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二年正月二十,淮水北岸。
萧辰勒紧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眸底映着眼前横亘南北的滔滔淮水。这水既无长江吞万里的浩渺,亦无黄河卷泥沙的浑莽,只静静淌在这片暂未染血的土地上,两岸枯黄芦苇随风伏偃,几艘渔舟泊在浅滩,帆影低垂,若不是斥候加急来报,前方三十里便是朝廷淮西水寨,倒真有几分太平年月的疏朗安宁。
五万大军列阵于他身后,悄无声息。玄色衣甲在料峭寒风中泛着冷光,士卒们肩扛刀枪,靴底沾着连日行军的泥垢,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从望云坡南下这七日,三百里路,他们绕开州县官道,专走李二狗斥候营探得的荒僻野径,昼伏夜出,不敢惊动半分朝廷汛兵。
昨夜野地扎营时,十七岁的刘栓子突然发起高烧,滚烫的身子烧得浑身抽搐,随军郎中诊脉后摇头叹息,说是连日急行军,寒邪入体深透,灌了两剂滚烫的汤药,折腾到后半夜,烧才稍稍退去,人却虚得只剩一口气,连握刀的力气都没有。
萧辰巡营时特意绕到他的帐篷,掀帘而入时,那少年正挣扎着要从干草铺上爬起来,单薄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躺着。”萧辰伸手按住他的肩,掌心的微凉透过粗布衣衫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沉稳。
刘栓子僵住身子,乖乖躺回草铺,一双清亮的眼睛却死死追着萧辰的身影,语气里满是急切:“王爷,咱们……咱们还有多久能到江南?属下还能打仗,还能替王爷杀敌人。”
萧辰没有应声,只是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热度已散,只剩些许余温。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草铺边那柄磨得发亮的短刀,声音平淡却有力量:“好好养着,到了江南,少不了你打仗的机会。”
刘栓子眼中瞬间燃起光亮,拼命点头,枯黄的脸上露出几分孩子气的执拗:“属下记住了!一定好好养伤,绝不拖王爷后腿!”
萧辰掀帘走出帐篷,寒风瞬间裹住周身,恰遇李二狗疾步而来。他身形依旧单薄,衣袍上还沾着草屑与露水,神色却凝重得吓人,见了萧辰,立刻抱拳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风里:“王爷,淮西水寨的探子回来了,有急报。”
萧辰微微颔首,抬步走向帐篷旁的僻静土坡,李二狗紧随其后,脚步轻得像一道影子。“说。”待站定,萧辰才缓缓开口,目光依旧望着淮水对岸。
“韩世忠从太湖抽调了一万五千水师,三日前已抵达淮西水寨。”李二狗的声音带着几分艰涩,指尖微微攥紧,“如今那水寨里,战船拢共两百余艘,兵丁两万三千人,沿岸还设了三重暗哨,戒备得密不透风。”
萧辰沉默着,风拂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眸底却无半分波澜,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局面。李二狗望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又道:“王爷,咱们眼下只有三十艘龙舟,还是临时从沿岸渔民手中征来的,船体狭小,连像样的甲胄都装不下……强渡淮水,恐怕会伤亡惨重,得不偿失。”
“不强渡。”萧辰淡淡打断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洞穿全局的笃定。
李二狗一愣,抬眸望向他,眼中满是疑惑——不强渡,难道要困在淮水北岸,坐失战机?
萧辰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道:“韩世忠非庸才,他猜到本王会打江南,故而提前在淮水布防,可他只知本王要渡淮,却不知本王会从何处渡,更不知本王带了多少人。”他抬手,指了指淮水下游的方向,“他那两万三千人,能守得住淮西水寨,却守不住整条淮水,漏洞百出。”
李二狗眼中精光一闪,似是隐隐猜到了什么,却不敢妄言,只静静等着萧辰的下文。
萧辰从袖中取出一幅舆图,铺在地上,借着微弱的天光,指尖点在淮西水寨东侧三十里外的一片芦苇荡上。“你看这里,”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此处有一座朝廷的军需仓库,囤积着淮西水寨三个月的粮草。韩世忠将仓库设在这里,一是为了方便转运,二是为了避开主寨的烟火,怕被人偷袭,却不知,这恰恰是他最大的破绽。”
李二狗俯身望去,目光死死盯着那片芦苇荡,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传令楚瑶,”萧辰的语气依旧平静,“今夜,魅影营渡河。”
“王爷!”李二狗猛地抬头,急声道,“魅影营只有两千人,且多是女子,若是去强攻仓库,恐怕……”
“不是去打仗。”萧辰再次打断他,眸底闪过一丝冷光,“是去放火。楚瑶带魅影营潜入,不用恋战,烧了仓库,立刻撤离,一人都不能多损。”
李二狗瞬间豁然开朗,脸上的凝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振奋,他重重抱拳,声音铿锵:“属下明白!烧了他的粮草,韩世忠便成了无根之木!属下亲自带路,确保魅影营顺利潜入,绝不误事!”
萧辰微微颔首,李二狗转身,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转瞬便没了踪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萧辰独自站在淮水北岸,望着对岸那若隐若现的灯火——那是淮西水寨的灯火,密密麻麻,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却透着刺骨的杀气。正月二十的夜,无星无月,寒风从北方吹来,裹挟着尚未散尽的寒意,刮在脸上,如刀割般疼。
他想起七日前的望云坡,那时他站在五万新军面前,告诉他们,江南是朝廷的钱袋,他要带他们去抢这个钱袋,要让他们摆脱饥寒交迫的日子,要给他们一条活路。可他没有告诉他们,抢钱袋的路,每一步都是刀山火海,每一步都可能埋骨他乡。
五万新军跟着他,不是因为他们骁勇善战,不是因为他们忠心耿耿,是因为他们别无选择——要么跟着他,搏一条活路;要么留在北境,被徐威的大军屠戮,被饥寒饿死。
而他,萧辰,也没有选择。
正月二十二,子时。
淮西水寨东三十里,芦苇荡。
夜风卷着芦苇的枯涩气息,无声掠过荒原。楚瑶一身玄色劲装,伏在芦苇深处,周身气息收敛得极好,仿佛与这片芦苇荡融为一体,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死死盯着远处那座掩映在芦苇丛中的军需仓库——青砖砌成的院墙,高高的门楼,门口只有两队哨兵,昏昏欲睡地靠在墙根下,全无戒备之心。
“动手。”她红唇轻启,声音细若蚊蚋,只有身边的几名魅影营骨干能听得见。
二百道黑影瞬间从芦苇丛中窜出,动作轻盈如鬼魅,手中握着浸透油脂的麻布,悄无声息地绕到仓库四周。哨兵尚未反应过来,便已被利刃封喉,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软软倒在地上,被拖进芦苇丛中藏好。
片刻后,火光骤然燃起,从仓库的四角同时窜起,借着西北风的势头,瞬间席卷了整个仓库。“轰”的一声闷响,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幕,浓烟滚滚,裹挟着粮草燃烧的焦糊气息,直冲云霄。仓库内的粮草被油脂引燃,火势蔓延得极快,很快,便传来粮草爆裂的噼啪声,还有仓库守卫惊慌失措的惊叫声、救火声。
楚瑶站在芦苇深处,望着那片陷入火海的仓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眼前的熊熊烈火、漫天浓烟,都与她无关。魅影营二百精锐,潜入三十里,动手、放火、撤离,一气呵成,一人未损,连一丝多余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撤。”待火势彻底失控,再也无法扑救,楚瑶才简短下令,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二百道黑影再次隐入芦苇深处,转瞬便消失不见,只留下那片熊熊燃烧的火海,还有远处淮西水寨传来的急促战鼓声、传令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正月二十三,辰时。
淮西水寨主将周淮,看着眼前化为焦土的军需仓库,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如铁。他连夜清点,仓库内粮草尽数焚毁,所余粮草不足半月之需,若是不能及时补充,两万三千兵丁,不出十日便会断粮。无奈之下,他只得派人八百里加急,向韩世忠求援,信中字字恳切,只求韩世忠速拨粮草,或是允他分兵前往周边诸县征粮。
同日午时,韩世忠的回信抵达淮西水寨,信笺简短,只有寥寥数字:无粮可拨,就地筹措。
周淮望着那八个字,心凉了半截,却也别无他法。当日酉时,他被迫分兵五千,命副将率领,东往盱眙、泗州诸县征粮,只留一万八千兵丁守寨,淮西水寨的兵力,瞬间空虚下来。
同日亥时,萧辰亲率三十艘龙舟,自淮水上游六十里处的浅滩连夜渡淮。浅滩水浅,水流平缓,且远离淮西水寨的警戒范围,加上夜色浓重,风高浪急,朝廷的哨兵竟无一人察觉。
没有遭遇任何抵抗,没有发生任何厮杀,三十艘龙舟载着士卒,悄无声息地划过淮水,抵达南岸。
正月二十四,寅时。
五万龙牙新军全部渡过淮水,踏上了淮南的土地。萧辰站在淮河南岸,缓缓转过身,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淮水——江水依旧静静流淌,波澜不惊,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偷渡,从未发生过。对岸,淮西水寨的灯火依旧通明,却早已没了往日的威严,只剩下几分慌乱与疲惫。
“传令下去,”萧辰收回目光,语气坚定,“加速南下,轻装简行,三日内,务必抵达扬州。”
“遵令!”身后的将领齐声应和,声音低沉却有力。
五万大军如一道黑色洪流,沿着淮南的官道,一路向南奔涌而去,脚步声、马蹄声,在寂静的夜色中交织,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正月二十七,扬州城外三十里,龙牙军扎营。
同日,楚瑶率领魅影营,乔装成商贩、流民,分批潜入扬州城中,摸清城中防务,联络潜伏在城中的暗线;同日,李二狗的斥候营,也送来一封辗转多时的密信——信是从太湖方向送来的,封蜡残破,墨迹模糊,边角被磨损得厉害,显然经过了无数人手,历经艰险,才送到萧辰手中。
萧辰坐在中军大帐中,接过密信,指尖轻轻拂过那残破的封蜡,缓缓展开。麻纸粗糙,字迹颤抖,却一笔一划,清晰可辨,开篇第一句,便让他眸色微沉:“罪臣顾渊,泣血顿首百拜,谨奉书于北境王殿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顾渊。
那个一月前,还在西山岛上与楚瑶把酒盟誓,信誓旦旦说要牵制朝廷大军三月的江南世家之首;那个三日前,被他判定早已覆灭、尸骨无存的顾氏家主。
他还活着。
萧辰敛了心神,继续读下去。顾渊用颤抖的笔触,字字泣血,讲述了这十日来,太湖西山岛上的噩梦——正月十六,太湖西山岛外垒尽破,江南世家联军节节败退,被迫退守内湖;正月十八,韩世忠动用火船,猛攻内湖水寨,焚毁世家联军战船三十余艘,士卒伤亡惨重;正月十九,陆家、王家背盟,暗中派遣使者,向韩世忠请降,消息被顾氏死士截获,两家使者尽数被斩;正月二十,顾渊遣幼子顾炎,率领百名死士突围,往北境求援,一路披荆斩棘,生死未卜;正月二十一,西山岛粮绝,守军无粮可食,只得杀马充饥,处境艰难;正月二十二,韩世忠遣使劝降,许顾氏满门不死,被他严词拒绝;正月二十三,他再次遣人突围请降,却被韩世忠的兵丁拦截,无一生还。
信的末尾,墨迹模糊一片,像是被泪水洇湿,又像是被鲜血浸染,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沉重,直击人心:“罪臣未降,顾氏满门未降。然臣已无力牵制朝廷大军,有负殿下所托,罪该万死。今遣死士冒死传书,非为乞援,实为报信——韩世忠水师虽众,然太湖水域辽阔,岛屿星罗,渠魁已诛,余部仍在。殿下若至江南,但举义旗,必有响应。江南之民,苦朝廷久矣,苦重税久矣,苦世家与官府勾结盘剥久矣。殿下檄文传至江南那日,臣家中幼孙曾问:北境王是何人?臣答:是愿给天下活路的人。臣孙又问:他能来救我们吗?臣不能答。殿下若来,臣当衔玉捧印,跪迎于太湖之畔;殿下若不来,臣之家庙,当世世奉殿下长生牌位。”
萧辰将这封信,反复看了三遍,指尖微微发颤,眸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他缓缓将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仿佛那是一件稀世珍宝,容不得半点亵渎。
“楚瑶。”他开口,声音平静如常,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帐帘被轻轻掀开,楚瑶跨步进帐,一身玄色劲装,衣袍上还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刚从扬州城中回来。她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语气清冷而坚定:“属下在!”
“顾渊还活着。”萧辰望着她,一字一句道,“西山岛,也还没有丢。”
楚瑶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指尖死死攥着剑柄,指节泛白,声音微微发颤:“王爷……您说什么?顾老爷子他……他还活着?”她想起一月前,西山岛上,顾渊握着她的手,苦苦哀求的模样,想起自己亲口许下的承诺,心中的愧疚与自责,瞬间汹涌而来。
“嗯。”萧辰微微颔首,“韩世忠遣使劝降,他没有降,顾氏满门,没有一人降。他还在等,等本王率军南下,等本王举起义旗,等本王给江南百姓,给顾氏一族,一条活路。”
楚瑶沉默良久,眼眶微微泛红,她猛地叩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决绝:“王爷,属下请命!率魅影营驰援太湖,解救顾老爷子,解救西山岛上的守军!哪怕拼尽魅影营全部兵力,属下也绝不会让顾老爷子再有任何闪失!”
萧辰看着她,没有立刻应允,只是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驰援太湖,要走多少路?”
楚瑶咬了咬牙,沉声答道:“扬州至太湖,水路三百里。若乘船顺流而下,日夜兼程,两日可至。”
“两日。”萧辰重复着这个数字,眸色深沉,“你有没有想过,这两日之内,韩世忠会做什么?他会继续围困西山岛,会继续劝降,会用饥饿和绝望,一点点摧垮岛上守军的意志。两日后,你抵达太湖时,看见的,或许不是活着的顾渊,不是坚守的守军,而是韩世忠挂在太湖岸边旗杆上的,顾氏满门的首级。”
楚瑶浑身一僵,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萧辰的话,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她瞬间清醒过来——她只想着解救顾渊,却忘了韩世忠的狠辣与果决,忘了魅影营两千人,在韩世忠六万五千水师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贸然驰援,非但救不了顾渊,反而会让魅影营全军覆没,让南下大军,损失一支精锐的暗线力量。
“可顾老爷子还在等……”她的声音低哑,带着几分不甘,几分哀求,“他信王爷,他等王爷去救他,他说……他说殿下若来,他跪迎于太湖之畔。”
“他说的没错。”萧辰打断她,语气坚定,“本王一定会去太湖,一定会救他,一定会给江南百姓,一条活路。但不是现在,绝不是现在。”
楚瑶抬起头,望着萧辰,眼中满是疑惑,等着他的下文。
萧辰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扬州的位置,缓缓道:“韩世忠为什么只在淮水布防两万三千人,却不肯从太湖抽调更多兵力?因为他知道,本王的目标,是太湖,是江南。他把重兵布在北线,是为了挡住本王南下;只要本王不渡淮,太湖便固若金汤,顾渊便插翅难飞。可现在,本王已经渡淮了,淮西水寨粮草被烧,兵力空虚,他很快就会知道这个消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的指尖,从扬州缓缓向南移动,划过仪征、六合、江宁,最终落在金陵城的位置,语气凝重:“韩世忠是名将,他不会坐等本王兵临太湖,不会坐等本王拿下江南。他会主动出击,会集结太湖的六万五千水师主力,在长江北岸,迎击本王的大军。到那时,我们面对的,就不再是分散的水寨守军,而是韩世忠的精锐水师,是他经营二十年的江南防线。”
楚瑶沉默着,眸底的不甘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醒与坚定。她终于明白,萧辰不是不救顾渊,不是冷血无情,而是不能——他不能用魅影营两千人的性命,去赌一场毫无胜算的救援;他不能因小失大,破坏整个南下战局的部署;他要用五万大军,用整个江南战局的胜利,去救顾渊,去救西山岛上的守军,去救江南百姓。
“可顾老爷子……还能撑多久?”她艰难地开口,声音里满是担忧。信中说,西山岛早已粮绝,守军杀马充饥,如今,恐怕连战马都所剩无几了。
萧辰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太湖西山岛,粮绝七日,守军杀马充饥,早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也许,还能撑三天;也许,明天就会城破;也许,此刻,韩世忠的劝降使者,正站在顾渊面前,最后一次问他——降,还是不降。
萧辰站在舆图前,望着那片标注着“太湖”的水域,眸色深沉,沉默良久。他缓缓从袖中取出那封顾渊的信,再次展开,目光落在信末那句“臣之家庙,当世世奉殿下长生牌位”上,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将那行字,刻进骨子里。
“传令李二狗。”他收起信,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他抽调最精锐的斥候,潜入太湖,不惜一切代价,想办法与顾渊取得联络。”
“是!”帐外的传令兵齐声应和。
萧辰顿了顿,又道:“告诉顾渊——让他再撑十日。十日之内,本王必率军抵达太湖,必解西山岛之围,必给顾氏一族,给江南百姓,一个交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承诺,回荡在中军大帐中,久久不散。
长江岸边,江州水师旗舰“破浪号”泊在江面,船头之上,韩世忠负手而立,望着北方滚滚东逝的长江水,神色凝重如铁。他已五十三岁,须发早已染霜,眼角布满了岁月与战火留下的皱纹,可身板依旧挺得笔直,如一株久经风雨的青松,周身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威严与沉稳。
二十六载从军路,他从边塞一名无名小卒,一步步爬到江南总督、水师提督的位置,手握八万水师,镇守江南六郡,靠的不是家世背景,不是阿谀奉承,是一场仗一场仗打出来的军功,是一身浴血奋战的伤疤,是一颗忠诚不二的心。
可此刻,这位战功赫赫的老将,脸上没有任何得胜将军的骄矜,只有深不见底的凝重,眸底深处,甚至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萧辰渡淮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被江风一吹,显得格外苍凉。
身侧的副将周德威,闻言浑身一震,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猛地抬头道:“大帅!渡淮?淮西水寨有周淮将军率领的两万三千兵丁,还有两百余艘战船,他怎么可能渡淮?周淮他是干什么吃的!难道他眼睁睁看着萧辰的大军,渡过淮水,却坐视不管吗?”
“周淮没有坐视不管。”韩世忠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喜怒,“萧辰派人,烧了他的军需仓库,烧了淮西水寨三个月的粮草。粮草被烧,周淮别无选择,只能分兵五千,前往周边诸县征粮,淮西水寨兵力空虚,萧辰趁虚而入,连夜渡淮,他防不住,也挡不住。”
他顿了顿,眸色愈发深沉:“萧辰此人,心思缜密,步步为营,一环扣一环,周淮非庸才,只是他遇上的,是一个比他更厉害的对手。”
周德威沉默片刻,脸上的震惊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他躬身问道:“大帅,萧辰渡淮的大军,有多少人?战力如何?”
“渡淮的是偏师,约五万人。”韩世忠望着北方,目光悠远,“他的主力,依旧留在北境,牵制徐威的八万大军。这五万人,大多是他从北境带出来的新军,先前都是些扛锄头、刨树皮的流民,没经过正规训练,连刀都握不稳,战力低下,不足为惧。”
“新兵?”周德威皱起眉头,满脸疑惑,“大帅,萧辰疯了吗?他竟拿五万新兵,来打咱们经营二十年的江南防线?这五万新兵,不习水战,没有战船,没有攻城器械,他拿什么打?拿什么跟咱们的八万水师抗衡?”
韩世忠没有回答,只是依旧望着北方的长江水,眸色深沉,神色凝重。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萧辰不是傻子,相反,他是一个极其聪明、极其隐忍、极其懂得审时度势的人。他能在北境三年,以六百死囚起家,练出三十万精兵;能在朔州城下,拖住徐威的八万大军二十余日,硬生生将濒临绝境的朔州,从鬼门关里拉回来;能在大哥的猜忌与构陷中,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成为北境王。这样的人,绝不会拿五万连刀都握不稳的新兵,来撞他经营二十年的江南防线,绝不会做这种以卵击石、毫无胜算的事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一定有倚仗,一定有后手,一定有不为人知的谋划。
可那倚仗,那后手,那谋划,究竟是什么?
韩世忠皱紧眉头,苦苦思索,却始终想不出答案,心中的忌惮,愈发浓重。
“传令下去。”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沿江水寨,严加戒备,日夜巡逻,不得有片刻懈怠;长江北岸所有渡口、浅滩、可登陆之处,皆派重兵驻守,竖起栅栏,深挖壕沟,严防萧辰的大军渡江;太湖方向,继续加紧围困西山岛,顾渊那老匹夫不肯降,就加大攻势,逼他投降,若是他依旧冥顽不灵,便杀,杀到他肯降为止,杀到顾氏满门,无一活口!”
“末将领命!”周德威重重抱拳,语气铿锵,转身快步离去,传令下去。
韩世忠独自站在船头,望着滚滚东逝的长江水,江风拂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须发随风飘动,显得格外苍老。他想起十五年前,那个在御花园里,被二皇子萧景浩踹倒在地的小男孩——那时,萧辰才七岁,穿着一身破旧的锦袍,膝盖磕破了,血流不止,却没有哭,只是咬着牙,一个人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和血迹,眼神里没有绝望,没有怯懦,只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一股深埋心底的狠劲。
那时,他恰好从御花园路过,看到了这一幕。他当时便想,这个孩子,要么是个傻子,要么,就是个狠人,一个将来能成大事,也能掀起滔天巨浪的狠人。
后来,萧辰被发配云州,远离帝都,远离朝堂的纷争,他以为,这个孩子,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可他没想到,萧辰不仅回来了,还回来得这么快,回来得这么轰轰烈烈,回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更没想到,萧辰回来后的第一刀,不是砍向围困朔州的徐威,不是砍向坐在帝都龙椅上的萧景渊,而是砍向了他,砍向了他镇守的江南,砍向了朝廷的钱袋,砍向了朝廷最后的根基。
“萧辰……”韩世忠喃喃自语,眸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寒光,“老夫倒要看看,你这五万新兵,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倒要看看,你这一手棋,究竟能下到何种地步。”
长江水滚滚东逝,裹挟着岁月的沧桑,裹挟着战火的硝烟,也裹挟着两位名将之间,一场注定惊心动魄的对决。
正月二十九,扬州城外,龙牙军中军大帐。
萧辰收到了李二狗从太湖传回的消息,信笺简短,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振奋:“王爷,顾老爷子仍在坚守西山岛,岛上守军虽粮绝多日,却无一人投降;韩世忠每日派使者劝降,皆被顾老爷子严词拒绝,甚至斩杀来使,以明心志。岛上尚有守军四百余人,多是顾氏族人、死士,战力虽弱,却个个忠心耿耿,宁死不降。”
消息的最后,李二狗写道:“顾老爷子让属下转告王爷,他等得起,顾氏满门都等得起,哪怕拼尽最后一口气,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他也会守住西山岛,守住江南世家最后的火种,等王爷率军南下,举义旗,安江南。”
萧辰将消息看了很久,眸底的凝重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赞许,一丝动容。他缓缓收起信笺,走出大帐,站在土坡上,望着南方太湖的方向——那里,隔着重重山峦,隔着滔滔江水,隔着韩世忠的水师防线,有一座孤悬湖心的小岛,有一群宁死不降的人,有一盏残灯,在绝境中,顽强地燃烧着余烬,等着他去点燃,等着他去燎原。
“传令下去。”萧辰转过身,语气坚定,目光锐利如刀,“明日卯时,龙舟营自扬州渡口出击,攻占江都水寨,拿下长江北岸第一个据点;后日辰时,大军南下仪征,三日之内,攻克六合;五日之内,兵临金陵城下,围而不攻,牵制周德威的两万守军,钓出韩世忠的水师主力!”
“遵令!”帐外的将领齐声应和,声音震彻云霄,带着熊熊燃烧的战意,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凝重。
萧辰望着眼前的五万大军,望着他们眼中那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望着他们身上那股虽弱却强的韧劲,心中渐渐有了底气。
韩世忠,你经营江南二十年,手握八万水师,以为固若金汤,以为无人能破。可你不知道,你的破绽,早已暴露;你不知道,这天下,从来都不是强者的天下,而是那些被逼到绝路,却依旧不肯放弃,依旧拼命寻找活路的人的天下。
江南之战,才刚刚开始。
二月初一,江都水寨。
天刚蒙蒙亮,晨曦微露,长江水面上,雾气缭绕,三十艘龙舟一字排开,船头的巨型弩机森然列阵,玄色的衣甲在微光中泛着冷光,龙牙军的士卒们,手持刀枪,神色肃穆,静静等待着进攻的命令。
方进站在旗舰“逐浪号”的船头,一身戎装,神色坚毅,目光死死盯着三百步外那座尚在睡梦中的朝廷水寨——江都水寨规模不大,守军三千人,战船五十余艘,因地处长江北岸,远离韩世忠的主力,故而戒备松懈,此刻,水寨内还传来士卒的鼾声,望楼上的哨兵,也昏昏欲睡,全无防备之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放!”待雾气稍稍散去,方进缓缓举起手中的红旗,厉声下令,声音洪亮,穿透晨雾,回荡在江面上。
“咻——咻——咻——”
三十具巨型弩机同时激发,三百支三棱破甲锥,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撕裂晨曦,如一场黑色的暴雨,倾泻而下,狠狠砸在江都水寨的木栅、望楼、战船上。
“轰!轰!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木栅被砸得粉碎,望楼轰然崩塌,三艘朝廷战船瞬间被击中,燃起熊熊烈火,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裹挟着焦糊的气息,弥漫在江面上。
水寨内的朝廷士卒,瞬间被惊醒,惊慌失措地尖叫着,四处逃窜,有的衣衫不整,有的甚至来不及拿起武器,便被随后而来的箭矢射杀,乱作一团,毫无还手之力。
江都守将,是一个贪生怕死之徒,听到爆炸声,看到冲天的火光,吓得魂飞魄散,连告急信都来不及发出,便带着几名亲兵,企图从后门逃窜,却被龙牙军的士卒追上,一刀斩杀在帅帐之外,头颅被悬挂在水寨大门上,警示着所有负隅顽抗的朝廷士卒。
辰时三刻,江都水寨易帜。
龙牙军的墨龙战旗,第一次飘扬在长江北岸的水寨之上,玄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严,也透着一股破局而生的决绝。
二月初二,仪征城下。
龙牙新军,迎来了南下后的第一场硬仗。
仪征城虽小,却地势险要,城墙高大坚固,守军五千人,皆是韩世忠挑选的精锐,战力不俗。而龙牙新军,五万士卒,大多是新兵,没有攻城经验,没有云梯,没有攻城锤,甚至连像样的甲胄都没有,手中的刀枪,也多是临时打造的,粗糙而笨重。
可他们,没有退缩。
萧辰站在城下,望着眼前的仪征城,望着城墙上严阵以待的朝廷守军,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一幅画着三道攻城线的沙盘,摆在士卒们面前,沉声道:“第一道线,突破城门两侧的防御;第二道线,攻占城墙垛口;第三道线,杀入城中,控制城门,接应后续大军。赵虎将军临走前,教给你们的一式刀法,今日,就用在战场上,用敌人的鲜血,证明你们不是废物,证明你们能活下去,证明你们能跟着本王,拿下江南,闯出一条活路!”
“闯活路!拿江南!”五万新军齐声呐喊,声音震彻云霄,带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驱散了心中的恐惧,点燃了心中的战意。
“进攻!”萧辰厉声下令。
五万新军,如一道黑色洪流,朝着仪征城,奋力冲去。他们没有云梯,便踩着同伴的肩膀,奋力攀爬;没有攻城锤,便抱着粗壮的圆木,拼命撞击城门;城墙上射下来的箭矢,密密麻麻,落在他们身上,有的士卒中箭倒地,再也没有爬起来,可身后的士卒,没有回头,没有退缩,依旧前赴后继,奋力冲锋。
刘栓子冲在最前面,他的病还没有完全好,身子依旧虚弱,握刀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可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执拗的韧劲。城墙上射下来的箭矢,从他耳边掠过,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衫,可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咬着牙,拼命地往前冲,朝着城墙上那面“仪”字大旗,奋力冲去。
第一个登上城头的,不是刘栓子,是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他先前是一名流民,被萧辰招募入伍,家人都被朝廷的兵丁杀害,心中满是仇恨。他踩着同伴的尸体,奋力攀上垛口,手中的长刀,带着呼啸的风声,一刀劈翻了守城的旗手,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面残破的龙牙军战旗,狠狠插在仪征城头。
那一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复仇的快意,只有一种活下去的坚定。他望着城下仍在苦战的袍泽,用沙哑到极致的嗓子,奋力吼了一声——“旗上来了!兄弟们,冲啊!”
“冲啊!”
五万新军,听到这声呐喊,士气大振,如潮水般涌入仪征城,与朝廷守军,展开了殊死搏斗。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厮杀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染红了仪征城的城墙,染红了城中的街道。
午时三刻,仪征城破。
二月初三,六合城下。
六合守将,得知江都、仪征相继失守,得知龙牙新军势如破竹,吓得魂飞魄散,深知自己不是萧辰的对手,深知六合城守不住,故而,不等萧辰的大军攻城,便打开城门,率领五千守军,出城请降,归顺萧辰。
二月初四,萧辰亲率五万新军,兵临金陵城下。
金陵城,南曜朝廷的临时行在,城墙高耸入云,青砖砌成的城墙,坚固无比,城头旌旗猎猎,周德威率领两万守军,严阵以待,弓箭上弦,刀剑出鞘,神色肃穆,如临大敌。城中百姓,得知龙牙军兵临城下,吓得关门闭户,不敢出门,整座金陵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与恐慌之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萧辰策马立在城外三里处的土坡上,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玄铁软甲,身姿挺拔,眸色深沉,目光死死盯着眼前这座巍峨的金陵城,望着城头上那面“周”字大旗,望着那些严阵以待的朝廷守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骄矜,也没有急躁,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没有下令攻城。
他只是让人,在城外立起那面墨龙战旗,然后,原地扎营,紧闭营门,按兵不动,仿佛只是来金陵城外,观风景一般。
当晚,夜色浓重,李二狗带着一个人,悄悄走进了中军大帐。
那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一身半旧的青衫,衣衫上沾满了尘土与血迹,头发凌乱,眉宇间透着掩不住的疲惫与狼狈,连鞋子都磨破了,露出了沾满泥垢的脚趾,可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坚韧,一股不屈,一股对活下去的渴望。
他见到萧辰,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双膝跪地,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哽咽,几分感激:“草民顾炎,代家父顾渊,叩谢王爷活命之恩!叩谢王爷还记得西山岛上,四百余名坚守的军民!”
萧辰望着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起来吧。顾渊是你祖父?”
“是!”顾炎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草民是顾氏嫡长孙,正月二十,奉祖父之命,率领百名死士,从西山岛突围,往北境求援。一路辗转,历经艰险,死士们死伤殆尽,只剩下草民一人,今日,终于抵达金陵,找到王爷。”
他再次重重叩首,语气急切:“王爷,祖父让草民转告您,江南世家虽败,余烬未熄。顾氏、陆氏、王氏、谢氏,四家嫡脉仍在,旁支子弟,散处江南各州县,遍布各行各业。朝廷虽攻占了太湖外围,却未收服江南民心;韩世忠虽手握重兵,却根基未稳。世家余部,藏兵于民,隐甲于野,只待王爷旌旗所指,必群起响应,誓死追随王爷,推翻朝廷,还江南百姓一个太平。”
萧辰沉默着,目光落在顾炎身上,望着他那因连日奔波而消瘦凹陷的脸颊,望着他那因长跪不起而微微颤抖的肩背,望着他眼中那股不屈的光芒,没有立刻说话。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还有多少人?能调动多少兵力?能给本王,多少助力?”
顾炎咬了咬牙,沉声答道:“太湖一战,世家联军折损过半,可江南六郡四十二县,每一县,都有我们的人。县衙里的书吏、码头上的脚夫、粮铺里的账房、茶山上的雇工、田地里的佃户,有的是世家的旁支子弟,有的是世代依附世家的佃户、伙计,有的是被朝廷迫害,走投无路,投奔世家的义士。粗略估算,可直接调动的藏兵,约两千三百人,可动员的百姓,约数万人。”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萧辰,语气坚定:“王爷,只要您打下金陵,只要您举起义旗,颁布檄文,江南各州各县,必纷纷响应,开门迎王。到那时,江南就是王爷的,韩世忠的水师,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不堪一击;朝廷的根基,就会彻底崩塌,再也无力回天。”
萧辰沉默良久,眸色深沉,缓缓开口:“打下金陵,本王能得江南,能得民心,能得天下。可你们江南世家,能得到什么?你们盘踞江南二百年,垄断商路,盘剥百姓,积累了无尽的财富与权势,难道,你们甘愿放弃这一切,归顺本王,听本王调遣?”
顾炎毫不犹豫,语气坚定,一字一句道:“王爷得天下,世家得活路。这是祖父的原话,也是江南世家,唯一的期盼。”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带着几分愧疚与释然:“王爷,祖父说,江南世家盘踞江南二百年,与朝廷勾结,与官府勾结,盘剥佃户,垄断商路,欺压百姓,民怨早已沸腾。这二十年,江南民变十七次,每一次,都是世家出钱出粮,帮朝廷镇压,手上沾满了江南百姓的鲜血。我们知道,世家的气数尽了,不是朝廷要亡我们,是这天下容不下我们了,是江南百姓容不下我们了。”
“祖父不求保住世家的产业、特权、荣华富贵,不求继续盘踞江南,只求王爷,能给顾氏二百一十七口人,给陆氏、王氏、谢氏的嫡脉子弟,给那些依附世家过活的佃户、伙计、护院,一条活路。只求王爷,能赦免我们过去的罪孽,让我们,能安安稳稳,活下去。”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地,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哀求:“祖父说,王爷在檄文里写——辰非好战,实不得已。非贪天位,实求活路。世家也是不得已,世家也要求活路。”
帐中一片寂静,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还有顾炎压抑的哽咽声。
萧辰望着跪在地上的顾炎,望着他那狼狈不堪却依旧坚定的模样,想起顾渊那封字字泣血的信,想起西山岛上,那些宁死不降的守军,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动容,一丝决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顾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承诺。
顾炎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期盼,紧紧盯着萧辰,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答复。
“你祖父想要一条活路,本王给。江南世家想要一条活路,本王也给。”萧辰望着他,一字一句道,“但不是现在,是本王打下江南,平定天下之后。”
顾炎眼中,瞬间涌出泪水,激动得浑身颤抖,重重叩首:“谢王爷!谢王爷!草民代祖父,代顾氏满门,代江南世家所有子弟,叩谢王爷恩典!”
“但有一个条件。”萧辰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世家余部,从今日起,不再是为江南世家而战,不再是为了保住你们的荣华富贵而战,而是为了江南百姓而战,为了你们自己的活路而战。”
顾炎一怔,抬起头,满脸疑惑地望着萧辰。
“你们江南世家,盘踞江南二百年,盘剥百姓,欺压良善,欠江南百姓的债,太多太多,这辈子,都还不清。”萧辰的语气,沉重而严肃,“本王给你们三年时间,三年之内,你们要将世家的田产,分给那些无地可种的佃户;要将世家的商铺,平价卖给那些世代劳作的伙计;要将世家的私兵,编入地方团练,守护一方百姓安宁;要废除世家的所有特权,与江南百姓,一视同仁,不再欺压,不再盘剥。”
他望着顾炎,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道:“三年之后,江南,再无江南世家,只有平民百姓;再无特权阶层,只有太平盛世。这活路,你们要不要?这承诺,你们能不能做到?”
顾炎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眼中满是震惊,还有几分犹豫。
三年。
让江南世家二百年积累的财富、土地、权势,全部化为乌有;让世家子弟,放下身段,与平民百姓一视同仁;让他们,用三年时间,还清二百年欠下的债。
这是活路吗?
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死路?
可他想起祖父送他突围那夜,握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炎儿,世家败了,不是败给朝廷,是败给这个世道,是败给我们自己。以后,不管谁得了天下,世家的日子,都回不去了。可你要记住,能活下去,就是活路。哪怕放下所有的荣华富贵,哪怕沦为平民百姓,只要能活下去,就有希望。”
他想起西山岛上,那些宁死不降的守军,想起那些跟着世家,走投无路的佃户、伙计,想起顾氏二百一十七口人,想起江南百姓,想起自己一路突围,九死一生,只为求得一条活路。
顾炎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犹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释然。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草民代祖父,代江南世家,应允王爷!三年之后,江南再无世家,只有平民百姓;草民等,必遵王爷之命,还清欠江南百姓的债,守护一方安宁,绝不敢有半句怨言,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萧辰微微颔首,眸底闪过一丝赞许:“起来吧。今夜,你好好歇息,明日,即刻赶回太湖,向
你祖父复命,告知他本王的承诺与条件。让他继续坚守西山岛,稳住世家余部,暗中联络江南各州各县的藏兵与义士,静待本王号令。待本王牵制住韩世忠的水师主力,便会立刻挥师太湖,与你们里应外合,彻底击溃围困西山岛的敌军,解救岛上所有军民。”
顾炎再次重重叩首,语气铿锵,无半分迟疑:“草民遵令!明日天不亮,草民便启程返回太湖,定将王爷的话,一字不落转告祖父!定不负王爷所托,稳住世家余部,联络各方力量,等王爷挥师太湖,共破韩世忠!”
萧辰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去吧。李二狗会给你安排干粮、马匹,还有两名魅影营的精锐护送你,确保你能安全抵达太湖。一路保重,莫要再出纰漏——你是顾氏的嫡长孙,是江南世家最后的希望,更是本王与顾渊之间的信物,你不能死。”
“草民谨记王爷教诲!”顾炎起身,躬身抱拳,眼眶依旧泛红,却再无半分哽咽,只有坚定与决绝。他深深看了萧辰一眼,仿佛要将这位北境王的模样刻进骨子里,随后转身,跟着李二狗,悄无声息地走出了中军大帐,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之中。
萧辰独自留在帐中,烛火跳动,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冰冷的帐壁上,孤绝而挺拔。他走到舆图前,指尖缓缓划过太湖与金陵之间的连线,眸色深沉如夜。
顾炎的到来,江南世家的归顺,无疑是雪中送炭。两千三百藏兵,数万可动员的百姓,虽不足以与韩世忠的八万水师正面抗衡,却能在暗处牵制敌军,扰乱韩世忠的部署,为他的大军争取时间,为攻克金陵、驰援太湖,增添了几分胜算。
可他也清楚,江南世家的归顺,从来都不是因为忠心,而是因为走投无路,而是因为想要一条活路。他们二百年积累的罪孽,不是一句承诺、三年时间,就能轻易还清的;他们心中的执念,也不是一时之间,就能彻底放下的。他日平定江南,如何兑现今日的承诺,如何约束世家余部,如何安抚江南百姓,如何平衡各方势力,依旧是一场硬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韩世忠,顾渊,江南世家,还有帝都的萧景渊、徐威……”萧辰喃喃自语,指尖微微用力,按压在金陵城的标注上,“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可越是复杂,本王越要赢。”
他想起北境的三十万主力,想起那些留在朔州、抵御徐威的袍泽;想起望云坡下,五万新军眼中的决绝;想起西山岛上,四百余名守军的坚守;想起顾渊那封字字泣血的信,想起顾炎跪在地上,渴求活路的模样。
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前行的道路,越来越险。可他没有退路,也不能退路。
帐外,夜风呼啸,吹动帐帘,发出猎猎的声响,夹杂着士卒们巡逻的脚步声,沉稳而坚定。帐内,烛火依旧跳动,照亮了舆图上那片广袤的江南大地,也照亮了萧辰眸底深处,那股势在必得的锋芒。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语气低沉却坚定,回荡在寂静的中军大帐中,也回荡在这片即将燃起熊熊战火的江南大地之上:“十日之约,本王必守;江南百姓,本王必护;天下活路,本王必争。韩世忠,明日,咱们便好好算一算,这笔积压了十五年的旧账,这笔关乎天下苍生命运的死账!”
夜色渐深,金陵城外,龙牙军的营寨灯火通明,如一颗颗星辰,点缀在黑暗之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也透着一股燎原之势的希望。江南之战,愈演愈烈,而这场关乎天下格局的对决,才真正迎来了关键的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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