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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30

作者:壶中日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21章 见端倪多事之秋


    那日在春水馆与钟离雁别过后,萧寒便请父亲萧峪修书一封,托隆威镖局送往熙京。隆威镖局从属玉镜宫,镖


    师们都是玉镜宫弟子,个个武功高强忠心耿耿,自然不会让淮阴王的书信出岔子。


    邺帝萧敛收到书信后龙颜大怒,当即增援了几路兵马平梁帝之乱,同时急召淮阴王父子入京。


    淮阴王接到圣旨后,既怕迟则生变,又怕惹圣上怀疑,立时便要动身。孰料父子二人尚未踏出府门,负责护卫王府的丐帮和青溟帮弟子就来报,说在附近已经瞧见了独夜楼刺客的身影。


    萧寒眸光一凝,计上心头。他带着几名仆从直奔春水馆,扬言要请钟离雁和馆中姑娘们来王府赴宴,为淮阴王奏乐献舞。


    烟波湖两岸,谁人不知春水馆馆主钟离雁容色倾城,才情绝世?能邀得她赴宴,便是王公贵胄也引以为荣。


    平日里,钟离雁甚少踏入淮阴王府,那天却破例应了萧寒之请。


    丝竹袅袅,清音绕梁,直奏了大半个时辰方歇。钟离雁领着姑娘们辞行,浩浩荡荡回春水馆。而淮阴王父子,早已乔装打扮,混入歌舞伎之中。


    春水馆的女伎隔三差五就要外出应酬,有时就在烟波湖畔的府邸园林,有时也会远赴他处。所以,淮阴王父子借此掩护,兵分两路潜向熙京,一开始并未被人发觉。


    那日临别之际,萧寒自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玲珑的核雕扁舟赠予钟离雁,无限惆怅地吟道:“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钟离雁不喜萧寒大张旗鼓地纠缠,所以从不收他的礼物。此刻念及今后恐怕没有再见的机会,竟破天荒收下了。


    那枚核雕状如扁舟一叶,舱篷窗棂俨然。舟头一人执桨,衣袂飘飞似舞,须眉可辨。小舟底部以细若蚊足的小开雕了四句诗: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钟离雁指尖拂过微雕,忽抬眼问道:“你莫不是送反了?”


    “没有。”萧寒唇角扬起一抹笑意,故作一声长叹,情意盈盈地说道,“你才是漂泊的‘扁舟子’,我却是痴守的‘明月楼’啊!”


    钟离雁神色如旧,脸上没有一丝波澜,轻声道:“我生于烟波湖畔,长于烟波湖畔,谈何‘漂泊’?况且,我这一生只会在春水馆终老,绝不嫁人。慎言。”


    “于此间漂泊,不也是漂泊吗?”萧寒喃喃道。但他还是收回了那副纨绔子弟的浪荡德行,又正色道:“钟离姑娘,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珍重!”


    丐帮和青溟帮弟子不知淮阴王父子已经离开,仍严守王府,毫不懈怠,这才骗过了独夜楼耳目。


    待独夜楼刺客硬闯王府,扑了个空,众人终于松了口气。


    然而不出两日,一个噩耗便闯入春水馆——


    萧峪毕竟是个王爷,放不下身段,不愿作妇人打扮。一行人刚走出百里,他就匆忙换回了装束。孰料这一丁点的差错竟也被独夜楼的眼线察觉。当日,萧峪和随行之人尽数毙命于“流星针”下。


    钟离雁攥起掌心那枚“扁舟子”核雕,指节微微泛白,终是命人将淮阴王的死讯传予萧寒。


    所幸萧寒对钟离雁言听计从,一路都以女子装扮示人,这才保住一命。


    听闻父亲的死讯,萧寒悲愤欲绝,快马加鞭赶到熙京面圣,誓与独夜楼、与梁帝不共戴天。


    钟离雁又修书一封,提醒陈溱小心梁帝。


    然而,陈溱和萧岐连日奔波,行踪飘忽不定,书信不知何时才能送达。


    这日,陈溱萧岐二人在隆威镖局换马。一位玉镜宫弟子疾步上前,向萧岐抱拳道:“师兄,苍云山传来消息,任师伯已经无碍了!”


    这几日难得听到了个好消息,萧岐紧锁的眉峰终于舒展,微微笑道:“那便好。”


    “陈女侠!”那弟子猜出了陈溱的身份,又朝她抱拳施礼。陈溱回了礼,那弟子继而道:“师父与水师叔情同手足,听闻水师叔遭奸人暗害,师父已命人前往拂衣崖察看,相信很快就能找到线索。”


    陈溱心头一暖,道:“替我多谢骆掌门!”


    陈溱在无妄谷八年,云倚楼水涵天二人待她如母亲一般。水涵天仙逝,陈溱恨不得立即揪出幕后主使,但却分身乏术。骆无争肯出手,实乃雪中送炭,她与师父都感激不尽。


    那弟子踌躇片刻,压低声音对萧岐道:“师父的意思是,请师兄尽快回熙京。值此多事之秋,师兄在外逗留,恐会惹祸上身!”


    “无妨。”萧岐神色平静,“代我谢过师父。”


    那弟子自知劝不动,便道了声“珍重”,目送二人离去。


    换了马儿后,二人的脚程快了许多。策马骈行数十里后,恰遇一条小溪,二人便停下来在溪边饮马。


    萧岐拨开溪畔嫩绿的芦苇新苗,给马儿腾出一片空地,让马儿安心饮水。


    水声潺潺中,他忽转身,目光沉静地望向陈溱:“再过几日,就是你的生辰了。”


    自平沙关救下萧湘后,萧岐就一直心绪不宁。在凌苍门见过宋华亭后,他眉间郁色更浓。


    此刻见他难得展颜,陈溱有心逗他,欺身上前,蜷起食指在他鼻梁上缓缓滑过,一直刮到鼻尖,才道:“好啊,你不盘算正事,倒惦记着怎么给我过生辰——今年准备送我什么?”


    去年此时,陈溱经脉尽毁,萧岐带她荡舟、赏花、策马,又请楚铁兰为她打造了“霜月”剑。那是陈溱最难忘的生辰。


    “早就想好了。”萧岐微微垂首,道,“可惜跟‘霜月’一样,无法及时送给你。”


    陈溱粲然一笑,道:“无妨。是什么东西?”


    萧岐却抿起唇不说话了。


    陈溱挑眉笑道:“那我便等着瞧你的惊喜。”


    微风习习,溪水碎金。两匹骏马不时打着响鼻,惬意非常。二人并肩坐在溪边,这一刻,仿佛江湖恩怨、家国重担皆被水流涤去,唯余片刻宁静。


    良久,萧岐开口道:“这些日子咱们骑的都是隆威镖局的马,你觉得这些马儿如何?”


    陈溱望着马儿油亮的鬃毛,慨叹道:“玉镜宫真是家大业大,连马儿都养得如此神骏!”


    “青云山其实不适合养马,最适合养马的地方是苍云山下那片草场。”萧岐顿了顿,声音低沉几分,“我托蒋师弟给你留了一匹今年的小马驹。”


    陈溱怔愣一瞬,随即环抱住萧岐,笑道:“不愧是我的心肝儿,总能送到我心坎儿上。”


    她从前居于谷底,用不到坐骑,踏入江湖后却是四处奔波  ,不住换马,从来没有固定的马匹。玉镜宫驯养的马儿必是良驹,萧岐当真是费心了。


    萧岐虽已习惯了她这般调笑,但还是耳根微红,道:“等此间事了,我们一起去苍云山下策马。”


    陈溱却道:“等此间事了,我陪你一起去熙京吧!”


    骆无争托隆威镖局弟子传话,所言在理。邺帝已下旨命萧岐回京,萧岐这样拖延下去必会惹人怀疑。


    “说起来,我也已经很久没去过熙京了。”陈溱又道。


    当年刚离开熙京,她就被独夜楼的三个堂主施计捉了回去,将她扮成琵琶伎送进了顾平川的府邸。忆起旧事,陈溱不由发怔,扬起的嘴角也渐渐回落。


    萧岐察觉到她的变化,骤然握紧她的手,问道:“怎么了?”


    “顾平川曾告诉我,他以熙京宅邸为代价,从月主那里换来了你的身世秘密。”陈溱望着萧岐,双眉一点点蹙起,“你说,独夜楼的人,会不会已经潜入熙京了?”


    第222章 见端倪悄然滋蔓


    “她志在天下,不会放过潜入熙京的机会。”萧岐道,“若我是她,定会利用文曲堂的情报拉拢朝臣,从内部瓦解熙京。”


    “是她的行事风格。不过独夜楼有那么多人,她没必要亲入龙潭虎穴。”陈溱粲然一笑,余光几不可察地瞥向某处,抱在萧岐身后的左腕缓缓向外转动,“若我是她,我会继续跟着你我二人,去看看梧东张府究竟藏着什么。”


    话音未落,一瓣“摽梅”飞射而出,堪堪打在树桠上。


    树后藏着的那人琅然笑道:“陈女侠当真是我的知音啊!”


    陈溱不紧不慢地收回环抱着萧岐的双臂,对萧溯道:“别来无恙。”


    从云彻得的消息来看,张家和有戎、北祁都有往来。当年陈万殊截获的书信上印有张家纹样,后经裴远志之手,将“金鸡晓唱梧桐上”改成了“栖鸦乱舞桑榆上”,张家纹样也被裁去。这封书信和上面的歌谣后来成了梁王勾结外族的证据,给梁王府找来灭门之祸。萧溯为报家仇,不可能不去找梧东张家。


    萧溯今日又是只身前来,似乎对二人十分放心。“我这次来,还为陈女侠带了封家书。”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拈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发力一弹,书信便朝陈溱飞去。


    萧溯亲自传信,必有要事。陈溱接过后立即拆开,只见上面写着:


    吾妹如晤:


    江湖风急,雁字难托。自别后,兄日夜兼程而归,方知落秋崖遭袭。幸得程榷舍身相护,保阿芙、杳杳无恙。群贼为《潜心诀》而来,其间竟有碧海青天阁与无名观弟子,足见世情诡谲,人心难料。独夜楼月主与我等敌忾同仇,志相契合。兄已应允,相约共谋以复家仇。


    烽烟渐起,万望珍摄。待事了之日,当共祭椿萱。


    兄洧手书甲寅年三月初八


    阅毕,陈溱眉间紧绷,像是强压怒意。萧岐见状,眼中满是担忧,想要一探信中内容,却见陈溱将信纸攥成一团。


    萧溯看在眼里,眉眼间笑意更深,道:“陈女侠,在下早就说过,你我联手才是正道。”


    “你要与我们一同去张府?”陈溱疑道。萧溯早已自立为帝,乃叛军首领,即便军中和独夜楼有人照看,她这样东奔西跑也不像样。


    萧溯摇了摇头,道:“我自然相信陈女侠和瑞郡王的能耐,但张府守卫堪比皇宫内苑,外有巡逻,内有暗哨,府中还豢养死士,硬闯无异于自投罗网。”


    陈溱并未答话。张家盘踞梧东多年,树大根深,贸然闯府的确鲁莽。但她手里握有云彻所绘张府地图,以她和萧岐的身手,潜入府中并非难事。


    萧岐听出她的弦外之音,问:“你有何打算?”


    “我会帮你们敲开张府的门。”萧溯嘴角扬起从容的微笑,“北祁铁骑出现在平沙关外,张家必会自乱阵脚,届时——”


    她话音未落,萧岐眼神一凛,惊怒道:“你竟勾结外族?”


    萧溯望向他,浅笑道:“瑞郡王莫要忘了,北祁不满并非因为我,而是因失踪的和亲公主。”


    萧岐眉头紧锁,抿唇看向陈溱。陈溱也看向他,微微颔首。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闯入萧岐脑海。


    “我回平沙关。”萧岐道。


    “早就料到瑞郡王会出此言。”萧溯道,“无妨,相信陈女侠还是会与我一同前往张家的。”


    萧岐再次望向陈溱。陈溱握了握他的手,温声道:“去吧。”


    军情如火,萧岐不敢耽搁,跃上马儿就朝西北方奔去。


    陈溱望着萧岐远去的背影,心中疑道:“萧溯早有招揽之意,怎会轻易放萧岐离开?她不担心萧岐会坏了她的事吗?”


    她将目光移到萧溯身上,忽道:“三丈之内,我顷刻就能要了你的性命。”


    萧溯一愣,下意识后退半步,像是本能地要与她拉开距离。霎时间,四周窸窸窣窣,杂有锵然之声。萧溯定神,抬手示意,四周淅淅飒飒的声响与隐隐约约的身影便一同隐去。


    陈溱早知有人埋伏在周围。她盯视萧溯,眼神锐利而冰冷,缓声道:“独夜楼若敢伤他分毫,我定与你势不两立。”


    和亲公主于平沙关内被劫,北祁使团怫然不悦,向大邺讨要交代。


    公主遭劫,蛛丝马迹皆指向梁帝。梁帝军队虽遭到城池守军和玉镜宫弟子的拼死抵抗,但架不住一些地方官临阵倒戈、开门迎降。加之整个二月恒州戎马倥偬,至三月初,梁州近半数城池都已纳入伪帝囊中。大邺自己都招架不住梁帝攻势,又谈何给北祁交代呢?


    三月中,萧寒奉诏入京,带来了淮阴王的死讯,也带来了梁帝暗中勾结朝中权贵的消息。


    所有人心中都笼罩着一团疑云:“梁帝的爪牙既然已经伸到了淮州,那会不会早就蔓延到了熙京?”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熙京坊间流言四起。一说弘明十五年钦天监观察到的心宿异像,实乃帝星显兆,先帝正是因此杀了梁王。不过,天象所指并非梁王本人,而是他的子嗣。又说瑞郡王并非淮阳王之子,甚至并非淮阳王妃所出。


    流言传出不过几日,便有朝臣密奏,称淮阳王妃昔年以狸猫换太子,并呈上卷宗一沓。


    值此用人之际,邺帝阅后并未动怒,也没有下旨治罪,反而大笑道:“瑞郡王虽非皇室子孙,却能以国事为重,何罪之有?”说罢,命人将卷宗送到了淮阳王府上。


    淮阳王和世子一口认定是有人污蔑,可他们被软禁在府中,别说为宋华亭申冤,连面圣都难如登天。


    兵部侍郎叶昆这几日如坐针毡——梁西招讨被俘后,兵部尚书褚尚书督军出征,兵部事务都落在了他这个侍郎身上。值此多事之秋,练兵、征调、镇戍、禁卫、边防皆不容有失,叶昆一直忙到子夜,方才打道回府。


    已是宵禁之时,官兵持火把巡逻,大街小巷鸦雀无声。叶昆劳碌了一整天,在轿内昏昏欲睡,孰料刚眯了片刻,就被一声“叶大人”唤醒,甫一睁眼就见轿里多了一男一女。他刚要惊呼,便被那男子一把捂住了嘴。


    “外面抬轿的都是我们的人,叶大人欲唤何人啊?”男子说罢,缓缓松开了手。


    敢在熙京劫持三品官员的,绝非寻常之辈。叶昆的心狂跳不止,定了定神,才压低声音问:“尔等何人?”


    那男子道:“梁帝不日便将入主熙京,我等特来给叶大人引路。”


    “你们是伪帝的人!”叶昆大惊失色。


    “伪帝?”女子冷笑一声,“梁帝陛下乃帝星下凡,有天神护法,上合天意,下应民心。叶大人可要想清楚了。”


    叶昆义正言辞道:“大丈夫岂能背主求荣?”


    “叶大人还不知道吧?褚尚褚大人早已归顺梁帝了。”男子道。


    叶昆大惊,心道:“褚尚这厮平日一副刚正不阿的样子,大难临头竟率先投敌!”


    男子又从怀中摸出两本册子,将其中一本递给叶昆,道:“叶大人若能


    弃暗投明,等到飞黄腾达那日,远在淮州的一家老小也能共享荣华啊!”


    叶昆翻开册子,登时冷汗涔涔——这是他全族四十三口人的名册。


    男子又将另一本递给他,道:“大人不妨再看看这个。”


    叶昆接过,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这些年接触过的官员和私受的贿赂。


    收买人无非三种途径:把柄、家室、钱财。独夜楼文曲堂掌情报消息,向天权早就替梁帝摸清了这些官员的底细。


    “这册子若是递到邺帝面前……啧啧,不但叶大人要锒铛入狱,这一大家子也得受牵连。”男子道。


    叶昆悔恨交加。他少时考取功名,也曾在心中立誓,要做一位为国为民的廉吏,可步入官场后却被一盏盏酒杯、一份份人情、一锭锭白银消磨了本心,最终落下一个个把柄。


    看着手中的两本册子,叶昆不由想起前几日邺帝看完前线战报曾怫然大怒道,那些地方官食天家俸禄,兵临城下竟不战而降。如今他算是明白那些地方官迎降的原因了。


    叶昆脸色苍白,沉默片刻后,才哑声问:“梁帝要在下做什么?”


    那男子却不慌不忙道:“叶大人掌兵部大权,自有大用处。大人别急,再过些时日就知道了。”


    叶昆面如土色,心道:“再过些时日,天下,还是大邺的天下吗?”


    时值三月,俞州碧桃如云。


    无色山庄虽是江湖上闻之色变的毒宗,但在这三月春晖之中,却只显得清幽雅静。山庄静卧于云雾深处,依山势而建,白墙乌瓦隐现于花木之间,檐角上雀鸟清啼,与泠泠溪水相应。上山的道路曲折萦回,两侧奇花异草于微风中轻轻摇曳,吐纳着若有若无的幽香,似乎暗藏玄机。


    几道霁色身影掠过,步履匆匆朝山门走去。


    二月底收复苍云山后,骆无争便下令让樊城附近的隆威镖局弟子前往拂衣崖查探。


    两个月过去,那些杀手的尸身已在风吹雨淋中渐渐腐烂,许多地方甚至露出了白骨。镖局弟子一一查验后,终于在几支毒弩-箭上找到了无色山庄的“无及”之毒。


    回禀掌门后,玉镜宫弟子立即奉命拜访无色山庄。


    宋长亭在熙京城外受了伤,一直在山庄修养。他整日为儿子和姐姐忧心不已,山庄事务都交由女儿宋苇渡打理。


    听闻玉镜宫弟子来访,宋长亭本不想见。但宋苇渡说萧岐毕竟是玉镜宫弟子,求助玉镜宫或许有用,宋长亭便命弟子带他们进来。


    熟料玉镜宫弟子寒暄过后便开门见山地问道:“敢问宋庄主,除夕夜火烧无妄谷之事是否贵派所为?”


    宋长亭呆愣一瞬,气极反笑,暗嘲自己竟还妄想玉镜宫出手相助?


    “不知所云。”宋长亭冷声笑道,“送客!”


    话音刚落,数十名毒宗弟子已跃到玉镜宫弟子面前,逐客之意不言而喻。


    玉镜宫弟子面面相觑,更觉蹊跷。一人上前道:“宋庄主,除夕夜有数百人在拂衣崖上袭击无妄谷,敝派水无垠前辈因此丧命,掌门痛心入骨。宋庄主若知晓其中缘由,还望如实相告!”


    “我杀她们做什么?”宋长亭看了眼身旁的宋苇渡,冷哼道,“水无垠曾劫走我女儿,逼我交出‘无妄’解药,我没和她计较已是宽宏大量。何况那云倚楼日夜受‘无妄’折磨,活着不比死了更难受?”


    宋苇渡心道不妙,父亲自曝与水前辈的恩怨,反倒授人以柄。


    一名玉镜宫弟子取出弩-箭道:“若非贵派所为,箭簇上的‘无及’之毒又作何解释?”


    那毒弩-箭的确是无色山庄的式样,父女二人对视一眼,宋苇渡道:“可否让我看看?”


    玉镜宫弟子将弩-箭递出,由毒宗弟子交给宋苇渡。宋苇渡嗅闻片刻,向宋长亭微微颔首。


    宋长亭惊疑交加,心道,自己从未命人袭击无妄谷,拂衣崖上怎会有无色山庄的毒箭?


    “许是有人盗取了我无色山庄的弩-箭也未可知。”宋长亭强装镇定道。


    “宋庄主这么说未免有些牵强了吧?”玉镜宫弟子愤然道,“敝派师兄弟在拂衣崖上发现的‘无及’毒箭可有三四十支呢!”


    宋长亭被问得心头火起,冷声道:“我乃毒宗宗主,做过就是做过,没做就是没做,何须欺瞒尔等小辈?”


    双方僵持不下,门外忽传来一道女声:“不是你做的,那自然是她做的。”


    宋长亭循声望去,不可置信地瞪圆了双眼。


    “长姊?!”


    那女子肌肤细腻,唯眼角处有几道浅纹,但乌发如云,不显老气——正是宋晚亭。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宋长亭一眼就认出了宋司欢,可他端详那白发男子良久,才辨出此人是谢长松。


    姐弟阔别二十载,宋晚亭望着弟弟,眼神中辨不出是悲是喜。


    玉镜宫弟子见状,朝宋晚亭抱拳问道:“敢问前辈是否知道纵火之人的身份?”


    宋晚亭苦笑一声,并未作答,反而问宋长亭道:“你二姐如今在何处?”


    第223章 见端倪夜袭张府


    重云遮险隘,黄沙过颓垣。


    萧岐再度踏入平沙关,刚进关城就瞧见梧州守军集结。他出示印信示明了身份,便立即登临城楼,极目远眺。


    但见天地苍茫,黄云低垂,黑压压的北祁军阵横亘在天际。铁骑如林,皆披玄甲,寒光凛冽,战马高大雄骏,无数战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北祁军虽未继续前进,但壮盛的军容、凛冽的兵锋已经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北祁军铁骑逼近平沙关的消息不胫而走,如一道惊雷撕裂了梧州的平静。


    有戎入侵恒州之事才过去没多久,不少人心存后怕。听闻北祁驻军关外后,惊惶的涟漪自平沙关迅速荡开。坊间巷陌人人面带忧惧,交头接耳间传递着种种骇人听闻的猜测,整个梧州地界已是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元夕后才修缮过的会盟台巍然屹立,大邺与北祁的秦晋之盟却已被铁蹄踏作泡影,而提出重修会盟台的龚老丞相本人也在熙京遭到了袭击。


    龚文祺官居丞相,掌丞天子,助理万机,起居出行皆有仆从侍卫照顾。独夜楼弟子蹲守数日,方才逮到机会。


    “贼子,痴心妄想!”龚文祺气极,几绺银须在胸前微微发颤。


    他是文官出身,平日儒雅谦和,言谈举止温润有度。然而,在他那清癯的身影与平和的目光之下,却自有一副孤高不屈的铮铮铁骨。


    龚文祺在朝中举足轻重,今日前来笼络他的乃独夜楼文曲堂堂主向天权。


    向天权并不恼,反而不紧不慢地说道:“朝中局势如何,丞相大人最清楚不过。何必苦苦支撑,去当亡国之臣呢?”


    西北边陲安定不到一个月,熙京已是暗流潜涌。


    龚文祺身处朝中,只觉异动频生:素日庸碌之臣忽而兢兢业业,数位官员家乡接连遭逢变故,更有人被弹劾收受贿赂、劳师糜饷。


    这些事乍看无关紧要,连在一起细细察之却好似一张无形罗网,将熙京朝臣笼络其间。


    前些日子淮阴王之子奉诏进京,上表称伪帝拉拢其父不成竟痛下杀手。许多人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早已成为他人棋局中的困子。


    自古君臣常有猜疑,可值此多事之秋,邺帝也陷入了两难之地:若彻底清查,恐致人心背离散、朝局崩乱;若放任自流,又恐养奸为患、祸及朝纲。


    邺帝只得故作从容,仅将数名跳梁之辈严惩示众,杀鸡儆猴,又重赏萧寒,进封其为郡王,居住在熙京淮阴王旧府。


    龚文祺胸口不住起伏,愤然骂道:“尔等犯上作乱,陷万千黎民于兵燹之中,予番邦外寇以可乘之机,此等滔天大罪,罄竹难书!今仍不知悔改,竟敢入熙京行惑众之妖言,逞诡辩之奸计,实乃厚颜无耻!”


    向天权能执掌文曲堂,也算才气过人,可遭老丞相如此辱骂仍不免目瞪口呆,攥紧了握折扇的手,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好半天才缓


    过神来,道:“梁帝陛下惦记着龚大人是三朝元老,曾在先帝面前为梁王开罪,特命我等以礼相待,不想龚大人竟如此不识抬举,那就休怪我等刀下无情了!”


    龚文祺仰起头,挺直了脖颈道:“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向天权却笑了,将折扇在掌中点了点,道:“梁帝陛下嘱咐我等不可伤了龚大人,我等岂会不遵圣令?不过——大人府上这么多人,总得有几个替大人赴黄泉吧?”


    龚文祺浑身一颤,顿时老泪纵横,连声道:“天不祚尔,天不祚尔!”


    棋局已布,罗网正收,笼罩在熙京之上的阴云,愈加深沉。


    而此时,“梁帝陛下”本人还远在数百里外的梧东。


    梧州多地守军都被调去支援平沙关,张家所处的平城也不例外。


    越是富贵,越是惜命。趁着内防松懈,城中富室大家正连夜收拾行李,准备南下避难,张家也不例外。


    恰在这时,几道身影趁夜色隐入张府外的小巷。这些人身形流畅,动作灵快,竟都是女子。原来独夜楼的廉贞堂和武曲堂正在梁州与地方守军僵持,萧溯仅带着李摇光所率的破军堂来了梧州。


    陈溱和李摇光算老熟人,虽有宿怨,但毕竟曾在东海上同舟共济,也不算势如水火。


    “如今的张家家主名琢群,已是花甲之年。”李摇光展开张家家主画像,翻看着文曲堂送来的册子,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事似的,啧声道,“哟,他还是大张后之弟,当朝太后之叔。那当今皇上到底管他叫舅,还是叔公?”


    先帝萧晔原配张皇后,出身梧东张氏,育有安泰公主和二皇子萧敛,深得帝心。可惜红颜薄命,她早早便香消玉殒。为稳固政权,先帝续娶张后亲侄女,人称“小张后”。


    萧敛承继大统后,尊小张后为太后。梧东张家既为帝王外家,又为太后本族,恩宠愈隆,家主长孙张采年纪轻轻便拜副将,驻守恒州。


    “叫什么都不要紧。”萧溯对这些皇族旧事再清楚不过,她远远望着张府高墙道,“届时你带着弟子们趁乱潜入张府搜寻密信。我与陈女侠一道,去找张琢群。”


    李摇光快速扫视陈溱一眼,显然放心不下,忙劝道:“月主,不如让我跟你们一起。”


    陈溱也未料到萧溯会选择与自己一起行动,不由看向她,眼神一凝。


    “不必,留些许弟子便可。”萧溯迎上陈溱的目光,又道,“想必陈女侠与我一样,有很多事想问张琢群。”


    张琢群当了三十多年家主,张家的事,他定然桩桩件件都有参与。


    “也好。”陈溱道,她倒不介意萧溯与自己一起。


    李摇光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戌时方过,数顶软轿自张府侧门缓缓而出,仪仗森严,仆从侍卫环伺左右,众人手提着的风灯在沉沉夜色中连缀成一条明亮的光河。


    “到底是世家大族,连逃难都像是提灯夜游!”李摇光讥道。


    待不再有人出来后,李摇光学了一声鸟叫,伏在道路两侧屋顶和树冠中的刺客们便闻声而动,掌中暗器连发。


    张府侍卫察觉到飕飕风声,立即亮出兵器招架,只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轿顶和轿杆上皆被打上了密密匝匝的细钉。几名抬轿仆从伤到手臂,轿杆脱手,小轿“咚”的一声跌在地上,轿内传出阵阵惊呼,原本整齐的队形顿时乱作一团。


    “有刺客!”张府侍卫高呼道。


    “动手!”


    萧溯话音刚落,李摇光便带着众刺客朝张府奔去。陈溱则纵身越上飞檐,足尖轻点便朝第一顶软轿轿顶掠去。


    张府死士个个都是高手,见状迅速朝那顶轿子靠拢,手中兵刃也一齐朝陈溱招呼过来。


    眼见就要落在一片刀锋剑林之中,陈溱反手抽出“霜月”,而后霍然右挥,剑身“嗡”的一声弹得笔直,一记“溯洄”打在斜前方长刀的刀身上,陈溱则借这一瞬间的力道后仰腰身,双脚猛踢持刀那人胸口,借力弹退,跃到了第二顶软轿轿顶。


    她持剑挑开轿帘,却见其中只坐了一位妇人和一个丫头。


    萧溯也不闲着。她今夜拿了一柄长剑防身,借破军堂弟子掩护,掀开了最后一顶软轿的轿帘,却也扑了个空。


    张府侍卫们一击不成,又纷纷朝陈溱扑来,其中不乏轻功好手,瞬息之间就对陈溱形成包围之势。


    一人喝道:“何方小贼?竟敢劫张家车轿,活腻了吗!”


    陈溱并不理会,飞快地扫视四周,道:“张琢群,识相就赶紧出来!”


    她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凭借内力传递出去,饶是车队最后的侍从都听得一清二楚。


    轿夫们想赶紧抬着贵人撤离,可两边都是高楼围墙,前后又遭夹击,能往何处跑?


    张府侍卫见这女子为家主而来,不由色变,一起涌上就要将她拿下。


    陈溱被困轿顶,一时难以出围,只得与他们交战。


    六七个侍卫率先跃起,同时朝陈溱发起攻势。陈溱倏尔压低身子,左膝下屈,右腿贴轿顶扫过,手中剑则向上挑去,使出一招“月升潮涨”。距她最近的那个侍卫被结结实实地踢中侧腰,身子像麻袋似的飞了出去。


    其余侍卫被“霜月”荡开后,急急就要落往轿顶。可轿顶不过四尺地,陈溱接了招“卷沙堆雪”,如惊涛拍岸般将那些人震了下去,趁机使轻功跃向第一顶轿子。


    轿夫们训练有素,见她袭来,一齐喊着口号左右闪避。眼见落点偏移,陈溱双膝发力,凌空劈开双腿,左脚踩中一名轿夫的右肩,不待他反应过来便又扭转脚腕踢向他的肩窝,借力跃向轿侧,手中“霜月”挑开轿帘。


    “还不是!”陈溱心念电转,空翻落地,身形不停,又往回掠去。


    这下当真是直面迎上了张府侍卫的攻势。


    一柄钢刀首当其冲,陈溱旋身让开。擦肩而过那瞬,持刀人收臂就要再攻,陈溱抢先一掌拍中他的右肩。


    侍卫们一齐攻上,数十柄兵器织成了一张白亮的网。陈溱穿梭其间,身法迅捷,应变极快,“霜月”或刺或扫,或点或缠,剑锋过处,血花飞溅。


    正事要紧,她无心在此耗时间,一记“镜湖飞月”将面前六尺之内的侍卫尽数扫开,足尖轻点,便朝第三顶轿子掠去。


    就在她蜻蜓点水般在第二顶轿上停留的那一瞬,骤然瞧见远处的萧溯竟徒手接住了一柄钢刀的刀锋。月光恰照在刀身上,寒芒凛凛,鲜血从她苍白的手心中缓缓淌出。陈溱心道不好。


    陈溱从未见过萧溯与人打斗,知道她久居太阴殿,身手不佳,却没料到她长剑在手竟还徒手接刀。


    可就在下一瞬,刀身自萧溯手掌处开始崩裂,碎片向四面八方迸射。


    陈溱惊疑不已,心道:“萧溯竟有这般内力?”但大敌当前,她来不及深思,便又跃向了第三顶软轿。


    距软轿不足三丈时,陈溱眸光一凝——那些轿夫紧抿着唇,手背隐隐暴出了青筋,像在暗暗发力。她立即旋身落在了轿前,左手擒住一侧轿杆,生生从几个轿夫手中将长杆抽了出来。


    软轿轰然侧翻坠地,五道身影一同从中跃出,另有数点细碎银光扑面袭来。陈溱软剑翻舞,“锵锵”几声打落暗器,剑势不收,一招“浮云翳日”迎向那五人。


    此招诡谲多变,意在迷惑对手,趁其不备给出致命一击。但这五人的路数竟与之前那些侍卫大相迥异,他们只攻不守,用的都是不要命的打法,竟比方才数十名侍卫还要难缠。


    陈溱心道:“这几人想必就是张家培养的死士了。”


    其中一人手持长刀朝陈溱迎面劈砍。陈溱剑势由刚转柔,一记“卷沙堆雪”缠住了刀身。另外四人人趁机左右夹击,长剑短匕直逼向她天仓和侧腰。陈溱立即发力,将面前那人连人带刀甩向右侧两人。她的腰身并不转正,而是向后仰去,“霜月”顺势绕到身后划了个满弧,抹了攻她左腰那人的脖子。攻她左侧天仓的死士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后仰扑了个空,正要再攻,却被“霜月”剑尖点了咽喉。


    此时,原先那群侍从也追了上来。陈溱不愿与他们死缠,心念一转,夺过一把厚重的钢刀,凝聚内力脱手挥了出去。


    只见那口钢刀如暗器般平平飞出十余丈,接连削开了四顶软轿的轿顶,正面的轿帘也随轿顶一起摔在地上。


    一时间呼喊声阵阵。轿中人被吓破了胆,将一切看在眼中的侍卫们更是冷汗涔涔。


    陈溱却皱起了眉头——这些轿子里坐着的,都不是张琢群。


    萧溯将身上披着的黛蓝衣袍解开,掠到软轿侧方,振臂一挥,劲风骤起,无形的气浪依次卷开了侧方的轿帘。


    她眉间微动,道:“有趣。”


    二人对视一眼,立即撤退。张家侍卫和死士们还要追,却被破军堂女刺客们的暗器和刀剑拦住了去路。


    “他一定还没有走,咱们进张府去找。”萧溯道。


    陈溱却看向她鲜血淋漓的手,道:“先给你包扎一下吧。”


    萧溯有些诧异,尚未反应过来,左腕已被陈溱握在手里。


    那道伤口虽不深,但正中掌心,比寻常刀伤要严重些。陈溱给她擦拭过后,自中衣袖口处撕下一截布条,将刀创处包扎紧实。


    萧溯眉心微动,但却一言不发,好似并未伤在自己身上。


    陈溱系好了布条,抬眼看向她,道:“你的武功精进不少。与你易经换脉的是那三个月主吧?”


    第224章 见端倪平闇天花


    夜色愈浓,月


    光静静地洒在二人身上。


    萧溯怔愣片刻,转瞬笑道:“你是如何猜到的?”


    “当初在剑庐,我与你离得极近,知道你根本没有内力。现在——”陈溱说着,微微抬高了萧溯的手腕。


    “原来如此。”萧溯颔首,收回手腕,又问,“那你如何认定是他们与我换脉?”


    “我在太阴殿与他们三个交过手,知晓他们的内家功夫修炼到了何种境界。”陈溱顿了顿,又道,“顾平川与你交情匪浅,想必早就将易经换脉之法告诉你了。”


    萧溯却摇了摇头,笑道:“他可不会平白无故对我这般慷慨,我们做了交易。”


    陈溱心道:“内家功夫到位,学轻功易如反掌,可剑法刀法、拳法掌法却非一夕之功。那三人把丹田融合在一起,把自己变成怪物,到头却将一身内力献给了并不会武功的萧溯,也不知是福是祸。”


    这般想着,她霍然振臂,“霜月”立即绷得笔直。她挥剑示意,道:“若有人从左侧袭击,你脚下躲避不及,可以这样反手运剑在侧前方格挡。”


    萧溯有些诧异,目光在陈溱身上停留了许久,方道:“你很喜欢练武吧?”


    “是”。陈溱答道,她不知萧溯为何这样问。


    “我不喜欢。”萧溯仰首望着夜幕上的疏星淡月,道,“我和我母亲一样,喜欢听曲。”


    陈溱未料到她会这样说,又想起当日在柳家庄听到的丝竹之声,心道:“梁王妃卫氏好管弦,此言非虚。”


    “走吧。”萧溯道。


    陈溱不再深思,依地图找到守卫薄弱处,二人便施展轻功越过院墙。


    墙内却是另一番天地,只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桃李松柏枝叶扶疏,本应是十分幽静,可远处却隐约传来兵刃相交的声响。方才李摇光率破军堂弟子趁乱潜入张府搜寻,显然已惊动了守卫。可张府这么大,又该从何处找起?


    陈溱早已将云彻所绘的张府地图烂熟于心,便将图纸递给萧溯,道:“咱们分头找,以鸽哨为号。”她说的鸽哨,自然是当初在剑庐中萧溯交给她的那枚。


    萧溯接过图飞快扫视,道:“好,我往东,你往西。若遇到破军堂弟子,可与他们交换情报。”


    说罢,二人各自施展轻功,隐于夜色之中。


    张府内守卫果然森严,明岗暗哨遍布,但陈溱内力浑厚,身法灵巧,凭着记忆穿廊过院,鲜少有人察觉。偶有避不过的,她便以暗器石子疾点对方穴位,不让其发出一点声响。此前萧溯说陈溱萧岐二人硬闯张府无异于自投罗网,实属杞人忧天。


    不多时,陈溱远远望见张府书房烛火通明,不禁讶然。待悄声走近,才瞧见破军堂女弟子们正与张府守卫交战。


    独夜楼杓三堂弟子都是训练有素的刺客,伏击、围攻、突袭、投毒皆不在话下。但她们如今已在明处与张府守卫正面交战,又是敌众我寡,显然已经处于劣势。


    今夜陈溱与独夜楼是盟友,这些女刺客若败下阵来,对她百害而无一利。但尚未找到张家家主的下落,陈溱不愿暴露自己,便悄然步入屋外回廊,自侧窗窗缝向内观察。


    见三名张府守卫正围攻一位破军堂女刺客,其中一人手中钢刀就要砍中那女刺客肩头,陈溱立即扬起左臂,一瓣“摽梅”不偏不倚打中那守卫的膝窝。那守卫吃痛,立即跪伏在地,速度之快,他的两个同伴甚至以为他是不小心崴了脚。二人正要继续进攻,眼前红光一闪,竟双双倒下,唯有那名女刺客清楚地看到一片薄如花瓣的暗器自他二人颈前划过。


    守卫们察觉到异样,几人立即移至窗前。陈溱却已挡翻上屋檐,越过屋脊,到另一侧花窗外了。她握着一把石子,看清方位算准劲力,连发数枚。只见几枚石子正中要害,又有三五枚“哒哒”打在屋柱上,又立即反弹,折向附近守卫。


    张府守卫知道有人藏在暗处,立即分出一部分人跃出屋子对书房进行包围。陈溱早已跃到树上,借树丛遮挡,握着一把石子儿东敲西打。守卫们岂敢放过一丝风吹草动?他们寻觅许久,屋里那些守卫已渐渐处于劣势,几名女刺客甚至得空跑了出来。


    陈溱见状,用剩下的石子打灭了几盏风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张府极大,陈溱接连察看了几个厢房,都不见张琢群的身影,又走了片刻,忽然望见一个巨大的建筑黑影,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她回想起图纸,认出这是张家的祠堂。


    陈溱忙蹑着步子上前观察,只见大门紧闭,院外三丈之内竟连一棵树都瞧不见,倒有两队守卫在交错巡逻。


    陈溱心道:“世家看重宗法,祠堂守卫森严也不足为奇。不过张家这般小心翼翼,独夜楼的人恐怕还没有成功进去,我不妨先去查看一番。”这般想着,陈溱抬头望向天幕。


    不多时,浮云遮月,夜色更浓。陈溱看准时机,在两队守卫交错开那瞬,自其间悄然掠过,潜入院内。


    她绕祠堂观察一圈,却见正门微掩,窗棂却被牢牢钉死。陈溱心生疑虑,不敢贸然闯入,捡起一颗石子,运足劲力掷向屋门。石子撞开屋门后,“咚”的一声坠地,屋内又传出“飕飕”几道声响,像是弩箭破空之声。


    陈溱暗暗心惊,遂以“霜月”斩碎一面窗棂,立即侧身躲避,见没有暗器射出,才转回去细看。


    窗纸已同窗棂一同坠落,屋内陈设暴露无遗。祠堂十分空旷,北面的供桌上摆着香炉、烛台、供果,后面是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气氛森然。南面门口处还躺了一地弩箭,那块小石子已被密密麻麻的箭杆压住。


    陈溱正要离去,转念一想:“我若说出张家祖宗的姓名,或许能诈一诈那张琢群。”这般想着,她便借着案上烛光,定睛朝那些牌位看去。


    这一看,陈溱不由屏住了呼吸——除了烛光和自窗外照入的月光外,其中一个牌位上竟还有一点圆形的亮光。


    陈溱身形不动,唯有一双眼循着那道极窄的光柱望去,一直看到屋顶。


    这座祠堂的屋顶从外面看是硬山顶,里面却做了平闇天花。亮光就是从天花板上漏下来的。


    陈溱心道:“月光若能先穿过屋顶再穿过天花板照下来,雨水早就流进了祠堂。梧东张家乃天子母族,祠堂不至于如此破败。看来,这点光是来自屋顶与平闇天花之间了。若其间真的藏有人,平闇网格间必留有用来观察下方的空隙,那个漏光的小孔就是证据。敌在暗我在明,贸然击碎木板上去恐遭伏击。唯今之计,只有出其不意,看来今夜不得不发出大动静了。”


    陈溱转身,作势要离开,却缓步走到祠堂侧方,纵身跃起,一掌击向了山墙高处。


    墙体訇然裂开,砖灰如积雪般坠落,山墙上霎时破开一个大洞!


    巡逻的侍卫听到声响,立即就要过来查看。


    陈溱一手攀着山尖,飞速扫视夹层内众人,笑道:“张家主怎么在自己家里做起了梁上君子?”说罢,腰间发力向前一荡,人已稳稳地立在天花板上。


    “你,你是何人?”张琢群被侍卫仆从簇拥着,双目圆瞪。


    近侍见状,二话不说挺刀便刺。


    屋顶与天花板间本就狭小,难以施展身手。陈溱方才一掌击墙,一手攀附,如今来不及拔剑,便挺身迎了上去,却在刀尖快要贴近时侧身避开,左手擒那近侍握刀的手,右掌拍向了他的心口。那近侍只觉胸口钝痛,手腕酸麻,掌中刀柄已落入陈溱手中。


    巡逻的侍卫已涌入院中,陈溱将那近侍从洞口踢出,扬声道:“谁敢过来,我现在就要了家主的命!”侍卫们闻言,逡巡着不敢上前。


    张琢群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身旁的近侍与死士一齐朝陈溱冲来。


    陈溱霍然拔剑,“霜月”如白练般在狭窄的隔层内飞舞,叮当之声骤响。那些近侍死士便自洞口纷纷落下。外面的侍卫见状,愈发踟蹰。


    陈溱紧盯着张琢群,道:“张家主何必弄出这么大的阵仗  ?我不过是想问您一些事罢了。若家主能据实回答,我说不定会放您一马。”


    “你想知道什么,问就是了!”张琢群惊慌不已,即便攥紧了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胡须仍在不住发颤。


    陈溱盯向他的双眼,缓缓道:“六月半,望烽台,洛水断,槐城开。金鸡晓唱梧桐上,铁马高嘶日边来。”——


    作者有话说:中秋快乐!


    也祝萧岐生日快乐~


    第225章 见端倪是敌非友


    张琢群闻言大骇,一双眼睛诧异地盯着她,忙不迭问道:“你为何会知道这一句?你是恒州人?你究竟是谁?”


    陈溱上前两步,道:“我问的事,张家主还没有回答。”


    张琢群顿觉寒意逼人,叹息一声,才缓缓道:“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先帝弘明十六年年初,恒州境内天赤如血,正月打雷,我料定西北会有大旱,就想同有戎做一笔交易,用粮草换他们的马匹。当时有戎的单于还是翁叔,与我们联络的有戎人说单于不信会有大旱,交易之事容后再议。我那时年轻,写了封信与他提前定下约定,告诉他们若夏天真有大旱,就拿此信来梧州找我。信上内容就是你方才所说的歌谣。”


    “后来呢?”陈溱问。


    张琢群道:“听闻那个有戎人还没走出恒州就被人捉了,那封信不知怎的落到了定西将军裴远志手里。裴远志认出了梧东张家的标志,暗中与我联系。他说,许多人都知道这封信的存在,甚至怀疑此信是通敌的罪证,所以绝不能轻易毁去。裴远志的师叔是梁王的舅舅,我本以为裴远志握住了张家的把柄,会对梧王和淮阳王不利,可他却卖了我一个人情,帮我另写了一封信。他在信中除去张家标志,又将‘金鸡晓唱梧桐上’改成‘栖鸦乱舞桑榆上’,交给了先帝。后来流传甚广的也是后者,你怎会知晓之前的?”


    张琢群所说,与当初程至、裴远志所说并无差别,陈溱于是信了几分。但她没有回答张琢群,反而追问道:“这封书信是如何与梁王扯上关系的?”


    张琢群道:“张家与裴远志结盟后,在西北行事就方便了很多,可我们走恒州给有戎送粮草时却被几个槐城百姓发现了。那年大旱,槐城亦是颗粒无收,百姓吃不上粮心生怨恨,甚至造谣说有人将朝廷的赈灾粮运出了城,一时间民怨沸腾。


    “消息很快传到了熙京,朝臣纷纷上奏要先帝彻查。我那时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经裴远志提点,才想起那年梁王恰好去过恒州。


    “先帝的四个儿子里,两个都是张家女所出,除去梁王对张家百利而无一害。于是,我与裴远志商量,安排几个死士冒充恒州流寇,将他们押送到熙京审问,让他们说出自己与梁王有往来。我买通了槐城知府,让他一口咬定运粮之事是梁王做的。我还命人伪造了梁王与翁叔往来的书信,让死士将它们藏到了梁王府里。”


    说完这些,张琢群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天花板上。


    屋外传来打斗声,想来是独夜楼的人听到动静前来察看,与张府守卫交起了手。


    张琢群所说和云彻当日在落秋崖下说的话也能对上。陈溱点头道:“先帝因此认定梁王通敌,这才抄了梁王府。”


    “不错。”


    陈溱又问:“三年后,先帝命暗卫追杀‘梁王同党’,也是你们的手笔?”


    张琢群摇头道:“这我可不知道啦!梁王已死,先帝不论将社稷传给梧王还是淮阳王,我张家都是天子母族,又何必多此一举?何况梁王诸子皆已伏诛,其同党即便想心怀不满,又能如何呢?我与其他人无冤无仇,又无利害相关,何必劳心费神赶尽杀绝?”


    这时,山墙外忽传来一道极轻极柔的女声:“是吗?”


    萧溯自山墙破洞处跃入,对着张琢群冷冷笑道:“他们与你们无冤无仇,那我呢?”


    她匆匆赶来,黛蓝衣袍被兵刃割去一角,素白的脸上还溅有凄艳的血花。


    张琢群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愕然失色道:“你是……你是梁帝!”她的衣着样貌与传说中的梁帝别无二致,都说梁帝是梁王遗孤,她怎么可能放过自己?


    “听闻北祁暗中相助有戎,想必也是你们的手笔了。”萧溯盯视张琢群,似笑非笑道,“当今皇帝的母家,竟是卖国贼!”


    “你污蔑!”张琢群道,“张家与有戎早就没有往来了,何况北祁?”


    陈溱道:“是吗?我怎么听闻浑邪继单于之位后,有戎还给你们张家送过千里良驹?”


    张琢群骤然想起数月前有人潜入张府,以先帝手书为饵盗取密函之事。他不可置信地望着陈溱,喃喃道:“那日潜入张府盗取密函的……是你?”


    盗信之人是云彻,也只有他能模仿先帝笔迹。云彻莫名被杀,张家嫌疑最大。陈溱又道:“盗函之人已死,难道不是张家死士所为?”


    萧溯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压低了一点。


    张琢群解释道:“那些死士杀不了他,死的死,伤的伤,早就回来复命了!”


    陈溱闻言,凝眸不语,像是在掂量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萧溯追问道:“张家主算是承认与有戎、北祁皆有往来了?”


    “不!”张琢群道,“浑邪送我千里驹是七八年前的事了。那时他刚夺位,根基不稳,才想与张家交好,走北祁给张家送马。浑邪狼子野心,连西北大军都不放在眼里,岂会对我张家唯唯诺诺?他刚站稳脚跟,就跟张家断了联系。张家今日若真有那么多千里良驹,何苦请轿夫给家眷们抬轿?何况我那孙儿还在西北军营之中,我岂会置他安危于不顾?”


    陈溱思量片刻,知他所言非虚。


    “家主印信在何处?”萧溯忽问道。


    张琢群连连后退道:“你要做什么?”


    萧溯睨着他,唇角微微上扬,道:“张琢群,让你苟延残喘到今日,已经是便宜你了。你若能替张家赎罪,也算没有白活。”


    想着下方摆着梧东张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张琢群把心一横,道:“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萧溯重复道:“我问你,印信在何处?”


    她屡三索要印信,连陈溱都起了疑心。张琢群更是提高了警惕,凝思片刻,惊道:“你,你莫非要伪造书信?”


    “只许你们做,不许我做吗?”萧溯眼神冰冷,


    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溱讶然,蹙眉问道:“你要伪造什么书信?”


    萧溯不以为意道:“自然是与他们当年伪造的一样,拉拢外族,通敌叛国。”


    电光石火间,陈溱明白了萧溯的意图。她不由惊骇,扫视二人一眼,转身跃出山墙。


    那夜,梧东张府内剑光缭乱,家主张琢群在祠堂内被一剑穿心。


    萧溯了结张琢群后,携李摇光与破军堂弟子趁夜色出城。一行人马不停蹄,刚走出约莫一里地,绕过一处山坡,忽见前方道旁梧桐树下,静静立着一个人影。


    梧东三月,寒意未消,陈溱伫立在树下,四周在夜风中索索作响。月光透过树梢,疏疏落落地洒在她身上。


    萧溯脚步微顿,随即神色如常地独自走上前去,朝她莞尔一笑,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小别重逢:“走吧。”


    陈溱一动不动,目光沉静地望向远方朦胧的夜色,低声道:“昔日张家确与有戎串通一气,可今时今日,与北祁、有戎暗中往来的,其实是你吧?”


    萧溯闻言,脸上笑意一凝,旋即化开,更深了几分,却只是微微扬起唇角,并不作答。


    陈溱倏然转回头,注视着她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问道:“萧溯,你究竟想做什么?”


    萧溯也坦然地回视她,不紧不慢道:“他们加诸在我身上的所有,都要一一奉还。”这“所有”二字,自然也包括构陷梁王勾结外族。


    陈溱心头一凛,道:“你我父辈当年静溪修禊就是为了折冲御侮,你今日引外族入侵,岂非与他们的遗志背道而驰?”


    萧溯凉凉一笑,不以为然道:“陈女侠有没有想过,他们就是因为想御外效忠,才白白赔上了性命?”


    “你简直是在信口雌黄!”陈溱想起如今在东海作乱的瀛洲匪患,又道,“前年出海的英豪中也有你们独夜楼的人。你与瀛洲……”


    萧溯垂眸,依旧只是轻轻一笑,默然不语。


    陈溱攥紧了拳,目光冷冷扫向萧溯身后的李摇光,扬声道:“李堂主,前年出海时你亲眼目睹过瀛洲人有多凶残,如今你竟要与他们联手,引狼入室,坐视他们屠戮无辜百姓吗?”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与瀛洲联手,不过是为了对付当今皇帝。”李摇光毫不在意地笑道,“再说,我们能击退他们一次,就能击退第二次。我主君临天下之日,四海宵小,谁敢不臣?”


    “痴心妄想!”陈溱冷笑一声,又看向萧溯,道,“取天下者,若逐野兽,而天下皆有分肉之心。你引外敌入侵,他们只会得陇望蜀,岂能尊你为帝?”


    “你错了。”萧溯叹息一声,眼底掠过淡淡的疲倦,唇角却依然噙着那抹浅笑,轻声道,“我从未想过要分食那块肉。我只要看着这块肉被撕烂、撕碎,便足够了。”


    此话一出,连李摇光都面露惊诧,但她只当是月主恨极之下的气话,并未深思。


    陈溱则愣了一瞬,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日顾平川说的话——“她是个疯子。”此刻听萧溯亲口说出,她才明白顾平川所言非虚。


    片刻沉默后,陈溱摇头苦笑道:“原来如此。”说罢,她决然转身,便要离去。


    萧溯望着她的背影,轻声道:“下次见面,便真的是敌非友了。”


    陈溱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唯有声音传来:“下次见面,我不再手下留情。”


    李摇光见状,上前压低声音对萧溯道:“月主,既然已经撕破了脸,此人武功高强,日后必成大患,何不趁眼下合力将她拿下?”


    萧溯缓缓抬起左臂,在月光下注视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掌,目光幽深,淡淡道:“不急。下次,我定不会轻放了她。”


    李摇光望着陈溱的背影逐渐融入夜色,又疑惑道:“落秋崖还在咱们手里,她竟就这么走了?”


    萧溯摇头,笑道:“她敢离开,恰恰说明落秋崖已不在我们掌控之中了。”——


    作者有话说:取天下者,若逐野兽,而天下皆有分肉之心。——《六韬·武韬·发启》


    第226章 见端倪按兵不动


    三月初三那日,陈洧听赵弗、程至等人说了当日情形后不由怒火中烧,但冷静下来后又觉事出蹊跷,便让赵弗凭回忆将当日上门生事之人的样貌绘成画像。


    可惜来人众多,赵弗等人却只知郑怀才、常向南二人名姓。


    陈洧便写信说明缘由,托隆威镖局将两份书信画像分别送往无名观和碧海青天阁。


    二月底,瀛洲舰队直奔大邺东海沿岸而来,碧海青天阁掌门宁许之命师妹高越之率弟子出海探查,却见瀛洲舰队在海上逡巡不前,似乎不愿立即动兵,又或许在等待时机。


    宁许之收到书信后当即回复,称画中人虽与常向南容貌相似,但非其本人,何况常向南早已出海,怎可能出现在俞州?碧海青天阁与落秋崖交情匪浅,绝不会做出这等不仁不义之事。


    陈洧收到宁许之的回信,心中已有了猜测——这些人的目的要么真是《潜心诀》,要么就在于挑拨。若是后者,不妨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独夜楼的人就来到落秋崖,与陈洧商议,还请他写信劝说陈溱。陈洧假意答应,故意在信中写错了赵弗和窈窈的名字,暗中提醒陈溱。


    陈溱看到那封家书时就察觉到了异样,她佯装悲愤,就是为了让萧溯放松警惕。


    陈洧将书信交给独夜楼后,立即与宁许之联络,由碧海青天阁弟子将落秋崖众人接到了淮州东山暂避。如此一来,独夜楼就奈何不了他们了。


    玩弄权术者总将“人心难测”挂在嘴边,自诩执子之人,却不知自己亦在他人棋局之中。


    独夜楼四处笼络朝臣豪杰,自然有人假意归顺,暗中另怀心思。


    三月十六,号称无往不利的梁帝军在锦城吃了败仗,数十人被俘。时任平叛军督军的是兵部尚书褚尚。


    早在独夜楼找上门许以重利时,褚尚便故作沉吟,摆出一副为势所迫、不得不另寻出路的模样,实则假意应承、将计就计,以谋取伪帝信任。


    三月十六那日,梁帝军兵临锦城,军中士气高昂,皆以为此城唾手可得。


    起初,战事果然顺利异常,先头部队甚至未遇像样抵抗便攻上城楼。正当他们以为胜券在握时,城楼上蓦地浮现出数千伏兵将其团团围住。垛墙之后,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滚木礌石轰然砸落。


    梁帝军才惊觉中了埋伏,城下部队慌忙迎战,眼看不敌,立即就要撤兵。可率先攻上城楼的那些人却已没了退路,血战之后,死伤过半,数十人被生擒。


    经此一役,梁帝军锐气大减。捷报传回熙京,朝野震动。连月来因伪帝割据而笼罩在熙京上空的阴霾,仿佛也被这一纸捷报驱散了几分。邺帝萧敛龙颜大悦,当即下旨犒赏三军。


    然而,随这捷报一同送达御前的,还有褚尚的一封密奏:


    “伪帝拥兵自重,更屡遣细作,以威逼利诱之法,暗中拉拢朝中官员,其心可诛。臣恳请陛下诛奸佞、肃朝纲。”


    萧敛早知梁帝在暗中笼络朝臣,只是迫于形势,不便深究。如褚尚所言,今锦城大捷,军心大振,正是铲除内奸、整饬朝纲的良机。若借此杀一批朝中奸佞祭旗,定能提振士气。可这锄奸重任,该交予何人呢?


    官场风云不输战场,若所托非人,难免有人借此机会铲除异己,非但达不到刮骨疗伤的效果,还会使忠良心寒,朝局愈发糜烂。


    萧敛反复权衡,最终选中了龚文祺和萧寒。


    龚老丞相乃三朝元老,忠心耿耿,德高望重,其嫡孙却为伪帝所害。萧寒久居淮州,与朝臣并无往来,与伪帝也有杀父之仇。由他们主持肃奸,必能秉公持正,不放过任何一个伪帝同党。


    此时的大邺北境,平沙关外,正是剑拔弩张。


    陈溱赶到时,北祁军仍未出动。数万铁


    骑静静地列阵于遥远的地平线上,宛如一道横亘于天地之间的沉沉乌云。


    一旦平沙关失守,北祁铁骑长驱直入,熙京也就岌岌可危了。


    自武帝年间,长清子于会盟台面见北祁王,定下盟约以来,北祁从未与大邺有过正面对峙。平日里,北祁最多不过是搅搅混水,暗中掺和有戎与大邺的纷争,坐收渔利。似今日这般陈兵关外,大军压境,实属五十多年来头一遭。


    然而,北祁此番兴师动众,却并无进一步动作。他们既未擂鼓叫阵,也未越界挑衅,只是默然驻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这等暧昧不明的姿态,反倒让梧州守军倍感压力,不敢有丝毫松懈,亦不敢率先挑起战端,只能按兵不动,严阵以待。


    萧岐自城楼上远远望见陈溱的身影,立即来迎。左右北祁没有动静,二人便在关城内旷野上缓缓而行。


    陈溱将那封家书中的关窍细细说与他听,末了轻声道:“我怕教她看出端倪,才没有告诉你。”


    “无妨。”萧岐道。他二人心有灵犀,萧岐自然不信陈溱会轻易相信萧溯,贸然与其合作。


    默然走了一段,萧岐又问:“此番前往梧东,可还探得什么消息?”


    “与云前辈所言别无二致。”陈溱摇了摇头,垂着眼睫道,“我爹娘,还有当年参与静溪修禊的诸位前辈,不过是遭了无妄之灾。”


    梁王因储位之争被梧东张家和裴远志合谋陷害,可陈万殊等人却因一场精心设计的“偶遇”,被硬生生扣上了“同党”的帽子,祸及满门。


    如今真相大白,陈溱心中却泛起一片迷茫,一时竟不知该恨谁怨谁。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晚在张府所遇之事,尤其是萧溯亲口承认与北祁、有戎乃至瀛洲皆有往来之事,一一道出。


    萧岐听罢,沉默良久,目光投向北方天际那抹沉郁的乌云,道:“若真放任她胡来,引外族侵犯大邺疆土,届时光复河山又不知需要耗费多少年,赔上多少性命。”


    “可惜她执迷不悟。”陈溱叹息道,“我这一路走来,听闻东海之上的瀛洲舰队亦是逡巡不前,不知是他们内部不睦,还是在等待良机。”


    萧岐道:“舰队远航,耗费巨大。北祁陈兵关外,亦非易事。即便他们与萧溯尚未完全谈妥条件,也绝不会放过大邺内乱的良机。此刻北祁围而不攻,恐怕是在等关内的‘信号’。”


    陈溱心领神会,道:“那日我还想,萧溯怎么会轻易放你离开?现在想来,她早就知道北祁还没有准备攻打平沙关,你走与不走,都无甚分别。”


    萧岐忧虑更甚,道:“届时萧溯在梁州起事,与北祁、瀛洲、甚至是退回草原的有戎内外呼应,她或许真能趁乱入主熙京,但外族必将趁势长驱直入,这天下恐怕就要陷入大乱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默默不语。那柄悬于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落下,平沙关外的宁静,反而更令人窒息。


    萧岐沉吟片刻,又道:“与其等他们做好准备,里应外合,倒不如快刀斩乱麻。若能再打一场胜仗,不给他们喘息之机,那些摇摆不定的番邦外族,也会心生忌惮。”


    话虽这么说,可萧岐身处梧州,远不比在恒州做事那般得心应手。


    他自幼长于西北军军营,原西北军统帅裴远志是他的师叔,军中也多玉镜宫弟子。所以,即便他无诏无封,单凭这层渊源也能在军中施展身手。


    但平沙关乃梧州关隘,守将郭毅、王恭、郭尧皆是梧州将领。他们久镇北境,自有一套行事规矩,对萧岐礼敬三分是看在他瑞郡王的身份上,调兵遣将临阵杀敌之事,他们未必肯听。


    陈溱自然而然地握紧了他的手,叮嘱道:“如今敌友难辨,你行事须得万分小心。”


    “嗯。”萧岐颔首。


    虽是春日,平沙关关城内却是百草萧条。二人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旷野上并肩行走,微风在身畔吹拂,发丝衣袂轻轻飘飏。


    “阿溱。”萧岐忽然轻声唤道。


    “嗯?”陈溱侧首看向他。


    “生辰快乐!”


    陈溱脚步一顿,凝望着萧岐,盈盈笑道:“希望明年今日天下太平,你我能江湖策马,四海泛舟,好好看一看这大好河山。”


    萧岐微微笑道:“好。”


    二人正于旷野中漫步,忽见远处尘土飞扬,两匹快马沿着官道疾驰而来。马上两名官员见到萧岐,立即翻身下马。一人气喘吁吁道:“瑞郡王可让下官好找!”


    说话人是梧州地方官,而另一人的官袍却是兵部官员的式样。萧岐心下惊奇,还礼道:“大人所为何事?”


    那兵部官员整了整衣冠,并未直接说明来意,反而面露关切之色,寒暄道:“瑞郡王近来可好?唉,郡王有所不知,近日熙京城内乱得很啊!伪帝细作潜入熙京,竟妄言郡王并非王爷与王妃亲生骨肉……实乃可恶至极!”


    萧岐闻言,与陈溱互看一眼,心中惊奇,却并未接话。


    那官员观其神色,又续道:“陛下说了,瑞郡王乃国之功臣,军之良将,断不会因些许风语而见疑。非但如此,即便郡王未能如期回熙京述职,陛下也未加责怪,还封您为镇北将军,执掌梧州守军,总揽北境防务。此乃镇北将军印信。”说着,双手捧上一枚铜印,肃然道,“望将军不负皇恩,坚守国门!”


    萧岐心念电转。邺帝此番举措,意在拉拢。一则朝廷正值用人之际,确需良将驻守平沙关;二则派宗室弟子抚边的目的是彰显皇家劳军之情,瑞郡王的身份还不能丢;三则陈溱的家仇与梁王旧案有关,邺帝必须杜绝萧岐转而投效梁帝的可能。


    这方印信,是权柄,亦是枷锁。萧岐若拒而不受,便无法名正言顺调动梧州兵马御敌;可若接下,便意味着卷入了更深的漩涡。


    那梧州地方官见萧岐久久未动,低声提醒道:“将军,接印吧!”


    萧岐终是伸出双手,稳稳接过那方铜印。印信入手,只觉一股冰凉的沉重感直透掌心。


    那两位官员终于松了一口气,又说了几句恭贺的套话,便匆匆上马复命去了。


    萧岐手握镇北将军印信,与陈溱默然相对。朝廷既已知道他并非真正的凤子龙孙,仍予此重任,其间深意不言而喻。


    恰在此时,又见数名江湖人士快步而来。当先那汉子身材魁梧,体格健硕,正是凌苍门的象天德。


    萧岐忙收好印信,与陈溱一同上前相迎。


    象天德抱拳,朗声道:“瑞郡王,陈女侠!敝派掌门听闻北祁陈兵关外,特命我等前来,略尽绵力,共御外侮!”


    “替我等多谢梁掌门!”萧岐道。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须言谢?”象天德转而露出欣慰之色,又道,“在下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瑞郡王——令妹已经转醒了!”


    第227章 见端倪毒宗双姝


    凌苍门绿萝葳蕤,松柏亭亭,一派春日幽深气象。


    这日,凌苍门弟子称山下有三人持毒宗宗主令求见。宋苇航闻讯,只道是父亲到了,也顾不得腿伤未愈,立时唤来两名弟子抬着竹椅,急匆匆下山相迎。不料到了山下定睛一看,当中一人竟是宋司欢,他立即提高警惕,扫视宋司欢身旁那两个前辈一眼,狐疑道:“你们是何人?为何会有我爹的令牌?”


    原来,宋长亭为了方便长姐与山庄弟子联络,给了她一枚宗主令。三人正是循着无色山庄弟子留下的线索一路北上,才找到了凌苍门。


    宋晚亭苏醒后,宋司欢既为母亲痊愈欣喜,又因二十年前的旧事忧心。想着母亲和无色山庄的关系,她今日难得地对宋苇航恭恭敬敬地抱拳行了礼,才道:“少庄主,我们是来找淮阳王妃的。至于宗主令嘛,那自然是宋庄主亲自给的。”


    宋苇航冷哼一声:“我凭什么信你?”


    方才宋司欢一声“少庄主”,已让宋晚亭明白眼前这坐在竹椅上的青年,便是自己的亲侄子。她端量宋苇航良久,心


    中感慨万千,不由轻声问道:“你是航儿?”


    宋苇航盯视她半晌,见这女前辈的面容竟与姑姑宋华亭有几分相似,又想起父亲曾说宋司欢是大姑姑的养女,不由心跳如鼓,大声道:“我不认识你!”说罢,急忙催促那两名弟子抬自己上山。


    无色山庄少庄主一口回绝,守山门的凌苍门弟子顿时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打发这三位不速之客。


    僵持之际,一直沉默旁观的谢长松缓步上前,道:“烦请通禀贵派梁掌门,便说谢长松携家眷前来拜访。”


    淮阴谢家乃杏林世家,医术冠绝天下,江湖各派皆对其礼让三分。谢长松少时便名动江湖,纵然后来与家族断绝往来,也不减盛名。


    凌苍门的小辈们或许不知其详,掌门梁晟却知谢长松的夫人正是当年“毒宗双姝”之一的宋晚亭。姐姐前来探望妹妹,无可厚非。梁晟得报后,亲自引三人去往宋华亭住处。


    宋苇航心中焦灼,一路都在催促那两名弟子,若非腿伤未愈,他恨不得自己下来跑。好不容易到了宋华亭与萧湘住处,他立刻叩门道:“姑姑!不好了!”


    宋华亭得到报信,却没有丝毫慌乱,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她宽慰好女儿,整了整衣衫,从容走出房门,直直走到崖边端立。


    宋苇航放心不下,与几个无色山庄弟子一起守在屋门外,神情凝重。


    不多时,但见山道上人影晃动,梁晟已引着三人赶到。


    宋华亭远远望见宋晚亭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还无的笑意,扬声道:“好久不见,姐姐。”


    宋晚亭闻声,脚步倏然顿住,冷冷地望着崖上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并不答话。姐妹二人就这样隔着这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默然相望。


    宋苇航听闻此人真是自己的亲姑姑,不由瞠目结舌。无色山庄的弟子们也大吃一惊,相视失色。


    谢长松深知家丑不可外扬,朝梁晟抱拳施礼道:“劳梁掌门亲自引路,谢某感激不尽。只是这本是内子的家事,不宜外扬,还望梁掌门携贵派弟子回避。冒昧之处,万望梁掌门海涵!”


    梁晟亦不愿使凌苍门卷入无色山庄内部纷争,便携弟子告退。


    梁晟是何等通透之人,早已察觉气氛有异,本就不愿凌苍门无故卷入无色山庄内部纷争。闻言当即颔首道:“谢先生客气了,此乃人之常情。梁某便先行告退,若有需处,遣弟子知会一声即可。”说罢,便带着随行弟子转身离去。


    待众人离开后,宋华亭又问:“一别二十年,姐姐近来可好?”


    “安好?”宋晚亭嗤笑一声,语气冰冷,“这二十年我是怎么过的,你最清楚不过。华亭,你我姐弟三人自幼一同长大,骨肉至亲,我自问不曾亏待于你。你为何对我下毒,又夺我儿?”


    宋司欢闻言,心口猛地一紧。此事是父母心中至痛,她不愿也不忍多问,但这些日子她已猜出七八分。此刻亲耳听闻母亲道出,仍不免心惊肉跳。


    “为何?”宋华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忽地大笑起来,而后蓦地收声,死死盯住宋晚亭,“你有什么资格怪我,我的好姐姐?‘无妄’是你亲手炼制,你既知此毒无解,为何要把它混入泥中,撒在拂衣崖下,这才给了歹人以可乘之机?”


    宋晚亭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妹妹,只觉无比陌生。她眉头紧蹙,痛心道:“我得知你身中‘无妄’,心急如焚,不顾自己身怀六甲,孤身前往熙京为你炼制解药。你反而要来怪我害我?”


    “‘无妄’本就是你所制,由你来解天经地义。”宋华亭神情转悲,一滴泪自眼角滑落,“可惜你我当年穷尽心力也没炼出解药,我那孩子刚出世就要替我承受‘无妄’侵蚀,以致丢了性命!”


    听到“孩子”二字,谢长松心如刀绞,斥责道:“你的孩子夭折,你便要下毒夺你姐姐的孩子,让他视你为生母。你每每看到他,听他唤你‘娘’,你难道不会心痛懊悔吗?”


    “我当然心痛!”宋华亭尖声道,“我心痛我的孩子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在我怀中殒命,我心痛我纵横江湖数年竟折在了自己亲姐姐所炼的毒上!”


    宋司欢与宋华亭本就无甚情分,眼见她如此蛮不讲理,不由怒从心起,冷声道:“玉镜宫骆掌门已经知道,是你派人在除夜火烧无妄谷,害水前辈殒命,你以为他会放过你吗?”


    宋华亭哼笑一声,道:“‘毒宗双姝’纵横江湖数年,想要我姐妹性命的人何其之多,你看我们不都还好端端地活着吗?”


    宋晚亭沉吟片刻,直视宋华亭双眼,缓缓道:“你烧无妄谷,是想让我永远醒不过来吧?”


    “可惜了。”宋华亭轻飘飘吐出三个字,算是默认。


    “你竟如此狠心……”宋晚亭闭了闭眼,语气中满是疲惫与绝望。


    宋华亭仰头惨然一笑,决绝道:“我既然做了,便料到会有今日。无需你动手,我的命,我自己决定!”她说罢,转身就要跃下山崖。


    宋苇航带来的无色山庄弟子早已暗中戒备,见状急忙抢上前去,堪堪将她拉住。


    宋苇航更是不顾腿伤挣扎着站起来,对三人道:“我姑姑也是受害者,你们何必咄咄相逼?”


    宋华亭却厉声斥责道:“用不着你们插手,滚开!”说罢挥袖将驾着她的弟子震开,又要再跃。


    恰在此时,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重伤未愈的萧湘扶着门框,脸色苍白,泪眼婆娑地哭喊道:“娘——!”


    宋华亭身形猛地僵住,回头看见女儿,心中百感交集,决绝之意瞬间溃散,泪水不住流下。


    宋晚亭见状,竟转身拂袖离开,道:“我不杀你。华亭,从今往后,你我姐妹恩断义绝!”


    宋司欢虽心有不甘,却也跟上前去。


    谢长松察觉到异样,双眉微蹙,轻轻拉住了宋晚亭的衣袖。


    宋晚亭步子一顿,两行清泪不受控制地滑过脸颊。她心中一片悲凉,喃喃道:“长松,航儿只顾护着华亭,却不认我。那我们的孩子,会不会……也是如此?”


    第228章 推山雪北关鏖战


    得知梁帝意图后,陈溱与萧岐立即修书,托隆威镖局送往各门各派。


    依江湖旧例,此等大事当由碧海青天阁掌门、妙音寺住持、无色山庄庄主、谷神教教主、丐帮帮主共同商议,重开武林大会,从长计议。但此事迫在眉睫,已不能再等。


    碧海青天阁掌门宁许之心系苍生,自不必说;妙音寺在恒州抵御有戎多年,义不容辞;无色山庄因遣萧湘和亲之事与北祁结下新仇;谷神教同瀛洲尚有旧恨未消;丐帮经陆六叛国之耻,亟待重振声威,洗刷污名。五大派掌门人稍一合议,便达成共识——值此危难之际,江湖儿女当戮力同心,共御外侮。


    一时间,江湖风云再起,各方豪杰蓄势待发。


    白皎皎率谷神教弟子乘船抵达东山,与碧海青天阁一同防备瀛洲。陈洧记挂家人,早已快马加鞭赶至东山,义不容辞地与碧海青天阁联手。程榷月初时与擅闯落秋崖的歹人交手,而今伤势未愈,仍毅然随众人出海。幸而谢商陆精通医术,也能照拂一二。丐帮总舵本就在淮州,也立即赶来东山帮忙。碧海青天阁第十代弟子中,近半数都随高越之出海,掌门的亲传二弟子柳玉成却不知所踪。


    妙音寺空明住持和无名观明渊道长率弟子坐镇恒州,既防有戎卷土重来,又阻北祁西犯之路。此前,觉悟禅师将当年的梁王暗卫统领暗枭关押在寺中,而今恰可借此与梁帝周旋。


    剑庐弟子兵分两路:擅铸刀剑、精于剑术者,随掌门楚铁心固守恒州安宁谷;专工机关器械者,则随楚铁锋、晏千寻悄然南下,直往梁州。


    玉镜宫弟子多已在西北军中效力,余下的由掌门骆无争调遣,赴平沙关相助萧岐。


    凌苍门就在平沙关附近,掌门梁晟早已遣象天德率精锐前来相助。无色山庄庄主宋长亭,本就忧心爱子和二姊的安危,如今长姊也去了梧州,他自然要率弟子北上追随。


    独夜楼察觉到江湖上的异动,立即上报梁帝。


    此时萧溯已经回到了梁州,正与伯甲、仲乙、叔丙三人商谈。


    三人虽已将融合好的一身内力献给了萧溯,但他们的腰身束缚在一起近二十年,血肉相连,已无法分开,只能继续以这幅三头六臂的姿态活着。


    “六月半,望烽台……”伯甲吟着十多年前那首致使梁王府灭门歌谣,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咱们本想等到六月再动手,让熙京那位好好尝尝被天命所迫的滋味,可惜——”他明白此事不能再拖,又对萧溯道,“陛下,传令贪狼堂联络‘朋友们’,动手吧!”


    萧溯在座上凝眸思忖,并未回答。


    仲乙愤愤道:“果然,那些江湖客根本不会站在咱们这边!属下听破军堂说,陛下与陈溱一同潜入了张府,那为何不趁乱杀了她,以除后患?”


    叔丙随即附和:“江湖人自诩侠义之士,做起事来总是畏首畏尾。当年他们的父辈就不愿与梁王殿下联手,如今又怎会……”


    萧溯闻言轻声一笑,道:“我带去的破军堂弟子不过百余人,留不住她。”


    仲乙失声嗤笑:“怎么可能?”


    “你们三个将数十年的内力融在一起,方才突破‘窈冥’。她的修为究竟有多高,由此可见一斑。”萧溯


    望向三人,自嘲一笑,又道,“三位叔叔把一身内力给我,当真是浪费了。”


    叔丙立即抱拳道:“属下无能!”


    伯甲闻言,苦口婆心地劝道:“若无少主,我等纵然拼尽性命,也不过是白费工夫。我们兄弟三人修炼这么多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将毕生功力尽数传给少主,助少主完成复仇大计。如今夙愿得偿,何来浪费之说?待到他日沉冤得雪,大仇得报,我们兄弟三人便是身首异处,也算没有辜负统领和那些死去的弟兄们了!”


    “我明白。”萧溯道。她父亲的这些旧部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复仇大计,她岂会怪罪?


    片刻后,她忽问:“暗枭既已被擒,柳家庄还安全吗?”


    伯甲答道:“统领不在,柳家庄就真的没有能武之人了。不过那些仆从伶人早就与寻常农夫无异,想必不会有人为难。”


    仲乙忍不住低声埋怨道:“早让他们进独夜楼,他们不肯。真不知道守在那山窝窝里有什么好?”


    “你不明白。”萧溯道。她在太阴殿的日日夜夜,总是回想起柳家庄的丝竹声声。


    那些仆从伶人没有背负血海深仇,自然可以寄情山水,远离这腥风血雨。可她不同,她是父母在这世上仅余的血脉,她必须为父母兄弟复仇。


    又过了片刻,萧溯的唇角渐渐泛起意味深长的笑意。“要让‘朋友们’听话,咱们也不能闲着。命杓三堂继续攻城。动手吧!”


    平沙关内,正是黑云压城。


    听闻萧湘转醒,萧岐心下稍慰,然北祁陈兵关外,他身为主帅,不便前往凌苍门探望。


    这两三年来,大邺和瀛洲、有戎接连交锋,未落下风,只差北祁。萧岐深知,若能在平沙关一举击溃北祁铁骑,必能使四夷闻风丧胆、不战而溃。


    萧岐虽想速战速决,但大邺自古以来讲究师出有名,北祁尚未显露进犯之意,他也不便率先发难。


    连日来,萧岐召集守在布防图上推演攻守,常常废寝忘食。平沙关方六里,设四门,材士五万,守将郭毅虽已是花甲之年,却精神矍铄,体魄强健。其子郭尧与王恭同任副将,三人皆是军中栋梁。


    几日下来,郭老将军终于对萧岐放下了戒备,他麾下将士们也渐生敬意。


    陈溱这些时日也未曾得闲,一直在与武林同道联络。


    她仔细整理各派送来的情报,发现锦城之战后,梁帝军似乎知耻后勇,攻势愈发凌厉,东海之上的瀛洲舰队也悄然逼近,桅杆隐约可见。她心知北祁出手之期,只怕就在这两日了。


    恒州那边倒是没什么动静。只是新任定西将军张采得知祖父遇害,悲愤交加,屡番上书请旨,欲往梁州平叛雪恨。然恒州乃西北门户,岂能一日无将?邺帝自是明白这个道理,终究未曾准奏。


    三月廿八,二更时分,平沙关城头忽闻号角破空,声震四野。陈兵关外半月之久的北祁军终于动了。


    平沙关守军依计而行,郭尧与王恭各率精兵分守东、西二偏门,萧岐与郭毅坐镇北门,正面迎敌。


    夜色苍茫中,众将士披坚执锐肃立城头。


    郭毅虽老当益壮,毕竟年事已高。萧岐亲率七千精锐出城迎敌,要打北祁一个措手不及。陈溱与一众前来助阵的武林豪杰也随他一同出城。


    郭毅则在城楼上掠阵,督促弓箭手做好准备,又让士兵们把早已备好的礌石、滚木、火罐和火油尽数运上城头。他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那口伴随三十余载的长刀上,刀柄上的缠麻已被磨得油亮。郭毅心知,若能取胜自是最好,倘若不能,他定要将北祁军歼灭在关城外。


    城门缓缓开启,骑兵如利剑出鞘,直刺北祁军左翼。


    北祁将领显然没料到守军敢主动出击,仓促间调兵布阵已是不及。


    萧岐一马当先,“耀雪”化作一道寒光,手起刀落间竟生生劈裂了敌军重盾。而后刀势不收,转为横扫,一记“朔云横天”,北祁骑兵应声落马。


    七千精锐见主将如此英勇,顿时士气如虹,喊杀声震天动地,冲入北祁军阵。


    陈溱身手轻灵飘逸,手持软剑也能在森然铁骑和刀枪棍戟中游走自如。但见“霜月”频频点向敌人腕甲缝隙,令其兵刃脱手,又如白练般荡至敌人脖颈面门,顷刻间就要了性命。


    象天德一杆九曲枪使得虎虎生风,或拦或刺,或扑或拨,攻势凌厉至极。忽见一北祁骑兵持镰斧劈来,他竟不闪不避,大喝一声,九曲枪直搠向斧柄。但听“铮”的一声,精铁所铸的斧头应声而断。


    北祁战马雄壮,刀剑不占优势。萧岐当即收刀换枪,枪风过处,北祁骑兵纷纷坠马。


    七千精锐势如破竹,自左翼直插敌军腹地。


    萧岐勒住战马,望着溃败的北祁军,眉峰微蹙,心头忽然浮现疑云。


    平沙关北门城楼上,郭毅手按垛墙,微眯双眼极力远眺,在夜色中极力观察着前方战况。萧岐年轻,突然担任镇北将军,又从未在梧州领兵作战,郭毅原本对他多有不服和提防,此时却不禁捋须颔首,生出惜才之心来。


    正当此时,忽闻身后脚步踉跄,一名哨兵跌撞而来,高声道:“将军!西门……王副将叛变了!”


    “什么?”郭毅霍然转身,双瞳骤缩。


    北祁大军在关外驻扎半月,每一天的辎重消耗都无比巨大。郭毅早就想到敌军是在等待内应,却万万没料到这个内应竟是日日跟在他身后的王恭。


    此时西门已乱作一团。王恭率领亲信打开城门,北祁铁骑如决堤洪水般涌入关城。


    “鸣金!”郭毅当机立断道。


    鸣金之声骤然响彻旷野,萧岐心头一凛,立即勒马下令撤退。七千精锐严守军令,回马便走。


    回城途中,传令兵飞马而来,扬声疾呼:“王恭叛变,西门失守,速速回城!速速回城!”


    众人闻言无不色变。


    象天德怒骂:“待我回去,定要将这叛徒碎尸万段!”


    萧岐面色凝重,沉声道:“他们里应外合。咱们再不回城,恐怕就回不去了,快走!”


    关城之内,王恭领着北祁前锋铁骑直扑北门而来,但见旌旗招展,灯火如河。


    见城内北祁铁骑已逼近城楼,郭毅下令道:“城门守军务必接应镇北将军回城,传令兵速去通知东、南二门,其余人随老夫迎敌!”


    将士们齐声应和,紧随郭毅下城楼迎战。霎时间喊杀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甲胄刮蹭声交织在一起,刺得人耳膜生疼。


    北祁军自西偏门源源不断涌来,平沙关守军渐渐力不能支,阵线已退至城楼石阶。


    郭毅深知,援兵未到,贸然上城楼无异于自绝后路,可北祁攻势如此猛烈,他们退无可退,不上城楼又能去哪里呢?


    正想着,他的视线移到了王恭的脸上。


    “王副将,你随老夫戍守边关多年,恪尽职守,何故今日竟引狼入室?此时悔过,为时不晚!”郭毅厉声喝道。


    王恭纵马出阵,冷声笑道:“老将军也知道我恪尽职守,那为何让我屈居于你父子二人之下这么多年?”


    郭毅闻言恍然,怒极反笑:“无耻之徒!你与尧儿同为副将,何来屈居之说?”


    王恭不再多言,催马突进,手中铁枪窜出,直刺向面前那名守军的咽喉。那士卒横枪格挡,王恭却凭借自己强劲的臂力狠搠枪杆,将枪尖一点点逼近。


    郭毅见状,立即策马上前,长刀递出,以刀尖将王恭的枪挑开。王恭只觉虎口发麻,铁枪险些脱手,不由骇然变色。


    郭毅捋须道:“郭某尚能开三石之弓,王副将若是不信,大可一试!”


    王恭羞怒交加,脸色铁青,挥手示意北祁军加紧攻势。


    萧岐等人赶回城下时,却见闸门轰然落下。


    原来城内的北祁军已经夺了城门绞盘,为的就是将这七千精锐困在城外。


    众人仰望着面前五丈余高的城墙,不禁相顾失色。


    外墙陡峭,几乎直上直下,纵是轻功高手也难以轻易攀登。加之城楼上的情况尚不明了,若再有礌石、滚木、火罐等物砸下来,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后军戒备,提防北祁追击!”萧岐道。若无法进城,就得做好变后军为前军的准备,以免北祁军追来将他们困在城下。


    陈溱凝目望向城头垛墙,对萧岐道:“我上去探探。”


    萧岐知道她定有把握,便叮嘱道:“一切小心。”


    “嗯。”陈溱微微点头。


    只见她足尖点地,纵身跃起七尺有余,紧接着踢踩城墙,又跃起六七尺,左手已稳稳扣住一块略微突出的墙砖。城下众人屏息凝神注视着她,无不佩服。


    陈溱曾在无妄谷爬了六年悬崖,练了六年“登云揽月”,不想竟在此危急关头派上用场。


    就在她第三次纵身跃起时,头顶上忽传来“辘辘”巨响,一截滚木挟着风声当头砸下。


    “当心!”城下惊呼四起。


    陈溱临危不乱,左足向左下方斜踏,身子朝右移出四尺,巧妙避开了那截滚木。不料紧接着又有两块礌石轰然坠下,引得城下众人吸气声一片。


    陈溱心道不好,看准时机挪动身形躲开,而城楼上滚木、礌石又接连坠下。陈溱连连踢踩城墙,左右趋避,只消停顿片刻就会被砸得骨碎筋折。


    忽的破空声起,数支利箭疾射而来。陈溱左手紧扣墙砖,右手抽出腰间软剑,但见剑光一闪,“铿”的一声,箭镞应声而落。


    城下众人见状,不禁连声喝彩。


    就在陈溱即将触及垛墙之际,忽见一道黑影自城头急坠而下。她下意识移动身子闪避,待那黑影擦肩而过时,才惊觉竟是个人!


    城上城下顿时哗然,其间夹杂着郭尧凄厉的呼喊:“父亲——!”


    原来北祁军源源不断从西偏门涌入,北门守军渐渐抵挡不住,已被逼上城楼。王恭为泄私愤,趁乱伙同亲信和北祁士兵与郭毅缠斗,趁其不备合力将老将军推下了城楼。


    从这高墙上摔下,即便侥幸不死,也会变成残废。


    电光石火间,萧岐弃马腾身而起。


    但见他身形跃起,恰在郭毅离地约丈远时,左掌一记“仙人抚顶”轻推他肩头,手中枪杆挑在他腰下顺势一旋。这一按一挑暗合四两拨千斤之妙,郭老将军身形圆转,下坠的千斤力道也被卸去大半。萧岐收枪,一个回旋将郭毅稳稳接住。


    然而城楼上的礌石、滚木犹未停歇,二人尚未落地,就见一块巨大的礌石直朝他们头顶砸来。


    萧岐双眉微动,足尖方才沾地,又立即使出轻功“飒沓流星”,抱着郭老将军撤出丈余。


    二人刚走,礌石便轰然坠地,砸出二尺深的大坑,四周尘土飞扬。


    待站稳脚步后,萧岐才屈膝将郭毅轻轻放下,宽慰道:“郭将军受惊了。”


    郭毅惊魂未定,双目圆睁,额间冷汗涔涔而下。


    象天德急步上前,面露惊忧之色,急切道:“瑞郡王,你后肩上……”


    郭毅回过神,想起方才躲避巨石时,似有一截滚木斜飞而来,只是当时烟尘弥漫,看不真切。


    “无妨。”萧岐说着起身,腰身挺直那刹,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原来那截滚木撞上城墙后突然变向,可萧岐被礌石遮挡了视线,待发现时已经避无可避。为护郭老将军周全,他只得转身以肩背硬抗。


    滚木自高处落下威力极大,砸在身上钝痛异常,更要紧的是上面几根刻意削尖的枝杈。这些枝杈扎在他的肩甲背甲上,有的深深刺进甲片连接处,有的折断,迸裂出的细小木刺溅入头盔与肩甲的缝隙。


    萧岐顾不得肩背伤痛,仰首望向城楼。


    陈溱早已翻身跃上城楼,“霜月”剑光乍现,瞬息间便将数名躲在垛墙后投掷礌石、滚木的北祁士兵了结,而后直奔城门绞盘而去。


    郭尧也已援军杀上城楼,眼见父亲被推下城墙,他顿时肝胆俱裂,长刀直指王恭,嘶声喝道:“杀!”


    城楼上的厮杀愈发惨烈混乱。最先退上城楼的北门守军、北祁军、从东偏门赶来的援军打作一团,刀光如雪,杀声震天。


    陈溱一路剑光开路,终于奔到绞盘前。她奋力一推,却觉手中轻飘飘浑不着力,定睛细看,不由心头一沉——连接着闸门的铁索已被斩断,北祁分明是要将平沙关的七千先锋困在城外。


    而城门外,正面诱敌的北祁军远远望见闸门落下,便立即追击,此时距城门已不足二里。


    萧岐最后望了眼岿然不动的城门,知城内战况焦灼,便调转马头,枪尖直指袭来的北祁军阵,下令道:“后军改前军,随我迎敌!”


    城门能否开启尚未可知,七千精锐闻令而动,一同回马,以破釜沉舟之势


    迎着北祁军杀去。


    郭毅要了传令兵的马,随城下将士一同杀敌。他戍守平沙关多年,军中威望极高,有他出马,军心大振。


    象天德记挂萧岐伤势,劝道:“有郭老将军在,瑞郡王不妨在后方压阵吧!”


    “敌军在前,我岂有退缩之理?”萧岐说罢,纵马疾驰而去。


    得知大军进城,平沙关已如囊中之物,北祁自以为胜券在握,士气高昂,攻势愈发凶猛。而平沙关七千将士进退无路,个个抱定必死之心背水一战,亦是锐不可当。两军交战,厮杀之声响彻四野。


    萧岐枪出如龙,每一招每一式都牵动背上伤势。肩背上的木刺愈陷愈深,鲜血渐渐渗出,如红线般勾勒着甲衣。他激战正酣,浑然不觉。


    城楼上,郭尧率领的东偏门守卫截断了北祁军退路,与北门守军一同形成包围之势。


    见绞盘已被夺回,仅剩的两名专司城门的守军疾步上前,将铁钩探入天井,奋力去勾那截与闸门相连的锁链。


    陈溱持剑护在左右,“霜月”化作一道银练,剑尖吞吐间已有十余名北祁士兵倒地。她身形轻灵,杀招精准,余下的北祁士兵见状无不胆寒,竟无一人敢再上前。


    终于,锁链被勾起,两名守军取出特制锁扣,将断裂处牢牢扣死,拉扯再三确认无误后,齐声呼喝,转动绞盘。


    随着“隆隆”巨响,闸门缓缓升起。


    城楼上的北祁士兵见状无不色变。他们的援军被关城内守军拦截,后军又在城外缠斗,此刻已是孤立无援。若城外那些大邺的先锋再进来支援,他们哪还有生路?指挥官立即下令撤退,北祁士兵纷纷朝城楼阶梯退去。


    郭尧岂肯放过?命将士们乘胜追击。


    关城之外的将士们见城门终于开启,顿时欢声雷动。


    郭毅却沉声喝道:“当心是敌军诡计,莫要自乱阵脚!”老将军久经沙场,深知此刻若守军已失城楼,贸然入城无异自投罗网。


    正当迟疑之际,城头忽闻吹角鸣金之声,正是军号的曲调。将士们闻声望过,但见军旗迎风招展,郭副将在垛墙处挥手示意。郭毅这才放下心来,七千人马无不欣喜。


    北祁军见状,知大势已去,立即就要撤军。


    北祁军已经入关,在此乘胜追击也是徒劳。郭毅勒马传令道:“回城!”


    将士们且战且退,朝城门奔去。


    郭毅终于得空,策马至萧岐身侧,见他双唇紧抿,面色发白,不禁又忧又愧,道:“萧将军伤势如何?老夫尚能领兵作战,萧将军歇一歇,让将士们带你回去吧!”


    “不必。”萧岐攥着被掌心冷汗浸透的缰绳,又道,“速速回城吧。”


    城楼上,平沙关守军居高临下,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向阶梯。仓皇败退的北祁士卒避无可避,顿时死伤枕藉。


    但北祁军人数众多,砸是砸不尽的。郭尧当即下令:“弓箭手准备!”


    一时间飞箭如蝗,北祁士兵既要关心脚下高低不等的石阶,又要防备头顶上的礌石、飞箭,可谓手忙脚乱。


    叛将王恭引敌军入城,早已激起众怒,自然成为众矢之的。但北祁军似乎对他格外看重,数名精锐寸步不离地护在左右,竟将四面射来的箭矢尽数格开。


    眼看王恭就要逃下城楼,郭尧立即下令停止投石放箭,亲率守军追杀而下。原先在城楼下待命的东偏门守军也适时杀出,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恰在此时,城外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七千前锋终于回城了!


    陈溱远远望着奔入城门的人马,目光触及萧岐苍白的面容时,心头猛地一紧。她再顾不得追击残敌,立即朝他奔去。


    萧岐这一路都在马上颠簸,伤口撕裂更甚,鲜血逐渐洇湿了肩甲。


    象天德一直紧随其后,见状急忙催马上前拦住去路,劝道:“既已进城,瑞郡王还是速去疗伤歇息吧!”


    伤口虽痛,但萧岐有内力护体,暂时也无大碍。他正要回绝,郭毅也策马奔了过来。


    “守城用的滚木存放多年,沾满了灰尘,大雨过后,有的还长了霉斑。”郭毅花白的双眉紧紧皱起,劝道,“木刺扎进肌肤极易引发金疮毒疮,萧将军万万不可大意啊!”


    萧岐不再强撑,微微颔首道:“好。”


    郭毅终于松了一口气,道:“老夫这就命人护送将军去休息。”


    萧岐却道:“不必了。”他一直注视着前方,目光中流露出难以掩饰安然欣喜。


    象天德与郭毅顺着他视线望去,只见陈溱足尖连点,如飞燕穿林般掠了过来。


    陈溱停到萧岐马前,牵过缰绳,对二人道:“郭将军、象大侠,这里交给我便是,你们去支援郭副将吧!”


    见她过来,郭、象二人终于放下心来,直奔北祁军而去。


    萧岐又叮嘱道:“郭将军,北祁既已入关,南门恐生变故。还请郭将军依计行事,早作布置。”


    若北祁攻破南门,长驱直入,那他们再死守平沙关也无意义了。


    “好,郭某立即命人加强南门防卫。萧将军,保重!”郭毅说罢,策马直奔北祁军而去。


    陈溱扶萧岐下马时,忽觉按在他身后的手掌有些粘腻和刺痒,摊开一看,只见掌心鲜血斑驳,上面还嵌着几根细小的木刺。


    她凝目望向萧岐身后殷红的肩甲,蹙眉问:“怎么回事?”


    原来方才郭毅坠城之际,陈溱距登上城楼只差一步之遥,无暇他顾,是以并未看到城外的情况。


    萧岐握住她的手,轻轻拔去掌中木刺,宽慰道:“接郭将军时不慎被滚木擦伤,不妨事。此处有郭将军坐镇,你我且去南门看看。”


    陈溱搀扶着萧岐,将“霜月”归鞘,又抽出萧岐腰间“耀雪”来,道:“在这千万人中,还是刀枪使着痛快!”


    萧岐被她搀扶着,压低了声音道:“放我下来吧,我还能走。”


    “你伤势不轻,不宜在马上颠簸。”陈溱不为所动,又打趣道,“怎么?想让我抱着?”


    萧岐啼笑皆非:“我怕你施展不开手脚。”


    话音未落,一支流矢破空而来。陈溱手腕轻转,刀光化作一道雪亮的白弧,箭矢应声而断。


    陈溱朝他笑道:“无妨,纵不能破军杀将,但护你周全还不难。”


    如今已是五更天,关城内,北门下。


    平沙关守军依照部署,自东、西、南三面缓缓收拢,恰如铁壁合围,将北祁军围堵在城墙下。


    这些北祁军虽人高马大,凶悍善战,此刻却如困兽般左冲右突,疯狂撞击着外围军阵。


    忽见郭毅率精锐杀到,长刀直指王恭道:“杀逆贼!”


    “父亲!”郭尧见老父安然无恙,不禁喜形于色。


    郭毅微微颔首,又下令道:“放箭!取王恭首级者,赏银百两!”


    一声令下,乱箭如雨。北祁军被围困在狭小之地,人马相拥,无从闪避,顿时人仰马翻,哀嚎声此起彼伏。


    北祁特意遣精兵护卫王恭,既为获取军情,也为彰显“礼贤下士”“厚待降将”之意。正因如此,平沙关守军更要取他性命,以儆效尤。


    王恭强作镇定,冷哼道:“举盾,冲锋!”


    北祁士兵果然彪悍,依仗兵甲之利,一次次发起冲锋。血战之后,终于在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狭窄的、鲜血淋漓的口子。


    守军拼死拦截,郭尧浑身浴血,长刀接连砍翻数名敌兵。但缺口处涌入的北祁兵越来越多,眼看就要形成溃堤之势,王恭也在亲信和北祁精兵的簇拥下即将逃脱。


    千钧一发之际,郭毅取过亲卫强弓,策马疾追。


    夜风猎猎,郭毅举起那张硬弓,拉得极慢极满,臂膀肌肉贲张,花白的须发在风中狂舞。三十载戍边岁月,忠魂热血,尽数凝聚在这一箭之上。


    王恭似乎心有所感,在奔逃中惊惶回首。


    就在他回头的刹那,“嘣”的一声弓弦震响,白羽如电!


    “噗”的一声闷响,箭矢精准贯穿王恭咽喉,带着他的身体向后一仰,才重重栽落马下。


    王恭双目圆睁,临死前脑海里浮现出郭毅方才那句话:“郭某尚能开三石之弓……”


    见王恭毙命,北祁军出现了一刹那的迟滞。就是这一刹那,趁势发力,将缺口堵住了大半。


    然北祁军主力终究是仗着兵强马壮,以先前冲出的骑兵为先锋,硬生生从那个狭小的缺口冲了出去。丢下了满地的尸首和重伤员,狼狈地朝南方逃去。


    郭毅与郭尧当即率军追击。


    先前北祁军自西门进入平沙关后,除了由王恭带领着前来北门作战的队伍外,大军并未滞留,直朝南门奔去。突围的北祁军正是要去与大军汇合。


    陈溱轻功极佳,即便带着萧岐,也能飞檐走壁,登萍度水。


    二人刚到关城中央,忽见前方不远处烈焰冲天——那座矗立五十年之久的会盟台,竟燃起了熊熊大火。


    大邺与北祁间五十年的盟约,也在兵燹中化为灰烬。


    陈溱停下脚步,凝立在一处屋檐上,远望着烽火中的会盟台,冷声道:“还真是铁了心要大动干戈。”


    陈溱忽觉臂弯一沉,垂首见萧岐唇色泛白,双眉紧攒,心中顿感不妙。


    “怎么了?伤势发作了吗?”陈溱说着,忙探向他的脉搏。这一探,才惊觉他伤势颇深,不能再耽搁了。


    “我带你去找随军郎中。”陈溱道。


    萧岐却捉住她的手臂,道:“北祁逃往南门是自寻死路,你听我说……”他声音极轻,气息受伤势影响,已紊乱不堪。


    陈溱一手握紧他的手,另一手抵在他后背,内力如暖流般缓缓渡去。


    “放心,你指到哪里,我就杀到哪里。”陈溱注视着他,又道,“不过,在此之前,你先保重自己。”


    萧岐勉力抬眼,握紧她的手,应道:“好。”


    第229章 推山雪银瓶乍破


    三月,熙京城内风云骤变。


    在邺帝萧敛的授意下,郡王萧寒协助丞相龚文祺以雷霆之势肃清朝野。不出半月,二十余名官员相继锒铛入狱,刑部顺藤摸瓜,借着这些人的供词,又将独夜楼安插在熙京的暗桩拔除大半,就连文曲堂堂主向天权都险些被擒获。


    事成之后,萧敛龙颜大悦,特进封萧寒为嗣淮阴王。龚文祺官居丞相,封无可封,便赏黄金百两以彰其功。


    朝中上下心神稍缓。然而,平沙关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又在三月三十破晓之前传入了熙京。


    早朝之时,满殿哗然。


    主战派慷慨陈词,然则平沙关已被北祁攻破,此时言战岂非以卵击石?主和派忧心国是,可叹会盟台也遭战火波及,此刻谈和亦是无计可施。


    两派各执一词争论了许久,直到邺帝萧敛开口。


    “丞相有何高见?”


    正月时,龚文祺曾奏请重修会盟台,又亲赴梧州与北祁和谈,本是朝中主和派的中流砥柱。此刻却见老丞相整肃衣冠,毅然决然道:“北祁既已毁约犯境,此战非但要打,更须决胜。否则我大邺何以立威,四夷何以臣服?”


    主战派纷纷附议。


    萧敛微微颔首,又问:“兵部以为如何?”


    兵部掌天下甲仗,既然要打,就不得不问兵部。


    兵部尚书仍在梁州督军,侍郎叶


    昆应声出列,回禀道:“臣以为丞相所言甚是。只是——”他话音微顿,面露忧色,“熙京与梧南毗邻,北祁既已入关,随时都有可能挥师南下。为社稷计,臣恳请陛下立即移驾,以待天下勤王之师!”


    此话一出,满殿皆惊。就连邺帝萧敛也不由蹙起双眉。


    “荒唐!”


    “敌军尚在三百里外,便让我等弃城而逃,叶大人是何居心?”


    倒是龚丞相老成稳重,耐着性子问:“叶大人此话何意?”


    叶昆拱手环视群臣,反问道:“若北祁南下,诸位大人以为该如何保卫熙京?”


    “当然是召各地守军入京勤王!”有人答道。


    “梁州兵马尚在平叛,淮州守军要提防瀛洲,恒州将士刚击退有戎。”叶昆长叹一声,“除却俞州,还有何处可调兵马?”


    殿上顿时寂然。俞州乃腹地,若从此处调兵勤王,势必导致后方空虚。轻则百姓惶惶,市井动荡;重则祸起萧墙,社稷危殆。


    片刻后,嗣淮阴王萧寒问道:“叶大人何以断言北祁定会南下?又何以认定熙京危矣?”


    萧寒如今是邺帝跟前的红人,朝臣都对其礼让三分。叶昆拱手答道:“北祁既能攻下平沙关,怎无可能攻破其他关隘?兵部职责所在,不得不未雨绸缪。”


    萧寒反驳道:“平沙关之失,是因王恭开门献降,非战之罪。”


    叶昆长叹一声,道:“王恭戍边多年,一朝叛变。有他在前,难保其余守将不会效仿。”


    “若以此断定各关守将皆存异心,未免有失偏颇吧?”萧寒道。


    叶昆却道:“此非疑心,实乃不得不防啊!诸位大人可还记得流翠岛、记得槐城吗?”


    殿中群臣相顾默然,个个面色凝重。


    这几年来大邺四境戎马倥偬,前年五月瀛洲屠岛,今年二月有戎屠城。如今瀛洲和有戎消停了,又逢伪帝割据、北祁毁约,千里大邺江山像个四面漏风的草棚。试问满朝文武,谁敢断言熙京必能固若金汤?


    “北祁若走官道奔袭,不日就能抵达熙京,臣以为叶大人所言在理。”说话的人是杨佐。他两年前曾随杨鸿化出海,亲眼目睹了流翠岛上的焦土残骸,至今仍是后怕,自然不愿留在熙京当待宰的羔羊。


    像石子落入湖面激起阵阵涟漪,其余朝臣也纷纷应和:


    “地方守军恐难及时入京勤王,臣请陛下移驾!”


    “臣请陛下丢车保帅,以图后计!”


    在一片嘈杂中,龚文祺摇头叹息,花白的长须微微颤动。


    萧敛盯视叶昆良久,忽问:“叶侍郎以为,朕该移驾何处?”


    叶昆从容答道:“熙京城以南有洛水天堑,北祁铁骑虽骁勇,却不擅水战,绝无可能飞渡。陛下若移驾洛河以南,既可依仗天险,又可召俞北、俞西、淮北兵马勤王,乃万全之策。”


    萧敛垂眸不语,像在斟酌。


    龚文祺上前两步,“咚”的一声跪下,面向御座深深一揖,又挺直腰杆,道:“若弃守熙京,北地百姓当作何想?各地守军又当如何自处?老臣愿以残躯固守熙京,但请诸位殿下即刻南下,保留薪火。只要陛下坐镇熙京,则天下民心不散,三军士气不堕!”


    这番肺腑之言,令满朝文武无不动容。龚文祺下了必死的决心,若熙京城真守不住,君臣以身殉王都,南下的诸皇子也可继承大统,延续国祚。


    可御座上,萧敛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若能年轻二十岁,他或许会下定决心和北祁拼个你死我活,可明年他就到花甲之年了。


    “龚卿,你先起来。”萧敛道。


    不料老丞相竟长跪不起,另有数位大臣随之跪了下来。


    叶昆见状也跪下进言道:“不若请太子殿下监国理政,陛下以‘巡幸’之名暂驻洛南,可安天下民心。”


    殿中针落可闻,群臣屏息,皆在等候圣意决断。


    萧敛默然良久,目光缓缓扫过群臣,而后渐渐起身,龙袍在日光里泛起淡淡金光。


    “容朕……仔细考虑,退朝。”


    熙京君臣不知道的是,他们在朝堂上议论时,平沙关已出现了转机。


    三月廿九,寅时三刻。北祁大军涌向平沙关南门,兵甲映着月光,寒芒直逼城门。不料南门士卒溃不成军,北祁未费吹灰之力便破门而出。


    铁骑踏出城门之际,北祁军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腾,士卒们纷纷勒马扬鞭,脸上满是不屑与狂喜。早知这平沙关如此不堪一击,他们何必守盟约五十年?


    恰在这时,城楼上传来一声低沉的弦音。这声音有如闷雷,北祁士卒只觉胸口猛地一沉,五脏六腑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气血翻涌不止。座下战马更是焦躁不安,前蹄刨地,发出哀嘶长鸣,任凭骑兵如何安抚都难以平息。


    未等众人回过神来,第二道弦音接踵而至,清脆如金戈相击,却不成曲调。后军中离城楼最近的几名士卒应声发出凄厉的惨叫,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同时钻入骨髓,身子一软,“咚”地一声齐齐摔下马来,口鼻间渗出暗红血珠。


    北祁士卒纷纷勒转马头,仰头望向那高耸的城楼。但见垛墙之上,不知何时竟端坐着一道身影。


    那女子玄绡覆红裳,夜风拂过,玄绡若隐若现,趁得红裳好似一团燃烧的火焰。她从容不迫地坐在垛墙上,怀中抱着把琵琶,弦上光泽温润。


    此人正是陈溱。


    她将重伤的萧岐安顿妥当后,便匆匆赶来南门。北祁军人马众多,陈溱心知单凭手中刀剑,纵有万夫不当之勇,也难敌千军万马,所以她必须要用乐兵。


    军中乐器除鼓角外,无非是胡琴、琵琶、羌笛。陈溱想将内力发挥到极致,便选了自己更为熟悉的琵琶。


    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北祁铁骑,她眸中无半分惧色。但见她左手轻拢慢捻,右手五指倏然翻飞,快如流星赶月,轮向琴弦。


    弦音乍起,初时如急促细密的雨点,噼里啪啦敲打在芭蕉叶上,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转瞬之间又凝成粒粒冰珠,滚落到温润的玉石之上,跳跃碰撞,铮铮琮琮,杂乱无章。


    乐兵之道,最重内力。二十六年前,云倚楼在拂衣崖上以一曲笛音退八百侠士,血不沾刃,堪称惊世骇俗。陈溱得其真传,如今内力又臻“窈冥境”,弦音中的威力较之当年的笛音,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无形的音刃


    伴着弦声激射而下,直入北祁军阵中。体质稍弱、修为稍浅的士卒当即七窍流血,栽倒马下。即便是身强体壮、功力深厚的,也觉气血翻涌,五脏六腑如遭重击。


    “走,快走!”北祁统帅强压喉头腥甜,嘶声下令。他深知这女子的琴音诡异毒辣,再不走,整支大军都要折损在此。


    一声令下,在避无可避的音刃中强撑着的北祁士兵纷纷调转马头,再也顾不得队形,向南仓皇逃窜。


    万马奔腾之声如雷震耳,纷乱的马蹄声混杂着士卒的惊呼,渐渐扰乱了琵琶弦音。北祁士兵纷纷额手称庆。


    陈溱起身,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如烈火狂燃。她立于垛墙之上,五指在琵琶弦上愈拨愈急,弦音尖锐如碎玉裂帛,竟在千军万马的喧嚣中清晰可辨。


    北祁士兵闻声,只觉头皮发麻,慌忙催动战马,拼命向南狂奔。他们不敢有片刻停留,直奔前方的归雁谷。


    就在此时,归雁谷深处传出一声清越的雁鸣。


    陈溱缓缓收手,目送北祁军没入归雁谷中。她摊开右掌垂眸凝视,指尖已被琴弦拨出红痕。


    她轻抚琴弦,心中忽有所悟。今日使用乐兵时,与从前确实大不相同。师父曾说,以气入音伤敌者众,自损亦重。当年在汀洲屿上,她以一曲笛音逼退瀛洲武士后,便力竭昏厥。可今日弹了这么久的琵琶,她此刻却仍觉气定神闲,内力流转自如。“窈冥境”与“恍惚境”的差距竟如此之大。


    陈溱再次遥望归雁谷,但见烟尘骤起。


    东方未明,北境春寒料峭,自然不会有大雁。方才那声雁鸣是玉镜宫的信号。


    归雁谷地势险峻,道路狭窄如羊肠,两侧峭壁如刀削。北祁溃军方才被弦音所逼,迫不及待地冲入谷中,还没走多远就听到头顶传来飕飕风声。


    只见两侧崖顶万箭齐发,密如飞蝗。北祁军阵脚大乱,急忙后撤,却见谷口处已被追兵封堵。当先那员老将须发花白,手持长刀,正是平沙关守将郭毅。


    北祁统帅至此方知中计——平沙关真正的南门根本不是那座城楼,而是眼前这道山谷!


    此时东方既白,前方山巅上浮现出几道身影,为首那人是玉镜宫的任无畏。他伤势大好,便奉掌门师兄之命率弟子前来驰援。


    任无畏左手展扇,右手持刀,扬声道:“背信弃义之徒,这归雁谷便是尔等葬身之地!”


    话音方落,数十支火箭破空而至。谷中早已埋下猛火油,遇火即燃,霎时间烈焰腾空,将北祁铁骑困在火海之中。


    前有玉镜宫弟子据险而守,后有平沙关守军断其退路,北祁军在狭窄谷道中挤作一团,烧成一片。


    郭尧率一队精锐突入敌阵,直取统帅。那主帅却被亲兵团团护卫,平沙关守军一时难以近身。


    任无畏在山巅看得分明,朗声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玉镜宫弟子心领神会,火箭纷纷朝那主帅射去。


    火势蔓延,亲兵打滚的打滚,逃遁的逃遁,再也顾不上主帅了。


    郭尧趁势突进,手中尖枪递出。那统帅举刀相迎,两兵相接时却觉胸口一痛,竟是一支羽箭透甲而入。


    兵败如山倒,主帅既亡,北祁军更是土崩瓦解。几个浑身着火的士卒狂奔至一口井旁,望着干涸的井底,发出绝望的哀嚎。昔时饮马处,今朝萦蛛丝。


    “降者不杀!”郭毅扬声大喝。


    北祁残军见大势已去,纷纷弃械投降。


    红日喷薄欲出,谷中余烬未熄。


    此役虽胜,众人脸上却无喜色,唯见烽烟散处,新坟如丘,英雄宵小,皆作黄土。


    陈溱心中记挂萧岐伤势,看到归雁谷得胜的信号后便立即施展轻功疾奔下城楼。


    离军营越近,她眉间忧色便愈发分明。


    陈溱循着士兵指引踏入营帐,却见萧岐阖眼躺在榻上,面容苍白如纸。一名须发花白的老郎中坐在一旁,正低声嘱咐药童煎药。


    她轻步上前,见萧岐始终不曾睁眼,心下便知他已然昏厥。当即朝老郎中抱拳一礼,目光却仍凝在萧岐身上,低声问道:“前辈,他伤势如何?”


    老郎中捻须长叹,眉头深锁,道:“将军汗出不止,身体乏力,看似是风寒之症。然则肩背负外伤,兼有肩颈痉挛、气息微弱之象……”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依老朽所见,只怕是金创痉发作。”


    帐中霎时寂然,陈溱素来镇定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惊惶。


    “在下已为将军清理了创口,拟好了药方,剩下的就看造化了。”老郎中摇了摇头,带药童告退。


    陈溱轻撩衣摆在榻边坐下,静静凝望着萧岐。他身上的甲胄已被卸去,肩背处的伤口也被清理过,但发丝中还残留着血迹。陈溱伸手轻抚他的面颊,指尖触及耳际时忽觉有些黏腻,才知他耳后也溅上了鲜血。


    她知道萧岐素来爱洁,便用帕子蘸了水,小心翼翼为他擦拭。


    正擦到鬓边,忽见萧岐眼睫微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陈溱浅笑着搁下帕子,执起萧岐的手,柔声道:“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萧岐凝望她良久,方缓缓道:“无妨,只是有些乏。”


    陈溱闻言心头一紧。她初入碧海青天阁时便听孟师伯说,被利器所伤,伤口过深时容易得金创痉。金创痉是足以致命的病症,任你是铁打的筋骨,也难保万全。习武之人虽可凭内力护住心脉,但也并非万无一失。


    见她深色恍惚,萧岐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陈溱却展颜一笑,轻描淡写道:“我在想,真该好生学学琵琶了。总是这般胡乱弹奏,实在有辱师门。”


    萧岐将信将疑。陈溱却不给他追问的机会,与他掌心相贴,将真气缓缓渡了过去。


    “即便有你师叔带援兵赶来,你又怎知北祁一定过不去归雁谷?”陈溱轻声询问,掌间内力不绝如缕。


    萧岐道:“南门守军本就是诱敌深入,很快就能追上去前后夹击。再者,昔年师祖见归雁谷地势天成,便命弟子绕到后侧开凿山道,在崖顶设下七处哨岗,又在谷中布下重重机关。除平沙关守将外,就只有几名玉镜宫弟子知道。”


    陈溱慨叹道:“长清子当真是深谋远虑!”


    “你方才用乐兵定消耗了不少内力,还是不要为我运功疗伤了。”萧岐说着就要撤掌。


    陈溱却倏地屈指,将他的手牢牢扣住,道:“你


    小瞧我啦。莫说是运功疗伤,就算让我再乱弹一曲也无妨。”


    萧岐心领神会,道:“‘窈冥’之境,竟如此玄妙。”


    陈溱掌间内力流转不绝,唇畔含笑道:“所以,有我在,你便安心养伤吧。”


    帐内药香氤氲,陈溱缓缓收回手掌,见萧岐呼吸渐匀,已沉沉睡去。他的外伤本不算重,又有内力护持,已开始渐渐愈合。只是元气大损,精神不佳,眉宇间仍带着深深的倦意。


    陈溱悄然走出帐子,正欲寻郭将军商议再多邀郎中,却见任无畏风尘仆仆赶来。


    任无畏先问过萧岐伤势,待得知已无大碍,方才压低声音道:“前些日子,玉镜宫弟子在苍云山附近看到云……看到你师父往戈壁去了。”


    陈溱讶然,心道:“师父去哪儿做什么?”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穿过那片戈壁,便是狄历草原,是有戎部落。


    “骆师兄已经让屠维去打探了,一有消息,自会传书告知。”任无畏道。


    “有劳骆掌门费心!”陈溱抱拳道。她心中明白,骆无争终究是放下了昔日恩怨。


    “还有一件事。”任无畏神色凝重,“隆威镖局弟子察觉,独夜楼刺客近日正悄悄向熙京聚集。只是熙京守卫森严,前些日子朝廷又大刀阔斧肃清奸佞,他们一时半刻应该进不去熙京城。骆师兄让我转告,陈姑娘务必速往京畿走一趟。”


    “我自当义不容辞,只是——”陈溱一顿,默然望向身后营帐。独夜楼月主神秘莫测,江湖中与其交过手的寥寥无几,陈溱算是一个。只是如今萧岐伤势未愈,她如何放心得下?


    任无畏明白她担心萧岐的伤势,便道:“我二人师出同门,修习的都是《风度玉关》心法,由我来为他运功疗伤,必能事半功倍。”


    陈溱沉吟片刻,终是应道:“容我同他道别。”


    她折返帐中,再次坐到榻边,轻轻执起萧岐的手。掌心相触时,他缓缓睁开双眸。


    “我要去熙京走一遭。”陈溱声音很轻,“你伤势未愈,凡事需多加小心。”


    “小伤而已,将养两日便好。”萧岐说着,手臂撑着床榻就要坐起。


    “莫要逞强。”陈溱轻按他肩头,道,“要听你任师叔的话,好好养伤。”


    萧岐失笑道:“怎么像哄小孩似的?”


    “我好言相劝,你还不领情。”陈溱似笑似嗔。


    萧岐收敛笑意,正色道:“你安心去。北境若无异动,我很快便去找你。”


    “好。”


    陈溱打点好行装,趁天色尚早便匆匆纵马出关城,朝归雁谷驰去。


    谷内但见残旗委地,焦土生烟,士兵们搬运伤员、收殓尸首,默默无言。


    陈溱勒马凝望,心中忽有所感:“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爹爹当年在静溪设宴,邀请群豪商议御敌,为的就是让这天下少些战火吧。”


    她正出神,前方山道转弯处忽转出三个人影,其中那名少女远远瞧见她,喜出望外道:“秦姐姐!”


    陈溱骤然听到宋司欢的呼声,心头一喜,循声望去,却瞧见了谢长松和宋晚亭,笑容顿时凝在唇边。


    萧岐的身世如今已然明了,此刻见到这二位,陈溱心中可谓百感交集,竟不知从何说起。


    倒是宋司欢快步抢上前来,仰着头道:“秦姐姐,可算找到你啦!”


    “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陈溱翻身下马,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娘的病,已经好了吗?”


    “此事说来话长。”宋司欢愤愤道,“姐姐还不知道吧?除夜时火烧无妄谷的元凶正是那宋华亭!”


    “此话当真?”陈溱神色骤变。


    宋司欢重重点头,回首望了父母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只是,她之所以这样做,并非是为了害两位前辈,而是为了让我娘永远无法痊愈。”


    陈溱心念电转,霎时明白过来。她抬眼望向不远处静立着的宋晚亭,有些不可置信地轻声问道:“所以,你已经制出‘无妄’的解药了?”


    宋司欢颔首,眉尖却蹙得更紧,欲言又止道:“秦姐姐,其实萧大哥他,他……”


    话音未落,谢长松与宋晚亭已走上前来。


    谢长松抱拳道:“陈女侠,念在老夫曾助你疗伤的份上,还望告知瑞郡王下落。”


    谢长松虽早知陈溱与萧岐情谊匪浅,但念及自己夫妇二人至今尚未与亲生骨肉相认,倒不便与陈溱过于热络。其中分寸,着实微妙难言。


    “前辈言重了。”陈溱还礼道,“逸云正在关城内养伤,只是……”她稍作停顿,“随军郎中说是金创痉。”


    “什么?”谢长松脸色骤变。


    宋晚亭闻言大骇,急道:“金创痉七日为期,若不能痊愈就真的药石无医了!长松,我们速去平沙关!”


    陈溱当即解下腕上“摽梅”交予宋司欢,道:“我须即刻赶往熙京,你们将此物交给平沙关的郭毅、郭尧两位将军,或是玉镜宫的任无畏前辈,他们自会引你们相见。”


    待宋司欢接过后,陈溱再度抱拳,道:“在下还有一事想请三位相助。”


    “陈女侠但说无妨。”谢长松沉声道。


    陈溱目光扫过三人,一字一句道:“我需要独夜楼‘陨星丹’的解药。”


    金创痉发作甚是凶猛,萧岐牙关紧锁,睡得昏昏沉沉。待他转醒时,只见账内一男一女正在研药浸药。


    萧岐勉力凝神,见他二人并非随军郎中的装束,便问道:“二位是何人?”


    背对着他的妇人肩头微微一颤,豆大的泪珠滚入青花研钵,张着口却吐不出一个字。


    男子白发如雪,微低着头,恰好掩去了眸中翻涌的痛楚。他声音低沉,缓缓答道:“我们……是当地的郎中。”


    归雁谷一役后,北祁大军再无还手之力。可惜,这次的战报却不似往日那般以八百里加急飞传熙京。


    邺帝萧敛在宫中仔细斟酌了两日,始终没有等到捷报。烛影摇曳间,他负手立于大邺舆图前,目光久久停驻在平沙关与熙京之间那段不近不远的路程。他的目光移向洛水之南,终于下旨移驾洛南,令太子萧岱监国,其余皇子随驾。


    消息在宫中炸开,宫人们或求离宫伴驾,或请留守熙京,萧敛也不为难。


    只是,任凭宫人如何劝说,张太后都不肯离宫,反而向邺帝请求放淮阳王萧敦与世子萧崤返回淮州封地。如今萧岐身世成谜,萧湘下落不明,淮阳王妃又已废黜,将这父子二人强留京中确实再无益处。萧敛略一思忖便准了。


    宫墙外亦是风云涌动,朝臣们也纷纷上奏。龚文祺、萧寒等人誓与太子共守熙京;叶昆、杨佐等人则愿随圣驾南巡。朝堂之上顿时分为两派,各陈其志,各表忠心。萧敛也一一准了。


    四月初二,黄昏时分,邺帝萧敛率后妃、诸皇子渡洛河,前往洛南行宫。


    时熙京小儿传唱《南渡歌》:“狄骑来,帝星改,烽火照彻会盟台。洛水寒,王气衰,千乘万骑渡河来。”——


    作者有话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杜甫《前出塞九首·其六》


    这几天的心路历程:


    写女儿弹琵琶→我又双叒叕想学琵琶了嘿嘿嘿[爱心眼]→练习轮指[好的]→轮不了一点[小丑]→古琴好听想学[三花猫头]→研究减字谱[问号]→薄软甲弹不了[小丑]→竹笛好啊便宜好学[星星眼]→说干就干F调竹笛到手[撒花]→吹不响[小丑]→努力尝试终于吹响了来一曲吧[加油]→按不住笛孔[小丑]→继续努力尝试[加油]→真正的呕哑嘲哳难为听[小丑][小丑][小丑]


    第230章 推山雪如火燎原


    北祁夜袭那日,东海之上的瀛洲舰队也骤然挺进。


    高越之立于船首,黛色衣衫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她凝目远眺,身旁乔盈喃喃道:“百丈、九十、八十……”海涛声与心跳声仿佛在这一刻交融。待数至“六十”,高越之蓦然下令:“放箭!”


    当年在东海上与瀛洲交锋后,碧海青天阁弟子的日常修习中就多了一项射艺。第十代弟子中谷修泽射艺最佳,此刻他弓开满月,箭似流星。但见船舷两侧弓弦齐震,蘸满猛火油的箭矢撕破夜幕,海天之间骤然绽开千百道赤红裂痕,映得波涛如熔金滚沸。


    陈洧挽弓立于左舷,弓弦嗡鸣不绝。他少时随父亲习六艺,驻守恒州时更是弓不离身,此刻每一声弦响都带着十足的气劲,直袭敌舰。


    东海上夜间多西风,他们把握风向调整弓箭朝向,十矢之中竟有六七支扎进敌船。


    包驰立在船头,仅余的一只眼睛在火光映照下灼灼如炬。他啐了一口,骂道:“狗娘养的!老子这只招子,就是当年着了你们瀛洲杂碎的阴毒手段!今日这笔旧账,连本带利一并讨还!”说着,率丐帮弟子在船头结阵,持枪棍格挡流矢。乔盈和常向南率碧海青天阁弟子挺剑来助,剑光棍影交织成网。


    瀛洲水军亦是凶悍,一面以吊桶取海水灭火,一面箭雨还击,飞矢如蝗。


    程榷横剑立于船头,旧伤在潮湿海风中隐隐作痛。


    余未晚悄然走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兄弟,你伤势未愈,还是去休息吧,这儿有我在呢!”


    程榷却摇了摇头,将脊梁挺得笔直,道:“大家都在拼死御敌,我岂有退缩之理?”


    余未晚叹道:“唉,算了,早知劝不动你。你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可不好向你师叔交代。”说罢摇了摇头,递出新得来的剑,斩断面前一支流矢。


    程榷不擅弓矢,手中长剑却舞成一团雪亮的白光。经过这些年的历练,他的剑法愈发熟练,“云敛天末”荡开迎面箭雨,“弹冠振衣”震飞侧面流矢,“铄石流金”更是生生削断了箭簇。


    陈洧得父亲陈万殊真传,落秋崖剑法掌握得炉火纯青,此时在厮杀间隙瞥见那道剑光,也不禁暗暗喝彩。


    瀛洲本就有放毒箭伤人的先例,谢商陆等人怀揣十余种解毒丸散在甲板上穿梭,既照拂伤员,又备不时之需。


    正当两军僵持之际,瀛洲旗舰忽然剧烈倾斜,竟是船底木板崩裂,海水倒灌。士兵们见状,不由惊呼四起。


    原来白皎皎早率三十名水性极佳的谷神教弟子潜入海中,在敌船下方游弋,以利器刺凿穿船底。


    “围!”


    高越之一声令下,碧海青天阁左右船只立即自侧翼包抄而上。


    “往哪跑?”鲁珊珊抢步而出,手中鹰爪铁索破空飞渡,“铮”的一声扣死敌船舷板。其余人立即施展轻功踏索飞渡,陆续登上敌船。


    几名谷神教女弟子顺着瀛洲军取水的绳索攀援而上,如水蛇般悄无声息登上敌船。白皎皎夺过一柄长槊,接一招“兰舟泛月”,槊风扫处,三名瀛洲士兵应声落海。谷神教弟子紧随其后,个个拼死力战。


    这夜,瀛洲舰队遭重创,为首的战船焚毁过半,余者仓皇北遁。日出时分,海面上漂浮的焦木板随波起伏,好似巨鲸残骸。


    谷神教一雪前耻,掌门白皎皎更是被瀛洲水军称为“浪里白蛟”。丐帮亦借此战,将陆六叛国留下的污名洗刷殆尽。


    这夜,东山之上。宁许之、孟启之、


    益兴之在碣石台上临崖远眺,直至沧海尽头晨曦喷薄,“海晏河清”四个朱红大字在曙光中熠熠生辉。


    熙京那边,叶昆力劝邺帝移驾洛南自然是独夜楼的主意。如今天下形势不妙,独夜楼与其等外族逼近不如先行动手。


    可熙京毕竟是大邺都城,城门众多,守卫森严,大内更是铜墙铁壁。唯有将萧敛引出京师,方有可乘之机。归雁谷捷报也是因此被叶昆压了下来。


    邺帝移驾的消息传到梁州,褚尚和梁州守将茫然无措,独夜楼上下却大喜过望。


    “真是愚蠢!”萧溯闻讯讥笑,“传令下去,京畿弟子暂时按兵不动,我亲自前去。”


    “陛下当心身子。”伯甲劝道。他听破军堂的人说,夜闯张府后,女帝的身子就一直不太好,总觉得周身酸痛,也不知是不是他三人传输真气的缘故。


    “无妨。”萧溯道。


    他们尚未动身,忽有弟子来报说,外面来了个妙音寺僧人,求见月主。


    李摇光疑道:“妙音寺找我们作甚?”


    伯甲、仲乙、叔丙三人却再清楚不过——他们的统领暗枭被觉悟所擒,妙音寺此番必是来以他为人质来谈条件了。


    “陛下,万事以大局为重。”伯甲沉声叮嘱道。


    萧溯微微一笑:“我自有分寸,让他进来。”说罢一振袖袍,正襟危坐。


    来人身材魁梧,握着一柄玄铁禅杖,却是空念和尚。


    空念手持禅杖走来,目光扫过屋内诸人,瞥见伯甲三人时,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却没有多说什么。寻常僧人若见到三头六臂之人,定会以为这是哪路神佛的法相,但空念早知独夜楼月主来历,心下只暗叹因果玄妙。


    “大师来寻本座,所为何事?”萧溯问。


    空念行了个佛礼,道:“奉住持之命,特来告知月主,空慈——暗枭已自绝心脉,往生极乐。”


    伯甲、仲乙、叔丙三人如遭雷击,大惊失色。


    觉悟和空明的确有意以暗枭为质请独夜楼退兵,可暗枭得知后,竟宁可震断经脉也不愿成为掣肘梁帝的筹码。


    “他死了……”萧溯也有些不可置信,话锋一转又问,“那你来此作甚?”


    空念抬眼注视着萧溯,道:“贫僧此来,只为劝施主一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回头?”萧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大师有这功夫,不如去劝熙京那位早日俯首系颈,天下黎民也可少遭些战乱之苦。”


    空念又劝道:“施主,北祁、瀛洲皆已败北,更何况太阴殿诸多卷宗也被焚烧殆尽……”


    话音未落,王玉衡拍案而起:“你说什么?”


    恰在这时,又有弟子疾步来报:“不好了!剑庐夜袭太阴殿,伤了文曲堂弟子,毁了数万卷宗啊!”


    屋内烛火齐齐一黯,萧溯那抹素来含在唇边的笑意,倏然凝结。


    原来独夜楼内外机关,正是百年前楚经纶应月主所邀而设。楚经纶半生心血倾注于此,自然想让这些奇门遁甲之术流传下去,所以他详细记载了剑庐机关,放在剑庐藏书阁中。


    楚铁锋、晏千寻一行人趁着独夜楼为月主大业倾巢而出,以剑庐典籍中记载的独夜楼“履星”步法破了山下的樟树迷阵,翻过七堂的山头,来到了太阴殿。


    太阴殿内杀机四伏,巨石轰隆、飞箭如雨、毒雾弥漫。剑庐弟子各展所能,或避或破,以奇门遁甲之术冲破重重机关进入内殿,找到了藏在后殿的卷宗室。


    卷宗室中,文曲堂弟子与太阴殿小童拼死抵抗。幸而剑庐众人随身带着无色山庄所赠解毒灵药,于毒雾箭雨中不落下风。一场恶斗,独夜楼弟子终于被制伏,剑庐也有两名弟子身亡,九名弟子负伤。


    众人不敢稍歇,立即翻找卷宗,终于在暗格里找到了独夜楼与北祁、瀛洲、有戎来往的铁证。


    楚铁锋让弟子们把这些盟约收好,余下那些记载湖中人恩怨、朝廷官员把柄、独夜楼刺杀令的卷宗则付之一炬。


    踏出山谷时,晏千寻回望谷中跃动的火光,喃喃道:“百年前楚前辈设计这些机关时,可曾想过它们会被用来保护独夜楼的阴谋?”


    楚铁锋驻足,道:“机关无正邪之分,正如武学,可守护苍生,亦可祸乱天下,全在使用之人一念之间罢了。”


    至此,独夜楼经营百年的情报网毁于一旦。


    默然良久后,萧溯缓过神来,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打,笑意再度浮现。


    “无妨。”她缓声道,“向天权早已将要紧的卷宗抽去用了,其余的……烧就烧吧。”


    空念右手倏然握紧禅杖,左手立掌于胸:“施主执迷不悟,贫僧只好得罪了!”说罢六环玄铁破空递出,铁环哗啦震响,杖尖直朝萧溯刺去。


    萧溯端坐不动,李摇光和王玉衡已如鬼魅般一左一右掠至她身前,“锵”的一声,长刀和匕首一齐将禅杖死死架住。


    李摇光被震得手臂酸麻,仍不忘讥道:“老和尚,多年未见,功力见长啊!莫不是还俗练功去了?”


    九年前汀洲屿杜若花会,空念曾在船上对李摇光破口大骂,可他如今已经回归师门,岂能再破戒?于是隐忍不发,只道:“李堂主唇齿锋利,犹胜当年啊!”


    两人唇枪舌剑间,独夜楼弟子已经一拥而上,将空念团团围住。


    空念低喝一声,禅杖回抽。李摇光、王玉衡顿觉一股沛然劲力沿杖身传来,踉跄着退开三步。空念顺势横挥禅杖,接了一招“扫千军”。禅杖激起扇面似的飓风,如惊涛拍岸,袭向四周。近处独夜楼弟子筋断骨折,远处的气血翻涌,合围的阵型顿时溃散。


    趁此间隙,空念左手扯下右袖往系在腰间,露出筋肉虬结的臂膀,那是常年修习外家功夫才会有的强健体格。


    没了衣袖束缚,空念的右臂更加舒展,禅杖再次递出时有如挟风裹雷,将身前那名独夜楼弟子搠飞出去。


    便在此时,伯甲、仲乙、叔丙三人迎了上来。他们虽无内力傍身,但配合得十分默契,六足生风,身躯转动,手上武器一齐招呼过来。


    伯甲剑眉倒竖,手中双锏左右开弓直击空念颈侧;仲乙怒目圆睁,陌刀劈向他顶门,左臂微震,袖弩连发,直取胸腹要害;叔丙左手金刚杵砸往腰腹,右手持剑疾刺他咽喉。


    空念双手握定禅杖横举过顶,“铛”的一声先震开双锏,就势斜架,又格住迎头陌刀。随即转为单握,右腕一沉,禅杖倏然回旋,使了招“三重谒”。


    这一招乃妙音寺杖法中的精要,只见连环三杖层层递进,但闻六只铁环叮当作响,电光石火间,铁环缠住弩箭,杖身格开长剑,杖头又稳稳接住了金刚杵头。


    空念大喝一声,禅杖顺势挺进,竟将金刚杵倒推回去。叔丙但觉虎口酸麻,小臂剧痛,手中杵竟朝着自己胸口撞来。千钧一发之际,三人步法忽变,身躯向右疾旋,借着旋转之势将这股刚猛力道化去大半,余下的劲风振得金刚杵嗡声作响。


    见月主落了下风,李摇光纵身跃起,手中刀如追魂索命般袭向空念面门。与此同时,王玉衡悄步侧移,那柄淬了剧毒的羊角匕刺往空念后心。


    俗话说,“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空念专修外家功夫,强劲刚猛。独夜楼中唯有武曲堂专攻外家硬功,可惜近些年两任堂主黄开阳和孙开阳都死于非命。


    李摇光、王玉衡都是刺客出身,擅长内家功夫,武功招式走轻捷诡谲的路数。他们自知不能与空念角力硬拼,只得避其锋芒,互相配合,寻找破绽暗袭。


    伯甲、仲乙、叔丙三人和独夜楼弟子们也蜂拥而上,四面八方刀光剑影织作一张巨网。


    空念手中禅杖回旋,玄铁禅杖舞作一团青光,“铮铮”数响击飞了迎面兵刃。他随即俯下腰身,右臂后探,禅杖负在背后飞旋,又将身后袭来的暗箭流矢尽数击落。


    王玉衡见状,骤然沉下身子避开禅杖攻势,趁此间隙,手中匕首如毒蛇般刺向空念腿窝。


    “好!”李


    摇光喝彩道。这羊角匕锋利无比,又淬了巨门堂的毒,没有解药这和尚必死无疑!


    谁知空念竟不为所动,转头瞥了一眼,右腿往后反踢,将王玉衡踹到了墙边。


    旁人没有瞧见,王玉衡却是看得真切:方才匕首刺中空念腿窝,竟像绣花针扎到石头,根本没有伤他分毫!


    王玉衡按着剧痛的小腹,勉力提醒道:“他……他是‘无门境’!”


    罩门是修炼外家功夫之人浑身上下唯一一个破绽。外家功夫修炼到“无门境”,罩门已被化解,浑身上下都似铜浇铁铸一般。即便是“恍惚境”的内功高手想要打痛“无门境”的人也得费些功夫。


    一直端坐观战的萧溯忽笑了起来,道:“有趣。”说罢,朝伯甲三人递去一个眼神。


    伯甲会意,点头道:“上!”


    四周弟子如狼群般再度扑来。伯甲、仲乙、叔丙三人手中兵器不再分散袭击,而是一起攻向空念手中禅杖。只见双锏一左一右,不偏不倚穿入禅杖顶端铁环,将杖头牢牢锁住;仲乙陌刀横压杖身,刃口与铁杆相磨,发出刺耳锐响;叔丙金刚杵与长剑齐出,死死抵在杖杆下方。霎时间,独夜楼众弟子兵器接踵而至,将那柄禅杖绞停在半空。


    “乌合之众!”空念说着,双手握杖微微颤动。


    刚猛的气劲顺着兵刃传递过来,虎口如遭雷击,剧痛钻心,却仍咬牙死握,不肯松手。


    叔丙持短兵金刚杵,离空念最近。空念右腿忽起,正中叔丙下颌。三人腰身相连,一同倒飞出去。


    “三弟!”伯甲、仲乙顾不得自身伤势,急看向叔丙。只见他下颌粉碎,鲜血淋漓,喉中咯咯作响,已是口不能言,气息将绝。


    就在空念出腿的刹那,两名武曲堂弟子猱身而上,四臂如铁钳般擒住他抬起的右腿。另有七八人紧随其后,如狼群扑食般死死抱住他的左腿和双臂。


    空念暴喝一声,僧袍鼓荡。他正要运功震开众人,忽觉头顶一股沛然劲力笼罩下来。


    萧溯不知何时已飘然而至,面含愠色。她身形纤小,使轻功踩在抱着空念右腿的弟子肩上,右掌轻飘飘地按在空念顶门。


    空念只觉百会穴骤暖,一股内力透顶而下。他瞪大眼睛,想要运转《菩提妙法》相抗,却觉那股强劲的内力已直坠丹田,周身经脉如遭火焚。


    空念和许多“恍惚境”高人交过手,可其中竟无一人的真气能跟面前这名小女子相较。


    拥有绝对强大的内力,根本无需强攻铜皮铁骨,就能直击心脉。


    恍惚之间,空念好像看到了拂衣崖。


    弘明九年暮春,那女子一袭红裙,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轻笑。


    孰对?孰错?孰入魔障?


    度人,度心,何人度我?


    “大师,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萧溯说罢,收回手掌。


    空念的身躯缓缓倒下,禅杖脱手,仍被十余件兵刃架在半空。唯六只铁环兀自轻颤,发出叮咚清响,如菩提宝树,恒出妙音。


    数千里外,戈壁荒漠之中,有戎士兵正往苍云山行进。


    浑邪猛地勒住战马,不可置信地揉了揉双眼。


    风沙尽头,马上女子红衣如火,手中长剑映着大漠日光,灼得他双目刺痛。分明离得那么远,但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八年前杀死父亲的那名舞姬。


    浑邪猜测的不错,马上这位女子正是云倚楼,她手中握着的,是云彻的佩剑。这柄剑在木匣中沉眠数十年,再出鞘时,剑柄旧铭已被新刻的“金刚”二字覆盖。


    云倚楼揭开帔巾,风沙卷过她鬓边霜发。


    “多年不见。”声音隔着数丈风沙传来,竟清晰得像贴在耳畔,“单于近来可好?”


    一种蛰伏多年的恐惧猛然窜上心头,浑邪攥紧缰绳,用大邺话问道:“是你!你来做什么?”


    云倚楼远远望着浑邪,道:“我的一位故人亡于你手,所以,我特来取你性命。”


    浑邪瞳孔骤缩,骨节捏得格格作响,咒骂道:“你们大邺人满口‘仁义道德’,转过身就出卖朋友!他不是我杀的。”


    他本就不信任大邺人,被陆六带到安宁谷剑林后,对大邺人更是恨之入骨,此刻便顺理成章地想到是梁帝出卖了自己。


    云倚楼坐在马上,纹丝不动。


    浑邪却突然仰天大笑,道:“不过——他的命,是梁帝送我的礼物,以报我的杀父之仇。”


    云倚楼心中骇然。她不知云彻生前与谁结过仇,却清楚知道谁与自己有仇。这一个多月来她去了很多地方,找了很多人。今日,她终于得到了答案。


    如今杀父仇人就在眼前,云倚楼却不急了。她扣着剑柄,问:“你此番率兵越荒漠,是为了和梁帝里应外合?”


    浑邪仍以为自己被“朋友”出卖,恨得牙根痒痒,啐了一口黄沙,道:“她也配?”


    “如此,是你自己想侵犯大邺疆土了?”云倚楼说着,长剑缓缓抬起,剑身在漠风中发出龙吟般的颤鸣。


    浑邪道:“草原上的规矩,水草丰处,只有最强的雄鹰才可落脚!”


    巴特死了,斯勤死了,但他还在,千万有戎勇士还在,岂能眼睁睁看着草场被他人占有?


    浑邪盯视云倚楼,最初的恐惧已磨成锐利的杀意。他道:“不过,比起苍云山,我更想要你的性命!”


    话音刚落,他猛夹马腹,率先冲锋。黑压压的有戎骑兵闻声而动,一齐朝前方的红衣女子冲去。


    云倚楼松开缰绳,弃马纵身而起,如一柄淬火的血刃,直刺敌军。


    有戎人擅骑射,箭雨泼天而来。云倚楼振袖一拂,袖中罡风卷起黄沙,将一丈内的箭矢尽数裹挟。“金刚”呜鸣不止,剑啸伴着铁甲破裂的脆响。她身上红衣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深深浅浅的血迹斑驳似云霞。


    就在云倚楼距浑邪不过十丈距离时,前方有戎士兵忽然洒出一把非烟非雾的东西,正是当初在安宁谷让大邺高手瘫软如泥的“醉梦散”。


    云倚楼以帔巾掩面,却避之不及。她清楚地感觉到毒从素髎直入丹田,过不了多久就会随真气流转全身。


    但她出招反而更快更狠,剑光陡然暴涨。


    便在此时,东侧敌阵忽然大乱。兵戈和马蹄声中,传来一道高呼:“云前辈,我来助你!”


    云倚楼在出招间隙中回望一眼  ,见来人是玉镜宫弟子蒋屠维。


    蒋屠维自知没有云倚楼那样的万夫不当之勇,便在不远处张弓如满月,连射数箭,箭箭落向有戎骑兵。


    得此一缓,云倚楼已杀到浑邪面前。


    浑邪双目通红。二十八年来,父亲咽喉喷出的热血、自己右臂被废时的剧痛,成为他每夜的梦魇。他死死盯着云倚楼,左臂青筋暴起,几乎要将刀柄捏碎。


    浑邪大喝着纵马冲出,刀尖寒芒如雪。


    可他太小看云倚楼了。他只见眼前红影微晃,甚至未能看清剑路,左腕便传来剧痛,掌中刀脱手坠地。与此同时,喉间倏地一凉——剑锋抵住了他的脖子。


    那是一招“浮云翳日”。浑邪挥刀砍来时,云倚楼举剑向迎,“当”的一响后,剑锋忽如游鱼般贴着刀身滑进,刃口擦过浑邪左腕带起一蓬血花,剑势却丝毫未停,直抵咽喉。


    纵无内力催动,单凭剑术,云倚楼也能在乱军之中取他性命。


    不,是他大意了。


    草原上最凶猛的勇士是巴特。即便巴特死了,也轮不到他。


    他是草原上的王。


    他不该亲自和她交手,他应该坐镇中军,运筹帷幄,指挥数万草原勇士,用马蹄把她踏成肉泥!


    可他太想报仇了。


    浑邪垂眸看了一眼架在脖子上的长剑,忽然纵声狂笑,道:“我死了,还有我的儿子,我儿子死了,还有孙子!”


    “你儿子若能老老实实地待在草原上,大邺人不会来杀他。”云倚楼道,“不过,他若胆敢越过苍云山,必会和你、你父亲一样。”


    说罢,剑锋划过一道弧光。


    鲜血自咽喉喷射而出,血珠在黄沙上滚了又滚,才缓缓渗入干涸的大地。


    有戎骑兵死寂一瞬,旋即溃散而逃。


    却有一骑逆流而来。马上少年不过十七八岁,黑白分明的眸子看了云倚楼一眼,下马抱起浑邪的尸身。


    就在他绑好浑邪尸身,翻身上马时,云倚楼道:“记住我说的话。”


    少年背脊微微一僵,却没有回头,迎着风沙跨上马,而后猛夹马腹,消失在烟尘之中。


    远处再次传来马蹄声,一道霁色身影赶了过来。


    “醉梦散”早已蔓延到四肢百骸,云倚楼抬眼看向来人,淡淡开口:“你跟踪我?”


    蒋屠维连忙下马,抱拳解释道:“有戎狡猾,掌门特命我来接应。”


    云倚楼微微颔首,“金刚”剑尖垂地,血珠顺着剑锋滑入黄沙。


    蒋屠维察觉有异,皱眉道:“前辈中了有戎的‘醉梦散’?请速与我回苍云山!”


    云倚楼摇了摇头,道:“无妨。我的鞍袋里有个瓷瓶,你帮我取来。”


    四月初三,杨柳荫浓。陈溱一路换马,终于在破晓时赶到了京畿。


    她在高岗上蓦然勒马,极目远眺。


    晨雾初开,洛水如练,阔别十二载的熙京城襟山带水,在朝霞与曙光的交织中若隐若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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