南线的五万人,还在金陵城外徘徊,被韩世忠追击,无法北上支援;北线,只剩下他、赵虎、巴图尔,再加上朔州的三万残军和雁门关的五万守军,总共不过十一万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十一万对十六万,兵力悬殊,相差整整五万多人,而且,对方都是大曜最精锐的禁军和百战精兵,而他麾下,有一半都是刚刚招募的新兵,还有一部分是北狄的降兵,战力悬殊,可想而知。
大哥亲征了。
那个躺在病床上三个月,被所有人都以为快要油尽灯枯、苟延残喘的大哥,那个和他争斗了一辈子、也怨恨了一辈子的大哥,居然亲自披甲出征了。他不是来救北线的百姓,不是来抵御北狄的侵扰,他是来杀老七的,是来杀他这个三弟的,是来扫清所有阻碍他坐稳龙椅的人,是来守住他那摇摇欲坠的江山的。
“三殿下。”身后传来一声粗犷而厚重的声音,打破了城楼之上的寂静。巴图尔身着一身北狄战甲,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手中握着一柄巨大的弯刀,大步走上城楼,来到萧景睿的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目光也望向南方的天际,神色凝重。
萧景睿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南方,目光平静,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仿佛早已做好了殊死一战的准备。
巴图尔挠了挠头,脸上的凝重渐渐消散了几分,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语气粗犷而豪迈:“三殿下,我听说了,萧景渊那老小子,带了十六万人,兵分三路,打过来了。十一万对十六万,看起来,咱们是吃亏了。”
萧景睿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巴图尔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巴图尔,这个北狄的猛将,自从投靠他以来,便一直忠心耿耿,不离不弃,无论前路多么凶险,无论敌人多么强大,他都始终站在自己的身边,毫无怨言。
巴图尔见他不说话,也不生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弯刀,目光重新望向南方,语气渐渐变得坚定起来:“三殿下,你知道我们草原人打狼怎么打吗?”
萧景睿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怎么打?”
“狼群来的时候,你不能跑,也不能怕。”巴图尔咧嘴一笑,语气豪迈,眼中闪烁着悍不畏死的光芒,“你一跑,它就会以为你怕了它,就会追着你咬,咬得你体无完肤,直到把你吃掉。你得站住,挺直腰杆,跟它对峙,死死地盯着它的眼睛,让它知道,你不怕它,你有勇气跟它拼到底。”
他顿了顿,握紧手中的弯刀,语气愈发坚定:“对峙着对峙着,它就怂了,它就会知道,你不是好惹的,要么转身逃走,要么,就跟你拼个鱼死网破。可就算是拼个鱼死网破,咱们也不怕,草原的汉子,从来都不会畏惧死亡,咱们宁愿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
巴图尔的目光,死死望着南方的天际,眼中闪烁着锐利的锋芒:“如今,萧景渊的十六万大军,就像是一群来势汹汹的狼群,而咱们十一万人,就站在这雁门关上,跟他们对峙。咱们不跑,不怕,就站在这里,死死守住这雁门关,死死守住这北线的门户,看谁先怂,看谁先撑不住!”
萧景睿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望向南方的天际,眼底的复杂情绪,渐渐被坚定取代。他缓缓抬起手,拍了拍巴图尔的肩膀,语气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巴图尔统领,你这话,本王记住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雁门关下那片连绵的营地,扫过那些坚守在岗位上的士兵,声音渐渐拔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十一万对十六万又如何?兵精将勇又如何?咱们守的,是自己的家园,是自己的信念,是自己的尊严!萧景渊来了,咱们便跟他打,北狄来了,咱们便跟他拼,哪怕拼到最后一兵一卒,哪怕身死沙场,咱们也绝不退缩,绝不投降!”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雁门关的城楼上,洒在萧景睿和巴图尔的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城楼之下,士兵们听到了萧景睿的话,纷纷抬起头,眼中的惶恐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坚定的信念和悍不畏死的勇气,他们齐声呐喊,声震云霄,回荡在雁门关的上空,久久不散:“愿随三殿下,殊死一战,绝不退缩,绝不投降!”
雁门关的风,依旧呼啸着,带着北方的寒意,却吹不散士兵们的坚定,吹不散萧景睿的决绝。一场关乎大曜江山命运,关乎兄弟情义,关乎无数人生死的决战,正在悄然酝酿,而雁门关,这座北境的门户,即将成为这场决战的第一个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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