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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220

作者:壶中日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11章 缔盟约抗旨潜逃


    因定西将军被刺杀,军中事务无人交管,萧岐只得暂时留在西北大营,等熙京那边的消息。陈溱挂念师父,就也留了下来。


    云倚楼刺杀朝廷命官罪加一等,按理说应该即刻缉拿,押去熙京审问。但如今的西北军掌握在萧岐和骆无争手中,他二人皆不愿去追究。


    二十多年前,骆无争不惜大费周章邀请群豪举办武林大会也要向云倚楼讨个说法,就是因为相信玉镜宫弟子做不出做暗昧之事。可就在前几日,裴远志当着他的面承认曾篡改信函,也曾谋害云倚楼。师弟如此离经叛道,骆无争已觉无颜面对先师,更不想插手他和云倚楼的事。


    陈溱在西屏山后山镌有“云水禅心”的山洞里找到云倚楼时,不由怔在原地,喃喃唤道:“师父……”


    不过数日未见,云倚楼一头乌发已然花白。她握着云彻那柄佩剑,不知在石壁前伫立了多久。


    陈溱明白,师父修为极高,几十年来容颜依旧,不会在短短几日间就泄了功。她生出这三千华发,皆是因为思虑太甚,肝元受损。


    陈溱走上前道:“师父,我知道你难过。你同我说一说,不要一个人站在这里。云老前辈也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的。”她见到师父模样时便痛心入骨,话未说完,已有几滴泪水落在了衣襟上。


    云倚楼却显得十分沉静,她抚了抚陈溱的发丝,道:“阿溱,我是很难过,但不全因他一人。”


    “我知道。”陈溱道。她与云倚楼、水涵天一起生活了十年,知道她们两人情同姊妹。听闻水姨逝世后,师父在拂衣崖上大开杀戒,一夜之间血流成渠。


    云倚楼握起手中剑,皱眉道:“杀他之人极有可能是冲我而来。我知道自己造过许多杀孽,可我不明白,同我有仇为何要去找他报?何况我与他分离四十余年,本就没有多少骨肉之情。”


    除夕夜水涵天逝世时,云倚楼便十分负疚。那时仇人就在眼前,云倚楼将他们悉数杀尽,才觉得稍以告慰了她。可如今,云彻又因她而死,她却连仇人都找不出,铺天盖地的歉疚感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不管是谁,我一定把他找出来!”陈溱道。


    云倚楼将她搂在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偌大的天地间,她最亲近的,也只有两个弟子了。


    熙京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二月底,淮州来报,瀛洲王不仅拒绝和谈,而且突然发难,舰队直奔大邺东海沿岸而来。


    消息传入熙京那日正值淡烟微雨,宫中太监率几名侍卫举着华盖,抬着两顶软轿来到了淮阳王旧府。他们没让仆人通传,走入正堂时只见到了淮阳王和几名侍从婢女。


    为首的太监朝萧敦行了礼,道:“奴才来传太后口谕,接世子和公主入宫。”


    萧敦认出这人的确是张太后身边的太监,便示意近侍给他塞了把金瓜子,这才问道:“不知母后传小儿小女入宫所为何事?”


    那太监熟稔地揣了金瓜子,乐呵呵道:“太后是二公子和公主的亲祖母,王爷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萧敦也微微一笑,道:“公公说笑了,本王并非不放心。只是知道了是什么事,才好让小儿小女做准备。”淮阳王是先帝第四子,生在宫中,长在宫中,即便离京十年,也没忘记宫里人的说话门道。


    传话太监左顾右盼一番,压着声音道:“奴才听太后说,那些侍读的公子小姐在殿下们身边太拘谨,太后便想召世子和公主进宫陪陪殿下和公主们。”


    “原是如此。”萧敦答话间心念电转,慢悠悠道,“那本王让小儿小女准备两日便入宫。”


    “诶,无需准备。”那太监道,“太后说了,今日就要将世子和公主接进宫去,车轿都备好了,正在府外候着呢!”


    萧敦脸色骤冷,尚未出言反驳,就听屋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这么急,怕是另有所图吧?”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屋外细雨如丝,来人头戴花树金冠,身着水红宫裙,腰间环佩似水声琳琅,正是淮阳王妃。


    传话太监慌了神,忙劝道:“王妃慎言啊!”


    “我放肆惯了,太后不是不知道。”宋华亭立在堂门口,背着光,面容有些看不真切,话却说得清晰无比,“你们去回禀太后,我和王爷要带世子和公主回淮州,侍读之事恕难从命。”


    那太监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道:“王妃莫要为难我等。”


    宋华亭哼声一笑:“我偏要为难,你能如何?”


    此话一出,堂中针落可闻。太监和侍卫们一齐看向淮阳王,却见他冷眼观之,没有一点劝架的意思,不由警戒起来。


    侍卫按剑道:“王妃若执意违抗,属下们只能得罪了!”


    宋华亭冷声笑道:“凭你们也想拦我?”


    那侍卫为她所激,立即拔剑,孰料宋华亭先他一步冲了过来,瞬息之间就掠到了他面前。那侍从长剑刺出,却觉虎口一麻,佩剑已被夺去,紧接着心口震痛,人也被宋华亭顺势一肘击倒在地。其余侍从见状,纷纷涌了上去。


    一名侍卫迎面冲上,宋华亭不以长剑相格,而是抖动衣袖扇向他面门。那侍卫只觉香风袭面,紧接着胸腔一窒,双腿酸软,不由退了两步。而宋华亭步履轻盈,长袖飞舞飘荡,香风回转。没过多久,周遭侍卫就七零八落地躺了一地。


    众人这才想起淮阳王妃江湖出身,是当年无色山庄的二小姐,而无色山庄不擅使剑,而擅用毒!


    太监们没料到淮阳王妃真敢动


    手,还下了这么重的毒手,不由两股战战。宋华亭丢下长剑,整理衣襟,缓步走到那名传话太监面前,道:“我方才说的话,你记住了?”


    那太监久居深宫,从未见过这场面,吓慌了神,答非所问道:“王妃不要乱来!王妃打我,就是打太后和皇上的脸……”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宋华亭便记起二十多年来遭受的种种,反手就给了那太监一记耳光。


    “我怕你吗?”宋华亭冷声道。


    此举太过僭越,萧敦也正色厉声道:“夫人,休得无礼!”


    见淮阳王终于发话,太监们好似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纷纷哭诉道:“奴才们只是奉命行事,求王爷王妃垂怜,莫要为难我等啊!”


    宋华亭给丈夫面子,将手负到身后,又对那太监道:“会盟台议和之事传得沸沸扬扬,这时召湘儿入宫,真当我不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


    熙京春雨脉脉,几个太监侍卫打扮的人抬了两顶软轿从淮阳王旧府走出。


    这些太监侍卫脚步轻巧,身形凝稳,都是习武之人。但他们的步履身法被朦朦胧胧的雨幕遮掩着,寻常人根本瞧不出什么名堂。


    软轿里坐着的的确是淮阳王夫妇和他们的一双儿女,可随行太监和侍卫却是淮州淮阳王府的府兵。


    春雨淅淅沥沥,街上行人寥寥。这些人出府后先朝宫门的方向走,遇到岔路口却往城门方向拐,没过多久就遇见了一队江湖人。这些江湖人身穿短褐,脚踩软靴,腰间还挂着刀剑,像是一支走镖的队伍。


    镖头从太监手里接过轿子,压低了声音道:“姑姑,方才我们进城的时候,城门守卫正在挨个盘查符节,咱们得当心些。”


    原来这些镖师都是无色山庄弟子假扮的,领头之人正是宋长亭的儿子宋苇航。


    会盟台议和之事传回熙京那日,宋华亭就派人秘密联系了宋长亭,让他前来相救。然而无色山庄到熙京路途遥远,宋长亭率人日夜兼程,今天才赶到熙京。


    一家四口出府前就换了装束,现在也是镖师打扮。宋华亭下轿后张望一番,没瞧见宋长亭,便问:“你爹呢?”


    宋苇航道:“爹说江湖上认识他的人太多,万一被城门守卫拦下就麻烦了,所以领人在城外接应。”


    “他倒是学聪明了。”宋华亭道。


    萧敦终于长舒了一口气,笑道:“从今日起,咱们一家就真的要亡命天涯了!”


    萧湘这几日一直沉默不语,闻言双眉紧蹙,声音悲戚:“都怪女儿拖累爹娘了。”


    宋华亭将她搂入怀中,拍着她的背道:“朝中人不中用,怎么能怪你呢?再说,你瞧你爹多开心啊!二十多年前,也是在熙京,我叫他跟我走,他还不应呢。”


    “那时太年轻了。”萧敦摇头叹道,“现在自由了,却也老了。”


    宋华亭安抚好女儿,又对丈夫道:“咱们老了,孩子们却还年轻呢!”


    萧敦看着一双儿女,心中感慨万千。他这半辈子虽然享尽荣华,却也被这身份所困。如今孩子们摆脱了束缚,天高海阔,他们的未来可比自己自在多了。


    萧崤隔着重重雨幕回望宫城,忧心忡忡道:“爹,娘,咱们这么走了,大哥怎么办?”


    萧敦沉默不言。此时妻子和小儿女都在身边,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长子萧岐。


    宋华亭道:“你大哥在西北边陲举足轻重,又刚立了大功,朝廷不会为难他。”


    宋苇航自小跟萧岐结下了梁子,此时听闻萧岐在前线立了功,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便催促道:“快走吧,迟则生变。”


    眼下是多事之秋,四人也知道不能再耽搁,便急匆匆地抹了脸,混进镖师队伍里。


    无色山庄早就给四人准备了符节,安排了假身份,一行人顺利出了城。


    宋苇航远远望见前来接应的父亲,正要呼唤,却见父亲脸色大变,挥臂喊道:“航儿当心!”


    宋苇航霍然回头,只见城楼上亮出一排明晃晃的锋镝。不仅如此,城楼下还有百余名披甲戴盔的士卒骑着健马冲出城门,口中高呼着:“站住!全都站住!”


    宋苇航知道萧湘自小养在深闺不会骑射,便立即拉她上马,又对山庄弟子下令道:“快跑!别让他们追上!”


    第212章 缔盟约城下激战


    乌云低垂,细雨连绵。


    宋长亭为营救姐姐一家,不惜花重金买了千里马。宝马良驹神骏异常,四蹄腾空,如御风而行,不过片刻便将身后紧追不舍的守卫甩开百丈之遥。


    然而,熙京乃皇城,天子脚下,城门守军岂是等闲之辈?骑兵虽赶不上,城楼上的羽箭却破空而至,穷追不舍。


    守军显然得了命令,不敢伤了淮阳王一家,箭矢尽数招呼到马儿身上。宋苇航和萧湘共乘一骑,座下马儿跑得慢些,三五支雕翎白羽几乎是擦着马鬃、贴着马腹掠过,每一次都让萧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冰冷的雨水顺着萧湘脸颊滑落,耳畔是呼啸的箭矢、战马的嘶鸣、身后追兵的呼喝。萧湘心道:“虽然娘说此事不怪我,可舅舅、表哥,还有这么多无色山庄弟子不都是为救我而来吗?我一己之身有何金贵,要这么多侠义之士舍命相护?”


    不多时,马儿后腿骤然中箭,哀嘶一声跪倒在地。宋苇航和萧湘二人从马鞍上飞出,重重地摔在前方,滚了一身泥浆雨水,多亏宋苇航死死攥着缰绳才没摔太远。


    “航儿!”宋长亭听见动静,心中焦急万分,立即勒住缰绳,猛地调转马头,无色山庄的弟子们也紧随其后,其余人也毫不犹豫地折返救援。只这一会儿的功夫,玄武门骑兵就追了上来。


    领头之人面容冷硬如铁,正是玄武门校尉。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淮阳王萧敦身上。他于马上抱拳,声音洪亮:“王爷,太后请世子和公主入宫!”


    宋华亭已快步上前将女儿扶起,紧紧护在身后。萧敦走到妻女身前,对那城门校尉道:“将军辛苦了。那就有劳将军代我谢太后美意了!”他这句话既不自称“本王”,也不称太后为“母后”,显然是下定了决心要离去。


    玄武门校尉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似是劝说,似是威胁道:“王爷三思!擅自离京是大罪。况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您又能逃到哪儿去呢?”


    萧敦闻言,嘴角反而勾起一丝近乎悲怆的冷笑。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妻子儿女,道:“我已经站在这里了,还怕什么大罪不大罪的吗?”


    玄武门校尉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如此,得罪了!”他高举长矛,扬声道,“太后有令,除王爷、王妃、世子、公主外,其余人等,格杀勿论!”说罢手中的长矛猛地挥下,曳出一串晶莹的雨珠!


    士兵们纷纷涌上,马蹄乱踏,长矛飞刺。


    宋长亭等人方才扮作镖师,腰间皆佩刀剑,见士兵出手,他们也毫不犹豫地亮出兵刃迎战。金戈之声顿时炸响,火星在雨水中迸射又迅速熄灭。


    宋苇航站在萧敦夫妇和萧湘身边,理所当然成为众矢之的。他年轻气盛,方才坠马之辱已化为满腔怒火。


    眼见一名士兵率先策马冲来,宋苇航非但不退,反而一个箭步蹿到马儿身侧,险之又险避开长矛,贴着马腹滑过那刹,手中长剑刺向马背上士兵的小腿!


    那士兵双脚踩在镫子上,正全力前冲,来不及收脚,待感觉到疼痛时,冰冷的剑刃已然刺入小腿。更可怕的是,战马前冲,他小腿上的伤口被巨大的力量撕扯,瞬间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无色山庄号称毒宗,兵刃上都喂有剧毒。马儿还没跑出丈远,那士兵就眼前发黑,“咚”的一声掉下马背。


    其余士兵见状,皆不敢贸然前进,靠座下健马和手中长矛与无色山庄弟子拉开距离。


    宋苇航深知此刻唯有以攻代守,方能争取一线生机,遂乘势追了上去,手中长剑疾刺,连马儿也不放过。


    “放!”宋长亭一声令下,毒宗弟子便掏出吹矢和小弩。只听“飕飕”连响,无数细如牛毛的毒针、短小精妙的毒箭瞬间割断连绵的雨线,朝那些士兵激射而去!


    然而,熙京乃国都重地,骑兵装备精良,皆穿甲戴盔,甚至连胯-下马儿的要害部位也覆盖着皮甲马铠。毒针短箭除非能精准射中面门、咽喉等未被甲胄覆盖的极小要害,或者从甲胄缝隙中钻入,否则打在厚重的甲叶上,只能发出“叮叮当当”一阵脆响,便无力地跌落泥中。


    一轮密集的攒射过后,倒下的骑兵战马不过十之二三。


    宋苇航只有一柄三尺剑,跟手握长矛骑着骏马的士兵对战根本没有优势。方才出其不意击杀一人后,骑兵都有了防备,不再给他近身搏杀的机会。宋苇航左支右绌,拼尽全力格挡、闪避,却始终无法再找到机会击落下一位士兵。


    “表哥当心!”一声惊呼响起,是萧湘。


    宋苇航闻声,猛地向侧面一拧身!一柄冰冷的长矛自他身后刺来,本是刺向后心,此刻却贴着他的上臂刺过,矛尖刮破了他的衣衫,可谓生死一瞬。


    宋苇航惊骇不已,心中连道好险,还没缓过来,又有六七柄长矛一齐刺来。宋苇航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身体猛地向下一沉,手中长剑凌空划圈,虽不能斩断那些长矛,却也撇去不少攻势。


    不远处,宋华亭正手握腰


    刀挡在丈夫女儿面前。她用毒的手段可谓出神入化,手中毒镖连发,直朝那些士兵双目双耳飞去,角度刁钻,招招狠辣!


    玄武门守军奉太后之命,务必要将淮阳王府四人带进宫去。他们本不愿伤到这四位贵人,可眼见宋华亭如此彪悍,若再不对她出手,别说完成任务,自己这边恐怕都要折损殆尽。


    玄武门校尉终于向士兵下令:钳制王妃,但不可伤她性命。


    这些骑兵都是马上作战的好手,他们策马奔袭,手中长矛大戟朝宋华亭攒刺,却避开心口面门等要害,只攻她双臂双腿。


    宋华亭躲避不得,只得用腰刀去接。可那些士兵个个孔武有力,长矛大戟上又有马儿疾冲的力道,宋华亭只接了三五下就觉虎口震痛,小臂酸麻。


    她年轻时与姐姐合称“毒宗双姝”,一身毒功诡秘莫测,令人闻风丧胆,但刀枪剑戟却非她所长。此时以寡敌众,面对的又是训练有素的骑兵,她顿觉力不从心,只能咬紧牙关硬抗。宋华亭又强撑了几招,便被接连刺中左肩和右膝,身体猛地一软,单膝重重跪倒在地。


    萧崤正跟面前的士兵缠斗,见母亲受伤,顿时分了神。与他交手的士兵经验老辣,岂会放过这等良机?手中长矛一绞一挑,荡开了萧崤的兵刃,另一名士兵趁机从侧面扑上,钳制萧崤的双臂,数人合力,瞬间将他死死按倒在地,用绳索将他的双手牢牢反捆在身后。


    士兵们擒获萧崤后大喜,便欲提他上马,尽快回城请功。孰料萧崤虽被缚住双手,双脚却还能活动。他左脚抓地,右腿猛地向后上方奋力蹬出,正踢在那士兵腰侧。士兵吃痛,却没有放手。


    此时,宋苇航也被一柄长矛狠狠搠翻在地,动弹不得。宋长亭率弟子们冲了过去,跟围攻儿子的骑兵打成一片。


    前来接应的毒宗弟子折损过半,宋苇航背后衣裳被鲜血洇红,就连宋华亭都接连负伤。雨越下越大,落到地上时呈现出丝丝缕缕的浅红,蜿蜒流淌。


    萧敦看着妻子儿女的惨状,看着宋家子弟为自己一家流尽的鲜血,猛地抬头冲玄武门校尉喝道:“放了他们,本王跟你们回去!”


    然让他,那校尉却道:“太后有令,一定要将您四人都接回去。”


    萧湘早已泪流满面,却顾不得擦拭脸颊,而是攥着父亲的衣袖道:“爹,女儿不想再连累无辜之人了,女儿跟他们回去,快让他们别再打了!”


    萧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又看了一眼妻子和儿女,手指攒紧,终于道:“好。”


    校尉立即命士兵们停手,毒宗弟子护着宋长亭父子退到萧敦等人身后。


    萧崤摆脱了束缚,忙跑来查看母亲伤势。宋华亭已被萧敦和萧湘扶起,她摆摆手,示意丈夫儿女不要跟着,又跌跌撞撞地走到宋长亭面前。


    宋长亭将重伤的儿子交给弟子们,扶着宋华亭小臂,颤声道:“姐……”


    “快走!”宋华亭道。


    宋长亭不忍道:“姐,我们走了,你们怎么办?湘儿她……”


    “不用操心我。”宋华亭压低了声音,又嘱咐道,“你听着,回去之后派人守在必经之路上,断不能让他们把湘儿送到北祁!这是最后的办法了。”说罢,郑重地拍了拍宋长亭的肩膀。


    宋长亭凛然道:“二姐放心!”


    春雨还在漫无目的地下着,仿佛天地间最冷漠的旁观者。它浸润着皇城的每一片琉璃瓦,每一块青石板,也浸润着城外这片被鲜血和绝望染红的泥泞战场。


    萧敦望向远方的莽莽天地,心道:“倘若二十年前我就有今日逃离熙京的勇气,那该多好啊!”


    春雨潺潺,浸润整座皇城。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彻底隔绝了外面风雨飘摇的世界,也隔绝了所有微弱的希望。


    萧湘由宫女服侍着沐浴更衣,洗去了身上的泥泞和血腥气,却洗不去心头冰冷的恐惧。


    而后,宫女沉默地引着她穿过幽深曲折的长廊,走到太后宫中。


    她甫一步入大殿,就见太后笑微微地朝她招手道:“来,让皇祖母看看!”


    萧湘缓步走上前,对太后盈盈一拜,恭恭敬敬道:“叩见皇祖母。”


    “哎!”太后应了一声,一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抚上她的鬓发。


    不久前的寿宴上,太后也曾这样亲昵地握过萧湘的手。那时的萧湘有些拘谨和无措,现在却静得出奇,像一座精致的木雕。


    太后的手顿了顿,忽道:“龚丞相与北祁使者议和的事,你听说了吗?”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底翻涌的酸涩,到:“回皇祖母,孙儿略有耳闻。”她说罢就阖上了双眼,却不是在表达不满,而是怕泪水滴落,惹太后生气。


    太后收回双手交叠在膝上,对左右宫女道:“你们都下去吧。”


    宫女应声退下,不忘关上殿门。


    大殿黯了下来,雨声依旧清晰可闻。太后将萧湘搂入怀中,低声啜泣道:“孩子,你是哀家的亲孙女。看着你,哀家就如同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哀家是真的舍不得你。可是孩子,宗室女子中,适龄的就只有你一个啊!”


    第213章 缔盟约弃履脱簪


    春雨淅淅沥沥,殿内针落可闻。


    萧湘辨不出太后的话里有几分真心,但还是感慨万千,哀恸难抑。


    过去十七年,她一直是淮阳王夫妇的掌上明珠,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父亲为了给她择婿,在烟波湖畔起高楼设筵席;母亲端庄严厉,对她却温柔慈和;大哥驻守边关,回家时不忘给自己带西北特有的种子;萧崤跟她一同长大,也会处处让着她。父母兄长将她视若珍宝,为何旁人却要将她拱手送予异邦?


    “哀家少时……”张太后的声音像是浸了春雨,带着经年的潮意,“也曾憧憬过嫁给王孙贵族、世家公子,夫妻举案齐眉,一家和睦美满。可十九岁那年,哀家的姑姑,也就是当时的太子妃病逝了。我的父兄叔伯唯恐太子妃的位置落在别人手里,就将我送进东宫,做了太子的良娣。我的丈夫,长了我整整十七岁……”张太后说到伤心处,连自称都忘了。


    萧湘再也按捺不住,泪珠滚落,扑入祖母怀中。


    张太后布满细纹的手轻拍她的背,又道:“孩子,咱们生在朱门,总是身不由己的。哀家当年背负的,是梧州张氏一门的荣辱兴衰,而你今日肩负的是是江山社稷,是天下苍生啊!”


    太后话音刚落,天上跌落一道闷雷,隆隆声响彻大殿。


    半年来兵戈四起,熙京如有黑云罩顶,朝野上下皆惶惶不安。昔日武帝当政时,文武百官皆以和亲为耻,可就在这几日,城中渐渐冒出了不一样的声音——既然能“和”,为何要“战”呢?


    萧湘七岁离京,不谙朝中之事。但她自幼倾慕兄长,佩服将士们舍家为国驻守边关的大义,深知大邺和北祁之间的和亲至关重要。她猛地自太后怀中抬头,擦了擦泪水,凛然道:“皇祖母,孙儿愿往!”


    “好孩子。”太后搂紧了孙女,泪水潸然,“你且安心去!皇祖母会照拂你的父母兄弟。将来丹青史册上,也会称赞你的大义!”


    萧湘哪在意什么后世评说?她直起身,理了理散乱额发,道:“孙儿想同父亲母亲告别。”


    太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她放心不下宋华亭,也清楚此时不能节外生枝,便道:“你可修书一封,哀家命人交给你父母。”


    萧湘闻言一愣,眼底瞬间涌起的落寞与失望,刺得张太后心头一痛。太后叹息一声,道:“哀家并非冷血无情之人。你父亲是哀家唯一的儿子,哀家岂能忍心?当年若非哀家苦苦哀求先帝,你母亲如何能嫁入王府?可今时不同往日,哀家帮不了你呀!”


    萧湘垂下眼帘,道:“孙儿明白。”


    太后又道:“你可有什么要好的姊妹金兰?哀家作主,让她们作你的陪嫁。这样一来,日后你到了北祁,也能有几个体己人说话。”


    萧湘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缓缓摇头。淮州有不少与她要好的贵女,可她身不由己远嫁他国已是可悲可怜,又何必连累无辜之人呢?


    祖孙两人不过促膝谈心了半炷香的工夫,太后便知道萧湘是个懂事的孩子,也看出她心中所想。她不再坚持,只道:“也罢。哀家挑些稳妥的宫女嬷嬷与你同去。”


    春雨过后,洛水上涨,河面上蒸腾起一片迷蒙的水汽薄纱,将整个熙京笼罩其中。这座矗立于洛水之畔的煌煌帝都,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如华丽缥缈的仙山楼阁,又好似一吹即散的蜃影。


    那日萧湘被接进宫,淮阳王夫妇和萧崤则被送回府中。


    曾经的显赫府邸,此刻成了金丝囚笼。高墙之外,禁军层层环绕,刀枪映着雨后初晴的日光,连一只飞鸟试图掠过墙头,都会引来警惕的弓弦紧绷声。


    这两日宋华亭甫一阖眼,脑海中就浮现出女儿在苔原朔漠受苦的情景,于是辗转反侧夜夜无法安睡。她身上本就有伤,几日折腾下来更是形容憔悴。


    萧敦见妻子伤心如此,亦是悲痛不已。他命侍卫请来了宫中太医,可宋华亭病本在心,太医纵有回春之术也是枉然。


    第三日,恰逢上巳节。


    东方未白,宋华亭已伫立在窗前。她望着窗子不知沉思了多久,忽然问贴身侍女秋荷道:“曼陀罗还剩多少?”


    秋荷取出贴身戴着的长命锁,一捏锁头,露出里面的夹层来。她将小纸包递给宋华亭,道:“就剩这么些了,怕是撂不倒外面那么多人。何况那些侍卫奉太后之命看守府邸,根本不吃其他人给的东西。”


    宋华亭点点头,将那一小包曼陀罗粉交还给她,道:“去给王爷和二公子的朝食中加些。”


    秋荷大惊,喃喃道:“王妃的意思是?”


    宋华亭从容不迫道:“我走之后,你要悉心照料王爷和公子。明白吗?”


    秋荷这才明白自己所料不错,忙劝道:“王妃既将此事托付给了庄主,又何必再亲自前去?”


    房中没有点灯,两人甚至瞧不清对方的面容,但宋华亭还是不偏不倚地对上了秋荷的双目,道:“你跟随我多年,想必也知道我那弟弟不成器。听闻,这些年山庄的事务已经交给渡儿打点了。”


    秋荷道:“庄主也算武林翘楚,只是有王妃和大小姐珠玉在前,才显逊色。”


    听她提起姐姐,宋华亭愣了一瞬,摆手道:“长亭有几斤几两,我最清楚不过,你不必为他辩解。何况如今航儿重伤,他难免会分心。湘儿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实在放心不下,必须亲自前去。”


    屋中静了许久,秋荷问:“救回了郡主,王妃还能回来吗?”


    天将破晓,宋华亭望向窗外,在地上留下一片浓黑的剪影。


    “再说吧。”


    巳时三刻,淮阳王妃穿缕金青黛雀纹翟衣,系水苍玉三环结绶带,簪凤鸟步摇、花树金钗,优游自若,直闯府门。


    此刻的宋华亭,尽管面容憔悴,但那身受封和面圣时才会穿的命妇礼服,却赋予她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她步履从容,仪态万方,如同即将踏上金殿面圣的王妃,而非一个被囚禁的罪妇。她就那样,无视眼前林立的刀锋与震惊的目光,一步一步,坚定地向着府门之外走去。


    侍卫们面面相觑,心中无不叹息:“公主的车驾早已北去,和亲已成定局,圣上一言既出,岂有收回之理?淮阳王妃此举,不过是飞蛾扑火,徒惹祸端罢了。可怜天下父母心,一片舐犊深情,终究要撞碎在这冰冷的宫墙铁律之上。”侍卫们不敢真伤了她,只得将其围住。


    “速去禀告太后,说王妃执意出府,弟兄们恐伤了王妃,不敢轻举妄动,眼下快拦不住了!”


    宋华亭今日并未携带刀剑,她泰然立于人群中央,双手交叠于身前,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晨风拂过,却吹不乱她腰间绶带,鬓边步摇。如此端庄雍容,倒真像是要去面圣。


    侍卫们手持长矛刀剑守在府门处,本想等太后拿下淮阳王妃的懿旨,不想竟等来了太后銮驾。


    太后久未出宫,众人见到仪仗皆是大惊,纷纷行礼,山呼千岁。


    张太后由众女官搀扶着下了銮驾,拄着鸠杖步入府中。


    甫一踏入府门,张太后的目光便如两道冰冷的利箭般盯向宋华亭。


    “胡闹!”太后勃然大怒道,手中沉重的鸠杖猛地一顿地面,发出“咚”一声沉闷巨响,震得众人心头一颤。


    宋华亭这身装束正是当年受封皇子妃时所穿的华冠丽服,乃先帝所赐,太后自然记得。宋华亭今日特地将此受封礼服穿出,太后心中隐隐感到不妙。


    宋华亭远远望着太后,也不屈膝行礼,嘴角眉


    梢的笑意凉丝丝的。她抬起一只保养得宜却略显苍白的手,缓缓抚过自己高耸的发髻,指尖轻轻触碰那精致的凤鸟步摇。动作优雅,如同在整理妆容。


    下一瞬,她的手腕猛地一翻。只听“锵”一声脆响,那支象征王妃身份的凤鸟衔珠步摇已被她狠狠掼在地上!金丝断裂,明珠迸溅,玉片粉碎。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淮阳王妃已将余下的金钗尽数扔在地上。而她头顶高髻也在此刻坠落,发丝散了满肩。


    “你身为王妃,披头散发,成何体统?”太后面色阴沉,似是威胁,似是提醒,“现在请罪,哀家念在你爱女心切,还能既往不咎!”


    宋华亭并未回话,嘴角那抹冷笑更深。她的双手落在了腰间水苍玉三环结绶带上,纤长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捏住了系带。绶带垂下,环佩当啷坠地。


    紧接着,那双手又搭上了腰间的玉带——她要当众脱下这身王妃华服。


    淮阳王妃衣衫不整,侍卫们已不能待在此处,或惊恐地别过脸,或低下头,只敢用眼角余光请示太后。


    张太后摆摆手,示意侍卫们退下,又注视着宋华亭道:“你可得想清楚了,这一走就真的无法回头了。”


    宋华亭出自江湖,身份特殊,当年为了与萧敦成婚,她迫于无奈当着太后和先帝的面承诺此生不会踏出王府半步。她今日在此脱簪更衣,就是要告诉众人:这个王妃她不当了!


    此举大逆不道,张太后为维护皇家颜面,将她就地处死也不为过。但为了儿子和孙儿,太后非但不能杀她,还得尽力保她一命。


    宋华亭解开玉带,将那流光溢彩的青黛翟衣抛到身后,才缓缓抬起眼,直视着张太后,启唇道:“太后没有女儿,怎会懂我怜女之心?”


    “那也是哀家的亲孙女!”张太后横眉竖目道,“你可知四境外族虎视眈眈?届时北祁南下,有戎瀛洲趁火打劫,莫说你的女儿,就连你的丈夫、你的儿子、你自己,还有这千千万万的百姓,都要成为战火中的流民,甚至铁蹄下的亡魂,你到底明不明白?”


    宋华亭却不紧不慢地脱下彩绣凤头履,仅着中衣绸袜站在石板上。前几日刚下过雨,石板冷意逼人,她却不为所动。


    “我不是太后,更不是皇帝,没有那心怀苍生的胸襟。”宋华亭神色疲惫,目光却坚定柔和,“我只知道我是湘儿的母亲,这天下无人救她,我来救。”


    张太后浑身剧震,拄着鸠杖的手颤抖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竟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心口小退了两步。左右女官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搀扶,急切地为她抚背顺气。


    半晌后,太后阖眼道:“你走吧!记着,这一走就再也不能回来了。”


    宋华亭闻言,向张太后行了大礼,道:“妾,谢太后恩典!”


    她说罢起身,又向萧敦的居所遥遥一拜,心道:“我就算拼了性命,也要把湘儿救下来。”


    三月桃花浪,春水动浮舟。正是踏青寻春的好时候,烟波湖畔却游人寥寥。几处精致的画舫静静泊在岸边,帷幔低垂,了无生气。


    从去年冬日开始,西北狼烟、梁州烽火、东海惊涛,战乱的马蹄声踏破了四方安宁。淮州百姓虽未直面刀兵,也嗅到了硝烟战火的气味。天下不安定,谁还有闲情逸致,去享受良辰美景呢?


    就连萧寒这样的膏腴子弟都一反常态,孤身来到春水馆,说要与钟离雁对坐谈天。


    若在平日,钟离雁定无暇也无心顾及他。可近日的宴席和局子寥寥可数,春水馆也冷清起来。左右也是无事,钟离雁略一沉吟,终是应了。说到底,她也想看看萧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室内檀香袅袅,萧寒眉宇间透出少见的凝重。他请钟离雁摒退了侍女,待阁中只剩下他二人时,才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梁帝意图收买淮阴王府。


    他语速急促,将梁帝使者如何秘密潜入王府,许以何等惊人的权势厚禄,父王萧峪如何虚与委蛇、暂作拖延的经过,一股脑儿倒了出来。说到最后,他猛地灌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又重重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脆响,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那梁帝,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钟离雁端坐于他对面,素手执着一只茶盏,指尖莹白如玉。她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如同冰封的湖面。然而,那低垂的眼睫之下,瞳孔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涛。


    钟离雁心道:“梁帝崛起之势如燎原烈火,坊间已有流言,称其不日将入主熙京。此等关乎身家性命、王府存续的绝密,萧寒竟如此轻易地告知于我一个外人?”


    待萧寒话音落定,阁内陷入一片沉寂。钟离雁抬起眼帘,眸光清冷如寒潭映月,直直望向萧寒,声音平静无波:“为何同我说这些?”


    为何来到春水馆?为何对着一个非亲非故、甚至称得上冷淡疏离的女子,倾吐这等足以招致灭门之祸的机密?萧寒自己也不知道。他的父亲淮阴王萧峪谨小慎微,萧寒同他说话总要反复推敲,稍有不慎就要听他一番教诲,委实憋闷。那些纨绔子弟和红粉知己虽然风趣横生,可嘴上没个把门的,只能一同玩乐,不能交心。


    初见钟离雁,是在一次权贵云集的夜宴上。她于宴上献曲,气质清绝,仿佛独立于喧嚣之外。那时,萧寒便想,这样冰雪雕琢的女子,是不会好为人师,也不屑于嚼舌的。即便后来发现钟离雁冷若冰霜,他依旧兴致盎然。因此在面对钟离雁时,萧寒反而感到自在舒心,不知不觉就将心头烦恼吐露出来。若钟离雁真有害他的心思,那就随她去吧!


    萧寒按按额头,自嘲道:“我自己憋着也是难受。”


    钟离雁的心思早在梁帝图谋与淮州局势间穿梭,并未留意萧寒那一瞬间飘忽复杂的心绪。


    “那你有何打算?”她放下茶盏,启唇问道,声音依旧清泠。


    萧寒定了定神,道:“父王的意思,是立即修书一封,将此事原原本本,快马加鞭禀告陛下。”


    追随一个手段酷烈、行事疯狂的“女帝”,无异于一场豪赌。萧峪权衡再三,终究觉得安安稳稳做个富贵闲王,才是长久之道。


    钟离雁闻言,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提醒道:“梁帝既敢派人联络王爷,事前必已思虑周全。她定然料想到,王爷未必会应允。她应该还有后手。”


    “这也是我忧心之处!”萧寒眉头瞬间紧锁,“女帝若不能如愿,恼羞成怒之下,恐会对父王不利!”


    “不无可能。”钟离雁望向窗外的茫茫远山,又道,“此去熙京路途迢迢,传递消息发途中恐生变数。”


    梁帝既然找上了淮阴王父子,就很有可能也找上了其他权贵。她敢联络这么多人,定是有恃无恐。梁帝出自独夜楼,麾下多得是神出鬼没的刺客,拦截甚至篡改书信都不是什么难事。


    萧寒眉头紧蹙,捶案道:“如此说来,就只能束手就擒,任其摆布吗?”


    钟离雁神色不变,只轻轻拂开溅到袖上的几点水珠。她将一盏新斟的茶稳稳推至萧寒面前,道:“你且稍安。你若放心不下王爷的安全,我可以请些江湖朋友帮忙守卫王府。至于书信,交给隆威镖局便是。”


    对萧寒来说,钟离雁的声音永远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萧寒豁然醒悟,展颜道:“我就知道钟雁姑娘冰雪聪明,定能解我心头之忧!”


    钟离雁不为所动,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目光却渐渐落在萧寒脸上,若有所思地问道:“我曾听闻,这位梁帝,乃是当年被满门抄斩的梁王遗孤,可是真的?”


    萧寒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十有八九是真的。”


    钟离雁闻言,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眼帘缓缓垂下,遮住了眸底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


    梁王遗孤……钟离雁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陈溱,心道:“阿溱幼时家中遭遇的变故与梁王旧案有关。如今梁王遗孤卷土重来,下一个拉拢的目标会是谁呢?”


    第214章 缔盟约家中遭袭


    三月初三,陈晏百岁宴。天色未明,落秋崖众人就在院子里扫洒烹煮,忙上忙下,只留两个孩子在屋中酣睡。


    宋司欢正帮着落秋崖弟子们挪腾桌椅。赵弗端详她片刻,温声道:“宋姑娘这几日气色不错,精神也好了许多。”


    “是吗?多谢嫂嫂挂心。”宋司欢展眉一笑,解释道,“我前些日子偶感风寒,如今已经大好了。”


    宋司欢猜的不错,“无妄”的最后一味解药正是谷神珠。如今“无妄”之毒已解,她自然是容光焕发。


    当年宋晚亭行走江湖,西至狄历草原,南达汀洲屿。她采撷天南海北的奇花毒草,汇在一起,才炼制出了“无妄”。正因如此,“无妄”的解药也散布在五湖四海。即便是谢长松这样的杏林圣手,也不敢保证自己能遍识天下药材,更别提去解这样包罗万象的奇毒了。所幸宋司欢与陈溱一同出海时,拿到了汀洲屿的“谷神珠”,这才炼制出了解药。


    如今的落秋崖虽不复当年盛况,倒也乐得清静。陈晏的百岁宴不用邀请旁人,众人轻松不少。


    巳时,程夫人备好菜肴,众人刚落座,忽见十几个佩剑持刀的人朝小院走来。


    领头那人的目光如电,扫过院中的露天宴席,朗声向众人


    问道:“落秋崖上,现在是哪个当家?”


    竹影如刀,裁碎清晨的日光,山上弥漫着几分料峭春寒。小院里的欢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朝门口望去,只见来人有十多个,都是走江湖的模样,皆带着兵器。


    程榷正要答话,却被赵弗抬臂阻拦。她缓缓起身,从容不迫道:“不知诸位有何贵干?”


    为首那人见她眉目柔和,身形纤弱,不似习武之人,便道:“我们今日前来是有要事相商,叫你们管事的出来说话!”


    赵弗走上前几步,道:“这里除了我兄嫂,就是些孩子。诸位有什么话,同我说便是。”


    程至腿脚不便,见状忙对那些人喊道:“诸位既然是江湖朋友,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程榷也立即握剑起身。宋司欢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叮嘱道:“来者不善,小心应对。”


    这些江湖人寻到落秋崖,开口就是“管事的”,恐怕早就知道陈洧不在家中。


    程榷会意,点了点头,快步掠到赵弗面前将她拦下。宋司欢和程夫人顺势上前将赵弗拉开。


    程榷又对那些人道:“在下程榷,不知几位有何事?”


    这些江湖人互相使了使眼色,便有个身披道袍,腰悬拂尘的男子站了出来。这男子样貌儒雅,态度也颇为客气。他朝程榷抱了抱拳,道:“程少侠,久违了!”


    程榷端详他片刻,实在记不起这人是谁,遂问:“阁下是?”


    那男子解释道:“在下无名观弟子郑怀才。程少侠虽不记得在下了,在下可是记得当日武林大会上,程少侠剑气纵横,崭露锋芒的英姿啊!”


    这男子的确是无名观弟子的样貌打扮,态度也十分和善。若在平日,程榷定会被他夸得不好意思。可此时程榷没有心思跟他套近乎,将信将疑地抱拳回礼,又道:“郑道长过誉了。诸位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本不该开口……”郑怀才面露悲恸之色,顿了片刻才继续道,“可我想着咱们两派之间素有交情,前些日子还一同在恒州抵御贼寇,明微师叔她尸骨未寒……”


    “什么?”程至惊呼出声,“明微道长她……她已经,羽化登仙了吗?”


    程榷和宋司欢回想起去年出海平寇时,明微道长意气风发的模样,不禁黯然。


    程至亦感伤不已,扼腕道:“我们师兄弟少时随师父前赴西北,受到明微道长多次照拂,不料道长竟……”


    郑怀才长叹一声,又道:“师叔仙去,我门上下无不悲恸,怀素师姐更是肝肠寸断。我们奔赴前线,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可若有办法能保住众侠士的性命,纵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们也要一试!”


    赵弗与明微素无渊源,此时听出了弦外之音,便警惕道:“足下此话何意?”


    郑怀才解释道:“实不相瞒,安宁谷之战中,不少侠士中了有戎奇毒,命在旦夕。觉悟禅师说,惟有《潜心诀》能救……”


    此话一出,落秋崖众人皆神色一凛,提高了警惕。


    “噢——”宋司欢拉长了声音,恍然大悟道,“果真是‘不情之请’啊,难怪曲里拐弯说了半天!”


    郑怀才等人面露窘色,却不辩解。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是一定要等个答复。


    赵弗道:“诸位既然知道《潜心诀》,想必也知晓《潜心诀》乃落秋崖家传秘籍,外人不可能得知。诸位若真想用此秘籍救命,还是尽快去寻外子与舍妹吧!”


    郑怀才闻言,讶然道:“啊!阁下竟是陈夫人。陈夫人有所不知,夺回槐城后没多久,陈大哥和陈女侠就离开西北了。”


    “这实在是不巧。”赵弗微微笑道,“他二人既不在,我等也不知道《潜心诀》的下落,诸位请回吧!”


    那些人面面相觑片刻,又有一位青年站出来抱了抱拳,道:“在下碧海青天阁弟子常向南,陈夫人和程少侠总信得过在下吧?人命关天,还请诸位相助!”


    陈溱少时曾拜在碧海青天阁门下,经脉受损后也曾前往碧海青天阁寻清霄散人相助。旁人不知,赵弗却清楚,陈洧陈溱兄妹二人的母亲也是清霄散人座下弟子。如今碧海青天阁弟子开口,赵弗脸上露出难色。


    宋司欢忽道:“你自称是碧海青天阁弟子便是了?碧海青天阁掌门宁大侠行事光明磊落,门下弟子可做不出背着人讨要秘籍这种龌龊事!”


    常向南的脸色有些难看,他身后那些人更是议论纷纷。


    “说来说去,就是不想给!”


    “嘴上说着江湖义气,其实各怀鬼胎!”


    “人命关天,别跟他们废话了,咱们自己进去搜!”


    “对,咱们自己搜!”


    程榷立时横眉竖目,按剑道:“你们做什么?”


    郑怀才叹了一声,竹影在他眼角裁出一线亮光。他摇头道:“程少侠,人命关天,诸位不肯行方便,那我们就只能自己动手了。”


    “诸位无礼在先,休怪我不尽地主之谊了!”程榷剑已出鞘,怒视众人,目光如炬。


    为首那人哼笑一声道:“程少侠想一人挑我们全部吗?好生狂妄!”


    郑怀才打圆场道:“程少侠,咱们都出自名门正派,又不是土匪山贼,何必闹得这般难堪?”


    程榷摇了摇头,道:“诸位的来意我已清楚。想要《潜心决》,先过我这关!”


    为首那人沉默片刻,颇为欣赏地打量程榷一番,这才缓声道:“程少侠,我们也不欺负你。”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江湖人士,又道:“这样吧,我们一个个跟你过招。”


    他话音刚落,宋司欢便恼道:“你们轮番上阵欺负他一个,算什么英雄好汉?”


    这样的打法算不得单打独斗,分明就是以多欺少,要将对方体力精力消耗殆尽。可为首那人却像是让了一大步似的,不耐烦道:“那你们想怎么办?”


    程榷清楚现在的局势对落秋崖不利,便望向了父母和赵弗,示意他们莫要激怒这些江湖客,又摆出架势,对那些人道:“出招吧!”


    为首那人侧过身,对常向南道:“常少侠,你先请。”


    常向南便走上前,握着剑朝程榷拱了拱手,道:“得罪了!”他话音未落,右腕便陡然翻转,一记“骇鳞”递向程榷面门!


    程榷立即迎战,手中长剑似拂花般轻快地向下一滑,以一招劲力绵长的“木叶微脱”削弱了常向南的攻势。


    瑛娘正要推丈夫进屋,程至却对她摆摆了手,道:“带孩子们进去吧,我留在此处。”


    程至望着儿子,恍惚间记起了二十年前官兵围剿落秋崖的情景。他二人虽非亲生父子,可这么多年来,程至教程榷识字,教他习武,一直将他当作亲生骨肉看待。如今大敌在前,他怎么忍心弃程榷于不顾呢?


    瑛娘也望向了孩子,目光中带着关切。这是她的孩子,但孩子也有自己的想法和使命。瑛娘又拍了拍丈夫的肩,叮嘱道:“你多保重。”


    落秋崖弟子们见大师兄执剑迎敌,也不甘落后,一个个竟也要冲上前去和他们较量。眼看瑛娘就要拦不住这群毛头小子了,赵弗忽然低喝一声:“胡闹,全都进去!”


    赵弗平日里温和柔婉,这一声低喝竟颇具威严。那些弟子们吓了一跳,只消看她一眼就不敢多言,便陆续依依不舍地进屋去了。


    宋司欢盯着缠斗的两人,袖中吹矢已悄然落入掌中。赵弗看在眼里,忙拉起她的衣袖,低声劝道:“这些人有意为难,宋姑娘若出手相助,只怕对程榷更不利。”


    宋司欢双眉紧蹙,道:“这些人轮番上阵,就是想让他筋疲力尽,我若不出手,他怎么撑得住?”


    赵弗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道:“宋姑娘,你要相信他。”


    “我相信他。”宋司欢望向程榷,心中仍有顾虑,脚步也没有挪动。


    赵弗又劝道:“宋姑娘,你是客人,不该被卷入落秋崖的纷争。再说,你不是还要带着解药去救人吗?”


    宋司欢想起杏林春望中被“无妄”之毒日夜折磨的母亲,这才咬咬牙,跟着赵弗进屋去了。


    众人回


    屋后,程榷终于松了口气,聚精会神地跟常向南较量起来。他跟碧海青天阁弟子打过交道,对他们的剑法略知一二,几个回合下来竟逼得常向南连连后退。


    几个江湖客见状,纷纷摩拳擦掌,想要接替常向南。程榷也道:“常少侠,认输吧。”


    常向南心高气傲,不甘落败,听了程榷的话更是气恼。他右脚向后蹬地,左腿一屈,半蹲下来稳住了步子。


    一个半蹲着,一个站着,常向南不占上风,程榷也以为他早已服输。可常向南手中长剑霍然朝上一挑,身随剑动,使出一招“月升潮涨”,剑尖直刺向程榷眉心!


    “翻!”千钧一发之际,有人疾呼道。程榷应声而动,翻腰转身,常向南的剑扑了个空。


    喊话之人是程至。程榷自幼随他习武,父子之间的默契非比寻常,程至只消说一个字,程榷就能明白他的意思。


    常向南还欲再比,为首那人却腾身上前将他拦下,道:“常少侠,认输吧,莫要伤了和气。”


    常向南这才撇了撇嘴,抱拳道:“佩服!”


    程榷也抱了抱拳,却问:“下一个是谁?”


    为首那人讶然,似是欣赏地端量着程榷。众人没想到这个毛头小子险些被削了鼻梁眉心也不退缩,顿时噤了声,不敢贸然上前。


    片刻后,郑怀才握剑上前,抱拳道:“程少侠,请赐教!”


    第215章 缔盟约武略文才


    落秋崖上,剑拔弩张。


    程榷与徐怀生交好,对无名观的招式也颇为熟悉。他与郑怀才有来有往,一时难分胜负。


    兵刃交接之声终是惊醒了屋里的两个孩子。陈晏哇哇大哭,沈窈捏着母亲的衣裳不敢出声。赵弗哄着孩子,问瑛娘道:“嫂子,好了吗?”


    “好啦,火不灭啦!”瑛娘说着,又朝那些落秋崖弟子们招手道,“孩子们,赶紧过来!”


    弘明一十九年的落秋崖,是每个幸存者的噩梦。所以陈洧决定重建落秋崖时,就决定在屋内挖出一条密道。赵弗方才催弟子们和宋司欢进屋,就是想让他们从此处逃生。


    宋司欢听着屋外的打斗声,担心程榷的安慰,顿时揪心不已,站在地道口进退两难。


    瑛娘见状,连声劝道:“好孩子,你是走江湖的,认识的人多。你快些出去,也好叫人来救我们呀!”


    所谓关心则乱,宋司欢现在既担心母亲,又担心落秋崖上下,心中早就是一团乱麻。经程夫人提点,她才沿着梯子走了下去,道:“好,我一定想法子救你们!”


    孩子们走远后,瑛娘也走进地道。她举起双臂接过沈窈放在地上,又去接陈晏。


    赵弗将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陈晏递给程夫人,又看了看地道里的沈窈,顿时柔肠百转。


    瑛娘连忙催促道:“妹子,快下来呀!”


    赵弗心一横,扶着地道门,对瑛娘郑重其辞道:“我若回不来,嫂子就是这两个孩子的母亲。”


    她说罢,不等瑛娘反应,“砰”的一声扣住了地道暗门。沈窈那声刚唤出口的“娘”也被关在了门后。


    落秋崖上,剑气纵横,竹影缭乱。程榷和郑怀才过了十余招,难分胜负。


    蓦地,郑怀才将拂尘柄在手心旋转,尘丝如飞絮漫卷,又如白玉崩碎,轻盈雅致,又凌厉决绝。这一招正是无名观的绝学“飞花碎玉”。


    万千尘丝席卷而来,程榷立即凝神挥剑侧劈,使出一招“铄石流金”。这是破金碎石的刚猛招式,碰到轻若游丝飞絮的拂尘没有半分优势。


    郑怀才心中大喜,拂尘柄三回九转,尘丝便结结实实地缚住了程榷剑刃。


    程至眉头紧锁,不知儿子为何会以此招相迎。


    “好!”常向南拍手称赞。


    郑怀才扬眉道:“程少侠,请把秘籍交——”


    话音未落,他忽觉手中一轻,定睛一看才发觉程榷的剑身正在瑟瑟震颤,微不可察。


    内力绵绵,剑身战战,这正是落秋崖的剑法“木叶微脱”。程榷以内力轻快地震颤剑柄,裹在剑身上的拂尘丝便一缕缕飘散下来。不过须臾,郑怀才的拂尘就成了秃头铁杆。


    程至会心一笑,暗忖道:“这小子竟学会用虚招诱敌深入了。”


    郑怀才勃然变色,斥道:“歹毒!”


    弄坏了别人的兵器,程榷也有些过意不去,讪讪道:“郑少侠,对不住了!”


    郑怀才攥着秃头拂尘愤愤下场。


    为首那人眯着眼端详程榷片刻,见他额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程少侠,人命关天,得罪了!”他说罢,朝身后众人一挥手,那些人便纷纷亮出自己的兵刃。


    见他们有一起上的架势,程榷惊诧不已,怒道:“你们出尔反尔!”


    程榷话音未落,一柄长剑就直冲他眉心而来。


    为首那人扬声道:“程少侠,我劝你你还是把《潜心决》交出来吧!”


    “你做梦!”程榷说着格开面前那柄剑,又刺向身侧另一人。


    程至忿然作色:“你们罔顾侠义,败坏门风,不怕被扫地出门吗?”


    郑怀才道:“为救师兄弟性命,又有何惧?”


    程榷被人团团围住,急切道:“爹,你快走!”


    程至却从怀中摸出一个手-弩,对准郑怀才道:“在下今日就替明渊道长清理门户!”


    郑怀才忙以桃木剑抵挡弩箭,剑身却被箭镞劈开一条极细的裂缝。


    方才的交战已经消耗了程榷不少体力,他胸腔起伏,呼吸逐渐沉重起来。可周围那些江湖侠士却精神抖擞,各路招式如暴雨般朝他招呼过来。


    程榷没有丝毫退意,每每出剑都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誓要把这些不速之客尽数赶下山去。可每一次兵刃交接都震颤着他的筋骨,每一次出手挥剑都损耗着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数十招,上百招,程榷接招多,出招少,负伤累累,汗水与血水交织着滴落,滚入尘土。但他的眼神竟愈发坚定,喘息声也似山林野兽的低吼。


    程榷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但他明白,自己拖得越久,其余人逃出去的几率就越大。


    众江湖客被他这样不要命似的打法震慑,出招逐渐慢了下来。


    “吱呀”一声,竹屋的门被人从内推开。


    “住手!”赵弗站在门前,冲那些江湖客说道。“诸位听我一言。”


    为首那人心里


    清楚他们一时半刻奈何不了程榷,也拿不到秘籍,便抬手示意众人暂且停手。


    赵弗踏出屋子,看到程榷被汗水和血污浸透的那一刻,心就揪了起来。直到这些人停手,她才舒了口气,道:“《潜心决》是家传心法,程少侠怎会知晓?”


    为首那人略一思索,对她抱了抱拳,笑道:“陈夫人,请赐教!”


    程榷连忙道:“不能、不能给他们!你快走,快走啊!”


    他伤得太重了,方才憋着一口气撑了许久,如今张口说话手就开始打颤,声音有些嘶哑。


    程至握着手-弩,皱眉劝道:“妹子,别管我们,快走吧!”


    赵弗不忍心看他们,便对为首那人道:“诸位为救同门挚友而来,在下钦佩,也请诸位放了我程师哥和程少侠。如此,我便带你们去拿《潜心决》。”


    落秋崖下,静溪潺湲,溪边渠水斗折蛇行。赵弗正带领众人沿着小渠走。


    郑怀才环视四周,疑道:“《潜心决》藏在山下?陈夫人莫非是在戏弄我等?”


    赵弗微微一笑,道:“诸位不信我,又何必跟着我?”


    为首那人脸色骤变,停下脚步问道:“此话何意?”


    赵弗遥望着渠水尽头的石亭,她的父亲曾在此处作《静溪修禊图》。那幅画她曾回忆过无数遍,周遭景色她再熟悉不过。


    她哪里有《潜心决》?她不过是把这些人引开,给孩子们多争取些时间逃生罢了。


    赵弗从容一笑,又道:“诸位既然跟来了,就是信得过我。”


    她把一句话颠来倒去地说,那些人也起了疑。为首之人一言不发地盯着她,像是在掂量她有几分可信。郑怀才劝道:“《潜心诀》究竟在何处?还请陈夫人明示。”


    赵弗飞快扫视众人,见他们都已停下脚步,没有继续跟着自己的意思,便郎声道:“丈山尺树,寸马分人。远人无目,远树无枝。”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不明所以。有人低声重复着,似在回味,似在背诵。


    这是王摩诘《山水论》里的句子,意在阐述山水画的技法,不学画的人大都没听说过。摩诘有“诗佛”之称,其诗文之中皆是禅意,乍一听还真像是高深玄妙的神功秘籍。


    赵弗见他们果然被唬住,便故作高深地望向远处,继续道:“远山无石,隐隐如眉;远水无波,高与云齐。”


    恰在众人凝神思索之时,忽闻飕飕几声,白刃飞掠,两人应声倒下。待他们反应过来,一道身影已稳稳立在赵弗身前。


    此人风尘仆仆,稍有疲态,但眸光内敛,气质非凡,正是千里迢迢赶回来的陈洧。


    他扫视众人,道:“诸位乘虚而入,欺人太甚!”


    这些人猜出了陈洧的身份,见两个同伴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以为陈洧手下留情,便要寒暄一番。


    陈洧却回头对赵弗道:“抓紧我!”说罢腾跃而起,一手持剑,一手怀抱赵弗。


    众人见状,纷纷亮出兵器,剑锋刀刃直指陈洧。


    一口刀逼至身前。陈洧持剑削扫,一记“弹冠振衣”撇去刀锋,又劈手相还,长剑迅疾如电,刺向那人心口,霎时间鲜血飞溅。


    其余人为这一剑所震,踟蹰不前。为首那人立即喝道:“陈洧残害江湖同道,有违侠义之道,人人得而诛之!”众人闻言,想起惨死的同伴,登时群情激昂。


    陈洧冷笑道:“好一个颠倒黑白!”


    众人被方才那一剑激怒,攻势愈发凶猛。陈洧持剑相迎,剑招轻快凌厉,剑光如织,周遭敌人难以近其身。他的步伐始终轻盈稳健,怀中赵弗没有感到丝毫颠簸。不多时,已有数名江湖客负了伤,其余人面露惧色,士气大减。


    为首那人见势不妙,立即喊道:“撤!”


    其余人闻令,不再恋战,皆曳兵而走,如鸟兽散。


    陈洧步履如风,上前捉住一人,见此人是无名观弟子打扮,便怒道:“无名观声名赫赫,你的师兄弟们在槐城披肝沥血、捐躯殉国,你却恃强凌弱,行此不义之事!”


    此人正是郑怀才。他的拂尘早被程榷削毁,如今握着柄开裂的桃木剑伏在地上,狼狈不堪。


    陈洧又道:“我倒要看看明渊道长会如何处置你这辱没师门之辈!”


    郑怀才以肘支地,攥着桃木剑喃喃道:“与其被师父责罚,不如我自行了断!”说罢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木剑裂缝中撕出一截木刺,扎向了自己的咽喉。


    他骤然倒地,双目圆瞪,鲜血汩汩涌出。


    陈洧立即背过身挡住赵弗的目光,又将她带到石亭中。


    他扶赵弗在靠椅上坐好,半跪在她身前,握着她的手,问:“有没有伤着?”


    赵弗摇了摇头。


    “山上情况如何?”陈洧又问。


    赵弗道:“放心,大家都没事。只是程榷以一己之身抵挡这群贼人许久,伤得不轻。”


    “我和王宝在山下遇见了宋家妹妹,她同我们说了些山上的事,就催我赶紧来救人。”回想起方才赵弗一人面对十余个贼人的情景,陈洧心中后怕,懊恼道,“若我晚到一刻……”


    赵弗反握他的手,道:“他们不会对我下杀手。”


    “你就这么笃定?”陈洧疑道。


    赵弗道:“其实方才在山上时我便觉得奇怪。他们轮番跟程榷交手,却不进屋捉其他人,是真的存了几分江湖道义,还是另有目的?”


    陈洧刚刚赶到,并不清楚始末缘由。他思忖片刻,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咱们先跟其他人汇合。”


    “好。”赵弗莞尔,又道,“今日是晏儿百日,可巧,你便回来了。”


    陈洧愣了一瞬,心中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稍稍舒缓。他展颜笑道:“是啊,还没见过他呢。”


    他自然不愿一次次错过孩子的诞生,只希望今后少一些这样身不由己的别离——


    作者有话说:“丈山尺树,寸马分人。远人无目,远树无枝。”“远山无石,隐隐如眉;远水无波,高与云齐。”——王维《山水论》


    第216章 缔盟约彼何人斯


    三月初六,一道圣旨传至槐城。旨意中,今上萧敛严令务必将刺杀裴远志的凶徒绳之以法,同时擢升副将张采为定西将军,接掌西北军务。末了,又特谕瑞郡王萧岐即刻返归熙京,述职面圣。


    说来好笑,萧岐来到恒州这几个月,不曾受过朝廷半纸诰敕,哪来的职,又何须述?此番突然召其回京,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至于那缉拿刺客的旨意,众人心中更是雪亮。那出手之人乃是云倚楼,其中是非曲直,江湖自有公论。故而官面上虽不得不奉旨行事,底下却是雷声大、雨点小,个个心照不宣,只怕无人会当真去擒那云倚楼前来问罪。


    “从此处回熙京,取道梧州还是俞州都是一样的,我先陪你去梧东张家走一趟。”萧岐道。


    陈溱心中明白,从梧州绕道至到熙京,至少要多走四五日。萧岐这么说,不过是想陪她一同去探张府。她侧首望向萧岐,盈盈笑道:“好。”


    萧岐沉吟片刻,又道:“之前听觉悟禅师提及,云老前辈曾遭张家死士追杀。我们去调查梧东张家,云前辈是否也要同行?”


    陈溱摇了摇头。


    或许是因为身边人接连因她而死,云倚楼不愿再让自己的两名弟子卷入其中,所以那日在山洞中,陈溱向她提出要帮忙时,她一口回绝。等到第二日,陈溱再去西屏山时,已经找不到云倚楼的身影了。


    “不过,我们可以多留个心眼。”陈溱眸光一凛,“若找到了张家杀害云老前辈的证据,我定不会放过他们。”


    二人商量好路线,当日就轻装启程前往梧州。孰料刚出槐城不过十里久,就远远望见一个不怎么想见的熟人身影。


    “二位别来无恙。”李


    摇光抱臂而立,有模有样地说道,“我奉命来传陛下书信。”她口中的陛下自然不是熙京那位,而是独夜楼月主,梁帝萧溯。


    “所为何事?”陈溱狐疑道。


    李摇光却将手一缩,笑道:“这封信是给瑞郡王的。”说罢,信笺已如金钱镖般破空而出,直取萧岐面门。


    萧岐在马上微一抬手,以两指轻描淡写地夹住信笺。


    李摇光见状,足尖一点,人已飘出三丈开外,只留下一道声音:“告辞!”


    萧岐展开信纸,目光扫过,脸色骤变。但见他指节泛白,信纸在掌中揉作一团,捻作齑粉。


    陈溱从未见他如此失态,心下不由一紧,皱眉问道:“信上说了什么?”


    萧岐抬眼望来,那双素来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此刻竟燃着灼人的怒火。他沉声道:“熙京皇帝加封淮阳王郡主为承平公主,不日将遣往和亲北祁。”


    陈溱倒吸一口凉气。淮阳王郡主,正是萧岐自幼疼爱的妹妹萧湘。


    此后三日,二人不眠不休,一路疾驰。经过隆威镖局时换马不休,连萧岐最珍爱的坐骑紫燕都被暂寄在恒州。


    马可以不停地换,人却不能不休息。这日黄昏时分,二人行至梧州边境,陈溱终于拦下心神不宁的萧岐,命他在附近歇歇脚。


    短短几日间,萧岐经历了西北大捷,又得知自己的身世疑团重重,而妹妹正在前往北祁和亲的路上。大喜大悲最伤心肺,萧岐越安静,陈溱越是放心不下。


    二人尚在梧州边境,周围没有镖局驿馆。陈溱便带萧岐来到镇上客栈,要了间客房。这客栈虽在边境,却收拾得十分整洁。伙计将马儿牵到后院入厩,跑堂的送来了饭菜和热水。两人整顿完毕,已是暮色苍茫。


    陈溱执剑坐在窗边。小桌上油灯如豆,将她身影投在窗纸上,随着烛火微微晃动。


    “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就继续赶路。”陈溱催促道。


    萧岐在榻前,见她没有过来一起休息的意思,便问:“你呢?”


    “方才在街上看到几个练家子,咱们人生地不熟的,还是小心为妙。”陈溱顿了顿,又补充道,“后半夜换你。”


    她耳力极佳,又睡得浅,平日即便有人靠近也能立即察觉。可这几日鞍马劳顿,陈溱生怕自己一沾床就睡熟了。


    萧岐没有动,站在榻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陈溱托腮打趣道:“要我哄你吗?”


    萧岐道:“想和你说会儿话。”


    离开槐城后二人一直忙于赶路,根本无暇交谈。萧岐突然提出这种请求,倒也不足为奇。


    陈溱却笑道:“好不容易落脚,养精蓄锐要紧。”


    萧岐摇摇头,缓步走到烛光里,在方桌另一边坐下,垂着眼睫叹道:“有些事情想不清,恐怕睡卧不宁。”


    陈溱明白他所言非虚,便不再多劝,只静静地望着他。


    萧岐沉默了许久,稍显艰难地开口道:“有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去想,自己究竟是谁。”


    他以“萧岐”的身份在世间行走了二十载,突然得知自己生身父母可能另有其人,任是再豁达之人,也难免心生迷惘。


    “这几日我一直告诫自己,小妹安危为重。可时不时的,我还是会想起那件事。我甚至……”萧岐一顿,脑海中浮现出弟妹幼时的模样。他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我甚至想过,倘若湘儿不是我的妹妹,我还要不要去救她?”


    夜风吹拂,窗棂砰砰轻响。窗纸微颤,其上印着的人影也随之摇曳。


    陈溱并未惊讶,她平静地注视着萧岐,问:“你是如何想的?”


    萧岐默然凝思。在他刚很小的时候,父亲和师父就告诉他,他是萧氏子孙,理应承担起捐躯护国的重任。可如果这所谓的萧氏子孙本就是错的,那他这十多年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过了许久,萧岐才道:“我想,即便不是什么瑞郡王,我也还是玉镜宫弟子,是大邺的将士。就算当不了大邺将士,只要手中还握着刀,我就不能容忍外族染指大邺的半分土地。”


    陈溱莞尔一笑,似是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


    萧岐继续道:“且不说湘儿是我看着长大的,即便是大邺其他任何一位女子被当做求和的献礼,我都不会同意。”


    “我明白。”陈溱轻声道。


    萧岐终于看向她,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说出来感觉好多了。”


    陈溱握了握他的手,郑重其事道:“不论真相如何,于恒州百姓甚至天下百姓而言,你都还是你,不会改变。于我而言,更是如此。”


    萧岐愣了一瞬,忽然垂下眼睫,喃喃道:“倘若我做了别的选择,你会不会……”他眉头攒起,顿了许久,发现自己实在说不出那般矫揉造作的话。


    “不会。”陈溱答得斩钉截铁。


    萧岐抬眼,对上她的目光。


    萧岐心所想,陈溱早已心领神会。她握紧了萧岐的手,嫣然笑道:“因为我一直知道你的选择。”


    当初在妙音寺藏经阁,顾平川也曾问过她,是否好奇萧岐将会做何选择。那时陈溱并未回答,但心中也像今日这般笃定——萧岐赤子之心,绝不会因一己之私滥杀无辜。


    两年前在樊城外,陈溱曾问过萧岐为何辜负自己和其他人对他的信任。而这一次却是在清清楚楚地告诉萧岐,她明白他,也相信他。


    萧岐怔在原地,只觉胸中热血翻涌。人生在世,同好难求,知己更是寥若晨星。得此一人,夫复何求呢?


    “好了。”陈溱松开萧岐的手,再次催促道,“既然想清楚了,就快些歇息。”


    萧岐起身,却没有去往床榻,而是走到陈溱面前,弯膝俯身吻了吻她的脸颊,道:“好。”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淮州,正是暗流汹涌。


    去年中秋佳节,淮阳王于望湖楼设宴,目的何在,各路青年才俊心照不宣。然而上个月淮阳王入京为太后贺寿,圣上恩威并施,刚加封了淮阳王的一双儿女,便令其女远赴北祁和亲。


    此事传回淮州,不仅青年才俊心惊胆战,就连淮阴王萧峪都惴惴不安,大有唇亡齿寒之感。如今的淮阴王府戒备森严,守卫之中不仅有府兵,还有不少江湖人士,气氛凝重。


    包驰所领的丐帮,素来与淮阴王府交谊深厚。此番王府有难,丐帮虽自身正值多事之秋,内外交困,却仍倾力相助,不曾有半分迟疑。


    丐帮这场风波,根源在陆六。陆六身为丐帮长老,本应恪守侠义之道,孰料竟鬼迷心窍,率领几名弟子投了有戎。如今陆六虽已身死,然此举却仍遭武林同道诟病。


    丐帮多数弟子都是侠义之辈,平生最恨卖主求荣、背弃家国之徒。更是痛定思痛,借此契机大刀阔斧整顿帮务,清除积弊,其手段之果决,颇有刮骨疗毒之魄力。


    这夜杨柳风柔,海棠月淡,淮阴王府内却无人得闲欣赏这春夜美景。


    鲁珊珊正领着一队丐帮弟子打着灯绕王府巡逻,忽瞧见前方有道熟悉的身影,她疑道:“雁姐姐?”


    那女子锦衣华服,臂挽帔帛,额贴金钿,鬓簪绒花。提灯观之,竟无半分妖冶之态,反而像座清冽的玉雕,正是春水馆的钟离雁。


    钟离雁闻声转头瞧过来,鲁珊珊已跑到近前,道:“哎呀!就算真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想对淮阴王不利,不也有我们在吗?雁姐姐何必亲自过来?”


    钟离雁摇了摇头,道:“两王分治淮州已有十余年,也算根深蒂固。淮阳王入京之事已搅得淮州人心惶惶,甚至有商贾携资帛逃往别处。淮阴王府若再遭遇不测,淮州恐怕会陷入战火之中。”


    有戎已败退,如今这天下能搅起战火的,就只有熙京那位圣上和梁州那位女帝了。


    鲁珊珊想起传言,疑道:“我听说女帝是当年梁王的遗孤,她一个孤女,真有这么大能耐?”


    “她在这样的变故中幸存下来,还能发展壮大,其意志必定远超常人。她既已称帝,便是有驰驱豪杰之心,凌铄千古之志。”钟离


    雁注视着不远处屋脊上的鸱吻,顿了片刻,又道,“何况,她还是独夜楼的主人。”


    她话音未落,便听见一道细微的声响。


    暗夜之中,众人只见数枚明晃晃的细针自屋脊上激射而出,又见一点金光闪烁,拖着丝帛翩然生风,飞舞盘旋间便将坠如流星的细针卷入其中。


    钟离雁收回帔帛,裹在其中的细针便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何方鼠辈?”鲁珊珊厉声喝道。


    屋脊背后立即浮现出十余个人影。其中一人凝视钟离雁半晌,盯着丝帛末端系着的牡丹金球,道:“姑娘是春水馆的人,何必来管淮阴王府的闲事?”


    钟离雁从容道:“诸位,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些刺客互相使颜色,似在商讨。


    鲁珊珊走到钟离雁身旁,低声提醒道:“雁姐姐,这些人可不好对付。”


    “放心。”钟离雁道。


    不过片刻,刺客们就答应下来。他们跟随钟离雁走到无人的角落,估摸着巡逻守卫听不到了,才问道:“姑娘有何指教?”


    钟离雁淡然一笑,道:“我不过是来提醒诸位一句,淮阴王父子早已不在府中。”——


    作者有话说:“惜寸阴者,乃有凌铄千古之志;怜微才者,乃有驰驱豪杰之心。”——《小窗幽记·集醒篇》


    第217章 缔盟约狭路遇劫


    护送承平公主和亲的队伍出熙京,入梧州,迤逦前行,距平沙关已不足十里。


    平沙关乃大邺北境要塞,会盟台就建在关外。和亲队伍一出关,就会有北祁使团前来接应。


    功成在即,队伍中却无一人敢放松警惕,只因他们此时所在的地方是归雁谷。


    归雁谷恰如其名,是条鸟道。山谷左右两峰逼仄,其间草木葱茏,极易设伏。


    谷中有口井。据说当年长清子修筑会盟台时,途经此地,曾在井边饮马,所以这口井也被称为“饮马井”。可惜沧海桑田,故人仙去,泉水干涸,饮马井也成了一口枯井。


    和亲队伍踏入归雁谷不出三刻,就见前方大道上站着数十个或持刀握枪的彪形大汉。


    官兵们虽然惊讶,却也松了口气——归雁谷地形特殊,若有人在两侧设伏,他们恐怕会措手不及。可若是拦路打劫就好办多了,毕竟没多少人真敢拦官府的人。


    领路官兵枪指前方,呵道:“朝廷办事,速速让开!”


    为首那大汉约莫三十来岁,身形健硕,面容硬朗。他“哼”了一声,挥枪道:“朝廷?等的就是你们!”话音刚落,他就朝和亲队伍奔来,其余人紧随其后。


    那汉子长-枪直指领头官兵而来,一枪-刺向他脖颈,枪尖挑着上领将他从马上拎起,呵道:“令一女子远嫁求和,我大邺没男儿了吗?”


    这汉子不是别人,正是凌苍门弟子象天德。凌苍门乃武林正派,行的又是侠义之事,自然不屑也不愿设伏。


    官兵们没料到他们真敢发难,慌忙拉开阵仗迎敌。凌苍门弟子与朝廷官兵顿时打成一片。


    凌苍门弟子的目标是和亲公主,他们一部分人将外围官兵缠住,另一部分则直逼车轿而来。可送亲官兵也不傻,这一路上,他们重兵守护的正是公主车轿。


    萧湘在轿中听到声响,担心拦路之人是无色山庄弟子,急欲出去查看,便紧蹙双眉道:“他们是为我而来,我去劝说,或能让他们尽快离开。”


    随行嬷嬷却将她拦下,劝道:“殿下乃千金之躯,不能有一点闪失,还是等等吧。”


    萧湘焦急万分,却也无可奈何。她正忧心时,忽有一支长箭刺入轿帘,正中嬷嬷眉心!


    萧湘目瞪口呆,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唇,心想,来人并不是为了救她,而是要取她的性命吗?


    官兵们大惊失色。公主若有任何闪失,他们谁都活不了。可凌苍门弟子也摸不着头脑,此箭并非他们所为。


    趁官兵们被飞箭吓住,象天德跃上前来,一把推开轿夫,驾马拖轿扬长而去。官兵们想要去追,却被余下的凌苍门弟子缠住。


    萧湘在轿中心惊胆战,几欲从小窗跳下。象天德听到动静,犹豫片刻,宽慰道:“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


    萧湘按着心口,疑道:“救我?”


    象天德道:“北祁,荒寒之地也,哪有咱们大邺好?”


    萧湘见他并无恶意,稍稍放下心来,解释道:“多谢壮士美意。可我是陛下亲封的承平公主,此番出关是为两国和睦。北祁使团见不到我定会借端生事,届时两国交恶……”


    “保家卫国本就是男儿该做的事,这天下社稷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女子担负。”象天德打断她,说道。


    萧湘不以为然,摇头道:“我虽为女子,但亦有报国之志。若我一人真能换来天下安定,那我万死莫辞。”


    马儿还在向前奔袭,车轮辘辘,萧湘的声音却清晰无比。象天德心中一奇,这柔柔弱弱的小公主,竟也能说出这样浩气凛然的话。


    他转念一想,承平公主本是淮阳王郡主,她兄长正是当年武林大会上与自己交手的瑞郡王。如此说来,淮阳王府这对兄妹还真是一根筋。


    萧湘没听到他答话,又问道:“壮士?”


    象天德讲道理讲不过她,索性道:“你如今在我手上,还是听我的吧!”


    萧湘无可奈何,只得继续在轿中坐着。


    象天德策马走出二三里,见两侧树林之间似有异动,便谨慎起来。果不其然,不出半刻便有几缕白烟自林中袅袅逸出。


    “藏头露尾,何方鼠辈?”象天德执枪呵道。


    林中传来一个声音:“你也配知道小爷名姓?识相的就赶紧放下轿子滚蛋!”


    象天德想起方才那支冷箭,正欲与林中之人交战,却见轿帘自内掀开。


    萧湘闻声大喜,望向道旁树林,问道:“表哥?”


    这声音正是宋苇航的。宋苇航见萧湘与驾车那人相距不过丈远,怕她伤着,忙道:“湘儿别下来,我们先了结了这歹人再去救你!”


    象天德已经猜出了这些人的身份,不由笑了几声。萧湘也摇了摇头,解释道:“这位壮士是来救我的,表哥切勿伤他。”


    宋苇航略显尴尬,命无色山庄弟子收了毒烟,从林中走出,朝象天德抱了抱拳,道:“多谢相助!”


    象天德回了礼,道:“路见不平,何需言谢?”


    见他为人豪爽,宋苇航的尴尬便消散了几分,转而望向萧湘,道:“跟我回去吧,姑母还等着你呢!”


    萧湘想起当日逃难时的情景,忧心不已,连忙问道:“父王母妃怎么样了?”


    宋苇航皱眉道:“淮阳王想必无碍,只是姑母……”


    “我母亲如何了?”


    宋苇航叹了一声,摇头道:“姑母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吗?你若真嫁到北祁,她就是拼了命也要追过去。”


    萧湘悲从中来,泫然欲泣。


    象天德十多年来潜心修习并未娶妻,但平日里却常带师兄弟的孩子们练武。如今见这小女娃落泪,他便动了恻隐之心,耐心劝道:“既然已经躲过了和亲,不如就跟着家人回去吧。两国和睦还非得系于你一人身上不成?”


    “是啊,走吧。”宋苇航也劝道。


    萧湘心中犹豫,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直袭三人!


    象天德闻声拦在二人面前,挥枪将那支箭打偏了去,怒道:“一路鬼鬼祟祟,非要取她性命吗?”


    归雁谷中,林间山鸟被长箭破空之声惊飞,抖落了几片颤颤巍巍的羽毛。


    宋苇航张开手臂护住萧湘,道:“快,保护郡主!”无色山庄弟子们迅速上前,将三人围住。


    偷袭之人从林间跃出,竟有数十人只之众,皆劲装蒙面,并非护送公主的官兵。


    宋苇航疑道:“可是江湖朋友?”


    蒙面人却毫不客气地说道:“识相的就赶紧滚,把和亲公主留下!”


    宋苇航气急,喝道:“你做梦!”


    象天德以铁鐏敲地,纵身跃出,道:“我来会会他们!”他魁梧高大,施展起轻功三五步就冲到了那些人跟前,手中长-枪连刺,迅如雷霆。几个蒙面人躲避不及,被枪尖刺破了衣裳,还有两个被戳中了腿。


    这些蒙面人并未因此乱了阵脚,他们或起跃或横冲,手中兵器或削或刺,互相配合摆出阵仗来,一齐朝象天德袭来。


    象天德双手握住枪根,腰腹发力使得身体旋转,枪尖便朝敌人扫去,势如北风卷地。


    蒙面人一时近不了象天德的身,便分为两拨。前面那拨人步步紧逼,不让他冲出包围,后面那拨人则退到林中,从树上跃下,直袭他头颈!


    宋苇航心道不好,立即掏出吹矢朝那些蒙面人放毒箭,又对手下到道:“你们几个快去帮他!”


    几名无色山庄弟子应声而上,暗器连发,射中数人。象天德却不领情,高声道:“休要插手!”无色山庄弟子只听少主吩咐,仍在一旁相助。


    一名黑衣人自树梢俯冲而下,避过暗器,剑尖距象天德已不足两尺。此时,象天德忽挺枪朝他心口刺去。“噗”的一声,血花自那蒙面人的后心绽开。


    趁枪尖没入同伴胸膛的刹那,又有两个蒙面人分别持刀剑偷袭象天德背后。象天德来不及抽枪,索性连那人一起抡了起来,枪尖从侧腰掠过,向后捣戳。那两位蒙面人的刀剑只击中了同伴的尸首。


    宋苇航见象天德尚且招架得过来,便对手下吩咐道:“护送我和郡主!”他将萧湘扶上马车,亲自驾马奔袭而去。


    那些蒙面人见和亲公主逃跑,立即就要追。可象天德实在难缠,蒙面人便兵分两路,一路围困象天德,一路追击宋苇航。


    凌苍门弟子牵来的是匹千里良驹,其疾如风,即便是轻功娴熟之人也难追上。可马车在山间行走,十分颠簸。那些蒙面人一边使轻功,一边脚踢树干借力,没过多久距马车已不足五十步。


    只听“飕飕”两声,羽箭袭来,正中一侧轴承。车轮滚落,马车“咚”的一声侧翻在地,马儿也被牵连。


    宋苇航恐萧湘受伤,连忙掀开车帘将她扶了出来。只这一会儿的工夫,蒙面人距他们已不足三十步。


    宋苇航立即背起萧湘,道:“掩护我!”无色山庄弟子随即丢出了烟雾弹,拦住那些蒙面人的去路。


    无色山庄的烟雾弹不只是为了迷惑敌人,其中还掺有毒气,寻常人吸入之后定要昏昏沉沉。可不知为何,这些黑衣人竟不中招。虽有几人被在烟雾中不甚中了暗器,可大多数人还是越过了毒雾,继续追向二人。


    宋苇航使劲浑身解数,拼了命地跑,生怕慢一些萧湘就会被那些人捉走,不见天日。萧湘伏在宋苇航的背上,不敢出声,更不敢乱动。


    两人以为这样就能逃生,可“嗖”的一声,一支羽箭不偏不倚,正中宋苇航腿窝!


    宋苇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萧湘也被颠地摔了出去,擦破了手掌。


    “表哥!”萧湘顾不得自己,忙去扶宋苇航。


    宋苇航却一把将她推开,喊道:“别管我,快走,快走啊!”他从熙京追到归雁谷,就是为了把萧湘接回去啊!


    萧湘泣不成声,转身就跑,可身上繁复的衣裙拌住了她的步子。她自出生起,就被这荣华富贵拌住了步子。


    萧湘不会武,不出片刻就被那些黑衣人追上。她自知逃不过去了,忽定住脚步,本就擦破的手掌被攥得鲜血直流。


    “你们是何人?”萧湘问道。


    这些蒙面人忽然来了兴致似的,大笑起来。一人道:“我是这里的山大王,要把你抢上山做压寨夫人!”


    “你胡说!”萧湘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自幼生长在王府,是淮阳王的掌上明珠,哪里听过这样的话?


    “对,就是胡说。”那人又道,“我们打算砍了你的手脚,割了你的舌头,把你挂在会盟台上,看看两国还能不能重修旧好!”


    这一路逃过来,萧湘已做好必死的准备。可听到这样残忍的死法,她还是心惊肉跳,下意识地连连后退。


    那些蒙面人也不急,像是戏弄猎物一般看着她。


    终于,萧湘脚下一绊,跌坐在一块冰凉的石头上。她转身一看,只见身后是一圈井沿。却见井水已枯,石壁上布满了蛛网。一只小小的蚂蚁被蛛网粘住,正死命挣扎。


    “蝼蚁尚且贪生……”萧湘喃喃道,“然此身关乎社稷,断不可受辱!”


    她猝然转身,跳入井中。


    恰在这一刹那,一道惊呼自远处传来。


    “湘儿!”


    第218章 缔盟约落雁声哀


    “湘儿!”萧岐不暇思索,纵身跃入井中。


    原来陈溱与萧岐快马加鞭赶至归雁谷时,正撞见护送和亲队伍的官兵跟凌苍门弟子打得不可开交,却不见萧湘踪影。


    他们擒住一名官兵逼问,方知承平公主的车驾竟在半途被人劫走。


    二人又循着车辙马蹄一路追至饮马井,恰目睹萧湘落入井中。


    陈溱横剑立于井前,心道:“萧湘是朝廷封的和亲公主,寻常人怎敢动她?即便是武林中人将她劫下,为的也是行侠仗义,不会伤她。可眼前这几个人却毫不顾忌朝廷颜面和江湖道义,逼得萧湘投井,实在蹊跷。”


    这般想着,她剑尖一振,对几个蒙面人喝道:“何方宵小,藏头露尾,还不报上名来!”


    那几个蒙面人却并未作答,反而各自握着兵刃一齐朝她冲来。陈溱持剑相迎。


    只见“霜月”在密密匝匝的攻势下穿梭自如,剑光烁烁,曳出一道道白练似的剑影,倏忽间已刺中一人手腕,鲜血飞溅。


    这些蒙面人见一时奈何不了她,彼此眼神交汇,霎时变换阵势,如群狼围猎般向她合围而来。


    陈溱眸光一凛,见有人往她身后绕,当即后撤两步,足跟稳稳抵着井沿。她正前方那蒙面人窥得此机,岂肯放过?手中长剑如毒蛇出洞,挟着凌厉劲风,直取她眉心。


    陈溱正要以“卷沙堆雪”破除这一剑的攻势,余光忽瞥见身后有寒芒袭来。


    “当心!”远处传来一声急呼。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陈溱临危不乱。但见她软腰急折,身形向后仰去,左臂顺势向身后反扫,右手“霜月”剑势骤变,由卷转扫。


    不过刹那间,一记“云敛天末”应手而出,剑光如练,先是将身后袭来的利刃荡开,剑尖去势不绝,又击中了一枚明晃晃的暗器。与此同时,她左手二指之间也稳稳夹住一枚暗器,第三枚则“叮”的一声打在了她的右手护腕上。


    原来这些人包围她不过是个幌子,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饮马井里的萧湘!


    陈溱想起方才有人提醒自己当心,环视四周,竟瞧见了一瘸一拐的宋苇航。


    见萧岐和萧湘还没有上来,陈溱眸中寒光乍现,对那几个蒙面人冷冷道:“诸位既然自寻死路,那就休要怪我下手无情了!”


    话音未落,但见她振臂一挥,左腕上两瓣“摽梅”激射而出,直取最近一名蒙面人的双目。


    这些蒙面人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唯留一双眼睛暴露在外观察四周。陈溱便直取要害。


    余下几人见同伴惨呼倒地,互递一个眼色,竟不约而同地掉头向林中逃去。


    陈溱担心这些人再度偷袭饮马井,不便离去,于是望向宋苇航,郑重其事道:“少庄主,拜托了!”


    宋苇航毫不迟疑,立即对身边几个无色山庄弟子下令道:“追!”


    陈溱与宋苇航积怨虽深,但为了救萧湘,两人都将恩怨暂且搁在了一边。


    “阿溱。”井中传来萧岐的声音,在深井中回荡,空明幽远。


    陈溱应道:“暂时安全,上来吧!”


    萧岐怀抱萧湘,足尖连点井壁攀登上来,两人皆满身尘网,发间蛛丝缠绕,狼狈不堪。


    萧岐双眉紧攒,缓缓屈膝在井边坐下,让妹妹倚在自己怀中,。


    殷红的鲜血正从盛装罗绮中缓缓洇出,如一朵朵绽开的梅花。珠翠冠冕深陷发间,金簪玉钗刺破头皮,鲜血又将发丝粘连在一起。萧湘面色惨白如纸,唯有唇上还残留着一抹胭脂痕迹,两行泪水顺着脸颊一直流进衣领里,却始终紧抿双唇,一言不发。


    萧岐凝视着妹妹苍白的面容,声音里带着难以自抑的颤抖:“湘儿,没事了,别怕。”说这话时,他的眼眸中泪光闪烁,却强忍着不曾落下。


    良久,萧湘终于哽咽着唤出一声:“哥!”


    这一声喊出来便一发不可收拾,萧湘猛地扑进萧岐怀中,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他,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些时日所受的委屈与恐惧尽数倾泻。


    萧岐垫在萧湘脑后的手上也沾了鲜血。他心如刀绞,抱紧了萧湘,轻声安抚道:“别怕,别怕,没事了。”


    陈溱不禁记起去年春日,在淮阳王府的杏花树下初次见到萧湘的情景。那时的她天真烂漫,拉着自己问长问短,那般无忧无虑。谁料转眼之间,家国天下的重担便无情地压在了她柔弱的双肩上,逼得她远走他乡,甚至不惜投井自戕。


    陈溱缓步走到二人跟前,轻轻将手搭在萧岐肩头。她心下稍安,却仍不敢有丝毫松懈,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此刻危机未除,她必须时刻保持警觉。


    就连素来与陈溱萧岐不对付的宋苇航,此刻也不禁为之动容。他抬手抹了抹眼泪,奈何他离萧湘太远,腿又被流矢所伤,一时半刻挪不到跟前去,只得遥遥喊道:“湘儿,别难过!我带的毒宗弟子中有懂医术的,肯定能医好你的伤!”


    话音未落,他忽见被陈溱刺伤双目的蒙面人没有跟同伴一起逃走,正神色慌张地在不远处踉跄徘徊。


    宋苇航心头火起,立即迁怒于他,随手捡起一块石子儿奋力掷去,厉声喝:“死瞎子,谁派你们来的?”


    那蒙面人听声辩位,堪堪躲过了砸来的石子,用满是鲜血的双目“盯”着宋苇航。


    “看什么看,你们这群……”宋苇航话音戛然而止,脸色骤变,失声惊呼,“他要服毒!”


    陈溱闻声而动,立即纵身跃至那人身前,左手抓着他的发髻将脑袋提起,右手顺势扯下他的蒙面巾。可为时已晚,鲜血正从他的嘴角汩汩涌出。


    “该死!”恨恨跺足,震得腿上伤口一阵剧痛。


    就在这时,萧湘的哭声戛然而止。聒噪的宋苇航登时呆若木鸡。


    陈溱呼吸一窒,转头看向萧岐。


    萧岐的手已经染满鲜血,他颤抖着探了探萧湘的鼻息。


    “没事,没事……”萧岐喃喃道,“只是昏过去了。”


    “晕厥可大可小,快!嘶——”宋苇航急得跺脚,腿窝疼得更厉害,还不忘叮嘱道,“快先扶她躺下,躺平!”


    萧岐把萧湘放平后,追拿蒙面人的无色山庄弟子也赶了回来。


    “全死了?”宋苇航大惊。


    “是,他们早就在嘴里藏了毒。”


    “什么毒?”宋苇航又问。


    “是常见的毒,鹤顶红。我们分辨不出这些人的来路。”


    “竟然全是死士!”陈溱心道。


    此刻,象天德已突破重围跟了过来,身上沾满血污,枪尖犹在滴血。他的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最终停在昏迷不醒的萧湘身上。


    他朝众人抱了抱拳,慨然道:“诸位若信得过在下,就先跟我回凌苍门暂避吧!”


    凌苍门与碧海青天阁相似,都建在山顶,重崖叠嶂,莽莽苍苍。


    萧湘伤重昏厥,不宜奔波,萧岐等人便跟随象天德回凌苍门,为萧湘医治。他们抵达山顶时,正是黄云万里,暮色苍茫。


    萧岐挂心妹妹,无暇顾及其他。陈溱拜见过凌苍门掌门梁晟后,便一直守在萧湘屋外。


    象天德安顿好随行师弟师侄后,也赶了过来,与陈溱寒暄几句后便在门口踱来踱去,似乎有些不安。


    陈溱暗忖:“象天德此时过来,八成是来找萧岐的。可萧湘伤重,萧岐一时半刻怕是出不来。”这般想着,她便对象天德道:“象大侠有烦心事?不妨同我讲讲。”


    陈溱与象天德二人虽在东山武林大会上见过面,也曾一同出海,但并无太多交情。不过今日,他们都为救萧湘而来,陈溱既然先开了口,象天德也不再揣着。


    “我总觉得此事蹊跷。”象天德道。


    “象大侠指的是那些黑衣蒙面人?”陈溱问。


    “不错,他们的身份实在可疑。”象天德道,“若是侠士,为何会对一个弱女下杀手?若是山贼,又岂敢劫官府的车队?”


    象天德这番思虑,恰与陈溱心中所想不谋而合。今日这归雁谷中,各方势力齐聚,情势错综复杂:既有奉命护送和亲的朝廷官兵,又有秉持侠义、拔刀相助的凌苍门弟子,还有为救表妹匆匆赶来的宋苇航,更有一伙身份诡秘、行事狠辣的黑衣人。其中有人步步紧逼,一心想置萧湘于死地,他们的目的恐怕不简单。


    “象大侠可有头绪?”陈溱低声问道。


    象天德摇了摇头,浓眉深:“我命师侄们搜了那个死士的身,可惜没有找到半分线索。我已传信给附近的江湖朋友,请他们留意这些人的动向。”


    “无妨。”陈溱道,“他们下了必死的决心,自然不会留下蛛丝马迹。”


    “还有一事。”象天德压低声音,“山下的师侄们说,归雁谷的官兵还没走,丢了和亲公主,他们没法交差,只怕会铤而走险。”


    象天德既然邀请他们来凌苍门,就无惧官府怪罪。但和亲队伍的官兵丢了公主,走投无路,指不定会做出什么鱼死网破的事。


    陈溱思忖片刻,道:“此事需同逸云商榷。”萧岐毕竟还是朝廷的瑞郡王,不便与官兵起正面冲突。


    陈溱正要推门进屋,一个凌苍门弟子忽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何事如此慌张?”象天德皱眉问道。


    “师伯,山下来了个妇人。”那弟子答道,“她自称是毒宗的人,要见无色山庄少庄主和什么……什么郡主。”


    第219章 缔盟约再次相谈


    宋华亭抛却淮阳王妃的身份,不远千里奔赴归雁谷,不料刚至谷中,就惊闻爱女被带去了凌苍门,又立即赶赴山门。


    凌苍门弟子依照师兄吩咐,请无色山庄确认宋华亭身份。宋苇航闻讯便要亲往,奈何腿伤未愈不宜走动,只好遣山庄弟子随他们下山。确认身份后,凌苍门弟子方才引着宋华亭上山,前往萧湘住处。


    凌苍门松柏苍翠,残阳与树影交相辉映,林下斑驳陆离。宋华亭却无暇观赏。她匆匆穿过树林,终于瞧见屋檐一角,连忙跑过去,却见陈溱立在屋前。


    宋华亭大骇,心道:“她怎么在这里?她在,萧岐恐怕也在。”


    早在凌苍门弟子通报时,陈溱便猜到山下之人是她,是以并不惊讶。她朝宋华亭稍一抱拳,似笑非笑道:“王妃,别来无恙。”


    二人从前相见时都是针锋相对,陈溱如今不冷不热,宋华亭更加心慌,脱口问道:“你们把湘儿怎么了?”


    象天德见二人之间气氛微妙,并未多言。


    “我有一事一直想向王妃请教。”陈溱注视着宋华亭,一字一句道,“萧岐,究竟是王妃的孩子还是外甥?”


    宋华亭闻言一僵,继而冷冷笑道:“哼!你们既已知晓,又何必再问?”


    陈溱默然,心道:“她这样说,就是承认了。”


    恰在此时,“吱呀——”一声,萧岐推门而出。


    宋华亭看到他身上沾染的血迹,登时慌了神,踉跄半步道:“萧岐,我使你母子分离时,我那双小儿女尚未出世。我做过的事,和湘儿无关,和萧崤无关,和王爷无关!”


    方才在屋里,萧岐挂念着萧湘,虽然听到了屋外的动静,但未能辨清陈溱和宋华亭交谈的内容。而如今真真切切地听到了,他却有些心绪恍惚。


    他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宋华亭。


    宋华亭救女心切,鞍马劳顿,双眼中布满血丝,早已没了昔日荣光。


    良久后,萧岐道:“湘儿已无性命之忧,只是还没醒来。”


    宋华亭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冲进屋内。


    陈溱见萧岐没有进屋的意思,知他心乱如丝,便对象天德抱了抱拳,道:“象大侠,我们也该告辞了,多谢贵派款待!”


    象天德讶然:“你们这就要走?郡主还没醒呢。”


    “淮阳王妃和无色山庄自会照顾好她,我们在这里也帮不上忙。”陈溱望了一眼萧岐,又道,“再说,归雁谷的那些官兵还没撤离,我们得去看看。”


    和亲队伍不撤退,早晚要找凌苍门的麻烦。象天德不好再劝,便送二人下了山。


    夜幕低垂,星月皎皎,陈溱与萧岐策马登途,直往归雁谷奔去。


    快到谷口时,二人隐约瞧见一个人影。那人立在月下,黛蓝衣袍上缀着明光点点,如星河倾泻。此人正是独夜楼的月主萧溯,她端立在官道中央,似乎是特意在此等候。


    陈溱与萧岐对视一眼,勒马缓步徐行。


    萧溯望着陈溱,笑微微道:“陈女侠,别来无恙?”


    陈溱翻身下马,打量她一番,道:“几日不见,你的气色好多了。”


    萧溯似是没有料到陈溱会这么说,稍怔了一瞬,继而道:“许是从前幽居太阴殿,终岁不见天日,所以脸色差些。”


    萧岐也下了马,对她道:“小妹的事,多谢!”若非李摇光奉萧溯之命向他们传递消息,他二人还不知道萧湘被送往北祁和亲。


    萧溯道:“独夜楼的眼线遍布天下,这些不过是举手之劳,瑞郡王不必客气。”


    “尊驾这次又是为何而来?”陈溱问。


    萧溯笑道:“你总是不找我,我只好来找你了。”


    陈溱哑然。前些日子在安宁谷中,萧溯有意拉拢,但陈溱不愿与之合作,所以从未用过那只鸽哨,不想萧溯还是找了过来。


    “既然有事相求,我自然要向二位表示诚意。”萧溯望着陈溱,问道,“陈女侠,你可知,有人上落秋崖讨要《潜心诀》,重伤了你的师侄?”


    “什么?”陈溱惊怒交加,又有些不可置信,缰绳在掌心勒出深痕。


    萧溯见状忙摆了摆手,宽慰道:“无妨,令兄已将他们击退,落秋崖暂时无碍。你看,人心难测海水难量,江湖上并非全是侠义之士。你帮了他们,他们还是要害你。”


    陈溱凝神不语,心道:“古往今来的英雄好汉都对神功秘籍趋之若鹜,若说是为了《潜心诀》也不无可能。但西北战乱刚刚平息,他们怎能在此时趁虚而入?”


    萧溯注视陈溱半晌,微微一笑,又转而对萧岐道:“既然瑞郡王还不想和朝廷撕破脸,那我便将劫持和亲公主的罪名揽下了。”


    萧岐蹙起眉头,疑道:“你做了什么?”


    “已经没有活口了。”萧溯解释


    道,“我们用的都是独夜楼的暗器和武功。届时官府来查,只会以为是我见不得大邺与北祁交好,便派人劫走了和亲公主。”


    萧岐心中暗惊,默不作声。


    萧溯一直留意着萧岐的神情,见萧岐不语,便继续道:“萧敛如此昏庸无道,你还要为他卖命吗?何况,你和皇家根本没有什么关系。”


    圣上命萧湘和亲北祁,萧岐固然心有不忿,但还没到要造反的地步,何况他已经从宋华亭的话里缓了过来。


    “我并非为他卖命。”萧岐道。


    萧溯又劝道:“外敌环伺,萧敛却只会遣女和亲。跟随这样的君主,还谈何护国佑民?”


    萧岐凝目看着她,问:“你既知外敌环伺,为何还要掀起争端?”


    所谓“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如今瀛洲王突然发难,舰队直袭大邺东海岸,北祁又与有戎暗中勾结,虎视眈眈。独夜楼此时起义与邺帝内斗,不论结果如何,都会损耗大邺兵力。


    萧溯缄默许久,才轻声道:“因为我的父母、我的兄弟姊妹,全部亡于他们之手。”


    当年梁王府被满门抄斩,梁王所育的五子六女中唯有萧溯一人幸存。这种家破人亡的痛楚,非亲身经历之人不能体会。


    萧溯转而看向陈溱,又道:“陈女侠难道不想报这家仇吗?”


    梁王府被抄之事惨不忍闻,可落秋崖何尝不是另一个梁王府呢?


    “我当然想,这十多年来无一日不在想。”陈溱静默片刻,又道,“但我要先查清真相。”


    萧溯闻言自嘲一笑,道:“陈女侠还是不信我。”


    陈溱摇了摇头,道:“我学成出谷时,师父曾告诉我,她一直后悔当初被一腔愤恨支配,杀害了无辜的人。”


    陈溱并非因独夜楼的旧怨怀疑萧溯,只是当年的事还有太多疑点,她不能莽撞行事。她望向萧溯,问:“你可曾临阵杀敌?”


    “我虽目睹过,但却不曾亲身作战。”萧溯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我经历过不少江湖上的围追堵截。”


    “不一样的。”陈溱道,“两军对战之时,金戈裂空,铁骑撼地,任你武功再高,也会被人潮淹没,施展不开拳脚。”


    萧溯笑道:“陈女侠乃当今武林第一人,竟也会妄自菲薄?”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陈溱道,“我们习武之人面对千军万马时尚且如此,何况那些被迫卷入征战的士卒百姓呢?”


    萧溯默默不语。她不是傻子,自然听出了话中之意。


    陈溱继而道:“上位者视其如蝼蚁、如草芥,不过是一将功成后的枯骨。可在有些人眼里,他们也是至亲至爱,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存在,与你我看待自己的家人是一样的。”


    夜色已浓,谷中隐约传来几声鸦啼,三人之间静默许久。


    萧岐回忆起过往经历,喃喃道:“有人战死沙场,肝脑涂地,同袍掩骼时甚至拼不出一具完整的尸骨。有人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卸甲后却再也不愿提起战事。”


    半晌后,萧溯微微笑道:“二位的话,我记下了。”


    萧溯固然有错,但她的身世实在可怜。陈溱心中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又道:“我不懂打天下的策略,可你这么快称帝,不怕成为众矢之的吗?”


    “我绝非一时兴起。”萧溯顿了顿,似乎不愿细说下去,片刻又恢复了往常的笑容,对二人道,“即便不欢而散,我还是要告诉二位,我并不想与二位为敌。他日二位若有意,用那哨子联络独夜楼便是。告辞!”说罢施展轻功而去,衣袍上的点点明星在树影中若隐若现,最终融入漆黑的夜色。


    萧溯走后,陈溱萧岐二人还是策马踏入了归雁谷。夜枭啼破寂静,谷中尸横遍野。血泊映着冷月,官兵残骸上的“流星针”泛着幽蓝寒光。


    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许久后,萧岐平复了心绪,问陈溱道:“你似乎很在意她?”


    陈溱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支芙蓉钗。银钗映着皎皎月光,钗头芙蓉洁白如雪。


    萧岐道:“当初在流翠岛上就见你用过这支钗,它有什么来历吗?”


    陈溱叹息一声,才道:“当年在教坊的时候,我结识了一位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名叫卫冉,她送了我这支芙蓉钗。她出身世家,不会武功,但舞跳得很好。可惜她在献舞之前伤了脚,除夕那日只得由我来代替。


    “那晚我回到教坊,却听闻她已经……你或许不知道,教坊的许多女孩在十二三岁就会被鸨母安排接客。卫冉伤了脚,鸨母听信郎中的话,认为她再也不能跳舞了,就以高价把她献给了‘虹蜺弯刀’。


    “那老东西绝非善类,他身为江湖人,修炼的却是采补术。卫冉身子弱,又受了伤。我们回去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于是我在上元夜把这支钗刺进了那老东西的喉咙,逃出了揽芳阁。”


    陈溱从未提起过这些旧事,萧岐越听越惊,眉头渐渐攒起。


    陈溱继续道:“卫冉出身淮北卫家,正是梁王妃的母族。卫冉、萧溯、还有我,我们都因当年因梁王谋逆案被牵累,同病相怜。我实在不愿看她误入歧途,报不了家仇反而白白送了性命。”


    萧岐静了片刻,才道:“我明白了。”


    陈溱握起他的手,宽慰道:“我无碍的。倒是你,从山上下来就不怎么说话,当真没事?”


    萧岐垂了垂眼睫,道:“早有预料。没什么好惊讶,也没什么好难过的。”


    陈溱回想起宋华亭方才的慌乱模样,道:“她现在一心想着自己的女儿,一时半刻恐怕问不出什么。”


    “无妨。”萧岐反握她的手,道,“我们继续去梧州吧。”


    山谷另一边,萧溯已同独夜楼众人汇合。


    李摇光、王玉衡二人与陈溱、萧岐接触最多,看月主回来时的神情就知他们没谈拢。


    王玉衡保持缄默,李摇光却忿忿不平道:“咱们已经拿下这么多人了,难道非得跟他们合作吗?”


    “这世上的人非友即敌。他们此时还能袖手旁观,以后可不一定了。”萧溯不紧不慢地笼了笼斗篷,又问道,“巨门堂那边怎么样了?”


    王玉衡道:“刚到的消息,三位月主身子大好,不出三日就能跟咱们会合了。”


    萧溯微微一笑,道:“等他们到了,咱们就去收网。”——


    作者有话说:“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杜甫《前出塞九首·其六》


    第220章 见端倪廿载一刹


    宋华亭冲进内室,见萧湘毫无知觉地躺在榻上,心头猛地一沉。她疾步上前,指尖颤抖着探向女儿的鼻息,又急急扣住腕脉,确定女儿无恙后,她才长长舒了口气,颓然跌坐在榻边。


    淮阳王夫妇只有萧湘这么一个女儿,素来将她视为心头肉、掌上珠。此刻见女儿重伤昏迷,发髻间血迹斑斑,宋华亭心如刀绞。她抚过萧湘那被鲜血浸透的湿发,心底悔恨翻涌,道:“早知如此,当初我与你父亲即便抗旨,也不会回熙京啊!”


    片刻后,宋苇航由两名毒宗弟子抬着,也到了萧湘的住处。


    见女儿仍未苏醒,宋华亭替她掖紧被角,悄然起身,走到外间桌旁坐下。她的目光落在宋苇航的伤腿上,问道:“箭伤?”


    “嗯,”宋苇航苦笑道,“一时大意,着了暗算。”


    “怎么回事?”宋华亭追问。


    宋苇航遂将今日如何寻到萧湘、如何遇袭、又如何被救的经过,原原本本道来。


    宋华亭听罢沉默良久,心道:“萧岐既已知晓身世,竟还会出手救湘儿……”


    方才院中三人的对话,自有无色山庄弟子禀报了少主。宋苇航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疑窦,试探着开口问道:“姑姑,我听他们说……萧岐,并非您亲生骨肉?””


    哼!“宋华亭冷笑一声,道,“当年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宋苇航立刻噤声。他如何能知?姑姑这般语气,显然是真的生气了。


    待宋苇航离去,宋华亭独坐窗边,任由暮色一寸寸吞噬房间,也未掌灯。直至黑暗彻底笼罩,她才如梦初醒般,唇角逸出一丝几不可闻的轻笑,喃喃自语道:“当年的事……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道明的呢?”


    弘明一十三年。宋华亭为求与皇四子萧敦缔结良缘,不得不向小张后立下重誓——此生不踏出王府半步。


    婚后二人琴瑟和鸣。不久,宋华亭便有了身孕。


    然而,毒宗双姝年轻时桀骜不驯,纵横江湖,结下的恩怨岂是轻易能了的?即便宋华亭已收敛锋芒退出江湖,深居王府高墙之内,仍未能躲过仇家的暗算。


    弘明一十四年二月,宋华亭的身孕刚满四个月,便中了暗算。那毒无色无臭,极难察觉,纵是毒宗弟子也要大费周章。但宋华亭天赋异禀,于用毒之道造诣极深,很快便认出了这毒——“无妄”。


    天下奇毒,她大多了然于胸,唯独这“无妄”解法成谜。万般无奈,她只得修书一封,恳请远在江湖的姐姐宋晚亭速速入京相救。


    当时萧敦新婚,帝后对宋华亭这江湖出身的王妃戒备甚严,那封信尚未出府便被截下。眼看妻子日渐憔悴,萧敦心如油煎,三番五次入宫苦求,终是连邺帝萧晔也动了恻隐之心,恩准宋晚亭入府。


    姐妹二人许久不通书信,直到相见时,宋华亭才知道姐姐也已身怀六甲。她心头那点喜意还未漾开,就被宋晚亭带来的消息击得粉碎——姐姐手中,也没有“无妄”的解药。


    何其可笑!“无妄”本就是宋晚亭亲手培育出的奇花,她竟会没有解药?


    宋晚亭将一包秘制的花泥塞给妹妹,叮嘱她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服用,又宽慰道,她们姐妹二人联手,定能配制出“无妄”的解药。


    宋华亭别无选择,更不敢将中毒真相公之于众,只得借“安胎调理”之名,与姐姐一同闭门钻研解药。


    宋晚亭当年配制“无妄”,糅合了天南地北数十种剧毒,毒性诡谲复杂。欲解此毒,所需的药物亦遍布天下。所幸宋华亭贵为皇子妃,搜罗珍稀药材尚不算难事。


    但这世间,总有些东西,是权势也未必能换来的。


    昔日谢家曾以汀州屿谷神教圣物“谷神珠”碾粉入药,救活无数剧毒缠身、命悬一线之人,谷神珠遂被奉为解毒圣品。


    但宋晚亭年轻时曾毒杀过汀州屿一名弟子。如今她遣人携重金远赴汀州屿求珠,果不其然吃了闭门羹。


    转眼入夏,解药仍无踪影。宋华亭的精神却一日日好起来。


    旁人都以为是调理见效,唯有深谙毒理、尤擅用毒之道的宋氏姐妹心知肚明——此毒已悄然转移至胎儿体内。待胎儿降生之日,便是宋华亭毒解之时。


    至于宋华亭腹中的孩子……十有八九,生来便带着“无妄”之毒。


    姐妹二人于心不忍,却别无办法。


    六月,西北烽烟骤起。谢长松托人捎来家书,言明将赴恒州救治义士,叮嘱妻子早日归家。


    然而,“无妄”终归出自宋晚亭之手,她心怀愧疚,执意留在熙京陪伴妹妹,直至其分娩。


    皇家规矩森严,不容外人在王府产子。宋晚亭临盆之期早于妹妹,宋华亭便提前安排姐姐出府安置,备好了产婆和乳母。


    仲秋节,宋晚亭诞下一名男婴。


    九月初十,宋华亭也顺利产下一子,王府上下喜气洋洋。唯有宋华亭,抱着襁褓辗转难眠——这孩子,活不长的。她亲历“无妄”,又精于毒术,绝不会错认。


    孩子满月那日,宋晚亭入府探望。宋华亭拉着姐姐的手,哀哀恳求她留下相伴。宋晚亭心怀歉疚,便应承下来。


    宋华亭已经记不清那段日子都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亲手给姐姐下了“无妄”。


    没过几日,宋晚亭毒发,神智渐昏。宋华亭趁机提出将姐姐的孩子交给王府乳母和丫鬟婆子照料,免她劳心伤神。


    又过些时日,宋晚亭病情不见好转。顾及皇家体面,萧敦特请太医诊治。宋华亭暗中收买太医,令其诊断此疾“无法可医,且恐伤人”。


    宋氏姐妹出身江湖,擅用毒术,帝后本就心存忌惮,闻听此讯,更恐宋晚亭狂性大发伤及龙孙凤裔,遂以“恩准归家”之名,将她遣离王府。


    离府之际,宋华亭让乳母和贴身丫鬟随行“照料”。乳母怀中抱着的,早已是偷梁换柱后的婴孩。彼时宋晚亭神志恍惚,竟丝毫未能察觉。


    新生的婴孩眉眼未开,几日便是一副新模样。宋华亭又以“孩子染病,不得见风”为由,严禁旁人探视。时日一久,竟真的瞒天过海,无人知晓。


    而宋华亭的亲生子,甚至未能走出熙京,便猝然夭折。


    宋晚亭本就神志不清,又被蒙在鼓里,以为亲生骨肉遭了不测,如被数九寒冬的冰水兜头浇下,余毒攻心,彻底疯癫。


    众人皆以为她是丧子之痛过甚,才致如此。


    乳母和随行丫鬟得了宋华亭授意,将孩子尸骨收殓在石盒内妥善安葬。


    谢长松闻讯,星夜兼程从妙音寺赶回,见到妻子那刻心如刀割。悔恨交织之下,谢长松携宋晚亭避世隐居,再不出山,江湖上渐渐没了二人的消息。


    这么多年,宋华亭虽有愧疚,但并未后悔。她想:“若不是姐姐培育出了无妄花,自己怎会中毒?若不是姐姐当年未曾准备解药,自己的孩子又怎会夭折?”


    她也曾将姐姐的孩子视如己出,也想做一位温柔慈祥的母亲。可随着年岁增长,那孩子眉宇间、神态里,竟一日日浮现出姐姐的影子。他的一举一动都像是无声的控诉,狠狠戳在宋华亭心底最隐秘的痛处。


    宋华亭开始心虚,开始害怕。她驱使无色山庄四处寻找姐姐的下落,唯恐姐姐解了毒,恢复了神智,回来质问她、报复她。


    再后来,她又有了自己的孩子——真正流淌着她的血液的两个孩子,萧崤和萧湘。而姐姐的孩子顶着淮阳王“长子”的名头,势必会压她的孩子头上。这样的担忧与忌惮日复一日地滋长,终于催生出了冰冷的杀意。


    可萧岐着实命硬,几次三番都死里逃生。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是八岁那年遭独夜楼追杀,身中数十枚“流星针”后坠入洛水,随水漂荡。


    宋华亭本以为,若萧岐知道了真相,定会恨她入骨,没想到萧岐今日还会出手救下萧湘。


    宋华亭的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又想起了自己的姐姐。她从未想过要姐姐的性命,但也绝不愿让姐姐清醒过来。


    姐姐就这样浑噩着,或许对所有人都好。


    杏林春望芳菲无尽,光风无岸。千树杏花灿若云烟,微风拂过,簌簌如雪。


    宋司欢将解药带回后,谢长松仔细分辨药性,反复斟酌,终于下定决心给妻子服用。


    经年累月下来,宋晚亭的毒已成了沉疴宿疾。几副药下去虽不见大好,但也有些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好转。


    宋晚亭服药后的第七日,傍晚,谢长松像往常一样熬好药,推开房门,就见宋晚亭正背对着他坐在桌前,怔怔地望着桌面上铜镜。


    似乎听到了推门的声响,宋晚亭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谢长松忘记了呼吸。


    烛火昏黄,宋晚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久违的清朗。她端详着谢长松那张刻满岁月痕迹的脸,视线最终停留在他如霜似雪的白发上。


    宋晚亭的双眉渐渐蹙起,终于开口问道:“长松,今夕是何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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