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征诏书,大军齐发
靖难二年正月初六,朔州城。连日风雪终歇,天光破云而出,洒在城头残破的“朔”字大旗上,落在城下连绵三十里的龙牙军连营中,也落在云州至朔州官道上那道黑色铁流里。
大军无法尽入朔州,先期抵达的是萧辰亲卫营与龙牙左军三万前锋。赵虎策马居前,远远便见朔州城门大开,城楼上那道玄色身影,已在风雪中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萧景睿未着龙袍,一身玄色劲装与三年前离京时别无二致,腰间悬柄寻常铁剑,发间已染霜白。城门外,一张矮几,两盏浊酒,刘康跪地捧壶,壶身虽寒,却不敢擅自温酒——陛下说过,七殿下来时,酒要烫,心要诚,火候分毫不能差。
斥候往来飞报,萧辰卯时三刻自连营出发,辰时过白河,巳时经望云坡,午时将至南门。萧景睿便从卯时站到午时,身后朔州文武腿麻如灌铅,却无一人敢出声,只望着陛下挺直的脊背,望着他攥紧剑柄、泛白的指节。
午时三刻,地平线上终于扬起一面旗帜——玄底金边的龙牙军战旗,旗上墨龙盘踞,龙爪攫雷,龙首南向。旗影之下,萧辰策马徐行,踏着官道残雪,缓缓靠近朔州城。
萧景睿呼吸微顿,隔得远了,看不清那张脸,却认得那匹马、那面旗,认得那道如今挺拔如山、昔日却从未入过他眼的身影。
萧辰勒住缰绳,未即刻下马,居高临下唤了声:“三哥。”
萧景睿仰头,喉结滚动,声音沙哑:“七弟,你来了。”
萧辰翻身下马,走到矮几前,望着那两盏温酒。刘康跪地垂首,老泪纵横却不敢出声。他在蒲团上坐下,萧景睿亦在对面落座——二十几年来,兄弟二人第一次面对面,中间只剩三尺矮几,两盏热酒。
萧景睿端起酒盏,手微颤:“这一盏,以前三哥对不住你。”说罢一饮而尽。
萧辰静望着他,未动亦未语。萧景睿再斟满:“这一盏,敬二十几年,我明知你在云州艰难,却从未过问一句。”又一饮而尽。
第三盏酒斟满,他喉头哽住,盯着酒液良久,才哑着嗓子道:“这一盏,敬我们兄弟三个,走到今日这般境地。”仰头饮尽时,酒液混着泪渍滑落唇角。
萧辰未答,起身望向京城方向:“三哥,你的酒我喝了,当年的事,翻篇了。明日大军开拔,你随我来。”
正月初六入夜,朔州城南二十里,龙牙军主营背倚白河,面朝官道,连营三十里,帐幕如云,篝火如星。这是萧景睿第一次亲眼见龙牙军全貌,站在高坡上,望着这片灯火通明的营帐之海,久久无言。
四年前,老七离京时,带着六百死囚,衣衫褴褛,如赴刑场的囚徒。三年后,现在六百死囚已成三万大军——营地规整如棋盘,帐幕间距有序,篝火排列整齐,巡夜士卒步伐一致,口令交接一丝不苟,连换岗都精确到刻。这绝非乌合之众,是真正经受过血火淬炼的军队。
“三殿下,王爷有请,帐中议事。”赵虎大步而来,抱拳行礼。萧景睿点头,随他走入中军大帐。
帐内烛火通明,舆图高悬,萧辰背向帐门而立,身侧站着楚瑶、李二狗、巴图尔及十余名龙牙军统领,刘康已在帐内候着,见他进来,连忙躬身行礼。
“三哥,坐。”萧辰指了指舆图正对面的矮几——那是副帅之位,正对主帅席,萧景睿微微一怔,未推辞,径直坐下。
萧辰目光扫过诸将:“正月初八辰时,大军开拔,兵分三路。”
他转身指向舆图:“徐威八万大军围朔州三月,粮道自井陉经真定府北上。李二狗。”
李二狗跨步出列,抱拳垂首:“狗在!”
“斥候营三千人,今夜全数撒出。三日内,摸清徐威粮草囤积处、押运路线与护卫兵力;另,你亲自带人,将这封信放入徐威枕边。”萧辰递出一封未封口的信,李二狗接过揣入怀中,重重点头:“狗一定办到!”
“赵虎。”
赵虎抱拳如雷:“末将在!”
“龙牙左军五万人,明日卯时先行出发,沿白河以东迂回,三日内务必插到井陉以北,掐断朝廷粮道。”萧辰语气平静。
“王爷,掐断粮道易,徐威必派兵反扑,末将是打伏击还是固守待援?”赵虎追问。
“都不打,掐断就跑。”萧辰指尖划过舆图,“井陉是咽喉要道,朝廷绝不会坐视粮道断绝。你掐断一次,他派三千人护粮;两次,五千人清剿;三次,他必从围城兵力中抽一万人专司护粮——届时,他的八万大军,便成了处处救火的疲兵。”
他转向萧景睿:“三哥,你守了三个月的城,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萧景睿心头一震,终于懂了老七让他做副帅的用意——朔州三万残军,是饵,也是刀,这把刀,唯有他这个守了三月孤城、最熟城防的人,才能握稳。“老七,这一仗,我听你号令。”
萧辰点头,转向巴图尔。巴图尔早已按捺不住,铜铃大眼瞪得溜圆,霍然起身:“王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龙牙骑营五千人,仍是你的本部。徐威若抽兵护粮,护粮军必走官道,你带骑兵在朔州以西平原,截杀他的斥候、游骑与探马。”
“只杀斥候?不杀大军?”巴图尔一愣。
“杀斥候,杀到他不知你的主力在哪,不知你要打哪,杀到他的斥候不敢离营三里,探马出营必死伤。”萧辰顿了顿,“杀到徐威瞎了、聋了,变成困在城下的睁眼瞎。”
巴图尔咧嘴一笑,露出黄牙:“王爷,这和我们草原打猎一样,先瞎猎物的眼,再杀它!”
“正是这个道理。”萧辰转向楚瑶,“楚瑶。”
“属下在!”
“江南世家五千兵马驻朔州东营,你亲自去接管,告知他们,从明日起,归龙牙军统辖,不再听江南世家调遣。”
“若他们不肯?”
“你是龙牙军副总指挥,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
楚瑶重重点头:“属下明白。”转身出帐时,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老七,江南世家的人,未必靠得住。”萧景睿开口。
“我知道,所以我从未打算靠他们打仗。”萧辰语气平淡,“我只需他们站在龙牙军旗帜下,如此,江南世家便不得不继续送粮草、军械——他们会一边骂我背信弃义,一边咬着牙把粮运到朔州。”
萧景睿沉默良久,忽然苦笑:“老七,你比大哥更像帝王。”
萧辰未接话,只转回头,望着舆图出神。帐外传来楚瑶低沉的声音,是她对江南将领传下号令:“王爷有令,龙牙军不养闲人,五千人并入龙牙军建制,违令者斩,临阵退缩者斩,不听调遣者斩。有不服者,此刻便站出来。”
帐外一片死寂,无人敢应声。
正月初七寅时三刻,天未亮,龙牙军大营已灯火通明。将士列阵校场,等候大军开拔前,萧辰宣读东征诏书的时刻。
黄土筑就的高台三丈高、五丈阔,四周遍插龙牙军战旗,寒风猎猎,玄底金边的墨龙旗在晨曦中翻卷如活物。萧辰立于高台中央,身侧萧景睿劲装挺立,台下将士肃立无声,赵虎、楚瑶等人分列两侧,甲胄铿锵,刀剑低鸣。
苏清颜跪在萧辰身后半步,双手捧着黄绫装裱的东征诏书,那是她连夜誊写而成。萧辰静待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照在墨龙旗上时,才伸出手,接过诏书。
“皇天后土,列祖列宗——”他展开诏书,声音不高,却如惊雷滚过校场。
大军齐齐跪地,刀锋触雪,声如山崩:“臣等恭听圣谕!”
“臣萧辰,谨以清酒时羞,昭告于太祖皇帝在天之灵——自太祖开基,大曜传国三世,凡六十年。先帝在位三十五载,夙兴夜寐,勤政爱民。然自景渊践祚,渐失仁德,猜忌骨肉,屠戮手足,宠信奸佞,荼毒忠良——”
萧景睿跪在身侧,听着历数大哥罪状的话语,心绪翻涌,始终未曾抬头。
“——臣本庸质,蒙先帝余荫,封藩北疆。三载以来,未尝忘君臣之义、兄弟之情。然景渊不念手足,必欲置臣于死地,削爵夺兵,构陷通敌,逼臣进京受戮——臣忍无可忍,不得已举兵。非敢贪天位,实为求活路;非敢忘君臣,实为申冤屈——”
台下忽然传来失声痛哭,是从山东来投的周三郎,他跪在新军营队列中,想起饿死的老娘、卖身的姐姐、冻死的幼弟,哭得浑身颤抖。更多将士低下头,眼眶泛红,那一句“实为求活路”,道尽了他们所有人的遭遇。
“——今臣率百战百胜之师,自云州誓师,南下一千三百里,直指京师——所过州县,秋毫无犯。愿归顺者,官守其职,民安其业;敢抵抗者,城破之日,诛其首恶,赦其胁从——事成之后,臣当解甲归田,归藩北境,永不踏足中原。若违此誓,天地共诛,祖宗不佑!”
萧辰收起诏书,望向台下跪地的将士:“龙牙军的将士们,本王带你们南下,不是为了争天下,是为了让那些把我们当弃子的人看看——弃子抱在一起,也能烧穿这片天。”
校场寂静无声,片刻后,周三郎猛地抬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喊:“愿随王爷,烧穿这天!”
喊声如星火燎原,万人齐声呐喊:“愿随王爷!愿随王爷!”声震云霄,连三十里外的朔州百姓都从梦中惊醒。
萧辰任寒风卷起披风,将诏书收入袖中:“传令,明日辰时,大军开拔。”
正月初七夜,大军开拔前最后一夜,萧辰独自坐在中军大帐中。案上摊着空白信笺,他提笔写下“大哥亲启”四字,便停住了笔,望着这四个字,久久未动。
烛火摇曳,映得他神色明暗不定。他有太多想问的——那年你教我写字,说“七弟莫急,慢慢来”,还记得吗?父皇驾崩那夜,你坐在龙榻边哭泣,我站在殿外远远看着,你不知吧?三年前你判我发配云州,给我六百死囚为伴,是不忍杀我,还是觉得我尚有可用之处?你是不是,也曾后悔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再提笔,写下“臣弟萧辰,顿首百拜,谨奉书于皇帝陛下御前——”,又一次停住。烛火噼啪作响,他忽然轻笑,臣弟与皇帝陛下,这便是他们兄弟间仅剩的称呼了。
他搁下笔,将写了开头的信笺折起,收入袖中。这封信,他写不完,也不知何时能写完。
帐帘掀开,苏清颜端着一盏热茶进来,瞥见他袖口露出的信笺,未多问,只将茶盏轻放在案上:“王爷,明日要早起。”
萧辰点头,苏清颜轻轻退出大帐,未再多扰。
萧辰独自坐了许久,起身走出帐外。帐外灯火如星河坠地,巡夜士卒往来不绝,口令声此起彼伏,远处传来战马低嘶与兵刃相击之声,那是巴图尔的骑兵营在做开拔前最后一次装备检查。
他站在帐门口,望着这片灯火,忽然开口:“清颜。”
三丈外,苏清颜披着单薄斗篷,轻声应道:“属下在。”
“若有一天,我变成了大哥那样的人……”他未说下去。
苏清颜沉默片刻,语气坚定:“王爷不会的。”
萧辰未问缘由,只望着灯火,轻轻点了点头。
正月初八辰时,云州至朔州的官道上,挤满了扶老携幼的百姓。他们来自云州、朔州及附近州县,有的背着干粮,有的抱着布鞋,有的牵着牛羊,有的只是空着手,静静站在道旁,望着即将出征的大军——无人组织,无人号召,他们只是想来看看,那个给了他们活路的北境王,看看那些为他们打仗的孩子。
周三郎站在新军队列中,远远望见人群里一个佝偻身影,是流民营认识的陈老汉。老汉儿子战死边关,儿媳改嫁,独自拉扯五岁孙子,靠缝补过活。周三郎出征前托人送他二十文钱,让他给孙子买冬衣,老汉却没要,揣着缝了钱的红布包,走了三十里山路赶来。
队伍经过时,老汉颤巍巍举起红布包,用力挥手。周三郎看不清他的脸,却认得那抹鲜红,眼眶一红,拼命挥手回应,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
道旁,老妇捧着煮鸡蛋,塞给路过的年轻士卒;抱婴孩的妇人解下围巾,系在哨马冰冷的缰绳上;断腿的老兵拄着拐杖,挺直脊梁,朝队伍行了个标准军礼。每一份心意,都朴素而滚烫。
萧辰策马行在中军,望见人群,未下令驱散,也未绕道,只是放慢马速,从百姓中间缓缓穿过。
“王爷!”有人认出了他,喊声此起彼伏,渐渐汇成整齐的呼喊:“王爷保重!龙牙军必胜!”
萧辰未停下,马速却更慢了,慢到能看清每一张百姓脸上的泪痕,也慢到能让每一个百姓,看清他的模样。
萧景睿策马随行,望着这一幕,满心唏嘘。三年前他誓师东征,送行的是刘康强令组织的官吏,稀稀拉拉百余人,口号冰冷,茶水已凉。那时他以为那是民心,如今才懂,民心从不是刻意组织的,是你给人活路,人便把命交给你。
队伍行至官道尽头,云州城墙已化作身后模糊黑线。萧辰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晨雾中,城楼上北境王旌旗依旧飘扬,道旁送行的百姓密密麻麻,如春草绵延。
他收回目光,沉声道:“传令,全军加速,午时前抵达井陉以北。”
“末将领命!”赵虎抱拳应答。
马蹄声骤然急促,大军如黑色洪流,沿官道向南奔涌。正月初八辰时三刻,大曜靖难二年,北境王萧辰率龙牙军,自朔州南下,北伐正式启幕。
同日戌时,京城养心殿。萧景渊靠在龙床上,听陆炳禀报北境大军动向——不到一个月,老七便把三万兵扩成了三十一万。流民涌入、草原来投、江南送粮、朔州归附,每一件事,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陆炳禀报完毕,跪地不敢抬头。萧景渊沉默良久,忽然开口:“檄文,你读过了?”
“臣读过了。”陆炳叩首应答。
“他那句‘大哥曾教臣弟习字’,你觉得,他是真记得,还是故意写来诛朕之心?”
陆炳不敢答,萧景渊也未等他答,缓缓闭眼:“他记得,是真的记得。”
烛火噼啪作响,殿内死寂。良久,萧景渊睁眼:“传旨。”
杨文远连忙跪近:“陛下。”
“命徐威全力攻朔州,十日之内,朕要见到萧景睿的人头。”
杨文远骇然抬头:“陛下,徐威将军正被龙牙军袭扰粮道,兵力已显吃紧——”
“那是他的事。”萧景渊声音冰冷,“朕把八万大军交给他,不是让他被萧辰牵着鼻子转的。再传旨江南总督韩世忠,一月内,踏平太湖诸岛,所有通敌世家,满门抄斩。”
“陛下,江南世家若被逼急了,恐举旗投萧辰——”
“那就让他们投,投了,朕一起杀。”萧景渊语气平静得可怕。
杨文远跪地噤声。萧景渊靠在龙床上,望着殿顶盘龙,喃喃低语。
殿外风声再起,彻夜不息。
正月初九,徐威接旨,下令全军全力攻城。同日,赵虎率龙牙左军截断井陉粮道,焚毁粮草三千石;巴图尔率骑营击溃朝廷斥候七支,杀四十七人,俘十一人;萧景睿登上朔州城楼,亲自指挥守城;萧辰中军拔营,南下三十里,在望云坡扎营。
夜里,萧辰坐在新营帐中,又取出那封写着“大哥亲启”的信笺,静静坐了许久,依旧未写完。他折好收入怀中,心里念着:明日再写,后日再写,等打完仗,当面交给大哥。
正月初十,李二狗潜入徐威中军大帐,将那封信放在徐威枕边,悄无声息撤出。次日清晨,徐威见信,骇得面无人色。信中无威胁、无劝降,只有一句话:“将军孤军悬于坚城之下,粮道已断三处,斥候损折过半,而朝廷催战之旨一日三至。将军以为,此战为谁而战?此命为谁而舍?萧辰顿首。”
徐威攥着信,枯坐一夜,未将此事上报朝廷,只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正月十二,井陉粮道被赵虎第四次截断;十四日,巴图尔击溃朝廷五百人护粮队;十六日,徐威被迫从围城兵力中抽一万人专司护粮,朔州城下的朝廷大营,第一次出现空档。
正月十八,望云坡大营升帐,赵虎、萧景睿、巴图尔、楚瑶尽数到齐,李二狗的斥候营已将方圆三百里兵力、地形绘成舆图,铺展在案上。
萧辰站在舆图前,望着从云州到京城的漫长弧线,望着沿途关隘城池,声音平静却有力:“诸位,仗,才刚刚开始。”
帐外,正月寒风卷起门帘,露出远处连绵连营与跃动篝火。三十一万大军的呼吸,如潮水般,在夜色中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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