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明》 1、初露(一) 洛水从连绵雪山之中奔泻而出,流经恒州,裹挟着野蔓战骨、鲜血黄沙,在夕阳残照之下淘涤干净,复又蜿蜒数百里,缓缓流淌入熙京。 这是大邺光启四年的上元夜,国都熙京之中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洛水潺潺,横贯熙京,将北里和瓦肆分割开来,流香涨腻,浮河灯万千。今夜更有游伎秾若桃李,走在洛水之畔,莲步婀娜,莺歌婉转。 北里最大的风月场揽芳阁按照风俗闭门谢客,除却洛水畔游街献唱的花榜魁首外,其余人都围在后院赏月观灯,唯有三层的一间屋子里还点着红烛。 一名女伎望了望楼上那映在窗纸上的烛火,摇头叹道:“可惜,那丫头长了张倾城的脸,却是个不会弹琴唱曲儿的。” “可不?咱们这里是官家的教坊,学的是歌舞,光长得好有什么用?除夕那日若不是卫冉受了伤,也轮不到她跟着我们入宫献舞。” “那卫冉也是令人唏嘘,家世清白又吟得一口好诗,却落得这般下场。” “会说酸诗有什么用?富贵老爷们来这儿是为了听曲儿逍遥自在的,那些穷酸儒生倒是喜欢附庸风雅,可是他们有钱吗?”捧着一碗浮元子的女伎道,“这大过节的,提什么死人?” 盛世兴文,乱世兴武,大邺如今不甚安定,文人的待遇一落千丈,习武之人却可搏个将军。 朝堂如此,民间亦然。依着北里习俗,每年花榜夺魁的女伎都能在上元夜于洛水之畔献唱,这一抛头露面,身价自然是水涨船高。教坊的鸨母唯利是图,催着赶着女伎们学吹拉弹唱。 楼上那间屋子里的小姑娘姓陈,八岁来到揽芳阁,因长了一张娇媚的脸,鸨母本是准备把她当上元夜游街花魁培养的,谁知这丫头中看不中用,曲儿是一首都没学会。 鸨母惋惜不已,官家教坊不比寻常青楼,女伎单以色事人,身价不得大打折扣? 但这世上不缺好色的男人,亦不缺有钱有势的好色男人,比如那名动江湖腰缠万贯的“虹蜺弯刀巫山叟”。 “我听说巫山老叟前两年持虹蜺弯刀击败了‘江上双侠’,名声大震,说不定是个老当益壮的江湖豪侠。” “此言差矣,那老东西已年过六十,因习了采补之术才身强体壮,因烧杀抢掠才腰缠万贯,他暗算江上双侠便是因为瞧上了那对侠侣的小女儿,可怜那小姑娘哟……” “是啊,除夕夜妈妈把他带到了卫冉屋里头,卫冉不是当晚就死了吗?那陈溱和卫冉交好,说来也真是……” “哪个小蹄子舌头这么长?”揽芳阁的鸨母梁三娘恰从楼上下来,指着院中莺燕厉声呵道。她急着迎接贵客,低骂一声,提着裙子朝前堂走去。 楼上那小丫头原是什么江湖门派的掌门之女,她爹五年前犯了事被朝廷诛杀,一双儿女虽逃一死,却也分别入了奴籍乐籍。也不知那老叟从哪里得知了这些陈年旧事,说武学世家的女儿必然根骨奇特腰肢细软,非要点来尝尝。 梁三娘本是不愿意的,毕竟每次与他欢好的姑娘都受了重伤,除夕夜送去的卫冉更是直接死了。虽说如今官家管得不严,编个理由就能糊弄过去,但杀鸡取卵终归不是长久之计,把这朵娇花留着还能凭着脸当十几年下金蛋的母鸡。 可这次巫山叟愿出百金为其梳拢,百金!寻常女伎三五两银子便能陪君一夜,雏伎梳栊也鲜有超过百两银子的,梁三娘瞠目结舌,待反应过来时,已喜笑颜开地应下了。 虹蜺弯刀是柄弯如虹蜺的宝刀,它正挂在一身穿缟色长袍的老叟腰侧。这巫山叟肚上肥肉把袍子都顶凸了,轻功却极快,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阴风,偏偏还在脸上敷了粉,活像个半夜游荡的野鬼。 见三娘开门相迎,他咧嘴一笑,笑声也尖细如小鬼:“那丫头,备上了?” 像是在食肆里询问菜肴。 “正在楼上等着您呢!”三娘说着给他递过一粒香丸,低声道,“那丫头刚来的时候野得很,近几年消停了,不过还是机灵着呢,这东西还得您亲自来。” 巫山叟怪笑着接过香丸揣进怀中,脚下生风地上了楼。 此时,陈溱正端坐梨木鼓凳上,手持小扇轻敲桌面。那双手极少拂弦,指尖无茧,晕起莹润的暖红珠光,腕凝霜雪,几欲和白玉扇骨融为一体。 “喀嚓!”小扇的扇柄被她攥断,陈溱怔了片刻,起身倒了一杯清茶,泼灭鸨母方才点上的熏人盘香,又去推开了靠街的窗子。 鸨母给她挑的这件水红罗裙是时兴的样式,用料却又软又薄,透过薄衫能瞧见素白的里衣。凉风拂来,将她身上的轻纱袅袅吹起。 纤裳玉立,衣袂翩飞,飘飘似舞。 窗外,树上挂着点点灯笼和万千红绦,有俏丽少女挽着手从树下走过,弯腰在洛水之上放了两盏莲灯。 陈溱攥着纱帘,阖上了眼。 倘若年前卫冉没有扭伤脚,自己也不会顶替她入宫献舞。 倘若除夕夜自己留在揽芳阁,她们也会也像往年一样放两盏河灯。 五年了,终于要离开了。 只是,在离开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房门被骤然推开,陈溱转过身来。 巫山叟兔头獐脑,与传说中并无太大区别。他年纪大了,却喜欢打扮自己,只是敷的粉夹在皱纹里,变成了一道道白线,整个头就像一只布满碎纹的黄瓷瓶,配着脸上狎犯的笑,颇为诡异。 陈溱没有半分恐惧,反而倚窗勾唇。 只一笑,就让那老叟看直了眼。 少女云鬟雾鬓间斜插了一支银钗,小巧的脸上,眉如远山,唇似嫩樱,腮若桃花,一双眸子掬了盈盈秋水,笑时眼尾微翘,愈发娇艳妖娆。 她身量尚小,楚腰纤细,乘着月色缓缓走来,衣裙葳蕤生光,端的是柔枝嫩叶,袅娜生姿。 巫山叟再把持不住,走上前去张臂就要抱她。 陈溱持扇将他推开,佯装逗趣,巧笑道:“郎君瞧瞧奴家发间戴的银钗。” 老叟被她这么一叫,浑身骨头都酥了,哪有心思看什么钗,只问道:“如何?” 陈溱笑得更深:“郎君当真不觉得眼熟吗?” 老叟这才看了两眼,只见钗头雕着芙蓉花,并无特殊。他眼珠骨碌一转,道:“这钗确实好看,可芙蓉不及美人妆,看得我只想芙蓉帐暖度春宵啊!” 说罢,又迎上前来。 陈溱面色不改,莲步轻挪,退至墙边时,反手取下墙上挂着的琵琶横在两人之间,娇笑道:“郎君莫急,待奴家先奏一曲。” 老叟心中疑惑,道:“那梁三娘说你不会弹奏。” 陈溱目光更媚、声音更娇:“那是她们不配听。” 老叟来了兴致,“既然小娘子会弹唱,不如给我唱一曲……” 陈溱打断他:“奴家不会唱曲儿,就随便念几句诗吧。” “也好,也好!” 二人走至圆桌前,分别在鼓凳上坐下,老叟顺手就往脚下的镂空银制香炉里添了一枚香丸。可他不知,炉内皆是茶汤,早就燃不起来了。 陈溱转轴拨弦,像是试了试音,启唇吟道:“燕赵有秀色,绮楼青云端。眉目艳皎月,一笑倾城欢。” 朱唇带笑,媚眼含情,倾城之欢竟非虚言。 巫山叟看得痴了。 轻拢慢捻间,琵琶声嘈嘈切切,切切嘈嘈,逐渐辨不出曲调。 “常恐碧草晚,坐泣秋风寒。” 四弦颤颤,寒风乍起。 插着白梅花的瓷瓶遽然迸裂,碎瓷飞射。挂在梁上床上的帘幕纱帐被划破,于风中猎猎作响。香炉银盖被冲飞,茶汤混着香灰溅了一地。花香和茶香混在一起,氤氲开来。 巫山老叟按着刀,想要砍碎琵琶,可他离得太近了,从琵琶弦上传出的绵绵内力化为气劲,震得他耳中轰鸣,嘴唇外翻,鼻子喘不上气,眼眶几欲崩裂。 一个十三岁的女娃娃,哪来这么浑厚的内力? “纤手怨玉琴,清晨起长叹。” 琵琶声中无半分哀怨叹息,陈溱弹得越来越急,琴弦铮铮作响,弦影近欲消失。 武林世家的弟子,大都三岁开始聆听父辈教诲,六岁开始筑基习武。陈溱从爹娘那里学到的东西,从未忘却。 八岁之前,靠的是过目不忘的天资禀赋。 八岁之后,靠的是刻骨铭心的血海深仇。 刚到揽芳阁时,她练习招式被梁三娘发现,梁三娘提着她的领子骂道:“小丫头片子,你当你是云倚楼呢?再让我发现你练花拳绣腿,我就打折你的拳打断你的腿!” 陈溱咬了咬牙,练不得招式,那就安安静静修炼内力。她家传的《潜心诀》是内功心法中的上品,五年来夜以继日地修习,陈溱自己都不知道她的内力到了何种境界。只记得十岁拨弦之时,曾震碎一只瓷杯。 她无法自如操控内力,所以只得远离丝竹管弦。 但今日,她要杀了这个人。 琵琶奏出刀鸣剑啸,狂歌四起,气吞山河。 巫山老叟七窍流血,后院女伎痛苦万分。 “焉得偶君子,共乘双飞鸾。” 四弦崩断,琵琶声止。 陈溱收手,将琵琶置于桌上,猩红的血如珊瑚珠一般从她洁白的指尖滚落,红白交错,触目惊心。 巫山叟蜷着身子翻倒在地,血雾遮挡了视线,他只能瞧见一个绛红的人影缓缓站起。 “你,为……为什么?”他挣扎着攥起虹蜺弯刀。 陈溱不再作娇媚之态,蹲下身来注视着他:“为报卫冉赠钗之恩。” 说罢,她拔下发间芙蓉钗,和着指尖滑落的血,刺进了老叟的脖颈。 淮北卫家原本是和梧东张家齐名的名门望族,可惜梁王获罪,梁王妃母族卫氏也受到牵连。梁三娘允许女伎带一样家中东西进揽芳阁留作纪念,卫冉来时,手里握着的是一对芙蓉钗。 出身良家、父母疼爱,却家道中落,沦落风尘。 两个小姑娘身世相似,年纪相近,意气相投,彼此都是对方在这风尘之地的唯一慰藉。 大邺风俗,雏伎十四挂牌接客,陈溱本想等功力有大长进后带卫冉离开揽芳阁,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那时她想拔剑、她想抽刀,她想抓住任何锋利的东西去刺入那人的心口咽喉,可这里没有刀也没有剑,金银玉器流光溢彩,绸缎绫罗灿如烟霞,阴沉木雕的白眉神像的长刀已经积了尘,它端坐神龛之中冷眼望着这满室浮华。 鸨母说,没必要因为这个得罪江湖上有名的虹蜺弯刀,况且,不会有人在意一个风尘女子的死活。 不,有的。 她曾赠予她一支芙蓉钗。 这钗,足够锋利了。 “你该死!” 陈溱拔下银钗,侧身躲开溅射而出的污血,起身跨过老叟的尸体。 她缓缓走至窗边,向外望去。 天凉似水月冷如霜,一种清寒。 烟火灿烂花灯摇曳,万般明艳。 她褪去轻纱罗裙,擦干净被血玷污的芙蓉钗,换上旧麻衣,自楼上翩然跃下。《 》 2、初露(二) 光启四年正月,京畿小镇,晌午。 阳光淡淡,照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独行踽踽。那人稚嫩清秀,衣裳上却沾满了尘土,袖口还有血污,像是在泥里滚过。 她也确实在地上滚过。 轻功最看重内力,但身法并非不重要。陈溱几乎没有练过身法招式,自揽芳阁跳下时姿势不妥,落地之时没有站稳就跌了下去,所幸没有崴到脚。 不过,总算是出来了。 陈溱料定梁三娘不会声张。她是乐籍女子,亦是“罪人”之后。梁三娘老奸巨猾,或许会让一个非乐籍的女孩子顶替她,或许会直接宣称她死了,总之不会说她丢了,惹朝廷去问揽芳阁的罪。 是以,她出熙京时无比顺利。 卫冉死在除夕夜,梁三娘觉得不吉利,本欲将其尽快抛尸荒野,陈溱将宫宴献舞得来的赏赐尽数奉上,才向鸨母求得让其安葬。 所以她离开揽芳阁时没有银钱,只有一支芙蓉钗和一把鸾剪。 所幸如今还在正月里,各家各户都喜气洋洋,店铺老板也十分照顾路边的小乞丐,她不至于饿着。 她走至小巷墙角,顺着墙壁缓缓滑落坐下,剥开缠在手指上的布条,露出布满斑驳伤口的指尖。 理智无法控制某种东西的时候,情绪往往能发挥大作用。内力可以催动琵琶弦产生强大气劲,而促使她操纵内力的正是心中按捺不住的愤怒、悔恨、不甘。 陈溱自幼便听父亲说,习武之人最忌讳心神不稳,倘若动用内力时情绪躁动,轻则气息错乱重则走火入魔,但她别无他法。 自幼练习琵琶的女孩子,指尖或多或少都会有些薄茧,但她不是。于是十指割破,指指泣血。 忽有一只小手伸到面前打断了她的思绪,陈溱抬头,见面前立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她正朝自己伸出了一只手掌,掌心放着一枚铜钱。 这小乞丐身子瘦弱,瞧起来不过七八岁,浑身衣裳破烂不堪,唯有一双眼睛还清澈明亮。 乞丐施舍乞丐,倒是稀奇。 陈溱一笑,撑地起身将那枚铜钱捡起,道:“谢谢。” “不用客气。”那小乞丐忙摆手道,“姐姐,你的手受伤了,快去看看吧,不然会烂掉的。” 一枚铜钱能做什么呢?陈溱不愿拂了这小乞丐的心意,点了点头,听她口音与熙京不同,又问道:“你是哪里人?” “恒州。” 陈溱幼时就听父亲说过,恒州地处西北,与外族有戎接壤,距熙京数千里。她便问:“那为何会来京畿?” 小乞丐低下头,双手背后,低声道:“恒州一直在打仗……” 陈溱恍然明白过来,西北边疆的战火烧不到国都熙京,自己在熙京待了五年,入目皆是繁花似锦,倒真的以为如今是太平盛世了。 陈溱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摇了摇头,道:“我没有名字,娘说我是五月生的,就叫我小五。” “你娘呢?” 这次,小乞丐没有吱声。陈溱垂了垂眸,七八岁的孩子,父母若不是出了事,怎么会不在身边呢? “你呢?”小乞丐问,“姐姐有名字吗?” 陈溱抬头望了望天空,天色一片苍白,她道:“我姓……秦。” 与小乞丐别过后,陈溱继续向南走,她想去看看落秋崖。 刚出小镇不过两里,她就瞧见路边瘫坐着一个男人。 那人身披蓑衣,头顶斗笠,背上背着个箱笼,大冷的天脚下踩着的却是一双芒鞋。 见有人过来,他仰起头来。 陈溱只见他眉目疏朗,面容干净,留着山羊须,瞧起来三十左右的年纪,分明气宇不凡,颇具仙风道骨。 可这人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正按着右腿哎哟哎哟地叫。 陈溱下意识上前搀扶,正好瞥见他挂在腰间的剑。 竟是习武之人。 陈溱的手顿了顿。她功力不济,应明哲保身,不该插手江湖纷争。 将要伸出的手收了回去,指间微痛,陈溱转身离去。 见她离开,那男人又哎哟喊道:“别走啊!唉,真是世态炎凉、人心不古!” 陈溱没走两步就停了下来。 幼时,父亲常教导她和哥哥,武者应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弱小,若习武习出了铁石心肠,那这一身功夫就是白练了。 陈溱叹了一声,转回头去。 既然让她看见了,不去拉一把,总归过意不去。 陈溱走上前去,男人拍腿笑道:“我一眼就看出来你是个好丫头了!” “哟,那您眼力可以。”陈溱说着就去拉他的手臂。 “别别别。”男人匆忙躲开,掀起盖在腿上的衣摆道,“我腿上有伤,站不起来。” 陈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见那处裤腿被利刃划破,沾满了血。 “大男人这么娇气。”她虽这么说着,还是停下了手。 男人把衣摆放下,道:“区区刀伤不足为惧,可这刀刃上喂了毒。” “中毒了你还这么气定神闲?” “毒被我用内力压着,一时扩散不到心脉。” 闻此,陈溱微一挑眉,道:“不如这样,我帮你,你指点指点我调息?” 这男人说他叫宁许之、前面的小镇上就有能医治他的人。他说自己本来就是要去找那人的,未曾想都快走到跟前了,腿上的毒忽然发作。 陈溱让他脱下外袍铺在地下坐上,她捉着两条袖子把人拖着。 乞丐拖着瘸子,瞧起来十分凄惨。 陈溱把宁许之拖到镇上的谢氏医馆,忙坐到一旁椅上按胳膊。这人并不胖,拖起来还挺沉。 这医馆名叫谢氏医馆,郎中却姓余,余郎中见到宁许之,忙将手头的活交给伙计,走过来瞧着宁许之的伤问道:“宁掌门怎么受伤了?” 宁许之没答他,而是环顾四周,皱眉道:“长松不在此处?” 余郎中道:“宁掌门有所不知,师父携师娘归隐已有七年之久了。” 宁许之默了良久,方才问道:“你师娘的病……如何了?” 余郎中亦是一声长叹,神色哀戚:“丧子之痛,何药能医?师父归隐之前,已经给师娘治了两三年了,可是……” 二人陷入一片沉静。 余郎中从那伤口处取了血,端到柜前用药试了片刻,皱眉道:“无色山庄?宁掌门何时惹上了毒宗?” “原来是无色山庄,怪不得。”宁许之扳着腿问道,“能医治吗?” 余郎中自信满满道:“宁掌门说笑了,江湖中人谁不知道‘北谢南宋’?再说了,师娘以前也是无色山庄的人,别的地方不能解宋家的毒,咱们这儿却是可以的。只是这毒处理干净少说也得三五天,不知宁掌门这几日可还有别的要紧事儿?” “再要紧能有身子要紧吗?”宁许之说着指了指陈溱,“给这丫头也瞧瞧,她手上有伤,拖我过来还蛮不容易的。” 余郎中这才瞧向在一旁坐着的脏兮兮的小姑娘,这小姑娘自进门以来就没说过话,他险些将其忘了。 陈溱方才正仔细思索着他们二人的对话。 毒宗宋家居住在无色山庄,族中之人皆擅用毒。这郎中称宁许之为掌门,想来他在江湖上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是未曾听揽芳阁的姐妹们说起过。 陈溱解开手上缠着的布条,那郎中一看就皱眉道:“你这伤不能捂着,得透透气,不过你运气好,如今天气冷,这伤竟好了些。但再捂下去手指早晚得废。” 余郎中说罢便让药童取来干净棉布,递给她擦手,又回到柜台前持笔书写方子。 陈溱擦拭好指尖,刚把棉布放下,就见宁许之丢了个葫芦和几枚碎银过来,大爷似地对她道:“去,给我打壶酒来,再买两屉小笼包,一屉肉馅一屉素馅。”《 》 3、初露(三) 陈溱嘶地吸了口气,十分不理解:“你不怕我拿着银子跑了?” 他们两个中间只隔着一张小方桌,其实离得极近,宁许之把手伸到嘴边压低声音道:“你年纪不大内力倒深,可你这内力杂乱无章,应是自行修习无人指点吧?” 练武这种事,若无人指导自行修炼,运气好的说不能能开山立派,成一代宗师,可运气不好的轻则岔气抽筋,重则走火入魔。 陈溱认为,识时务者为俊杰,是以她深吸一口气,而后颇为和善地笑笑,揣上碎银就往门外走。 “丫头,听我一句劝,把伤养好再赶路!”宁许之瞧着她背影喊道,又摇摇头,“啧,年轻人就是不爱惜身子。” 镇上的小饭馆都在一条街上,附近有几家编竹筐和笼屉的,卖包子的店家隔壁是个小茶棚,陈溱便趁等包子出炉的时间去往隔壁打酒。 “你知道吗?那虹蜺弯刀死了!” “嚯!老变态,死了活该!诶,他怎么死的?” “不清楚。” “不清楚?” “他死在北里最大的风月场揽芳阁,七窍流血,脖子上还有两个血窟窿。” “两个血窟窿?莫不是被蛇咬了?” “什么蛇能把人咬得七窍流血?” “说不定,是条美女蛇。” “那巫山叟修炼了邪功后,不知糟蹋了多少姑娘,被姑娘杀死,也是活该。” “嘶——什么姑娘能有这般本事,莫不是云倚楼从无妄之地出来了?” “嘘——” 听到虹蜺弯刀的名号时,陈溱心中一沉,这老东西死得还是太便宜了,陈溱对他只有痛恨和恶心,是以连他的虹蜺弯刀都没捡。 至于云倚楼,只能说风尘多奇人。 听揽芳阁的姐妹们说,云倚楼曾是淮州春水馆的女伎,后来不知怎的手持一柄软剑沉鱼杀了不少江湖子弟,甚至扬言要屠玉镜宫满门。 但她毕竟是孤身一人,最终被几大门派合力捉拿,妙音寺的空寂大师见她身世可怜,力压众议放她一条生路。毒宗便将传说中布满毒物的无妄之地腾了出来,将云倚楼困在那里。 这些都是江湖上的传言罢了。陈溱幼年曾听母亲说,云倚楼是天底下最清醒的女子,绝不会无缘无故做出屠门之事。 此时,茶棚小二给陈溱打满了酒,那边伙计也高声喊道:“来喽!包子出炉喽!” 陈溱将两屉包子包上,揣好碎银,便准备回医馆。 没走几步,一条毛色乌黑油亮、脖系铜铃的大狗忽然冲了出来,低吼着撕咬路边一个小乞丐。 小乞丐又惊又惧,哭喊着欲挣脱,三个十来岁的少年立马围上前去拍手叫好。 人命关天,陈溱抄起路边墙上靠着的一根竹竿冲上前去。 黑狗被挑开后还欲上前,又被一竿压在后颈上。黑狗前爪推地扭着脑袋拼了命地挣脱,好不容易才从竿底钻了出来,就拖着长长的狗绳向后退去。 它绕到一个肥肥白白的少年身侧,又狗仗人势地狂吠起来。 陈溱将小乞丐扶起,才发现着这正是先前给了她一枚铜板的小五。小五身上本就破烂的衣袖如今摇摇欲坠,露出的手臂上沾满了血污和泥土。 陈溱看得愈发气愤,问那牵起狗绳的锦袍少年道:“何故放狗咬她?” 小少爷趾高气扬地指着小乞丐道:“这丫头吃了小爷我丢给狗的包子,呸!臭要饭的!” 小五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我看你的狗不吃了我才去捡……” “狗不吃了你就能吃?扔了都不给你吃!”那小少爷啐了一口,“晦气!” 陈溱在揽芳阁待了五年,见过不少自认为高人一等的盛京权贵,可她仍是不明白,年纪轻轻的小孩子是怎么养出这样一幅令人作呕的嘴脸的? 小少爷娇生惯养,全靠狗来撑面子,见狗被打得溜了回来,他心中略有忌惮,便向两个随从打了手势,准备先行离开。 陈溱用竹竿点了点地,道:“这就走?” 那小少爷闻言莫名感到一股压力,嘴上仍逞强道:“不想让你们这两个要饭的继续脏小爷我的眼,不行吗!” “脏了你的眼吗?” 陈溱说着,将裹着包子的布袋塞给小五,提起竹竿走上前来。 小少爷朝后退了两步,对身边两个随从喊道:“打她!” 两人一狗冲上前来,陈溱提起竹竿又是抡又是刺。她此刻心中恼怒,真气在掌间涌动,三五下的功夫就把两个小孩撂倒在地,唯有那狗被她提住了后颈皮,朝那锦袍小少爷丢去。 这少爷对乞丐凶残,对自己养大的狗却是心疼,连忙伸手去抱。可那狗一身肥膘,少说也有十来斤,小少爷脚下没支撑住,一个踉跄向后摔去。 待那小少爷手掌撑地想要起身时,陈溱已走到了他身侧。 陈溱弯腰牵起狗绳,布履顺着绳子一滑,便贴着狗脖子将绳牢牢踩住,大狗只能脸贴着地呜呜直叫。 她将竹竿撂在一边,蹲下身来。那小少爷慌了,盯着她哆嗦道:“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惹了我,有你好看的!” “是吗?”陈溱用左手托起了他的下巴,手指捏在他两侧脸上,“你刚才说,脏了你的眼?” 小少爷双目圆瞪,不敢接话。 “这双眼睛这么见不得正常东西,不如……”陈溱笑了笑,“就不要了吧?” 小少爷一愣,听明白后她的话后惊叫起来,身子扭来扭去,高呼救命。 陈溱朝那小乞丐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又攥起右拳在小少爷眼睛上比了比,笑问他道:“先打哪边好呢?” 男孩急得哭了出来,躺在地上一边对陈溱作揖,一边又扭过头对小乞丐作揖:“我错了姑奶奶们,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陈溱挑眉问他:“这么快就知道错了啦?那你说说,错哪儿了?” “我不该说什么脏了我的眼的混账话!” 陈溱放在他眼前的拳头没有收回的意思。 “我不该、不该放狗咬那个小要饭的……” 那拳头仍在他眼前比划。 小少爷鼻涕泡都冒了出来,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索性猛闭上双眼,小小年纪,竟连眼角的皱纹都挤了出来。 陈溱没打算取他双目。习武之人欺负普通人着实不光彩,虽然她只能算个半吊子。但一想起小乞丐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她就觉得不能便宜了这人。 于是,她让小五递来宁许之的酒葫芦。 “碰——” 有什么东西飞来打偏了她的胳膊,陈溱手臂一痛,抬眼看去就见一个男子持剑指着这边道:“放开我们家少爷!” 小少爷听到声音,忙高呼:“张叔!张叔救命!” 这名叫张叔的留着两撇胡子,身材魁梧,穿劲装疾服,应是身手不凡。 陈溱明白自己身手不好,内力难以控制,水平时高时低,和真正的练家子交起手来,恐怕占不了上风。 可她一旦放手,姓张的能不能放过她暂且不说,小五受的伤岂不是一了百了? 陈溱用拇指弹开葫芦的盖,葫芦一倾,酒水便倾泻到了小少爷金贵的脸上。 小少爷哇哇乱叫间,陈溱抬头对那劲装男子一笑:“你家少爷怕脏,我得给他好好洗洗。”《 》 4、初露(四) 当着武者的面欺负他想保护的人,无异于左右开弓啪啪打他的脸。 张姓男子也没想到这小丫头胆子这么大,气得脸色铁青,两撇胡子都抖了抖,咬牙道:“找死!” 说罢,足下生风,身形距陈溱已不过五尺。 陈溱站起身来,一脚将地下趴着的小少爷挑起,朝那姓张的踢去。 自家小少爷飞过来,张姓男子不得不接,而那狗没有了脖上束缚,也撒丫子朝这边扑,男子不得不侧身避开。 这一耽搁,陈溱已一把推开小五,又向后退了数丈。 三十六计走为上,没有胜算不如溜之大吉。 男子哼笑一声,脚掌向后踢地,便身轻如羽迅疾如电地向前冲去。 陈溱向后一瞥,神色微变。 她自八岁起就没再见人使过轻功,幼时听父亲说,轻功看重内力,但身法并非不重要,上元夜她从揽芳阁楼上跃下时就险些跌倒。而这男子显然是个行家,不出片刻就一个旋身挡在了陈溱身前。 “这就想走?” 同样的话陈溱方才刚对那小少爷说过,没想到风水轮流转,那小少爷的人也拦了她。 陈溱盯着前方的男子,大冷的天手心里却攥出了细汗。 这时,旁边立着的小五忽一瘸一拐地冲了过来,张开血迹斑驳的双臂挡在两人中间,对那男子道:“这位大侠,姐姐是为我鸣不平才伤了你们家小少爷,大侠不要为难她,我向你们赔罪!” 她说罢就要行礼,陈溱忙一把推开她:“起开!” 小五被围观的人接住后,陈溱对那男子轻笑一声,又道,“我就是看你们家小少爷不惯,你待如何?” 男子哼笑:“多管闲事,也不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男子的剑不似凡品,剑身裹挟着凛冽的寒风朝陈溱前胸刺去来,陈溱一个利落下腰躲开,顺势朝路边滚去,又飞快地半蹲起身,一记扫堂腿将靠在墙上的大把竹竿踢倒,朝那男子砸去。 男子持剑又是砍又是拍,竹竿尽数被削断,纷纷砸落在地发出闷响,竟无一节竹子砸到他身上。 两人相距一丈,陈溱双手握住一支手腕般粗细的竹竿,浑身用力朝那男子腰侧猛扫。 父亲用剑,陈溱并未习过棍法,但兵器一寸长一寸强,男子此刻挨不到她,暂处下风,丈长的竹竿必能压他一头。 男子的腰不比女子柔韧灵活,他无法闪躲,便纵向持剑朝那横扫过来的竹竿劈去。 “碰——” 竹竿断裂处竹片横飞,碎屑像是被什么力量冲起,向四周溅射开来。 方才的竹竿皆是断口整齐,未有这般气势。 寻常人不懂,作为江湖人的男子却是明白的——持竹竿的人有着极其强悍的内力,内力裹挟在竹竿之上,与利刃碰撞时才会有此般凶猛之势。 可眼前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娃娃,哪来这么浑厚的内力? 男子右臂被震得生疼,脸颊也被飞溅的竹片削破,他不敢再懈怠,握紧了剑飞身上前。 陈溱不比他好多少,竹竿骤然被削短,她挥舞的力气来不及收,险些把自己给甩出去。她踉跄两步站稳,男子距她已不过六尺! 陈溱手握竹竿猛击,男子用左掌和握剑的右拳将竿子夹了起来。陈溱又连忙使力超前猛送,想要将竹竿狠狠刺到男子胸口。 男子的手比陈溱的大的多,他忽用左手单手握住竹竿,右手持剑狠狠斩之。 有了前面的教训,陈溱连忙收力,这才没有向前跌去。 只是她手里握着的毕竟是木头,如何能敌过铁剑?短短几个来回,男子已起了汗,而陈溱手上的竹竿也被削得不到三尺。 竹竿越来越短,男子转格挡为进攻,眼看小丫头渐渐只有躲闪的份儿,他哈哈笑道:“我当是个什么厉害角色,不过如此!” 陈溱在揽芳阁中每日最多靠跳舞活动筋骨,此时体力已略显不支,却仍不服输地紧紧盯着男子,寸步不让。 男子再度挥剑,朝她砍去—— “铿——” 罡风四起,男人的剑被一道寒光挑飞,他骤然转身,就见身侧立着个手握长刀的黑袍女子。 习武之人最耻辱的事,无过于被夺了兵器。 他由震惊恼怒转为羞耻愤恨,正要发作,腰上又狠狠地挨了一竿子。 男子一个趔趄,捂着腰指向陈溱:“你——偷袭,不讲武德!” 俨然是在指桑骂槐。 “哦?”黑袍女子走上前,逼得那男子后退了两步,她勾唇一笑,“你方才以石子打偏这小姑娘的胳膊,就不是偷袭?” 这女子二十来岁的模样,长眉入鬓,眼尾上挑,瞧起来英姿飒爽。她大白天穿一身黑袍,也不怕惹人注目,想来是个行家老手。 男子又退了两步,忽转身疾奔,想要捡起被挑飞的剑,不想一道黑影闪过,剑身已被黑靴踩在脚底。黑袍女子像是逗弄猎物的黑猫一般,朝那男子一笑,瘆得他后背冷汗涔涔。 男子指向倚着竹竿的陈溱,对黑袍女子道:“她欺负我们家小少爷,我不该教训她?” 女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道:“方才怎么不见你讲道理?处于强势时以武服人,处于弱势时倒想起以理服人了吗?” 她说的不过是江湖中人心照不宣的行事法则罢了,能靠武力解决的事就没必要浪费口舌,企图舌战群雄的人也得看看强者愿不愿意听。 男子知道今日遇上了高手,问道:“你是什么人?” 女人道:“天下独步,暗夜星辰。” 男子身躯一震,面色惨白,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人群中已有人脱口而出:“独夜楼!竟是独夜楼的人!” 女子依旧在笑,语气颇为狂傲:“若敢报复,独夜楼必奉陪到底!”说罢,她足尖微移,放过了脚下的剑。 张姓男子只能自认倒霉,屈辱地捡起剑,起身走出人群,捞上自家的小少爷就走了。 小五忙走到陈溱跟前关切地问道:“姐姐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陈溱摇了摇头,就见那黑袍女子走上前来,对她一挑眉:“小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陈溱受了她的恩,不好推脱,便对小五说道:“你把包子送到谢氏医馆,给一个姓宁的人。” 她瞧了瞧小五臂上的伤口,又伸手掩在嘴边,低声道,“记得讹他给你掏钱看伤。”《 》 5、初露(五) 陈溱随黑袍女子进了酒楼,上至二层拐入雅间,就见桌前坐着两个男子。 坐在左边的那个豹头环眼,满脸的络腮胡,他身形健壮,背阔胸宽,大冬天还赤着胳膊,腰间盘了三四圈铁链,背上背着一把四五寸宽的天罡刀。 坐在右边的那个面上白净,严眉冷目,高鼻梁,身形清瘦,窄肩细腰,抱胸而坐,隐约能看到腰间挂了一柄羊角匕。 这间雅间的窗户正对街上,想来方才打斗的情景已被他们尽收眼底。 带刀的男子见她们进来,手中酒碗一搁,那力道将桌上的碗碟都震得跳了一跳。他上下打量了陈溱几眼,声如洪钟般道:“哈!七堂主还真把这小丫头叫来了!” 右边的男子只瞥了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黑袍女子拉她坐下,问道:“小姑娘,你如何称呼?” 陈溱答道:“我姓秦,家中排行老三。” 女子又问:“可听说过我们独夜楼?” 陈溱拱手一笑:“独夜楼名震江湖,我岂会不知?” 她知道的江湖门派并不多,但独夜楼这个名字,幼时她便听父亲提起过,在揽芳阁的五年里,也经常听到姐妹们议论。 独夜楼是江湖中令人闻之色变的杀手组织,折在他们手上的江湖豪杰不计其数,可这些杀手身份难断、行踪不定,他们的老巢外面又机关重重,江湖中人想要寻仇难于登天。 “既然如此,我便明说了。”那女子道,“我姓李,名摇光,是独夜楼破军堂的堂主。”她指向左侧男子,“这是武曲堂堂主黄开阳。”又指向右侧男子,“这位是廉贞堂堂主王玉衡。” 陈溱一一拜过后,李摇光又道:“我们来此是为了杀一个人,不知你可曾听说过秦振英?” 陈溱摇了摇头。 李摇光和黄开阳、王玉衡对视一眼,笑道:“也没什么关系,我们是想请你帮个忙。” 名震江湖的杀手找一个初入江湖的小姑娘帮什么忙?陈溱道:“我身手拙劣本领低微,勉强能自保,恐怕帮不上你们什么大忙。” 李摇光笑道:“此人沉溺于声色犬马,你只需迷惑住他,杀他的事自有我们的人来办。” 说白了,就是使美人计。 陈溱觉得有些好笑,她本以为李摇光看上了她的身手,没想到她看到的不过是皮相。陈溱沉默片刻,又问道:“他武功如何?” “中流。”李摇光神色不改,“不过他和朝廷有些关系,我们不便明来,只能暗杀。” “七堂主。”陈溱微笑,“你的武功在我之上,相貌亦是千里挑一,若是堂主亲自去,不比派我去的胜算更大吗?” 背刀的黄开阳开口道:“小摇相貌是不差,但她杀了太多的人,身上自带一股杀气,恐会被那秦振英察觉。”他端起酒碗,目光齐着碗边移过来,瞟到陈溱身上,又嘻嘻笑道,“再说,听闻那秦振英喜欢豆蔻年华的小……” “碰——” “黄开阳!闭上你的鸟嘴!”李摇光拍桌呵道。 陈溱算是听明白了,独夜楼暗杀秦振英,需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先使美人计将其迷惑,再由高手杀之,想来方才李摇光出手救她便是为了这个。 黄开阳和李摇光剑拔弩张,旁边坐着的王玉衡忽拔出匕首横在二人之间,道:“吵什么?完不成月主的任务不说,还在窝里斗,让那魁四堂看咱们杓三堂的笑话吗?” “哈!”黄开阳哼笑一声,“魁四堂挑了个娃娃打,有什么脸笑话我们?” 陈溱无意参与他们独夜楼的事,只朝李摇光淡淡一笑道:“能察觉出杀气的武者,不该只排中流吧?” 李摇光一顿,朝她看来,就见这秦三小姐站起身来,朝他们抱了抱拳。李摇光冷笑:“小姑娘承了我的恩情却不思回报,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 “我懂得知恩图报,但却不喜欢挟恩图报的人。”陈溱拱手道,“欠独夜楼的情,来日再报。” 她说罢便转身离开,刚掀起帘子,便觉背后有东西袭来,忙低头弯腰躲避,然而刚弯下腰便觉脑后一痛,眼前一黑。 李摇光瞧着倒下的身影,勾唇一笑:“这可由不得你。” == 陈溱再度醒来时已被关在一间两丈宽的屋子里,四面皆是墙壁,地上铺了一层麦秆。这间屋子只开了一门一窗,那窗户极小,距地面九尺来高,房门还箍了几圈铁。这屋子不像是住人的,倒像是牢房或者仓库。 陈溱揉了揉头,先摸了摸怀中的钗和剪子,才抬头望向窗户。然而,她只能瞧见一张薄薄的窗纸,辨别不出身处何处。 于是,她起身走到房门前轻敲了两下。陈溱明白,独夜楼的人把她捉来就是还有用得到她的地方。 门外传来脚步声,应是看守这里的人前去找李摇光他们通报了。 不一会儿,房门被推开,李摇光、黄开阳和王玉衡全都走了进来。 “瞧,多标致。”李摇光道。 黄开阳盯着陈溱仔细地瞧了几眼。先前这丫头蓬头污面时,只略有清秀之意,如今被那姓李的女人洗干净了脸,倒真是月貌花容,有如姑射仙子。 他对李摇光道:“还是你们女人眼光毒!” 陈溱抱臂而立,尽是疏远之意,道:“你们把我捉来,不怕我们掌门找上门来吗?” 黄开阳大笑:“我还从未见过穿得这般破烂的门派?莫不是丐帮?”笑罢,见这小丫头神色镇定,无半分慌张,黄开阳心中疑惑,又将信将疑问道,“你掌门是谁?” 陈溱面不改色心不跳:“宁许之。” 她心道:宁大侠啊宁大侠,我只认得你这么一个名门正派的掌门,只能拿你撑一撑排面了。 不过,小五应该已经把小笼包送到了谢氏医馆,或许宁许之真的会找她呢?想到这里她自嘲一笑,萍水相逢,别人凭什么为她奔波? 李摇光神色一变,眯眼看她:“你是碧海青天阁的人?” 这次连不苟言笑的王玉衡都多看了她两眼。 陈溱亦是惊奇。碧海青天阁是淮州的大派,以《瀚海》、《潮生》两套剑法名震江湖,门中弟子皆是文武兼修,最得揽芳阁中年轻姑娘倾慕。 然而,也只是倾慕。 碧海青天阁的弟子很少下山,揽芳阁的姑娘们也只听过他们的故事,没见过他们的真人。听闻,那碧海青天阁的前任掌门清霄散人卢应星已是九十高龄啦! 黄开阳绕着陈溱走了一圈,咂舌道:“不对,碧海青天阁的弟子皆佩剑,最重仪容,哪有你这样的?你诓咱们!” 陈溱说的话本来就是假的,明白自己再解释只会越抹越黑,便扬起下巴道:“爱信不信。” 王玉衡冷声道:“无所谓,碧海青天阁我们又不是没得罪过。” “也是。”李摇光一笑,又看向陈溱,“你已经服下了陨星丹,七天之内没有解药便会毒发,倒不如仔细听着我们让你做什么。” 陈溱攥了攥手,她自出揽芳阁以来,没遇到过什么大风浪,如今在这三人身上倒真是好好地体会了一番江湖险恶。 “秦振英此人尤好娈童女伎……不过说来也奇怪,秦振英三十有二,还喜欢纳妾狎妓,怎么没个一儿半女?”李摇光摸了摸下巴,挑眉一笑道,“莫非是……不行?” 黄开阳大掌到她肩上轻拍,一副了然的样子道:“这你就不知道了,他们富家子弟很多十三四岁就有通房丫头了,小小年纪沉溺女色,身子指不定被戕害成什么样,等长到弱冠的时候可不就是有心无力了?那秦振英都三十来岁了,我估摸着他应该是不行了。” 说白了,就是年轻的时候玩多了、玩废了。 见陈溱神色如常,李摇光来了兴趣,拍她肩问道:“寻常小姑娘听到这些都是会害臊的,你怎么不为所动?” 陈溱道:“听多了。” 她在揽芳阁待了五年,虽因年纪小未曾接客,但也见过不少嫖客,他们嘴里的污言秽语,可比这些难听得多。 李摇光围着她转了一圈,道:“你这丫头倒真是适合我独夜楼摇光堂啊,可惜……” 陈溱被她看得不舒服,问道:“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 李摇光停下步子,道:“我要你扮作歌舞伎,去给那秦振英下个药。”《 》 6、初观(一) 二月二,龙抬头。 万物复苏,生机盎然。 熙京百姓纷纷前往洛水边儿的龙王庙赴庙会,唯有些许个纨绔子弟趁着仲春景色怡人,摆席设宴,听靡靡之音,观楚楚美人。 两边游廊相接,一个穿着薄棉裙的丫鬟立在檐下,冲那十来个垂首而行的歌姬舞女招手道:“快些,莫要让贵人等急了!” 这座别院的主人乃是大将军秦怀安和安泰长公主的独子秦振英。 陈溱抱着红木琵琶跟在歌女队伍的最末,不免自嘲一笑,好不容易才离开熙京,如今又被送了回来。 听闻陨星丹毒发之时如万蚁噬骨,既痛苦难耐又不会立刻死去。 命握在别人手里,陈溱不得不做独夜楼的杀手。 她轻叹一声,若是自己强大一些、厉害一些就好了。 陈溱随着女伎们进了屋,便瞧见了一名三十来岁的男子,想来便是秦振英了。 他身披一件墨色大氅,发丝高束,正斜靠在美人榻上举着金觚饮酒。见她们进来,凤眸掠过金觚斜斜一睨,眉眼间的墨色竟比榻后屏风上绘着的山水更浓。 榻脚处靠着一柄剑,剑鞘乌黑鎏金,箍着白玉护环,单看鞘,就知此剑不是凡品。 秦怀安将军擅武,安泰长公主貌美,秦振英倒真是把父母的优点都结合了去。 可惜,是个好色的猥琐之人。 陈溱在专为琵琶女准备的高脚圆凳上坐下。秦振英挥了挥手,他身旁立着的侍女便高声道:“奏乐——” 陈溱其实并不会弹琵琶,只略识得几个音,那日杀巫山老叟时不过是信手乱弹。但她还是问李摇光要了琵琶,毕竟手里握着这种使过一次的武器,倘若事情有变,或许可以自保。 是以,陈溱的手指几乎没有拨动过琴弦,只轻轻触碰便灵巧离开,生怕弹错了音。 据李摇光所说,秦振英尤其喜爱十三四岁的少男少女,此曲奏毕,他会让歌女舞娘一一上前,选相貌姣好身段窈窕者,为其赎身带回府中。 这些女伎自小生活在北里,于她们而言,待在青楼里接待良莠不齐的客人还不如进富贵人家做家伎。因此,女伎们个个妆容得体,满怀期待。 陈溱需要在近秦振英身时行动。 把门的人已经被买通,独夜楼的刺客就潜藏在园中。李摇光给陈溱的那粒香丸名叫“星散”,顾名思义,乃是散去人一身武功的东西。香丸被她藏在暗袖中,其香气与歌女身上熏香类似,不易被分辨出来。只要伺机捏碎,不出半炷香,就能暂时封住秦振英的内力。 陈溱低眉信手佯装弹琵琶,又心事重重,未注意到座上那人已走至身前。 手腕被人捏住,陈溱心中骤然一紧,落地无声,这人的轻功高超至此吗? 她抬头,无不可怜地望着秦振英。 那人薄唇轻抿,道:“怎么?为得周郎顾,时时‘空’拂弦?” 他声音清清冷冷,说的话却与揽芳阁的嫖客无异,陈溱心中厌恶,面上却垂了垂眼帘,假意奉承道:“回禀公子,奴家是,因得周郎顾,时时忘拂弦。” 秦振英仍捏着陈溱的手腕,“哦?果真?” 手腕被捏得有些疼,陈溱咬了一下唇,仰脸望着他,口是心非道:“千真万确。” 五年光阴,揽芳阁教她的何止歌舞?那些魅人的风情也丝丝融入了她的眉眼。 秦振英将她拉起,转身穿过翩翩起舞的女伎,往座上走去,留下的女伎们无不羡慕。 陈溱略有不安,星散藏在右手袖中,如今右手被他攥着,委实不好行动。 秦振英坐定,将陈溱拉至他身前站定,问:“学过武?” 陈溱幡然醒悟,这人根本不是在捏她的手腕,而是在按她的脉门!陈溱心跳得快了起来,心中明白无法在高手面前隐瞒,便垂首道:“幼时学过一些。” 秦振英松开了她的手腕,又捏上了她的双肩,陈溱浑身一颤。 他眉眼间带着莫名的笑意,像是饥饿之人看到了食物,瞧得陈溱心中一紧。 秦振英从她的双肩捏到双臂,从双臂捏到腰肢,复又拍了拍她的腿,道:“根骨不错,就是这幅身子缺乏磨练,不过假以时日,也能成大器。” 殊不知,在他双手触碰到陈溱腰的时候,小姑娘就忍无可忍地捏碎了那粒星散。 “……你是,在看我的筋骨?”陈溱有些茫然。 “怎么?”秦振英微一挑眉,“皮相有骨相好看?” 陈溱低眉垂首。她对秦振英的了解都来自于独夜楼,只知他是个好美色会武功的纨绔子弟。莫非是独夜楼的消息出了问题? 星散已碎,再不远离自己也要受牵连,陈溱怀抱琵琶福身道:“奴家回去继续奏乐。” “哦?现在不会忘拂弦了?”秦振英话中饱含调笑之意。 陈溱怀抱琵琶半遮娇面,嫣然一笑转身便走,挪了两步还不忘回首一瞥,又含羞带怯地匆匆扭过头去。 假意逢迎的把式,她在揽芳阁里学过不少,此时不过是以退为进,免惹秦振英怀疑。虽说自己的内力不好控制,但有总比没有好。 未曾想还没走下那几级台阶,就又被他一把拉了回去。 “坐过来。” 陈溱一顿,为避免暴露,不得不和他一起坐在美人榻上。秦振英将一只胳膊搭在她肩上,压得她颇为不舒服,时不时耸一耸肩。 女伎们击石弹丝,调弦品竹,乐声婉转悠扬,令人浑然如醉。 不知过了多久,忽有寒光刺破四面窗纸,将十字海棠窗棂撞得粉碎。十余个仆从打扮的人从屋外跃入,他们身形利落,落地无声,皆是高手。 独夜楼能将这么多人潜藏在园中,便是已经将周围都安置妥帖,秦振英的人一时半会儿是进不来了。 女伎们花容失色,惊叫着聚成一团。陈溱心中也是一紧,就见秦振英向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跟那些女伎站在一处。 她巴不得离他远点,提起衣裙立马小跑过去。 座上的秦振英恍若无事发生,弓膝斜靠美人榻,右手搭在膝上,左手握着金觚,觚里还盛满了清酒。 见他如此镇定,刺客们倒是面面相觑了,但也不过一瞬,他们就一拥而上。 最前面的刺客距他一丈远时,秦振英终于拔出了剑,青光乍起,剑锋未至,激起的剑气已让蜂拥而上的独夜楼刺客步子一顿。 陈溱知道,这些刺客和她一样服了陨星丹,完不成任务就得死。所以他们并未退缩,而是纷纷冲着秦振英伸出左臂,霎时间,暗器如暴雨般朝秦振英飞去。 这种暗器叫做流星针,独夜楼当年他们刺杀剑庐弟子楚铁锋时,用的便是它。传闻楚铁锋死后,他的师弟楚铁心遵从他生前所愿,将他的尸身投入炉中炼剑,不想那剑出炉之时泛着幽幽青光,剑身重了整整五斤,竟都是楚铁锋身上中的流星针。 秦振英挥动长剑,挽起硕大的剑花,只听铿铿几声,前面的流星针被纷纷击落。秦振英手中长剑愈发迅捷,剑影几欲捕捉不到,他身随剑走,也化作一道疾风似的黑影。 陈溱大惊。她父亲是一派掌门,武功不弱,陈溱幼时亦见过父亲用剑,可此人剑术显然不在父亲之下,足以称得上是顶尖高手。他一挥一舞间看似随意,其实自有章法,所以才能使得这般迅捷。 更让她奇怪的是,自己明明已经将那粒星散捏碎洒在塌前,他的内力为何依旧如此充沛? 暗器用尽,秦振英衣袂翩然,竟是分毫未沾。他解下墨氅丢在榻上,露出一身月白衣裳,长身玉立,环顾四周,将左手上握着的那觚酒一饮而尽。《 》 7、初观(二) 四下骇然。 陈溱亦惊,什么剑法竟能滴水不漏?什么人竟有这般剑术? 揽芳阁的姑娘们闲暇时最喜欢说熙京中的趣闻、江湖上的故事,若是熙京之人和江湖沾上边,那更是逃不过她们的嘴。女伎们连淮阳王妃是无色山庄的二小姐这样的事都没放过,又怎么会漏掉长公主之子是个顶尖高手? 可陈溱确实没听说过秦振英。 女伎们惊魂未定,一名刺客又握着匕首冲上前去,掌间银光闪烁,脚下变幻莫测,左躲右闪间,距秦振英已不过两尺。 陈溱心中惊呼不妙,高手一般不会让不熟悉的人近自己的身,因为在三尺之内,一招一式都有可能致命。 但距离是相互的。 秦振英丢掉金觚,将左手收回胸前,小臂交叉,右手纵握长剑,以剑锋迎上了匕首弯曲处。两兵相接,自是谁都不敢避让,否则利刃就会迎面砸来。 其他刺客们见秦振英被牵制住,刚要上前,却听咔擦一声,匕首断成两截,长剑直劈那人面门,在他前额和脸上生生劈开一道裂缝。那人惊呼一声,双手掩面倒了下去。 秦振英抖了抖衣袖道:“就这么些花样?没意思。” 陈溱蓦然想起自己在街头用竹竿和张姓男子打斗时的场景,有利刃在手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其余人见状,互相点头示意,一拥而上。 独夜楼的武学与寻常江湖门派不同,他们做的是人命生意,一招一式不为斗法,只为杀人。因此,他们使用兵器时大多没有固定章法,但是招招狠辣,直逼命门。 与此同时,又是哗啦啦三声,李摇光、黄开阳、王玉衡自门口和左右窗户跃了进来,纷纷亮出兵器。 秦振英右手持剑劈、刺、斩、削,左手拳法掌法变幻莫测,竟在十余人之中杀出一条生路来。有人持刀自他身前劈过,被他裹挟着内力的一剑震断了双臂。秦振英足尖一挑,将那柄刀握在左手上,又踩着那人的残躯道:“多谢兄台赠刀!” 陈溱身边有女伎吓得晕了过去。 秦振英洁白的衣裳上沾染了血污,却全都不是自己的,他立在一群倒地挣扎的人之中,左手提刀,右手握剑,蹀血而来。 陈溱看到李摇光明显向后退了一退。 李摇光没有服用陨星丹,尚有退路,不必如此拼命。 秦振英朝左右一瞥,哈哈大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独夜楼这群见不得光的鼠辈!” 陈溱知道,李摇光他们本想先让她用星散封住秦振英的内力,再用流星针使其中毒,然后令手下先打一波耗费其精力,最后他们三个再来收割他的人头。可眼前站着的人分明内力充沛毫发无伤,更可怕的是,他方才大杀四方竟像是杀上了瘾,一身戾气未消,看得他们三个心中发颤。 陈溱本就无法自如控制内力,不能确定自己的内力是否还在,可看秦振英挥剑自如,显然就是内力未失。 她正想着,便见李摇光往角落里哆哆嗦嗦的女伎们身上一瞥。 陈溱顿感不妙,立马佯装惶恐,与其他女伎缩在一起。不想那秦振英却像早就知道了一般,也朝她看了一看,道:“想不到独夜楼对自己的人也如此狠心,这般年纪的姑娘就给派出来害人。” 周遭女伎惊呼着跑向别处,陈溱跟着她们也不是,不跟她们也不是,既然秦振英早就看出来了,那她索性怀抱琵琶立于原地,无不从容地瞧着他们四个。 你们打,我看戏。 王玉衡从怀中摸出三只铁钩,嗖嗖地朝秦振英激射而出,与此同时,他们三人从三面夹击而来。 暗器射至身前,秦振英以剑挡之,剑锋却堪堪与那暗器擦边,他暗道不好,形状怪异的暗器飞射出来以后一般不走寻常路线。总算他反应迅速,身子后仰,躲过了三枚暗器的回旋,又一个驴打滚从三人所冲向的位置移了出来,紧接着一记扫堂腿,冲的正是那黄开阳。 王玉衡身形清瘦,李摇光体态轻盈,面对突如其来的脚下攻势,也有六七成把握躲开。可黄开阳就不一样了,他躲闪不及,腿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却岿然不动,只余腰间铁链哗啦作响。 这人竟是个横练外家功夫的,怪不得一身腱子肉。秦振英向后一个空翻,站定后不由赞道:“好铁皮!” 黄开阳哈哈大笑:“你当爷爷我武曲堂堂主是白叫的?” 秦振英一笑:“武曲堂专练外家功夫,倒是有意思。”他有意试黄开阳,奈何李摇光的长刀和王玉衡的匕首寸步不让,直逼过来。 杓三堂堂主常年并肩作战,其间默契远超常人。王玉衡的匕首使得极其狠辣,一划一刺皆是刁钻至极,而那李摇光虽为女流,力道却不输男子,长刀劈下来时竟也有骇人之势。再说那黄开阳,不仅练出一身铜皮铁骨,使的武器也是重刀,他劈秦振英不住,天罡刀生生在地下上砸出一条裂缝,石屑乱溅。 可即便如此,秦振英也未落下风,他一手持刀一手持剑,且刀与剑的招式完全不相同。同时使用两把武器不仅需要极快的速度,还需要极强的控制能力,对一般人来说,左手不知不觉就会随着右手挥动,最终效果还不如专心致志地使用一把武器。 秦振英显然是个精通剑术和刀法的高手,他以剑挥刺,迫使王玉衡不能近身,又用刀硬接李摇光的刀势,至于黄开阳的天罡刀,他则是选择巧妙避开。 王玉衡的匕首用的是上好的精铁,不像之前那群人的会被轻易击断,他以轻巧灵敏、招式不凡闻名江湖,可在此人面前却占不了上风,心中不免焦灼起来,于是又从暗袖中摸出三枚铁钩,趁秦振英看向李摇光时,朝他后颈射去。 秦振英耳闻利刃破风之声,忽将左手中的刀一撤,李摇光来不及收力,连人带刀向前一冲,恰跌进秦振英臂弯,腰间如被铁臂钳制,她被带着一旋,便听噗哧几声,肩上已中了三枚铁钩,两枚是自后方回旋而来,一枚则是迎面打来。 王玉衡一惊,忙道:“把她放下!” 秦振英挑眉:“好啊。”他丢掉握着的刀,又从李摇光手中抽走了她的,手臂一收,李摇光就直直向下跌去。 王玉衡忙踢了一脚身边的尸首,尸体一滑,垫在李摇光身下。绕是如此,李摇光落下后仍是痛呼一声,殷红的血从她肩上和嘴角蜿蜒流下,滴落在石板上。 铁钩与流星针一样喂有剧毒,王玉衡此刻顾不上别的,忙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丸夹在指尖,准备伺机丢给李摇光。 黄开阳亦是双目圆睁,怒不可遏,大喝一声将天罡刀抡向秦振英头顶,秦振英闪身避开。王玉衡趁机将那药丸一弹,直冲李摇光而去,不想秦振英躲闪之余不忘挥剑阻挡,药丸撞上剑刃,霎时间被切成两瓣。 黄开阳本就略显笨重,他一击不成,忽将腰间铁链解开。那铁链一端与刀柄焊在一处,另一段被他牢牢缠在左手上,他右手握着铁链一抡一挥,竟是将天罡刀当流星锤用,直逼秦振英而去。 秦振英未曾料到黄开阳有这招,神色一变,足尖点地,身形一闪,人已距地六尺,抱上了屋内的柱子。惊魂未定,又闻咔咔两声,随后而至的两枚铁钩打在了他脚下不足三寸之处。 大刀抡空,黄开阳竟不动如山,左手一扯,右手再抡,喝道:“吃爷爷一刀!” 秦振英又躲,这一次天罡刀劈断了柱身,引得那侧的屋顶震了震。 铁钩之毒需得尽快解,王玉衡心系李摇光伤势,又掷解药,不想竟被一枚三角铁片打得粉碎。他怒而抬头,便见那秦振英挑眉笑道:“暗器使得不错,可惜……” 陈溱未曾想到今日能瞧见这般情形,心中激动,手上一紧,拨到了琵琶弦。 王玉衡闻声才想起屋里还有这么个人,他趁黄开阳掷刀,自己飞速挪动位置,明面上脚下点地朝秦振英奔去,暗地里左手背后,借着身形遮挡,把一粒解药弹向了陈溱。 陈溱自然知道他王玉衡是何意,伸手一接,将那粒解药藏在袖中。她服了陨星丹,还得靠他们三个给解药,此时不便与他们起冲突。 那秦振英武功虽高,可黄开阳的大刀被铁链系着抡起来后威力大增,王玉衡的身法又快,把他往刀刃儿上赶,秦振英如今只有躲闪的份儿,一时片刻也胜不了。 李摇光距离自己不过两丈,陈溱瞧准了王玉衡挡在自己和秦振英之间与他交手之时,疾驰两步将那解药掷进李摇光怀中。 李摇光将药服下,陈溱眼见事成,忽觉腿上一痛,整个人跌了下来。只见石板缝隙之中插着一枚紫竹梅一样的暗器,便是这东西划破了她的腿。 她尚未来得及处理伤口,忽被“铮”的一声震得脑中嗡嗡,紧接着又是“咣”的一声巨响,脚下石板都颤了三颤,接下来便是“哗啦啦”的铁链垂落之声。 只见黄开阳仰面跌倒在地,胸腔随着呼吸剧烈起伏,像是忍着极大的疼痛,他手上系着的铁链的另一端已经没有了天罡刀。 那刀,劈破了美人榻后的檀木折页屏风,砸碎了后窗的十字海棠窗棂,飞出屋去,牢牢地打在了院墙之上。 王玉衡看了一眼黄开阳时,震惊之余,步子飞快地朝门边闪躲。不知秦振英学的是哪家的轻功步法,电也似的闪至他身后,朝着他的后心就是一掌。 “轻功不错。”秦振英道。《 》 8、初观(三) 秦振英在美人榻上悠然坐下,举起被割破了一角的衣袖瞧了瞧。他的目光略过十余个尸首,落在挣扎着欲起身的黄开阳身上。 他道:“铁链系刀,固然是奇招,但并非不可破。铁链弯曲之时极为难办,不过,待你的刀被甩出最远之时,铁链绷直,一击必断。” 他以手中长剑,斩断了黄开阳的铁链。 陈溱此时脑子里唯一的想法就是跑,可她的腿已被秦振英的暗器打伤,如何逃得掉? 铁链绷断只在瞬间,黄开阳避不开,只能被自己的力道反噬。他块头本来就大,猛然砸到地上后,五脏六腑都震得疼痛难忍,偏他又是仰面倒下的,血气涌入口中,呛得咳嗽起来。 他偏头吐出一口血沫,颇为艰难地抬起右臂擦了擦嘴角的血,道:“顾平川……名不虚传……我们几个……值了!” 陈溱此时彻底被惊得动不能动了。 秦振英,顾平川,原来如此。 秦怀安将军和安泰长公主的独子是江湖中人,独夜楼要杀的是天下第一顾平川。 江湖中人虽然个个心中叫着“老子天下第一”,但却没几个真敢说出口的,毕竟挨打挨多了,也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真正公认的天下第一,是武林大会打出来的。顾平川是玉镜宫掌门骆无争的亲传弟子,也是十五年前东山武林大会的天下第一。 李摇光就以武功中流来哄骗她暗害这般危险之人? 秦振英自顾自地斟了杯酒,起身绕过地下十余具尸体,不管那三个堂主,也未理会晕了一片的女伎,而是缓缓走至陈溱身前,笑得她心中发寒:“你想不想知道,女杀手刺杀失败后,一般是什么下场?” 方才暗器飞旋而至,割得她腿上血肉翻飞,如今,陈溱咬牙攥手,额上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秦振英心中亦是不解,这小姑娘的双臂绵软,不像是提刀枪的,倒像是供人枕的。 早就听闻独夜楼中不仅有夺人性命的兵刃,还有惑人心神的诱饵,既然如此,为何她到了现在脸上还透着一股子倔强劲儿? “铮——” 激越的琵琶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只见陈溱直起上半个身子,拨动了琵琶弦。 当初陈溱杀巫山叟时就害怕自己功力不济,于是骗他坐到了自己跟前,那时她距老叟的距离和如今距秦振英比起来只远不近,赌上一把,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红木琵琶声如闷雷,听得陈溱自己都头脑发懵,可她抬头看时,秦振英竟不为所动。 莫非这次内力又没有运转起来?陈溱左右环顾,只见那一众女伎捂着耳朵神情痛苦,应是已经受了琵琶声的影响。 “难怪方才要说谎。”秦振英俯下身来瞧着她,“弹得可真是太难听了。” 陈溱拂弦的手停了下来,她身子一僵,莞尔道:“奴家学艺不精,让公子见笑了。” 巧笑嫣然,仿佛还在歌舞升平的春宴上。 她笑,秦振英也笑:“那就跟我回去,好好学学。” 他们二人正对峙着,陈溱忽见秦振英背后黑影一闪,再去看时,李摇光和王玉衡已不在房中,地下唯余几点殷红鲜血。 秦振英却并未在意他俩,而是又蹲下几分,食指微曲抬起陈溱的下巴。 小姑娘受了伤,唇色有些泛白,双眼望着他时带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他道:“独夜楼这次在挑人上还真是费了一番功夫,甚合我的心意。” 陈溱别开目光,道:“奴家卑贱,不配随公子入府。” 秦振英挑眉看她:“哦?方才下媚药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陈溱如遭五雷轰顶,片刻后恍然大悟。既然所有女伎都要上前去见秦振英,那么选谁去下星散不一样? 什么星散?李摇光给她的根本不是星散,顾平川是天下第一高手,就算被封住内力也能迅速挣脱。所以,他们三个原本的打算就是派个略懂武功面容姣好的小姑娘引起秦振英的注意,然后伺机给他下药,待他意乱情迷之时独夜楼再出手。 她从小待在揽芳阁,闻过各式各样的媚药,寻常媚药对她早已没作用,是以方才并未发觉。 怪不得秦振英方才拉她坐在榻上,原是佯装中计。 李摇光和王玉衡已经逃走,陈溱看向了仰面躺在地上的黄开阳。黄开阳早就挣扎不动了,大口喘着气道:“哈,小丫头,这江湖……比你想的……可还要险恶得多呐!” 秦振英的手指从她的下颌滑下,轻飘飘地掠过玉颈,停留在洁白的中衣领口处。 而后,手腕忽然被人按住。 “我自己来。”陈溱将他的手推开,又把琵琶搁到地上。 黄开阳躺在地上装死,女伎们晕倒的晕倒,掩面的掩面,陈溱浑然不觉,朝着秦振英一笑。 她的手指探入衣襟,正欲剥开时,手中忽然银光一闪,握着什么利器刺向秦振英的心口。 秦振英侧身一避,道:“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多坏心思?” 陈溱一刺不成,反手又刺,却被秦振英牢牢捉住了手腕。陈溱的手腕向小指那侧一弯,利刃终于在秦振英的手背上刺了一下。 秦振英将她的手腕抬起,看着那把剪刀道:“你怎么用这东西做武器?” 陈溱并未听他说话,她明白自己如今已经撕破了脸皮,秦振英不会再垂怜她。手腕被钳制,她便提起小腿,腰腿发力,脚尖朝秦振英下盘猛地踢去。 这一下,她真切感受到了自己体内汹涌的真气,那气汇于脚尖化作劲,她不由大喜。 不想秦振英躲都没躲,挨了一下后不过闷哼一声皱了皱眉。 陈溱脸色骤然一变,揽芳阁的姐妹说,只要是个男人都扛不住这一招,莫非是假话? “你这个年纪能有这般内力实属不易,学的是哪门子心法?”见陈溱不答,秦振英捏着她的手腕,用自身真气探了探,又道,“潜心诀?” 陈溱头顶如炸了一记响雷,木头般跌坐在那里。 见她这副样子,秦振英知道自己所料不假,放下她的手腕道:“你比他们三个还要有意思啊。” 此时,秦振英的人终于慌慌张张地赶了进来。他们瞧了瞧角落里晕得七七八八的女伎,又望了望躺在地下的大块头和跌在他家公子脚下、衣裙上沾着血的小姑娘,俱是惊奇不已。 一人问道:“公子,我们过来听闻有两个刺客跑了,可要派人去追?” “追。”秦振英道,“他受了我一掌,还抱着个女人,能跑到哪儿?” 那人鼓了鼓勇气,又问:“公子,今日可要带人回去?” 陈溱见他指向自己,道:“她。”《 》 9、初观(四) 雕花玲珑座屏风绣栩栩鸿鹄鸟,鎏金螭兽香炉燃袅袅青桂香,四周柱上皆挂檀色帐幔,恍如一片烟霞。 好似无论别处是怎样的战火连天、饿殍遍野,也无法改变熙京的纸醉金迷、花交锦错,处处都与揽芳阁一样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奢靡气息。 也不知道顾平川到底怎么想的,方才还派郎中过来给她看腿上的伤。 所幸她今日穿的绣罗襦绕了足足两圈半,既让顾平川瞄不准她的腿,又多少减弱了暗器的力道,才没有伤到筋骨。 琵琶已经被人拿走,陈溱从怀中取出刺伤顾平川的那把鸾剪。 这把剪子有些年头了,上面却没有半点锈迹,而是像贴身之物一般光亮如新。 入揽芳阁,卫冉带的是芙蓉钗,陈溱带的,就是这把鸾剪。 而《潜心诀》是落秋崖世代相传的内功心法,顾平川怎么会辨别得出?他既然认出了《潜心诀》,必然也猜到了她的身份,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她交给朝廷? 郎中走后没多久,顾平川推门而入。陈溱忙正襟危坐,紧紧地盯着他。 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已换了件衣裳,头发也松松散散地用发带绑着,一副回到家中的闲适德行。 随行侍女们在桌上摆好了饭菜,便垂首弓腰退下。顾平川坐在桌前,冲她招了招手。 不吃白不吃,顾平川留下她便是还有用处,不管怎么说,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和他周旋。陈溱这般想着,就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桌前。 只见桌上摆着一碟樱桃肉、一碟笋炒虾、一碟桂花莲藕、一碟蒸鲜鱼,还有一盅紫苏汤。 皇亲国戚,当真是阔绰。 只是饭菜这般丰盛,莫名让她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见她不拾箸,顾平川便先夹了菜递到口中,当着她的面咽了下去,才道:“放心,没毒。” 陈溱这才抬箸,又听顾平川道:“也没媚药。” 陈溱:“……” 顾平川忽哈哈笑起来,道:“我其实有些好奇,我要是真的下了媚药,你会如何?” 陈溱瞧着他,唇角微微一勾:“我瞧我们两个今生无缘,你若是强求,我只能拼个鱼死网破,和你同赴阴曹地府了。” 顾平川又笑起来,陈溱趁机抿了一口汤饮润了润差点冒烟的喉咙。 “你可不甘心死。”顾平川道,“你这么拼命抗争,显然是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事放不下,你要留自己这条命在。”顾平川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陈溱把对独夜楼三个堂主说过的话原话奉上:“我姓秦,家中排行第三。” 顾平川瞧着她,忽笑:“落秋崖什么时候改姓秦了?你家老祖宗怕是得掀棺材板。” 陈溱举箸的手顿了顿,声音也冷了下来:“你既然猜到了,又何必再问?” 顾平川摇头笑了笑,又道:“为什么要跟着独夜楼那群人做女刺客?出生入死,朝不保夕,有什么好?” “前几天走在路上被那些人强绑来的。” 顾平川并不意外,颔首道:“原是如此,强行拉人进独夜楼,的确是他们的风格。” 有他在旁边东拉一句西扯一句的,陈溱实在无心吃东西,听他提起独夜楼时语气不善,便问道:“你和他们有仇?” 顾平川笑笑:“倒也谈不上,天底下想杀我的人多了,也不是全都有仇。何况,在这江湖之中,杀人本就不需要理由。” 在这江湖之中,杀人本就不需要理由,是以人人自危,所以才需要官府或是强者建立一个秩序。 顾平川像是思索了片刻,又问:“你既然脱离了独夜楼,今后有何打算?” 陈溱一默,放下玉箸:“我服了独夜楼的陨星丹。” == 顾平川带她穿过两条雕花游廊,又绕过一片玲珑小塘,朝水边一座嶙峋高耸的假山石深处走去。 这假山石内有一条向下的石阶,陈溱下去后才知道,顾平川对她当真算得上是以礼相待了。 揽芳阁的鸨母梁三娘曾说,达官贵人会在自家宅院之中设置类似牢房的屋舍,专门用来关府中犯了错的下人和得罪了主母的妾室。 诚然,梁三娘这么说是为断了阁中姑娘们赎身嫁人的心思,不过将军府内的确有这么一处地牢。 这座地牢内四面皆是石墙,地下也铺了石砖,又靠着墙、以铁栏杆分成了一圈牢房,只留下与台阶连着的一个三丈宽的小豁口。 地牢正中摆着桌椅,四个身形健壮的侍从操着刀盯着这圈牢房,像是怕有人会打洞跑了一般。 陈溱跟在顾平川后面走着,经过这些牢房,她悄悄瞥了一两眼,不寒而栗——里面关着的人鲜少有健全的,有的人没了双眼,有的人没了双臂,他们蜷缩在薄薄的草秆上,口中咿咿呀呀不知在说什么…… 顾平川在一处牢房前面停下,陈溱一看,墙角箕踞着闭目养神的那个健壮汉子正是黄开阳。 人影打到身上,黄开阳倏地睁开了眼。 “陨星丹的解药。”顾平川开门见山道。 黄开阳挪了挪身子,双手撑地,却还是站不起来。他道:“我没有。” “铿——” 一枚紫竹梅状的暗器打上了黄开阳的肩膀,又被结实的肌肉弹开。 “哈哈!”黄开阳大笑道,“顾平川,你这就忘了我是练金钟罩、铁布衫的了吗?” “是啊,我差点忘了。”顾平川抽出了腰间挂着的那柄剑,剑光青凛,映在黄开阳的脸上,刺得他目光一变。 顾平川笑道:“寻常兵刃伤不了你,那‘青牙’呢?” “这是……青牙?”黄开阳面色诧异。 “以楚铁锋血肉所铸的青牙,里面熔了不少你们独夜楼的流星针,此剑吹毛断发、削铁如泥,你不认得?” 陈溱也朝那剑看去。在别院时离得远,未曾细瞧,如今一看不由大惊。 青牙两侧布满了倒刺一样的锯齿,这些锯齿内侧厚外侧薄,远观与寻常剑刃无异,细看犹如獠牙,剑如其名,被此剑伤到应该会比寻常兵刃更痛。 按理说这样的锯齿边缘会比寻常剑刃更易受损,可此剑刚刚斩断了铁链却毫发无伤,可见剑庐弟子铸剑时用的是上好的铁。 顾平川对黄开阳道:“你不说,我就把你的胳膊一寸、一寸地切下来。” 他说得十分轻松,仿佛是要提着青牙锯一截木头。 黄开阳隔壁关着的那个人忽然滚到地上嗷嗷地叫了起来,仿佛想起了什么极为痛苦的往事,他的脑袋在草秆上蹭来蹭去,像是想要双手抱头,可他袖管空空,哪来的胳膊? 陈溱毛骨悚然。 黄开阳笑不出了,沉默片刻后,方道:“你也知道,独夜楼七堂各司其职,杓三堂虽然并肩作战,但三堂里的女人和秘药都归七堂主管,你今天就算把我扒光了,也找不到半颗解药。” 顾平川明白,黄开阳沦落至此,实在没必要骗他,便收回了剑,转身离去。 “等等!”黄开阳向前蹭了几寸,拱手道,“外家功夫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就的,公子不妨留我一条命,我愿意离开独夜楼,投奔公子门下!” 陈溱还未琢磨清楚黄开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顾平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平川带她回去的路上,遇到了一群十来岁的少年少女。他们穿戴整齐,配着刀、剑、鞭、锤等各式兵器。见到顾平川后,立马停下行礼。 陈溱心中好奇,问道:“这些人是做什么的?” 顾平川朝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该干嘛干嘛去。 “他们和你一样,根骨极好,可惜都是些奴仆女伎,我不忍明珠蒙尘,就都给赎了出来,留在府中学艺。”他道,“其实不止这些,府上这样的孩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原来如此。”也不知他这话几分真几分假,陈溱只觉得顾平川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 “怎么?你听到的是什么?”他问道。 陈溱将李摇光的话奉上:“是你喜欢娈童女伎。” 顾平川大笑。“江湖传说竟这般有意思。”他神色一变,又道,“不过,有些人就是这样狭隘自大,认为长得好看的就是娈童女伎,岂不闻‘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陈溱并不清楚这些人究竟是做什么的,想来顾平川此人好美色不假,但好武学也是真的。 那些个少年少女走开没两步,其中有一个忽回头皱眉望了望,问同伴道:“这姑娘从哪儿来的,叫什么名字?” 另一个少年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摊手道:“谁知道。总归过不了几天就要和咱们待在一起了,你到时候自己问她便是。” “也是。” == 顾平川把陈溱带回房中后便出去找李摇光和王玉衡,他行动迅速,未到日落之时,便回到了府中。 顾平川掏出一个小瓷瓶,陈溱刚要去接,又见他将瓷瓶收回怀中,对她莫名一笑。 陈溱一顿,缓缓收回了手。原来是要讲条件。她想,大不了就像白日里那些人一样待在将军府里,等自己练好了本事,不愁逃不掉,便道:“划下道来吧。” 顾平川被她的样子逗笑,心想自己好不容易当一回好人,别人还不领情,就解释道:“也不知那女人给的东西是真是假,今天早上那批人里还剩两个活口,我先给他们喂下试试。” 陈溱这才瞥了他一眼。 “我捉他们两个的时候,还遇到了一个人。” “嗯?” “碧海青天阁掌门,宁许之。” 陈溱微惊。这事虽在情理之中,却实属意料之外。 那日李摇光当街说出自己是独夜楼的人,小五想必也听到了,她承了自己的情,去到谢氏医馆时必定会将那时情景细细说与宁许之。 所以,宁许之竟真的出来找她了? “他好像伤了腿,行动不甚便利,但毕竟是一派掌门,非那两人所能比。他们两个其实是宁许之拿下的,我不过是捡了个便宜罢了。”顾平川看着她,又道,“原来你早就认识他,正好,你便跟着他去碧海青天阁吧。” “什么?”陈溱没听懂。 “我让你去碧海青天阁学艺。”顾平川道,“汀洲屿虽说只收女弟子,但岛上的那些人并不擅长武学,只会浪费了你的好根骨。碧海青天阁男女弟子皆收,出过不少有名气的侠女,比如当今的高越之、二十年前的沈蕴之。” 陈溱身形一僵。 “沈蕴之乃是‘清霄四子’之一,再说那碧海青天阁的掌门你正好认识,倒真是巧了……” 陈溱已听不进去他的“再说”了。 沈蕴之,是她的母亲。《 》 10、初观(五) 听父亲说,落秋崖以前有过很多别的名字,但要么失了侠士风骨要么没了文人风雅,老祖宗思来想去,终于在一个秋日里、搬着小板凳坐在见山院门口望着萧萧落木时福至心灵,给这处山崖定名落秋。 一叫,就是数百年。 落秋崖陈家与无色山庄宋家一样,都是世代相传的武林世家。 无色山庄的毒术医术比武学更有名气,宋氏也被称作“毒宗”,并与杏林世家谢氏合称“北谢南宋”。 用毒本就是个神秘的事儿,不便让外人知晓,是以无色山庄之内宋姓弟子居多,外姓大都是外门弟子。 落秋崖的见山院内随处可见外姓弟子。不过,落秋崖也有一部只传陈氏子弟的内功心法,就是《潜心诀》。 《潜心诀》没有文字记载,从第一代崖主开始口口相传。 落秋崖第十三代崖主便是陈溱的父亲陈万殊。 陈万殊文武兼修,文章造诣比武学更甚,又喜在落秋崖下静溪之畔开筵设宴、邀友人饮酒赋诗,便得了个美称——“静溪居士”。 陈溱幼时听爹爹说,她爹和她娘是在上巳日修禊之时于静溪之畔相遇的。 那时春水潺潺,芍药开得正好。 所以后来,他们尤爱《诗》中《溱洧》一篇。 陈溱的哥哥大她四岁,原本叫陈为,取有所作为之意。她爹爹说,只因后来她娘生了她,给她取名为“溱”,她爹就索性给儿子也改了名叫“洧”。 这名字其实颇为拗口,陈溱陈溱的就念成了纯真,而且同辈取名从来都是幼随长,这长随幼倒是稀奇。她还听爹爹说,哥哥知道后哭了大半天鼻子。 沿着山间小径下了落秋崖、顺着静溪向下游走上七里地就能到静溪镇上。 听娘和哥哥说,她两三岁时,经常坐在爹爹的臂弯,搂着他的脖子,话都说不清楚,就闹着让爹爹带自己去静溪镇玩,每次回来的时候都趴在她爹肩上呼呼大睡。 可她那时候太小,早就记不得了。 陈溱三四岁时,有戎屡番骚扰大邺西北边境,先帝派秦怀安和裴远志镇守恒州。天下不甚安定,陈万殊到底是一方侠士,常常带弟子们外出,有时两三个月回来一趟,有时半年都不回来。 娘一手牵着她哥哥,一手牵着她,从那些小店门前经过时,总有店家笑道:“这不是陈家的小不点儿吗?都长这么高了?”还伸出手掌比划道,“她爹以前经常抱她过来,那时候才这么高!” 明明是一句讨喜的话,却听得陈溱哇哇大哭起来,抱着娘的腿,问她要爹爹。 娘蹲下身来将她抱起,给她擦着眼泪道:“阿溱乖,爹爹不是和阿溱约好回来给你过生辰的吗?还有多少天是阿溱的生辰呀?” 娘对外只称沈思。 陈溱识字时,先学自己的名字,接下来便是爹爹、哥哥、还有娘的名字。 娘指着“沈蕴之”三字道:“这是娘和你们之间的秘密,一定不能告诉别人。” 娘很少用剑,也从未提起过自己的师门。偶尔有师兄师姐想向她请教几招,娘也只是摇摇头。 当初她该启蒙识字时,娘翻了翻专为女童写的启蒙书籍,说那些不过是《女诫》、《女训》的幼儿版,只会教坏她,于是就让她和哥哥当初一样学习《千字文》。 她识字极快,五岁之时,已经可以念出许多诗了。 那年,爹爹远行回来,将她抱在膝上,检查她的功课。她哼唧两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后,便道:“哥哥五岁就会用剑了,我也五岁了,爹爹什么时候教我?” 她爹爹大笑道:“听你哥哥吹牛,他五岁的时候只会抱着他的小木剑砍泥巴!” 正在树下练剑的陈洧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陈溱不依不饶:“可我连小木剑都没有。” 她爹将她的手摊开握在掌心,怎么瞧怎么都觉得这小手提不动刀剑,便道:“阿溱现在还是太小了,不如爹爹教你一个内功心法?”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潜心诀》,懵懵懂懂,一知半解。 后来,每次爹爹回落秋崖,她都拉着爹爹给自己背《潜心诀》。她爹笑道:“本该是我来检查你背《诗》、《书》的,怎么变成你检查我背《潜心诀》了?” 她道:“爹爹不在的时候我也能看《诗》、《书》,可是不能听《潜心诀》呀。” 爹爹摸着她的头道:“那怎么不去问哥哥?” “哥哥说,爹爹说了不能写出来,也不能背给别人听。” “那你呢?” “我也没有。” 两个小屁孩子,倒是懂得守口如瓶。 “那爹爹什么时候教我用剑呀?我看哥哥现在已经习得有模有样了,但是哥哥只会自己练,不会教别人,娘也不教……” 她爹抽出剑在见山院的大铜门上刻了一道,又道:“等阿溱长到这么高的时候爹就教你,好不好?” 陈溱蹦了好几下,脑袋也没超过那道横线,但她并未气馁,举起胳膊摸了摸刻痕,对她爹道:“一言为定,拉钩!” “一言为定!” 她从朝晖熹微等到夕阳遍野,从芍药初绽等到银杏金黄,她还没有等到自己的个头超过那道刻痕,就先等到了落秋崖的灭门。 弘明一十九年,落秋崖卷入三皇子萧敏谋逆案。 朝廷与江湖门派向来井水不犯河水,那次却以“剿匪”为由,命越骑校尉杨鸿化调遣一万兵马包围落秋崖。 陈万殊带人出见山院下崖迎敌,沈蕴之忙让落秋崖弟子离去。可那些弟子大都是历代崖主收留的遗孤,没一个愿意弃落秋崖于不顾。 “朝廷既然说我们是悍匪、是反贼,那我们就做一回悍匪反贼,和他们拼了!” 于是他们纷纷提起兵刃,誓要与朝廷抗争到底。 两拳难敌四手,两千弟子又如何敌得过一万兵马? 沈蕴之心系子女,留在映雪堂中,可外面的战马嘶鸣之声越来越近,她终于按捺不住,蹲下身来摸了摸陈洧和陈溱的脑袋。 她看着一双儿女,眸中尽是不舍,她道:“躲好,不要出来。” 说罢,她将铜镜和鸾剪留给一双儿女,起身取下挂在墙上的剑走出映雪堂,再不回头。 落秋崖弟子附在见山院外墙上放箭,朝廷官兵靠近不得,便和落秋崖对射起来。 朝廷的箭上绑了蘸油的棉布,还点了火,没一会儿见山院内就冒起了火光。 陈洧忙拉着陈溱从屋里跑出来,带她蜷缩在后院的石桌下。 “咚——” 见山院铜门被巨木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咚——” 这声音仿佛压在陈溱心口,让她喘不上气。 “咚——” 有间屋子终于经受不住火焰和声波的双重折磨,轰然坍塌。 …… 不知撞了多久,铜门发出“吱呀”的力竭之声。 门破了。 朝廷的官兵戴盔披甲,声势浩荡地闯了进来。 “陛下有旨,投降者可免死罪!” 崖上仅剩的弟子们恍若未闻,提着兵刃冲上前去。 有几个箭术高超的弟子趴在映雪堂屋脊之后,居高临下,手握强弓,朝那些官兵射去,一下子战马痛嘶,士兵痛呼。 这些落秋崖弟子虽小赢一把,却也暴露了自己的位置。朝廷那边立马跳出来十来个轻功好手,几个翻身就跃上了屋顶。 原来,朝廷还带了江湖中人。 见山院中最为宏伟的映雪堂被敌人踩在脚下,他们用利刃割破了崖上弟子的喉咙、刺破了他们的胸膛。 映雪堂背后,石桌之下,陈洧牢牢地捂住妹妹的嘴,不让她惊呼出声。陈溱望着屋顶一个个倒下的师兄师姐,泪水滴在哥哥的手上。 她哭着,忽觉肩膀上一湿,原来落泪的,不止她一个。 下雨了。 雷声轰然,暴雨如注。 雨水打到屋顶上,冲刷过师兄师姐们的面颊,带走他们身上残余的温度,又顺着屋檐滴下,垂落一道氲着血雾的殷红珠帘…… 倾巢之下,安有完卵?陈溱和哥哥没能逃过朝廷的搜捕,被押到了为首官兵的面前。 旁边有人歪着身子给杨鸿化撑伞,他昂着头,眼睛斜向下睨,用鼻孔瞧着他们两个,拖长了声音道:“贼人已被诛杀,陛下心慈,罪人不孥,吩咐留下你们这两小儿的性命,还不谢恩?” 两个孩子立在那里一动不动,陈洧把哭得双肩颤抖的陈溱护在怀里,冲那人高声道:“你胡说!” 额前的发被雨水打湿,陈洧抹了把脸,冷冷一笑道:“就凭你们这群走狗,也杀得了我爹娘?” “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杨鸿化哼了一声,上前两步,歪着头打量着这两个孩子,又一挥臂道,“抬上来!” 陈溱到现在都不敢去回想那个场景,可那具血肉模糊的身体时常会在午夜梦回之时闯入她的脑海。他时而将她抱在臂弯,时而将她抱在膝上,他答应了她要教她习剑,可惜再也不能兑现了。 原来很多事,就算不去想,经年过后,依旧无法释怀。 陈溱呆立在原地的时候,陈洧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剑朝周围砍去,“我杀了你!我杀了你们……”他双目通红,疯了似地冲上前去,剑尖险些刺上杨鸿化的腰腹。 “不知好歹!”杨鸿化伸手一挥,周围顿时涌上十几个人将他们两个狠狠按住。 杨鸿化看着陈洧愤怒痛苦的样子,像是忽然找到了乐趣,又阴阴笑道:“把那个女人也抬上来,让他们好好看看!” 娘,也不在了吗? 沈蕴之身上布满了剑伤,额前的发丝贴在已经没有了血色的脸上,黑白分明。 陈溱再也忍不住了,赤手空拳便要上去和杨鸿化拼命,被陈洧一把拉住。 杨鸿化狞笑道:“骨头挺硬,打!” 陈溱被哥哥护在身下,浑身真气汹涌翻腾让她痛苦不堪,她压抑不住,也疏导不通,和哥哥一起呕出了殷红的血。 直到那时,才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杨大人,弄死这两个孩子恐惹非议,你命人打伤了他们,如何向上面交代?” 杨鸿化这才命人停手。 大雨如注,杨鸿化立在见山院一片尸山血海中,冷冷笑道:“什么落秋崖,什么江湖豪杰?” 他望着地上再也站不起来的尸身,讥笑道:“不过,如此!”《 》 11、初观(六) 光阴依旧无休止地向前奔涌,让它身后的东西都凝固成历史,百年门派,一朝没落。自那以后,落秋崖陈氏弟子,男儿代代为奴,女儿世世为娼。 那年,她不过八岁。 其实那时候,她尚不明白生死为何物,可莫名就知道,爹、娘、还有崖上的师兄师姐们,再也不能和她说话、冲她笑了。 她恨极了大邺朝廷。 有时候陈溱会想,揽芳阁那么多姐妹,为何她就偏偏看卫冉亲切?除了身世相似外,还因为卫冉身上有她父亲的文人风骨,母亲的坚韧温柔吧。 思绪回到今日,陈溱阖了阖眼,冷静下来,问道:“你知道什么?” 屋内一静,顾平川道:“我知道那碧海青天阁武学精妙,男女弟子皆收,应是你的好去处。” “就这些?” 顾平川摊手道:“不然呢?你想去哪里?去妙音寺出家,还是去独夜楼当杀手?” 陈溱又是默然。 顾平川这才摆手笑道:“罢了,不逗你了。你母亲离开碧海青天阁以后去了落秋崖,这本是个秘密,可我恰巧知道了,便想做个顺水人情,把你送到你母亲当年的师门,不好吗?” 她的母亲原名沈蕴之,是他们一家的秘密,连崖上弟子都不知道,顾平川又是怎么知晓的? “你认得我母亲?”陈溱问道。 顾平川道:“我岂止认得你母亲?我还认得你父亲,不然我是怎么认出《潜心诀》的?” 冉冉青桂香升起,屋内寂然。顾平川嘴角带着浅笑,陈溱却冷冷地盯着他,片刻后,道:“你是朝廷的人,五年前的事,你也参与了?” 顾平川用手指敲了敲扶手,道:“五年前我随父出征恒州讨伐有戎,哪里会去落秋崖?” 陈溱不语。父母很少跟她和哥哥讲江湖上的朋友和故事,她无法辨别顾平川是敌是友。 “你内功虽好,身手却差得远。”顾平川又道,“杨鸿化如今和裴远志一起镇守西北,坐拥二十万大军,你不去习武,如何给父母报仇?” 陈溱攥了攥手指。她心里的想法被顾平川拿捏的死死的,可依旧不敢相信他,便又问道:“你让我去碧海青天阁帮你做什么?” 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若顾平川真是她父母的至友,以他的身份,查出自己和哥哥被卖到了哪里应该不难,那为何这五年来他都没有出手? “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我给那些孩子赎身就是为了让他们习武。”顾平川顿了顿,“那你知不知道我关押地牢里那些人做什么?” 此话一出,陈溱立马想起牢中那个口齿模糊、滚在地上的无臂人,又想起黄开阳说什么外家功夫非一朝一夕就能练就。 一个不好的预感涌上脑海,她蹙眉:“是为了从他们口中套出功法秘籍?你让我去学碧海青天阁的武学,然后再教于你?” 宁许之毕竟承了她的情,江湖中人大都讲义气,她若是执意要去碧海青天阁,宁许之未必不应。 但宁许之为了她与独夜楼交战,她不愿做这样欺瞒他的事。 “呵。”顾平川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往椅背上一靠道,“他们的武学秘籍要真那么有用,为何十五年前武林大会上胜出的人是我?” 太狂妄了,陈溱想。 “这世间的武学,哪个不是人创的?止步于已有的功法秘籍,学一辈子也只能当个‘弟子’,如何成为‘宗师’?”顾平川道。 陈溱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哪个江湖小辈不期望拜高人为师,一窥上乘武学呢?她幼时在落秋崖,就见过许许多多慕名而来的人。拜师学艺、研读秘籍,这似乎就是习武的定式,可回头一想,这似乎的确是步人后尘。 可自创武学,又谈何容易? 顾平川又侧首问她:“你知道修炼内力有哪几重境界吗?” 陈溱道:“问道、登台、抱一、恍惚,四重。”内功境界是每个修炼内力的弟子入门之时必须知道的,陈万殊传陈溱《潜心诀》时自然告诉了她。 “闻道”自然是初接触内功法门的意思,“登台”取自“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闻道之人上到这个境界就像好似在春日里登台眺望,前景一片盎然。然春光会令人眼花缭乱,“抱一”便是指专精固守不失道,只有内心纯澈的人才能到达抱一境。至于“恍惚”,那自然是内功最高境界,当世只有清霄散人、云倚楼等寥寥几人才到了恍惚境。 顾平川笑着摇摇头,道:“恍惚之上还有窈冥。” “窈冥?”陈溱皱眉,她从未听说恍惚之上还有别的境界。 “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顾平川道,“几百年来只有一人达到了窈冥境,便是落秋崖第九代崖主。” 陈溱惊呼了一声,道:“落秋崖?” 落秋崖历代崖主修的内功心法自然是《潜心诀》,照顾平川的说法,她或许也能一窥传说中的窈冥境? 顾平川这回只是笑笑,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道:“地牢中关着的,都是这些年来想要杀我的人。世人汲汲于名利,总想着扬名立万,为天下人钦佩仰慕。对江湖人来说,有什么是比杀了天下第一更能一步登天的呢?” 他给自己斟了酒,手指摩挲着金觚,又道:“他们想拿我当做垫脚石,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那你留下他们做什么?”陈溱又问。顾平川今日在别院连杀十余人,不像是个心慈手软的。 顾平川笑道:“武功的精进源于比试和切磋。这些人总归是有些本事的,你看独夜楼的那个五堂主,他将外家功夫练到了极致,跟个铁坨似的,让他当那些孩子们的陪练,不是正好?” 陈溱更加不理解:“你把他们培养成高手,然后呢?” “然后……”顾平川将酒杯放下,笑得十分坦然,“自然是与我切磋啊。” 陈溱没忍住,噗哧笑出来,还弯腰捧腹哎哟了一声。 “笑什么?” “我笑你真是太闲了。”陈溱直起身子抱臂道。她见顾平川的神色不像是在说笑,便又问:“你当真这么想求一败吗?” 顾平川叹了一声,道:“我不是求败,只是想看一看这世间的武学境界究竟能有多高。” 陈溱被他逗笑后,终于不再板着脸了,她挑眉:“各种书上不是写有?内功混元合一、外功铜筋铁骨、轻功登萍踏水、招式迅捷如电……” 顾平川打断她道:“武学就像手艺,它是在人和人之间传的,不是在书上传的。书上写得天花乱坠的境界,人不一定能达到,人练就的炉火纯青的功夫,书中也不一定有记载。” 陈溱明白过来,“所以,你想让我和你比?” 顾平川没有答她,问道:“你如今几岁?” “十三。” “我像你这么大时,内功并未到达此般境界。” “那在其他地方,你必然胜过我。” 顾平川摇了摇头,道:“内功炼气,通过经脉使真气充盈全身,极难修习。我后来想过,会不会是因为自己一开始学得太杂,从未专注于修习内力,如今才会止步在恍惚境无法寸进。” 陈溱若有所思。 《潜心诀》开篇便是“潜龙在渊,毋寐毋眠,摒弃万念,气涌绵延”。爹爹当年说,这句讲的是要潜下心来,专心致志修习内功心法。 她原本以为这句话是说练功之时要静、要不舍昼夜,所以在揽芳阁时,她寅时便会起来修炼。如今听顾平川这么一说,才惊觉这“摒弃万念”可能另有他意。 顾平川指了指她的裙摆,道:“寻常人中了我的三角钉,十天半月都不见得能下地走路,你体内真气浑厚,伤才能好得如此快。” 陈溱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半月前被琴弦割破的十指上,新长出来的肌肤更为光滑,颜色也深了些,确实已经痊愈了。 顾平川看见她的手指便想起了她弹琵琶时的情景,又道:“运气成劲是基本功,不管是用于拳法掌法、刀法剑法,还是用于丝竹管弦,道理都是一样的。你有如此深厚的内力,修习别的功法必定长进迅速,不必太过担心。” 他说罢,起身朝陈溱走来。 陈溱往后退了两步,顾平川道:“随我来。”《 》 12、初试(一) 落日熔金,暮色四合,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在将军府中行走,影子拖得老长。 “外家功夫分锻皮、淬骨、炼门、无门四境界,那个五堂主的一身外家功夫似是到了无门境,我要留着他。”顾平川道,“但是我得放了另外两个去给月主带话。” 陈溱心中明白,独夜楼刺杀顾平川,无论被他怎么处置、即便是被他反杀都是罪有应得,同样,放了他们她也管不着。 天地之间一片灼热的橙色,陈溱又走了一会儿,忽觉得前方那间门窗紧闭的屋子冒着莫名的寒气。 这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寒气,让陈溱想起了见山院中的藏剑堂。 果不其然,顾平川命人开锁推门、点亮桐架上的灯火后,映入陈溱眼帘的便是一片片刺目的寒光。 这间屋子里贮藏的兵器有百来件,刀剑枪戟、斧钺钩叉一应俱全,样样别致、件件光亮。 此时,陈溱终于有些相信顾平川的话了。 他的确是个武痴。 顾平川取下案上一条束腰玉带一般的东西,从中缓缓抽出了一把软剑:“此剑名为‘拂衣’,今日赠予你。” 那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光华流转,寒气逼人,但陈溱没有去接。赠剑是大恩,她怕自己报不起。 顾平川看出她的心思,将软剑递到她面前,道:“你若收下它,便以此剑为誓,十年之后,来此赴战。” 陈溱垂眸思索片刻,仍是未接。 “不要?”顾平川忽然笑了,笑声极冷,听得陈溱心中发寒,“你若不接,就永远都踏不出将军府了。” 陈溱终于伸手接过了那柄剑。 “拂衣剑身雪白,挥舞起来有如白练。”顾平川低头看着她道,“软剑比普通的剑更难练,不过你内力浑厚,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应用自如。” 拂衣看似轻盈,掂起来却有些分量,陈溱看到剑柄上雕着一个极小的篆字方印——“楚”。 陈溱问道:“你和剑庐弟子交情颇深?” 这是剑庐所铸之剑才会有的印记,顾平川知她是何意,便道:“‘拂衣’是我早年所用的剑了,是我的师父托剑庐打造的,与我无关。” “那青牙呢?”陈溱又问。 顾平川负手道:“楚铁锋的师弟楚铁心赠我青牙,托我割几颗独夜楼刺客的脑袋,我见青牙确实是好剑,便应下了。这是交易,不是交情。” 他说得极其轻松,好像楚铁心给了他一把镰刀,让他去地里割几畦韭菜。 陈溱从耳后抽出一缕青丝,绕于指尖拉至身前,与拂衣剑刃一触,发丝骤断,迤逦垂到地上。 吹毛断发,的确是柄好剑。 陈溱将拂衣收回玉带剑鞘,问他道:“你不怕我不来吗?” “你会来的。”顾平川笑道。 陈溱将玉带系在腰上,又听顾平川道:“你不来,我自会寻你。” == 第七日的清晨,陈溱是被疼醒的。 陨星丹名不虚传,那疼痛深入骨髓,竟像是要把人活活疼死。 所幸顾平川还记得解药的事,没过多久便推门进来,见陈溱蜷缩起来的样子也不惊奇,只道:“那些人好好的,这药应是没有问题。” 陈溱翻身跌下床,踉跄几步走到他跟前,费了老大劲儿才打开那个瓷瓶,可一粒药丸下肚后,仍没有什么反应。 陈溱明白,药总得过一会儿才能生效,可这万蚁噬骨的滋味儿实在难挨,她蹙起眉,额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聚精会神,气沉丹田。”顾平川道。 陈溱也顾不得别的了,盘腿坐在地上,努力了好大一会儿,道:“……沉不下去。” 顾平川像是没听懂她的话,自顾自地继续道:“吞清吐浊,然后将真气运至四肢百骸,会减少一些痛苦。” 陈溱在与自己的真气斗法。 那些真气像游鱼一样在她体内乱窜,哪儿都想闯,就是不回丹田。 她以前真气紊乱时,都是由爹娘帮自己调息。落秋崖覆灭后,因为身处揽芳阁,平时没什么用得到内力的地方、也没受过什么大伤,所以真气的事没给她带来过什么麻烦。 但也让她至今都无法自如操控。 顾平川没有半点要帮她的意思,看热闹一般道:“要是做不到,那就是还不够痛。” 额前的汗水聚在一起成股流下,挂在她的眼睫上。陈溱双目紧闭,咬紧牙关,从四肢末端也就是手脚开始打理真气,一点、一点…… 如万千溪流汇入江河。 快了,百川归海,气沉丹田。 顾平川面露诧异之色,心想,这小姑娘这么快就能摸到门路,确实是个可造之才。 可下一瞬,陈溱就倒了下去。 顾平川:“……” 再次醒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已经不痛了,想来解药已经生效。陈溱摇了摇头,没想到自己这幅身子这么娇弱,竟能被疼晕过去。 她支起身子,才发现自己躺在床榻上,四下张望,顾平川已没了踪迹。 床边的小几上放着干净的麻布衣裳,上面用金觚压了一张薄薄的纸笺,上书:“十岁之约,勿忘。” == 陈溱回到之前的京畿小镇上时,已是暮色四合了。她循着记忆走到医馆门前,还没迈进去,就见一个伙计打扮的小身影迎了上来。 若不是胳膊上夹着板子,她简直能扑到陈溱身上。 “真的是秦姐姐!”小五兴奋地泪花都出来了,“宁大侠说把秦姐姐带走的那个人不是好人,我还担心……总算等到姐姐回来了!” 她说罢就抬起手擦眼睛,陈溱忙帮她支着胳膊,问道:“伤怎么样了?” “已经不怎么疼了。”小五道。 那日见她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怎会不疼?陈溱不敢放松警惕,仍给她扶着。 医馆的郎中见状,也上前道:“秦姑娘可算回来了,让宁掌门这几日好找。” “宁掌门现在何处?”陈溱问。 余郎中道:“宁掌门此番下山本就有别的事,得知姑娘被人救下后,歇了两日便出去了。” “走了?”陈溱蹙眉,本来还想和他一起回碧海青天阁,这么一来却麻烦了。 小五见状,又道:“秦姐姐你不知道,宁大侠听说你被独夜楼的人带走了,一蹦一跳地就出去找人了。” “一蹦、一跳?”陈溱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打了个哆嗦。 “嗯。”小五用力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可是那天他在酒楼没找到你,腿上的伤又发作了,最后被余大夫和医馆伙计给架了回来。” 陈溱忽然十分后悔没能见到宁许之一蹦一跳和被人架着的样子。 “秦姑娘还有事找宁掌门?”余郎中问。 陈溱点了点头。 余郎中又道:“宁掌门的伤尚未痊愈,我嘱咐过让他十日后再来,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秦姑娘不必心急。” 陈溱这才放下心来,道:“多谢。” 余郎中说,他的师父谢长松和宁许之是旧交,陈溱既然于宁许之有恩,那便安心在医馆住下不必客气。可这儿毕竟是医馆不是客栈,没有那么些空房,前些日子又给无家可归的小五腾出了一间,实在是没有别的屋子了。 陈溱亦不想麻烦他们,便和小五住在一处。 “你说你今年已经九岁了?” 小五点了点头。 陈溱又问:“那你是什么时候离开家乡的呢?” “五六岁吧。”小五趴在榻上,用没有伤的那只手拖着脸,小腿翘起来一拍一拍的,道,“娘说,恒州的裴将军会抓人,把我爹抓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娘说他不是好人,就带我离开恒州了。” “你们家是军户?” “娘说我们家本是农户。” 如此,便是边关战事吃紧,裴远志下令抓壮丁了。 见陈溱垂眸思索,小五又道:“姐姐可千万不要去恒州啊,娘说,熙京的叫花子都比恒州农户过得好。” 陈溱笑笑,早就听闻大邺和有戎打了几十年,各有胜负,如今看来,大邺应是没捞到什么好处,然而最苦的还是边关将士和无辜百姓。 陈溱在谢氏医馆停留了三日,宁许之终于回来了。 宁许之见到陈溱后,吹胡子瞪眼道:“你几岁?” 陈溱老老实实道:“十三。” “十三?我当你五岁呢!五岁的孩子都知道不能跟着陌生人走,你就随随便便跟着那女人跑了?”宁许之说着就举起了腰间的酒葫芦。 陈溱连忙侧身躲开,朝他吐舌头:“也不知道谁‘一蹦一跳’地就出去了,还被人‘架着’回来。” 宁许之对空挥着的葫芦顿住了,叉手抱臂道:“行,你行!我以后不找你了!”还将头向上一扬。 陈溱忙快步走到他面前,低下头,无不诚恳地道:“我错了。” 宁许之垂下眼睫瞥了她一眼,又仰起了头,还顺带闭上了眼睛,大有懒得理她之意。 陈溱也仰起头,蹙着眉头眨眼看他:“宁大侠!” 宁许之把脑袋别到另一侧。 陈溱连忙踱到那边:“宁掌门!” 宁许之又把脑袋别了回去。 陈溱一计不成,也学宁许之的样子抱起双臂,把头仰得老高道:“好,那我也不给你买包子打酒了!” 宁许之这才抬起一只眼皮瞥了她一眼:“你还准备跟着我?” 陈溱忙放下双臂,连连点头,耍赖道:“你答应过教我控制内力的,大侠不能说话不算数!” 宁许之叹了一声,把手臂放下道:“独夜楼的人有没有为难你?你怎么会跟顾平川打上交道?” “唔,说来话长。”《 》 13、初试(二) 怕那养狗的小少爷报复,余郎中答应等小五的伤好了,就将她留在医馆做伙计。宁许之和陈溱没有停留,当日便动身去往淮州。 陈溱拽着带子把背后的箱笼往上提了提,心里想着宁许之是往里面塞金块儿了吗这么沉? “你说独夜楼刺杀顾平川?”宁许之走在前面,抱着他那清晏剑问道。 陈溱点头道:“但那些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独夜楼那瘦猴和那女的是个抱一境的内功强手,壮汉子更是无门境的高手,顾平川这小子十五年来长进不少。”宁许之道。 宁许之虽长顾平川两岁,但宁许之的师父清霄散人和顾平川的太师父长清子当年是挚友,若论起辈分,顾平川是宁许之的晚辈,叫他一声“小子”也不足为过。 “你知道他十五年前什么样?”陈溱来了兴趣,快步走到宁许之身边眨眼瞧着他。 宁许之瞥了她一眼,陈溱会意,腹诽一声,乖乖道:“宁大侠,您十五年前见过他?” 宁许之十分受用,捋了捋剑穗道:“他是武林大会上比出来的天下第一,碧海青天阁怎么会不知道?” 陈溱认定宁许之是个靠得住的人,话就多了起来,又问道:“那次的武林大会碧海青天阁也去了?” 宁许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陈溱,问道:“你知道武林大会是谁办的吗?” 陈溱摇了摇头。最近的一场武林大会是在十五年前,那会儿她还出生呢,又怎么会知道? “妙音寺代表佛门,无色山庄代表武林世家,汀洲屿谷神教代表各路女侠,碧海青天阁代表其他大派,丐帮代表各路草莽,这五个势力的头头聚在一起一商量就能开武林大会,这开会的地点呢,一般就在淮州东山之上的碧海青天阁。”宁许之耐心解释道。 “这样啊。”陈溱蜷着食指点了点下巴道,“这个大会不常开吗?为什么十多年了也没见再来一场?” “哪儿能一直开,你当是开庙会呢?”宁许之道,“有大事才会开武林大会,有时候两三年一次,有时候十几年都不开,谁知道呢。” “那,十五年前那次是为了什么事?” 日头西坠,宁许之望着漫天红霞,道:“为了云倚楼啊!” 陈溱点了点头:“云倚楼我知道,听说她被整个武林合力追杀。” 宁许之却摇了摇头。 见他神色怅然,陈溱便不逼问。二人又走了一会儿,红霞褪去,天边仅剩一道窄窄的橙光,夜色从东方大片大片地笼罩上来。 陈溱没走过这么久的路,双手叉在腰上撑着自己,还是累得气喘吁吁。可前面的宁许之好像不知疲倦,依旧健步如飞。 “宁大侠,我还有问题。” “说。” “此去碧海青天阁有多远?” “一千多里吧。” “那我们为什么不骑马呢?或者坐会儿船,这旁边就是洛水啊!” “因为……”宁许之回头,冲她一挑眉,“银子要留下来吃好菜、买好酒!” 陈溱喊道:“……那要不,宁大侠现在就教教我怎么使轻功?” 宁许之嘿嘿一笑,拔腿就跑:“追上我我就教你!” 救命!陈溱心想。 上弦月缓缓爬上竹林顶上,皎洁的月光穿过竹叶,在石头上洒下斑驳光影,陈溱双腿发软,脸颊蒸得通红,把箱笼卸下放在一边,坐在石头上按着胸口喘气。 “别坐,起来走走。”宁许之说着拿剑鞘拍了拍陈溱的小腿,“想要习武,耐力、力量、速度一个都不能缺。小丫头,你这耐力还差得远呐!” 陈溱喉咙里难受的很,根本不想和他说话,坐了一会儿就起身从箱笼里翻出椰瓢,去河边取水。 洛水流淌至此处,极宽极静,如一条鸦青色的长练。 明月高悬,清辉洒在河上,水面荡起一片浮光碎影。陈溱将椰瓢整个按进河里,打碎了一片光影。 初春的河水清冽冰凉,她连饮了好几口水,呛得直咳,但冒烟的嗓子终于舒缓了些。喝足水后,陈溱又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撩水给自己洗起脸来。 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滑下,滴滴答答,消失在河流中。她洗了片刻,又褪去鞋袜,将脚伸入水中,任河水缓缓淌过,颇为惬意舒适。 微风拂过脸颊,陈溱抬头望了望天空,明月皎洁,繁星点点。再低头时,忽见宽阔的河面上浮了个什么东西,让平静的水面起了阵阵涟漪。 那是……一个人?《 》 14、初试(三) 活的还是死的? 陈溱忙把脚缩了回来,一边穿鞋袜一边喊道:“宁大侠,宁大侠你快过来!” 宁许之闻声赶来,朝河中心望了望,脸色一沉:“我不会水。” 陈溱瞪大了眼:“高手不都是用轻功、登萍踏水过去的吗?” “一个人登萍踏水当然没问题。”宁许之咳了一声,“但是再带个人怕是要翻。” “宁大侠,你学艺不精啊!”陈溱道。 宁许之反问:“你也不会水?” 陈溱摊手:“我已经五年没下过水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 眼见那个人快要漂远了,宁许之抽出清晏,斩断了一棵竹子。 他将竹竿一头伸到河心,挡住那人,又握着竹竿另一头对陈溱道:“你顺着杆子过去,放心,我捉得动。” 救人要紧,陈溱立刻挽了头发,撸起衣袖,淌了下去。 她左手握着竿子右手拨水,一点点往河中央游去。 河水冰凉,浸透衣衫,无孔不入地将她包裹起来。即便方才已在河中泡了泡脚,陈溱还是打了几个哆嗦。 游到河中心,陈溱终于看清了这个人。他的个子还没有自己高,锦衣玉带,像是个富家弟子,可衣裳破了好些个洞,每个破洞周围都洇着血,像是被暗器密密麻麻地打了一身。 他面色苍白,头发早已被河水冲散,如水草一般在水中招摇漂荡,施施然挂在陈溱手臂上。 陈溱心中一紧,伸臂拦上了他的腰。 还好,还是温的,人是活的。 她松了一口气,取下左臂上挂着的绳子,将他绑在自己的背上,对岸边的宁许之喊道:“宁大侠,捉紧了!” 她顺着竿子往回游,拨开一片片映着月光的潋滟水波。 月色如水,微风拂面,背后那人骤然睁眼,乌黑清亮的眸子映着天上的灿烂星光。 陈溱上了岸,背对着宁许之让他把那孩子扶着。 她一边解着腰上的绳子一边道:“还是活的,受了挺重的伤。” “怎么才这么大点儿?撑死也就十一二岁。”宁许之接过那孩子道,“瞧穿的这衣裳,像是哪家的公子哥。” 宁许之在岸边生了火,看见陈溱在一边顺着衣摆拧衣裳,他招手道:“过来,打坐!” 陈溱当他是要指点自己,忙屁颠屁颠地过来盘腿坐下,身上滴下来的水浸润了地上的石子和青草,她面颊也滴着水,道:“然后呢?” 宁许之道:“真气外放,会不会?” 陈溱摇头。 宁许之从方才的竹竿上撇下一枝竹枝,用枝条在陈溱身上几个大穴处点了点,道:“先将散乱的真气聚在这几处,然后一并汇入丹田,沿任督二脉送至周身,运转一个小周天后,丹田发力,使真气流转至体表。” 陈溱一一记下,闭目凝神,按他的话尝试起来。 宁许之安排好了这个小东西,又去照顾另一个小东西。这孩子身上中了不少暗器,给他清理口中异物、按压胸口的时候还得小心着些。 待他吐干净了水,胸腔有了明显的起伏后,宁许之又把他扶起,让他面朝火堆坐着,折了一小段竹枝给他把头发挽了起来,然后给他脱起了衣裳。 湿哒哒的衣裳粘在身上,恐怕人还没醒来就得先染上风寒。再说,褪去衣裳才能帮他看身上的伤势。 宁许之解开他的外袍后,面色一凝。 那雪白的中衣已经被鲜血染透,被水一浸,深的深、浅的浅。殷红血色间隐约能瞧见几个冒出头的钢针,而大部分都已没入了血肉。 流星针。 独夜楼对一个半大孩子下手? 宁许之紧紧地攥了攥拳,火光照着他手背上的水珠,将青筋映得分外清晰。 宁许之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伸手去剥那孩子的中衣。 刚把领子拉开一个豁,眼前湿哒哒血淋淋的孩子忽然抬起手搭在他的手腕上。《 》 15、初试(四) 宁许之一顿。 这孩子睫毛纤长,缓缓睁开那双清亮的眸子朝火堆那边看了看。他气息微弱,声音略有沙哑:“让她……转过去……” 此时,陈溱还在专心致志地闭目运转小周天,浑然不知。 宁许之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忽对面前的男孩道:“哪这么多穷讲究?你转过去!” 话音刚落,就不由分说地把这孩子翻了个面。 孩子:? 宁许之把他的衣裳脱下后洗都不洗就直接架在火边烤了起来,又对他道:“提气凝神,护住心脉。” 那孩子依言照做。 宁许之先看了一圈四周,确定无人打扰后走到那孩子身后盘腿坐下,将双手抵在他背后,为其运功疗伤。 真气进入那孩子体内,尚未运转半个周天,宁许之便察觉出了不对。 因江湖各门派所修习的内功心法不同,所以各门派弟子的真气运转也不甚相同,若是相似便罢了,可这孩子修习的内功心法分明与碧海青天阁的《沧溟经》相克。 若是直接将自己的真气灌输给这孩子,必然造成他体内真气紊乱,伤势加重,可若是就此停下,他这伤痕累累的身子怕是经受不起。 宁许之只思索了一瞬,便逆行体内周天,以与这孩子体内真气运转相似的方式将绵绵真气输送进他体内。 这样做的代价便是疗伤过后,他自己需要调理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但他来不及想,救人要紧。 这边二人疗着伤,那边的陈溱终于完成了小周天的运转,身上的衣裳也蒸得差不多了,便缓缓睁开了眼。 风吹竹叶,飒飒作响,陈溱感觉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方才打坐入定时,她根本听不到周遭声音。以前也听哥哥提起过,初学者刚开始运转周天的时候的确会有暂时耳失聪、目失明的现象,这是身体自发保护修炼者,使其静下心来,免得走火入魔,等熟练之后就会好了。 陈溱见宁许之背对着自己,便起身走了两步绕到他的侧面,见到他们两个一前一后盘腿坐着、宁许之以掌抵那孩子的背,便歪头低声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运功疗伤?” 前面的孩子忽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那双乌黑清亮的眼睛,蹙着眉头道:“你没听过……男女七年不同席吗?” 陈溱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逗趣之意顿生,道:“方才在河里我抱也抱了、背也背了,现在不过瞧了你一眼,你急什么?” 那孩子还要说什么,宁许之忽掌间用力,震得他身子微微前倾,“闭嘴,专心!”而后又用余光瞥了瞥陈溱道,“别捣乱,替我护法。” “哦。” 陈溱回到火堆旁边,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了一番,这里是竹林深处,并没有什么农家猎户,河边也瞧不见渔船,实在看不出来需要护什么法,难道林里还能窜出一只猴把宁许之给打了? 她走到架子旁,把那孩子的外袍翻了个面烤,刚拾掇好,远处的青草忽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这里。 陈溱忙从火堆里抽出一截木头当作火把,按着腰间的拂衣蹑脚走了过去。 待看清来人后,陈溱冷冷一笑,拂衣霎时出鞘。《 》 16、初试(五) 没想到在这里遇到,当真是冤家路窄。 顾平川竟然真的放了李摇光和王玉衡,不过,他们两个先和顾平川打了一架,又和宁许之打了一架,受了不少伤,瞧起来已没有了当初在酒楼的时候那副威风凛凛的样子了。 李摇光看到陈溱,按着刀目露凶光道:“好你个秦三,和顾平川串通一气,反过头来咬我们,还找碧海青天阁的人当帮手!” 陈溱冷冷一笑道:“你们逼我骗我,让我以身犯险,最后自己技不如人输了,怎么反过来怪我?” 据宁许之所说,李摇光和王玉衡的内力都达到了抱一境,陈溱一个初闻道的人决计打不赢他们两个。但如今宁许之正在给那孩子疗伤,若被外人打断了,他二人恐会有不测,陈溱不能让李摇光和王玉衡靠近他们。 王玉衡看到陈溱手中的软剑大惊,皱眉道:“拂衣?” 顾平川说拂衣是他早年的佩剑,被人认出来也不足为奇,陈溱道:“哪那么多废话,要么打、要么滚!” 只希望宁许之那边快一些,能早点过来帮她。 李摇光和王玉衡被这小姑娘忽然高涨的气势搞得不敢轻举妄动,他们对视一眼后,王玉衡道:“念在你给她递过解药的份儿上,我们今日就先饶过你。” 他说罢,与李摇光一同向后退了几步,而后转身离去。 陈溱这才松了一口气,二月份的天,手心竟起了一层冷汗。 “咳——” 河边传来声响,陈溱暗道不妙,王玉衡已经电也似的从她身边掠过,道:“什么人!” 陈溱忙快步跑回去,就见王玉衡手握匕首站在宁许之身前六尺处,冷笑道:“好啊!” 李摇光也绕到他们面前,俯下身来捏着嗓子笑道:“宁掌门,又见面了。这是在给人疗伤呢?” “别废话,直接上。”王玉衡道,谁知道他疗伤到了哪一步,说不定下一瞬就会站起来。 王玉衡与李摇光一拥而上,宁许之的额上冒出了汗,他若不放手必死无疑,若是放了手,面前孩子的命就保不住了。 白练似的剑光自身后一闪,王玉衡和李摇光连忙弯腰闪避,回头一看,就见那秦三手握拂衣朝二人挥来。 刀剑的好处就在于,即便没有内力傍身也能靠利刃伤人。 拂衣吹毛断发,他们两个不得不避。可陈溱刚开始用软剑,剑身扭得像条鞭子,半分气势都没有。 李摇光噗哧一笑道:“我当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高手,原来是我想错了!” 陈溱心中亦是焦急,可她越急剑使得就越没章法,软剑在她手里简直要变成一条麻绳。 宁许之道:“莫慌,催功御气,化气为劲,使剑身直挺!” 陈溱恍然大悟,咬牙告诉自己静下心来,丹田传来一阵暖意,顺着经脉延伸至手臂。 “铮”的一声,拂衣发出嘶鸣。 王玉衡向后退了两步,掏出三枚铁钩,嗖嗖嗖地朝三人打去。陈溱侧身躲避,又朝宁许之的方向跨了一步,将拂衣一挽,由下向上一挑,于空中割断了另外两枚铁钩。 削铁如泥。 王玉衡皱眉。他的匕首只能近身作战,而软剑挥舞起来完全可以护住身前三尺,拂衣是名剑,他不敢贸然上前。 “我来!”李摇光道。她的追魂刀是剑庐所造,绝无可能轻易折断。 长刀通体漆黑,拂衣剑身雪白,一黑一白两道影交缠在一起,如日夜交替一般耀眼。 李摇光的力气很大,她双手握刀狠狠劈来,压弯了拂衣剑身,震得陈溱虎口生疼。 陈溱不敢松懈,浑身气劲汇集,手臂发力,拂衣雪亮的剑身弹了回去,把李摇光的长刀震得向后一扬。 王玉衡在一旁看得分明,这一招靠的不是绝妙的剑术,而是精巧的剑和浑厚的内力。 原来,这小姑娘并不会使剑。《 》 17、初试(六) 李摇光被拂衣一震,后退两步脚掌蹬地稳住身形,未作停留便又持刀冲上前来。这一次,她避开拂衣,用刀尖去刺陈溱。 那么重一把刀握在她手里却灵巧得像中空的竹竿,陈溱身法不好,左右躲闪间,右肩还是被她刀刃所伤。 与此同时,王玉衡的铁钩又一次袭来,陈溱只得滚到地上躲开。 三枚铁钩咔咔咔打在地上,李摇光的刀也朝也追了上来,像是要给她来一个腰斩,陈溱连忙起身用拂衣去挡。 两兵刃中间交接,尖端各自向前,如一把张开的剪刀,一端刺进了李摇光的胳膊,一端砍上了陈溱的肩头。 而后,两人俱在交接之处发力,将对方弹开。 陈溱肩上连挨两刀,疼得快要提不起剑来。她一直注意护着宁许之和那孩子身侧,如今离他们也不过两丈远。 她看到了宁许之额上映着火光的汗珠和微微跳动的眉头,她看到了那孩子背上密密麻麻的伤口和红得发紫的血瘀。 不行,不能停下。 宁许之和这孩子的性命如今都系在自己身上,她必须撑下去。 陈溱又一次站起来,用衣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道:“再来!” 王玉衡和李摇光吓到了,却不是因为这小姑娘身上浑厚的内力,而是因为她骇人的韧劲儿。 可这江湖,向来就是你死我活,王玉衡按下李摇光道:“我来。” 他两三步闪至陈溱身前,弯腰用匕首一勾,刺的是她的腰腹,陈溱用拂衣横在身上挡开,复又将拂衣一扬,准备还王玉衡一剑。 奈何王玉衡身手敏捷,已经离开了身前三尺。 陈溱忽然就想起了顾平川对付独夜楼流星针时所用的剑法,倘若自己能有那样的剑术,王玉衡应该根本近不了自己的身吧。 终归是不够强。 王玉衡试了三招后,心里已经有了底,他再一次朝陈溱移去,匕首直指心口,陈溱将拂衣提到心口的高度,用力一挥。 王玉衡在她身前六寸时忽将匕首一转,尖端朝下,刺往她的腿。 陈溱连忙向后仰,可腿的高度岂是后仰就能避开的?她索性双脚离地,直直往地下躺去,可仍是被划了一道。 此番情景正中王玉衡下怀,他以匕首紧逼,迫使陈溱无法起身,左手伸入怀中,又摸出两枚铁钩…… “铮——” 兵刃相撞之声响彻山林,惊起一群群正当好眠的飞鸟。 王玉衡连人带匕首被挑飞,一柄长剑横在陈溱面前,剑尖泛着莹莹青光。 陈溱第一次见宁许之使清晏剑,她一手撑着身子坐起,看着面前披着蓑衣的背影,真就想起了故事里那些挺身而出护人于身后的侠客。 “宁、宁大侠……” 宁许之微一偏头:“调理内息,别说话!”说罢就提起长剑冲至王玉衡身前。 宁许之方才给那孩子疗伤,内力受损,王玉衡轻功巧妙,堪堪闪过。宁许之并不愿与他们做过多纠缠,毕竟打得久了,就会暴露出自己真气不稳。 所幸王玉衡和李摇光之前被他打过一次,如今还心有忌惮,不敢和他硬来。李摇光将刀抵在身前,道:“宁掌门,你这是故意为难我们独夜楼?” 宁许之呵呵一笑:“你们也配让我为难吗?” 正值此时,火堆旁的孩子忽然一笑,清而冷,莫名让对峙的几人都静了下来。 他气息极弱,声音也极为轻微:“独夜楼想要我的性命,拿去便是,何必为难不相干的人?” 松软的青草上溅着那孩子刚刚咳出的一口乌黑毒血。 他身上中了二十一根流星针,身前五根、身后十六根,都已被宁许之逼出。 还好他习过武,有内力护住经脉,不然早就昏了过去,哪还有力气开口说话? 李摇光瞠目结舌,指着他道:“你是,你是……”《 》 18、初试(七) 王玉衡的神色亦是一变。 他们两个离得远,只能瞧见这孩子目光冷冷,面色苍白,嘴角沾着刺目的血迹,赤着的上身满是血污。 但显然已经被宁许之救活了过来。 “原来魁四堂也没成功。”李摇光勾唇一笑,“看来这次回到楼中,谁都不能笑话谁喽!” “宁掌门,告辞!”王玉衡说完,拉起李摇光便跑。 宁许之装模作样道:“想跑?没那么容易!”随便追了两步,就匆匆调头回来。 陈溱按着剑昏了过去,眉头紧蹙,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宁许之忙将她抱到火堆旁,又对那孩子道:“自己去把衣服穿上,再受了寒我可不管了。” 男孩十分诚实:“坐久了,腿麻。” 宁许之便用剑鞘把那几件衣裳挑了过来丢到他怀里,又把陈溱放平,摸了摸她的额头。 那男孩看了看自己血迹斑斑的衣服,皱了皱眉,极不情愿地一件件套到了身上,一抬头就瞧见宁许之正握着个小匕首割陈溱肩上的衣裳,眉头皱得更深了:“你要给她治伤?” 宁许之应了一声,没看他。 “男女授受不亲,你莫要……”他顿了顿,开始找词,而后灵光一现,一板一眼道,“莫要唐突佳人。” 宁许之回头瞥了他一眼:“小屁孩子,讲究挺多。” 那孩子坐的端端正正:“男女七年不同席,我都十岁了。” “还真是个小屁孩儿。”宁许之一笑,从箱笼里取出余郎中硬给塞的伤药和干净棉布,逗他道,“这儿就我们三个人,我是男的、你是男的,那你说怎么办?” 男孩朝陈溱看了看。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映着她那一对紧蹙着的眉、轻颤的长睫,她嘴唇翕动,像是陷入了什么梦魇。 看得他心头一颤。 他并不会水,所以在洛水上漂了许久许久,久到自己都以为要带着这一身的伤痕漂到东海瀛洲岛去的时候,忽然支竹竿拦住了他。有人朝他游了过来,把他系到了自己身上。 他在她背后睁眼,看到了漫天星辰。 “你救吧。”他道,“小心些。” 宁许之被他逗笑,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公子哥,教得还挺像个样子。 男孩说罢,又摸了摸头顶挽得和鸡窝差不多的发髻,眉间顿时拧出了一个“川”。 宁许之给陈溱包扎好伤口,又探了探她的脉门,一时间眉皱得和那孩子不相上下。 她内息紊乱,像是有些走火入魔了。 宁许之轻晃了她两下,唤道:“丫头,醒醒!” 陈溱看到了漫天的火光,烧在见山院里。 她握着剑拼命地砍,却谁都打不过。 她要下崖,去帮自己的爹娘,可哪里都是火、哪里都是敌人。 忽然,有人抬过来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爹!” 她骤然坐起,双目圆睁,大口喘着气看了看周围。 还好,还好,没有漫天火光,只有一个小小的火堆。 落秋崖,见山院,早就没了。 宁许之轻拍了拍她的背,道:“没事儿了,别乱想,先静下心来。” 陈溱晃了晃脑袋,觉得气血翻涌,浑身上下哪都不自在。 宁许之也顾不上自己刚给人疗伤时内息受损了,移到陈溱身后伸掌抵上了她的背。 “习武之人最忌情绪激动、心神不稳,你就算想护着我们,也得先稳住自己。”宁许之道,“按照刚才我说的,再运转两个小周天,注意护住心脉。” 陈溱依言照做。 探到她的内息时,宁许之松了一口气。还好这丫头修习的内功心法和《沧溟经》是一路,不然一晚上逆行倒施两回,他一个内力达恍惚境的高手怕是都得调息个十天半个月才能缓过来。 之前也知道这孩子内力深厚,没想到深厚至此。那真气如滔滔江河汹涌奔流,可因无人助其疏导,真气乱窜,江河几欲决堤。 风吹竹叶簌簌,火焰劈啪作响,那孩子休息好,便坐到了他们两人旁边守着。 夜色越来越淡,月儿愈来愈白,东边冒出一道红光,鸟声啾啾。宁许之为陈溱调理好内息时,她已昏昏睡去。 昨日跑了大半天,又下了水,还和独夜楼的两个人打了一架,倒真是为难她了。 宁许之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就瞧见另一个小东西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你一夜没睡?”宁许之问。 孩子点了点头。 “受了伤就多休息,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爱惜身子!”宁许之道。 “我怕有人过来。” 宁许之打量他两眼,如今天明了,可算看清这倒霉孩子什么样了。他脸上稚气未消,一双眼睛乌溜溜的,他不但擦干净了嘴角,还把头发用竹枝重新簪了一下,也不知道这荒郊野岭的他是用什么东西给头发梳得那么齐整光亮的。 “你是哪家的孩子?”宁许之问。 倒霉孩子摇了摇头。 “嘿,不说拉倒!”宁许之抱胸道。 可他到底是个心软的,又用脚尖轻踢了踢他的腿,问道:“一个人能回家吗?不怕那些人再来追你?不怕有人把你绑了?” 那孩子垂着眼睫道:“我中了一身暗器跌落水中,他们都以为我死了,没必要追。” 听着这么个半大孩子说“他们都以为我死了”,宁许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可那孩子脸上并无悲戚之色,他拱手道:“多谢宁掌门替我疗伤,江湖再会!” 说罢,当真转身就要走。 “慢着!”宁许之掏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小匕首递给他,“拿着。” 那孩子怔了怔,接过匕首道:“谢谢。”《 》 19、初试(八) 陈溱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她刚伸出手挡了挡眼前的太阳,肩上就被一根细竹枝点了点。 宁许之坐在石头上,一手握着小竹枝,一手按着自己的辘辘饥肠,道:“快些起来,去吃东西啦!” 宁许之嘴上这么说着,到了镇上却还是先给陈溱置办了衣裳才悠哉游哉地找了家小酒店坐下。 他点了两碗糊涂面、一碟花生米,又让小二捧了壶烫好的黄酒。 宁许之给自己倒了一碗,又捧着酒壶冲陈溱扬了扬下巴。陈溱伸手去接,宁许之道:“可以啊小丫头,还会喝酒呢!” 陈溱挑眉:“我也算是江湖中人,当然喜欢喝酒。” 她撒了谎,当初在父母膝下时,他们是不让她沾酒的,可揽芳阁是什么地方?说好听了是官家教坊,说难听了就是青楼,为了方便以后应付客人,哪个姑娘不是从进去就开始学喝酒的? 宁许之却又把酒壶捞了回去,道:“不过今天不行,得等你伤好了再说。” 陈溱撇撇嘴,拿筷子扒拉了两下面,问道:“昨天救下的那孩子,就这么走了?” 宁许之点点头:“他一个活人,要走我也不能强拽着他,让别人看见还以为我是个人牙子。” 陈溱搁箸,眨巴着眼看他:“你现在就不像个人牙子了?” 宁许之瞥她一眼:“人牙子还给你好吃好喝好穿?” 陈溱又想起那孩子血迹斑驳的背,实在吃不下东西,又问:“独夜楼和他有什么仇?” 宁许之灌了口酒,咂咂舌,道:“独夜楼是杀人的刀,和被追杀的人本身并无深仇大恨,是其他人想要他的命。” 洛水上游是熙京,这孩子衣着华贵,谈吐不凡,非富即贵。 宁许之又道:“十岁的孩子,能和别人结什么仇?应该是他父母的仇家。” 陈溱默然,有些人的确喜欢干这种灭门的事,尤其是熙京里的人。 也不知道哥哥如今在何处,有没有和自己一样逃了出来。 他们唏哩呼噜地吃完了面,歇了一会儿。宁许之见陈溱有伤,终于大度了一回,从自己吃菜喝酒的银子里挪出了一点,在客栈里租了两间房让她休息了十日。 十日过后,宁许之让陈溱收拾好行李,和他一同去隆威镖局租了两匹马来。 陈溱不懂江湖上这些门路,问他:“你租了他们的马,骑到淮州以后怎么还给他们?” 宁许之捋了捋须:“你知道隆威镖局是哪家开的吗?” 陈溱恍然大悟:“你们家开的?” 宁许之到她脑门儿上一敲,解释道:“碧海青天阁种茶、养蜂、造船,可不走镖,这隆威镖局还有那顺远船坊都是玉镜宫开的,在各州县都有分舵,玉镜宫又跟朝廷有关系,谁敢赖他们的账?” 陈溱揉了揉脑袋,明白过来。其实江湖中各个门派或多或少都会干些别的买卖养活自己,像落秋崖,以前就在半山腰上栽了不少果树。 宁许之一手叉腰,一手拍了拍胸膛,又道:“再说,我!宁许之宁大侠,一派掌门,能做那种借马不还的龌龊事?” “……” 陈溱开始认真地思索这个家伙会不会把自己带歪。 刚出镇子没多久宁许之就觉得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他瞧着马背上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雕的陈溱和那匹跑得越来越欢仿佛要冲上天去的小黑马,顿觉不妙,连忙扬鞭冲上前去替她把缰绳往后一拉,让马儿停了下来。 宁许之问道:“丫头,你不会骑马?” 陈溱握紧缰绳点了点头,脸色煞白。 宁许之生怕她跌下去伤得更厉害,便伸手道:“过来,和我共乘。” 陈溱摇了摇头,道:“总不能一辈子靠别人。” 宁许之沉默片刻,又问:“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见陈溱不答,他心里有了几分猜测,便又道:“不想说就算了。” 陈溱抬头望了望天上绵软的云:“做女伎。” “谁把你卖到那儿的?”宁许之眉头一颤,抬高了声音问道。 陈溱语气冷静:“家道中落,自然就进去了。” 宁许之原本便想,十来岁的小姑娘在外流浪,定是遭了什么变故,只是未曾想到会是这般波折。 他道:“碧海青天阁是个好去处,即便不能做内门弟子,当个种茶养蜂的外门弟子也是好的。” 陈溱握着缰绳看了看他,道:“我是去学武的。” “好,好。”宁许之道,“双手握缰绳,用脚掌踩马镫,双腿夹住马背。” 陈溱照做后,宁许之扬鞭一抽,骏马嘶鸣,扬长而去。 宁许之望着马蹄后扬起的滚滚尘土,眯了眯眼,心道:又是个好女子啊。 天边的火烧云像烈焰一般红,映在陈溱被热气蒸得泛红的脸上,她和宁许之正坐在路边啃包子。 宁许之吃完,又解开腰间的葫芦喝了口酒,起身朝陈溱伸手道:“丫头,剑给我,我教你一招。” 陈溱见宁许之要指点自己,连忙放下手里的包子,将拂衣抽出递过去道:“宁大侠竟然还会使软剑?” 宁许之接过拂衣,右手握剑柄,左手将剑身抬起瞧了瞧,道:“当年我师姐诛尽‘恒南八恶’,一柄惊鸿软剑响彻江湖、威震武林,我就也跟着她学了一点。” 竟还是个女子,陈溱来了兴趣,问道:“她如今也在碧海青天阁吗?” 宁许之摇了摇头:“她已经叛出师门了。” 陈溱一顿,一个猜测涌上心头,她的声音略有些颤抖:“她叫……什么名字?” “沈蕴之。” 宁许之手掌朝上,横握拂衣向左一收,又迅速反手将剑向右挥去,软哒哒的剑身顿时直挺,发出破空之声。 “此招名为‘溯洄’,是我师姐自创的起手式。”宁许之道,“软剑与寻常的剑不同,抽出时需先挥动使剑身直挺方能有力。溯洄即是手握剑柄先向左转再向右挥,挥动时剑身钢韧,比强剑更具杀伤力。只是这溯洄必须要快,否则就会错失先机。” 宁许之演示完溯洄,又纵身而起,手握拂衣挽了几个剑花。拂衣握在宁许之手里,剑身时而轻柔,时而刚硬,招式变幻莫测、剑光闪烁无常,剑身飘忽不定。陈溱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仔细瞧着。 宁许之练毕,将拂衣递回给她,道:“软兵器都比较难练,用不好很容易伤到自己。我师姐当年软剑使得‘翩若惊鸿,宛若游龙’,我不及她。” 陈溱双手捧着拂衣,有些出神,道:“也不知……沈女侠当年持惊鸿剑是个怎杨英姿飒爽的模样。” 宁许之瞧了瞧她,又道:“我师姐说女儿家身形柔软,比男子更适合习软剑,你说不定会比我使得好。” 陈溱握紧拂衣,按照宁许之方才演示的挥了起来。她将拂衣抽出来又收回去,如此五遍,又皱眉对宁许之道:“我觉得剑柄放在身体左侧不太对。” “哦?” “普通的剑如果配在右边,抽剑时右臂要向前摆动三尺,自然不方便。”陈溱将腰间玉带的开口处拧到右侧,将拂衣剑尖朝右收回去,又道,“但是软剑配在右边完全可以向左抽,正好和溯洄第一阶段相符。” 宁许之微露惊讶之色,陈溱却浑然不觉,只盯着腰间剑柄,先是手背朝外将其握住,道:“若是正手抽剑,右挥时会是反手,亦不方便。因此,剑柄应置于身体右侧,抽剑时手心向前、手背贴着自己腰腹。” 她这般说着,手也这般握上了剑柄:“如此,剑一出鞘,便是溯洄!” 拂衣应声而出,左闪右挥,剑尖如书法大家的笔尖,在空中书了一个潇洒的“一”,只是前有映带后无顿笔,向右直直挑出,划破天际。 宁许之捋了须,心想,这丫头有一身浑厚的内力不说,对剑招还颇有见解,最难得的是有一份“侠心”,当真是可造之才。 金乌西坠,漫天红霞,白练似的剑光频频划破四野,带着凛冽的剑气,伴着破风的声响。鸟儿惊起,成群朝那轮红日飞去,留下暮色中的点点剪影。 陈溱练毕,宁许之上前捋了捋须道:“两年后,碧海青天阁会比武招募内门弟子,你要是能脱颖而出,成为本大侠的徒弟,那就是‘乎’字辈。” 陈溱怀疑自己听错了:“乎、乎字辈?” “‘之乎者也’,可不就是乎字辈?”宁许之一本正经道,“你姓秦对吧?” 宁许之问陈溱叫什么的时候,陈溱想起落秋崖见山院正门上“万里风烟,一溪霜月”的门匾,就给自己取了个名叫秦霜月。 宁许之继续道:“你想叫什么?秦玄乎?秦咋呼?秦胖乎?” “……” “那要不,秦邪乎?” 陈溱翻身上马,把马鞭一扬,小黑马踏着落日余晖向前冲去。 她高声道:“您老人家收别人去吧!”《 》 20、鸠鹊(一) 春水潺潺,燕语呢喃。 二月底,两人终于到了姚江边的小镇上,碧海青天阁所在的东山便是在姚江以南。 此处已属于淮州,人们的衣着谈吐与熙京颇为不同,陈溱瞧着听着,颇感新奇。 宁许之道:“渡了江,再走上几十里就能到东山脚下了。对了,你坐过船吗?” 陈溱摇了摇头。 静溪清浅,根本不用坐船,洛水上的船也都是给达官贵人和名伎游玩时候用的,寻常人是坐不得的。 宁许之道:“看来得找个稳点儿的船……”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清脆的女声伴着一阵馨甜的香气传来,街上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乖乖随着人群走到了路边。 人们循声望去,只见四个曼妙的青衫女子袅袅婷婷地走着,她们身后跟着三匹高大的白鬃骏马,骏马拉着……一艘船。 说船还是不够准确,那是艘两层楼高的画舫,舱口宽阔,漆红的船柱撑着个琉璃瓦的悬山顶,檐下挂着红绢罩子八角灯笼,窗棂雕镂菱花鸳鸯纹,绿纱帘袅袅搭在窗台上,船外侧还围了些疏疏朗朗的栏杆。 即便是在熙京的洛水上,这般华丽的画舫也是不常见的。 画舫底下是一块四四方方的硕大木板,用麻绳和船身绑在一起,又用六个缸口那么大的车轱辘撑着,这才有了“马拉船”。 “船家……”宁许之这才把最后两个字吐出来。 陈溱睁大了双眼:“你们淮州的船,都长这样吗?” 宁许之摇了摇头,道:“碧海青天阁有自己的船坞,但不会造这么大的船,寻常船坞更是不会。再说了,一般这么大的船得有桅杆、船橹才能方便航行,这船一看就是不用下江下海,纯粹是游玩用的。” 淮州多水多船,但绝不多这样的船。百姓们挤在路边,心里想的都是:这是哪家的人,怎的这么阔绰?就算不看富丽堂皇的画舫,单看前面开路的四名青衫女子,也是百里挑一的小美人。 画舫经过身边时,陈溱抬头一望,忽地怔住。 雕着菱花和鸳鸯的窗户微微敞开,绿纱袅袅,有名女子正倚窗瞧着外面,顷刻间天地失色。 那张脸又冷又俏,即便她穿着朱红锻桃色裙、戴着璎珞项环,额贴流光金钿、发簪绒花牡丹,也无半点妖媚之态,倒是生出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之感。 她生着一双水遮雾绕的桃花眼,却让人想起冬日清晨迷蒙的江面,用沁人心脾的凉意,蕴出这般冰雪之姿。 见有人看着她,女子也不躲闪,大大方方地回以淡淡一笑,似寒枝上绽了一朵白梅。 这般自如,又这般恰到好处。 别说男子了,就连陈溱都心中微痒,问宁许之道:“你们淮州的姑娘,都长这样吗?” 宁许之奇怪地瞧着她:“你是不是对淮州有什么误解?” 骏马缓步过去,旖旎画舫渐渐在视野中消失,空气中唯余一缕馨香。 “刚刚那是仙子下凡吗?”一人揉着眼睛问。 “我觉得是。”另一个人拍着脑壳道。 “宁大侠,这儿离你们碧海青天阁这么近,你不知道她们是什么人吗?”陈溱问道。 宁许之摆摆头,道:“总之,肯定不是好惹的人。” “为何?” 宁许之侧身看她:“你瞧瞧你自己,一个小姑娘家身处江湖,又是被独夜楼骗又是被顾平川揍的,人家好几个小姑娘在一起,怎么可能没被虎豹豺狼盯上过?她们没人护着,却能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这儿,显然不是寻常姑娘。” 陈溱虽然十分不想承认自己被骗被揍的事,但也不得不说宁许之的话有道理。 画舫过去后,宁许之带着陈溱去附近的隆威镖局还了马,便赴往江边。 两人走到姚江边上,望了一眼被斜阳映得通红的江面,忽地呼吸一滞,而后面面相觑。 好巧不巧,那挂满了红绸、恍如一团卧在江上的红云的画舫,可不就是他们今日在镇上看到的那艘? 宁许之移开目光,好不容易才发现不远处还有个棚子,棚子下面拴着十来叶小舟,便是他过来时经过的渡口。 二人走过去,只见几个船夫正围坐在一起掷骰行棋、喝茶小憩。 宁许之站在棚外问道:“有船家渡江吗?” 一个坐得靠边的船家放下手中茶碗,道:“哟,您二位来的不巧,今儿晚上有我们这儿喜事,咱们几个都等着吃酒呢,要不您明个儿一早来?” “喜事?” “对啊,就是之前那‘江上双侠’的闺女,唤作秀娘的,要嫁人啦。”他说着,指了指远处,“您瞧那边儿,就是秀娘从烟波湖租来的画舫,今晚要请我们上去吃酒呢!” 淮州有黄昏之时举办婚礼的习俗,陈溱向船家指的方向望去,心想,原来是成亲用的,怪不得这么阔绰。 宁许之也是恍然大悟,笑呵呵地问那人道:“我过来的时候听闻,秀娘说父母之仇不报便终生不嫁,如今既然操办起了喜事,‘江上双侠’的大仇可是已经得报了?” “得报啦得报啦。”那人笑道,“青溟帮的独眼龙段大侠杀了巫山叟,提着虹蜺弯刀来娶秀娘的!”《 》 21、鸠鹊(二) 陈溱惊愕,虹蜺弯刀?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名号叫“青溟帮的独眼龙段大侠”? “不错,也是一桩美事。”宁许之说罢,看了看天色,又对陈溱道,“那咱们先回镇上休息一晚,明日再来。” 陈溱瞧了一眼船家,点了点头,可却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宁许之走了两步见她没跟上,便停下问道:“怎么?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见那船家走回棚里,陈溱望着不远处如江上火焰一般的画舫,一摸头道:“宁大侠啊,这巫山叟吧,是我杀的。” 宁许之一顿:“你是说那个姓段的冒名顶替?” 他像是一点也不怀疑面前的小姑娘能杀了虹蜺弯刀巫山叟。 陈溱点了点头。 宁许之下山渡江的时候就听船家说,这江上有个摆渡的姑娘叫做秀娘,她爹娘被虹蜺弯刀所杀,她便接替爹娘,日日在江上摆渡。渡江的人若是上了她的船,只要答应她帮她传播谁杀了巫山叟让她做什么都可以的消息,就能不给摆渡钱。 “这么说,那个姓段的应该是知道了秀娘的消息,又恰好得了虹蜺弯刀,就想去占人家姑娘的便宜。”宁许之道。 陈溱点头,而且,还是窃了她的功劳去占人家姑娘的便宜,这和骗了她的媳妇儿有什么区别?夺妻之恨不能忍,嗯。 宁许之转过身来,将腰间的清晏一按,朝那画舫走去,道:“这是骗婚啊,咱们得管一管!走,咱们也去讨口酒喝!” 两人刚走到画舫跟前就被拿着礼簿的礼房先生拦了下来。 “诶,这位……”礼房先生看了看宁许之腰间挂着的剑,道,“这位大侠,您也是来道喜的?” 两个准备暴打新郎的人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点了点头。 “那您二位叫什么名,是哪位新人的亲朋好友?” 这儿离碧海青天阁不远,宁许之不愿滋生事端,便道:“许宁,新郎官的旧友。” 陈溱和他一起睁眼说瞎话:“秦三。” 那礼房先生想,江湖中人,倒也符合新郎的身份,便收了宁许之几个碎银的份子钱,把二人名字登记在册,就放他们上船了。 陈溱走至画舫门前,便瞧见门两侧挂了一副木雕的对联,上书“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这画舫内比外面看上去还要热闹,男人们聚在一起饮酒,女人们有些汇在一处说笑,还有些在来来往往地忙着干活。 陈溱四处打量一番,目光忽停在在了角落里一名挽着青色披帛的缃衣姑娘身上。 她坐在角落里品茶,与这画舫中众人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他们吵闹,她安静。 他们聚在一起,她独居一隅。 而这些都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她那艳如桃李、冷若冰霜的面庞。 果然是早先看到的画舫上的粉裙女子。 她如今洗尽铅华,卸去首饰,将一头细柔的乌发用支木簪斜斜挽起。荆钗布裙,应是不想抢了新娘子的风头。 这般好看的姑娘出现在水边,自然而然就让人想到了浣纱的西子,即便是在揽芳阁见过不少燕瘦环肥、风姿各异的美人的陈溱,此时还是生出那些女子远不及她的感觉。 一位捧着果盘的妇人从二人跟前过,瞧见这女娃娃呆呆地望着角落里姑娘,便轻声对她笑道:“那是烟波湖畔春水馆的……老板娘,这画舫是她家的,客人可莫要唐突了贵人!” 陈溱这才回过神来,烟波湖畔春水馆?怎的这般耳熟? 陈溱还未想起春水馆是个什么地方,宁许之便问那妇人道:“敢问这位夫人,新娘子现如今在哪里?” 这妇人四十来岁的样子,衣着整齐,鬓间还特意簪了朵喜庆的花,瞧起来干净利落。她那一双手布满老茧,脸被晒得略黑,应是船家或者渔家的妇人。 妇人上下打量了宁许之一通,一手托着果盘一手叉腰道:“你这客人不好讲规矩,哪有提前见新娘子的道理?” 说罢便走了。 宁许之无奈地叉手抱胸道:“得,真得等拜天地的时候才能棒打欺世盗名之徒喽!” “我想起来了!”陈溱忽道。 春水馆,可不就是当年云倚楼还是女伎的时候住的地儿? 春水馆的老板娘,可不就是鸨母? 娘嗳,天底下还有这般年轻貌美的鸨母吗? 日头落下山,江上的红霞渐渐褪去,画舫中亮了红烛。 宾客将六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等候新人。 舫内十分热闹嘈杂,男人们围在一起,听新郎官独眼龙段元龙的好兄弟黑面虎袁冲讲新郎官勇杀巫山叟的故事。 袁冲面容黑黄,满脸喜气,一脚踩在船板上、一脚踢着凳子,佝着背道:“巫山叟人高马大,猿臂蜂腰,胳膊有碗口那么粗,我大哥勇啊,提着他那宝刀就冲了上去……” “咳……”陈溱被一口茶水呛住,咳了好久,才低声道,“男人果然爱吹牛。” 宁许之正给她拍着背,闻言道:“你这话跟谁学的?” “鸨母。” 宁许之捋了捋须:“男人也不是都爱吹牛,你看我,就很谦逊。” 陈溱:更信了。 提起鸨母,陈溱下意识地往角落里一瞧,便见到那缃衣姑娘身边又坐了四名布裙女子,正是先前开路的四位。 她们五人一张小桌,离其余人远远的,也没人敢去打扰她们。 听闻独眼龙段元龙杀了巫山叟,附近的几个江湖中人也好奇赶了过来,宁许之便带着陈溱和他们坐在一处。 宁许之附在陈溱耳边道:“你瞧那些脖子后面有靛青色藤状纹身的就是青溟帮的人,他们常年盘旋在姚江、东海一带,专做水上生意。” 陈溱一数,这桌上单是她能看见后脖子的七人里就有五人都有靛青纹身,看来这假的新郎官也请了不少亲友撑排面。 先前那簪花的妇人坐在他们旁边那桌,正扯着帕子拭泪道:“秀娘这孩子可怜啊,如今可算是有个照应了!” “秀娘是个好姑娘啊,这些年攒下来的银子,都用来租这条船、买喜庆物件了,一两银子都没让段大侠出,还好雁娘大度。” “是啊,只盼咱们秀娘以后平平安安,跟那段大侠好好过日子。” 听着女人们情真意切的诉说,陈溱愈发觉得段元龙欺世盗名、一毛不拔、可恶可恨。 终于,前方渔女一声高呼:“新郎官、新娘子来啦!”《 》 22、鸠鹊(三) 段元龙六尺来高,身着红袍,腰间挂着个木制的刀鞘。他的额头有些秃,发髻束得高高的,戴着金冠。他瞎了右眼,用眼罩蒙着,剩下的那只左眼乐成了一道月牙。 秀娘顶着盖头,瞧不见脸。 段元龙哈哈大笑,抱拳道:“多谢诸位今日来此见证我和秀娘缔结连理。” 黑面虎袁冲率先鼓掌叫好,其余宾客也纷纷道贺。 段元龙又道:“我是个草莽,秀娘也算江湖中人,咱们今儿个不必拘那些礼,也不用拜什么狗屁天地,各位吃好喝好便是,知道我和秀娘成亲了便是!” “这……” 船家渔家面面相觑,江湖人竟这般不羁? 陈溱算是看明白了,这段元龙根本就不在乎这婚事,画舫由秀娘租、东西由秀娘买,他连个天地都不准备拜,就想抱上媳妇。 她握上腰间拂衣就想上前。 “且慢。”说话的是秀娘,“不拜天地,也得拜一拜高堂。” 她面容藏在盖头下面,段元龙看不真切,问道:“我打小就是个孤儿,你爹娘也没了,咱们拜谁?” “郎君既然杀了巫山叟,为我爹娘报了仇,我总该拜一拜爹娘的牌位,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秀娘说罢,便让船家女帮忙抬上了江上双侠的灵位。 那灵位是秀娘亲手所刻,一笔一划,字字泣血。 段元龙神色略有不悦,袁冲道:“嫂子,大喜的日子,这不妥吧。” 秀娘道:“爹娘生我养我不易,我如今要成亲了,告知他们,有何不妥?” 还是段元龙道:“拜,父母得拜!”说罢,一撩袍拉着秀娘跪下,冲那两个牌位磕了三个头。 陈溱逮到机会,忽高声道:“江上双侠牌位在上,段大侠冒名顶替不怕遭报应吗?” 此话一出,画舫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段元龙猛地起身回头,见说话的是个漂漂亮亮的女娃,神色稍缓,笑道:“小毛孩子胡说什么?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教的?该带回去好好打一打手心了。” 有的宾客也跟着笑了起来。 陈溱并不理会,又道:“熙京的人都知道,巫山叟死在北里,段大侠那日可是去北里了?” “男人去北里不是挺正常吗?”段元龙不以为意,底下的那些男人们也露出邪里邪气的低笑,心想这小姑娘莫非是来逗乐子的? 陈溱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对段元龙道:“哦?上元夜北里的教坊青楼都要闭门谢客,段大侠是怎么去的?去的哪家?” 段元龙眼睛骨碌一转,哼笑了一声:“我见你是个半大的女娃娃才和你说话,你莫要在此挑事!” 陈溱见他答不上来,又道:“你那好兄弟说巫山叟人高马大、猿臂蜂腰,我怎么记得并非如此呢?” 段元龙还欲再辩,忽见角落里的缃衣姑娘起身朝这边走来。 她衣着虽朴素,一身清雅的气质却是让人移不开眼。 那姑娘在新人面前六尺处停下,启唇,声如珠落玉盘:“段大侠,我曾见过巫山叟一面,那人身长不过六尺,肚子大得像是塞了个三个月大的婴孩,哪里来的‘人高马大、猿臂蜂腰’?” 段元龙抱起胸来,冷笑两声:“两三年过去,人变了变样子,不稀奇吧?你们莫不是怀疑我?” “两三年间能有这么大变化的,我是真的没有见过。”这次说话的却是秀娘,她自己掀起了大红盖头,平视着段元龙。 这秀娘瞧起来也不过十六七的年纪,柳叶眉月牙眼,本是生得极为好看的,可她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额头穿过鼻梁延伸到嘴角,将原本清丽的面庞分为两部分两半,带着一份诡异的美。 哪有新娘子自己掀盖头的道理?段元龙已然被激怒。 “虹蜺弯刀,根本就不是你杀的。”陈溱又道。 这是怎么回事? 宾客们议论纷纷,又见秀娘将那红盖头往地上一丢,道:“这亲,我不成了。” “诶,别啊!”那黑面虎袁冲忙上前打圆场道,“嫂嫂你知道的,男人爱吹牛,是我为了突显大哥神勇,把那巫山叟给吹厉害了,嫂子莫要……” 袁冲还没说完,段元龙便打断他,冷笑着对秀娘道:“你说巫山叟不是我杀的,那为何虹蜺弯刀在我这里?你这女人,口口声声说谁要是杀了巫山叟就是你的大恩人,原来是骗人的,现在想反悔?晚了!” 他话音未落,就一个跨步上前,抬手去揽秀娘的肩:“我瞎了只眼,你毁了张脸,咱俩天造地设,谁也别嫌弃谁!” 宾客们惊呼声一片,秀娘忽从袖中取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狠狠朝面前一扫。段元龙没想到她会藏兵刃,手缩得有些慢,中间三指被齐刷刷地划了道口子。 父母合称江上双侠,女儿又岂会没有功夫傍身? “秀娘?改名叫丑娘吧!”段元龙被秀娘激怒,讥笑一声,把手指伸到嘴边将血迹一舔,抽出腰间的刀来,“好你这女人,看老子今天怎么收拾你!” 眼见秀娘躲闪得越来越局促,陈溱看了宁许之一眼,霍然抽出拂衣剑。 宁许之在后方拔出清晏拦下青溟帮其余那些宵小,忙里偷闲地对陈溱喊道:“好好打,小心些,莫要丢人!” 说罢还腾出左手抬筷夹了一口小菜。 雪亮的剑光一闪,拂衣破风一啸,横在段元龙面前。 “怎么,阴谋败露,恼羞成怒了?” 她明目秀眉,看得段元龙一愣,摸着下巴嘿嘿笑道:“怎么,你这小女娃因着老子娶她不娶你,心生嫉妒便挑拨离间?弄没了老子的媳妇,你把自个儿赔给老子吗?” “你也得有那个本事。”陈溱说罢,拂衣便毫不客气地朝他刺去。 段元龙也顾不上秀娘了,提刀朝陈溱砍来,口中污言秽语不断:“这么水灵,我好怕给打疼了啊……” “刺啦”一声,拂衣划过刀身,以剑锋割破了段元龙的衣袖。 陈溱嘻嘻笑道:“这么弱,我好怕给打死了啊!” 宁许之在后面看热闹不嫌事大,抹了一名清晏帮帮众的脖子,道:“可以,这一个月没白练!” 段元龙神色骤然一变,朝袁冲使了个眼色。 陈溱心道:这独眼龙段元龙的功夫也忒差了些,不说和顾平川天壤之别,比王玉衡李摇光他们都也差的远。 她忘了,顾平川是天下第一,王玉衡和李摇光也是受了重伤后和她打的。 段元龙双手握着一把刀柄略长、刀身微弯的长刀,袁冲手持一把四尺来长的九节鞭,两人肩并肩和陈溱对峙。 那些个来吃酒的江湖人也不上来搭把手,唯有秀娘和那缃衣姑娘在陈溱身后。缃衣姑娘扶着秀娘,问陈溱道:“小妹妹可有用得到我的地方?” 与段元龙交手后,陈溱莫名自信起来,道:“不必,你照顾好秀娘。” “还挺狂!”那黑面虎袁冲说罢就将九节鞭甩向陈溱身前。 陈溱之前没有应付过鞭子,眼见鞭至身前,便飞速将那鞭头一握,虽止住了鞭势,手心却被抽得生疼。 陈溱想将铁鞭夺来,奈何力气没有袁冲大,而且段元龙已经提起刀来,正欲趁机砍向她。 陈溱便作势夺鞭,用力一扯,袁冲自然是猛一拽,陈溱却忽然放手,袁冲一下子飞出老远,跌到了椅背上,而那九节鞭也正砸进他的怀里。 段元龙见状低骂了一声,双手握刀便欲当头砍去。陈溱脚下飞速一迈,右手拂衣跟着递出,斜向上一挑,冲的正是段元龙的左臂。 因着段元龙正做着向下砍的动作,手臂冷不防砸在了拂衣剑锋上,鲜血直流。 而那袁冲已经缓了过来,大叱一声,甩起九节鞭又上前来。 陈溱忽想起京郊别院顾平川与独夜楼众人打斗时的情景,她凝神,趁袁冲一记“灵蛇吐信”将九节鞭挥向自己时,朝那鞭节中央狠狠斩去。 顾平川说过,铁链绷直,一击必断。陈溱想,这也是所有链状兵器的共同缺点。 九节鞭应声断成两截,袁冲瞠目结舌。《 》 23、鸠鹊(四) 寒夜已至,江风呼啸,红绢灯笼飘摇不定,画舫之内剑影凌乱。 “诶,别砍武器嘛。”宁许之一边砍人一边扭头道,“这算什么?挑他手筋嘛,心别软,手别颤!” 他说得轻飘飘的,却让段元龙和袁冲听得毛骨悚然。 袁冲断了兵器,连忙往后退了几步,陈溱便去专心对付段元龙,毕竟这人瞧起来更为面目可憎。 段元龙仅剩的一只眼睛瞪得浑圆,大咤一声再次挥刀砍来。 陈溱幼时记忆力就颇好,这五年里因勤于看书也没耽搁,这几招之内她已经探清了段元龙的路数——这人虽然砍法多变,但他使刀只会做砍这一个动作,而他的刀刀柄略长,需得双手握刀才能使出最大的力气。 因此,陈溱只需要避开他的正面,从他侧面攻击即可。 段元龙咬牙又撑了几招后,见面前的女娃分毫未伤,心中便有些慌乱。又一想,说话的那男人指定和这女娃是一伙的,小女娃都这般厉害,这男人得是个什么人物? 眼见这女娃没有放过自己的打算,他眼珠子骨碌一转,撤掉左手,右臂将长刀高举,朝陈溱狠狠劈来。 陈溱见他右臂以下的空门暴露无余便持拂衣唰地扫去。 正中段元龙下怀,他左拳猛地击出,快到陈溱面前时忽化拳为掌,却没拍人,而是洒出了什么诡异的粉末。 陈溱来不及躲避,忙屏住呼吸偏过头去,与此同时面前银光一闪,“铿”的一声刀剑相接,而她的腰上也被什么东西束缚住,向后一扯。 陈溱被拉进了一个绵软的怀抱里,睁眼看时,只见面前段元龙和宁许之刀剑相接。 再低头一瞧,自己腰间缠着一条青色披帛,披帛一头缀着个玲珑金球,另一头正握在身后的缃衣姑娘手里。 这姑娘身上有股淡淡的馨甜香气,像夏日里被太阳烘得暖暖的栀子花。 宁许之下手可比陈溱狠多了,将方才说的“挑手筋”落到实处,段元龙立刻丢下了刀。 生死关头,他才想起“回头是岸”,忙把鲜血淋漓的手按在地上,头磕得碰碰响,道:“各位好汉饶命,巫山叟不是我杀的,是我得了虹蜺弯刀后一时糊涂,我这就给各位好汉赔不是!” 陈溱连忙给那缃衣姑娘道了谢,收回拂衣走到宁许之跟前。宁许之咂着酒道:“丫头,还是手软了啊。” “弄得到处都是血挺难看的。”陈溱道。 秀娘瞧着以头抢地的段元龙,道:“想不到世间还有你这种偷别人恩情的人,虹蜺弯刀你是从哪得来的?” 段元龙抬起头道:“我们青溟帮本就是做水上生意的,虹蜺弯刀也是别人卖我的,我真没偷没抢!” 见秀娘凝神思索,缃衣姑娘对她道:“青溟帮的确是干这个的,你莫要担忧,或许是你那恩人不想要这东西了。” 段元龙又道:“各路大侠,我要是回不去了我大哥肯定得生气,我们青溟四侠名气虽小,但义气还是在的……呃,你们就饶了我吧,我保证我的船再不进姚江!” “我怎么没听说过?”那缃衣姑娘冷冷开口道,“这淮州境内我只听过孟、沈、宁、益‘清霄四子’,可从未听说过什么‘青溟四侠’。” 原来这清霄四子指的是碧海青天前任掌门清霄散人的四位高徒:孟启之、沈蕴之、宁许之和益兴之。 那段元龙还没听出嘲讽的意味,连忙解释,“青溟四侠就是我大哥闹海蛟石正祥,我二哥赤眉豹朱俊楠,我,还有我这四弟黑面虎袁冲。”他环顾四周,见宾客们未有半点惊惧之色,心中一凉,瘫坐地上道,“不,你们不能杀我,我们青溟帮背后有人,真的!” 见段元龙已无威胁,船家们胆子也大了起来,道:“是谁啊?你倒是说来听听!” 段元龙眼神左躲右闪,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他见没人相信,又哭丧着脸央求秀娘道:“秀娘,我是真心想娶你,你可想好了,就凭你脸上这道疤,我今儿个踏出这船,天底下可没人敢娶你啦!” 陈溱瞠目结舌半天,还是没弄明白,他是怎么一句话把自己说得那么高高在上,把秀娘贬低得一文不值的。 有渔女忍不住道:“你这骗子胡说什么?你也配得上我们秀娘?” “我不恨嫁,我也不恨我脸上的疤。”秀娘摇摇头,语气平静得出奇,“我是说过杀了巫山叟的人就是我的恩人,我可以为其做任何事,所以当初我才会答应嫁你,可你不是。” 匕首贴上段元龙脖子时,众人忽觉船身一震,向窗外一瞧,只见那黑面虎袁冲趁着夜色溜了出去,用匕首割断了河边系着画舫的绳子。 还活着的几个青溟帮的人纷纷忍着疼痛爬起来破窗而出,没入滚滚江水里。 原来他们常年做水上生意,最擅凫水,这是要跳江逃跑。 宾客中有不会水的已经惊呼了起来,这时忽然飞射而出一条青色的丝帛,又见缃色衣衫一闪,女子已经立在船头。 那丝帛两头系了镂空牡丹玲珑金球,她真气又稳,才能使得这般随意。金球围着木桩转了三转将丝帛牢牢系住,袁冲还欲再割,那女子已经踏着丝帛来到了他面前,反手将他的匕首一夺横在他脖子上。 女子启唇,声如寒冰碎玉: “老实点!”《 》 24、鸠鹊(五) 一场婚宴变成比武场,宾客们有些许失落,但又因着看到了一场比试而莫名兴奋,可再转头看时,那个男人和女娃娃都没了踪影。 烟笼寒水,月迷津渡,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趁着月色往镇上回。 “宁大侠,我们为什么要跑?” “这你就不懂了,咱们大侠讲究一个‘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够飘渺才够味道!” 陈溱想了想,似乎是这么个理。 “对了,你既然杀了巫山叟,为什么不取走他的刀?” 江湖中人打败一个人后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收藏他的兵器,而他第一次见这小丫头的时候,她连个防身的东西都没有。 “猥琐之人,污秽之物,有什么好拿的?” “哈,也是。” == 欸乃一声,却惊鸥鹭,第二日天蒙蒙亮,一艘小船便拨开未散的晨雾,行在姚江之上。 熹微的日光透过重重烟雾照进来,分外柔和。宁许之懒洋洋地靠在船尾上,把一只手垂到江面上拨水,问道:“昨日那个姑娘可是师从云倚楼?” 秀娘点了点头道:“是,她叫钟离雁,是我的旧友。” 陈溱恍然大悟,原来是云倚楼的徒弟,听闻云倚楼擅以手边万物作为武器,难怪昨夜那姑娘能将一条披帛使得那般轻巧随意。 “雁娘昨日还同我说她十分欣赏你们二位,只是春水馆事物繁忙,她一早便离开了。”秀娘道,“我问了其他船家,他们说你们要渡江,我便在这里等着。” 本欲“深藏功与名”的宁大侠就这么被秀娘逮个正着。 “云倚楼一身武学后继有人,不错。”宁许之笑道。 秀娘摇了摇头,道:“云女侠被困在无妄之地已有十五年,雁娘这些年也从未见到过她。” 宁许之听罢,皱眉道:“那无妄花的毒,真就不可解?” 秀娘也摇了摇头。 “那你以后准备怎么办?”宁许之又问。 秀娘朝姚江奔腾而去的东方笑了笑,道:“此间诸事皆了,我想出海去汀洲屿。” “谷神教确是个好去处。”宁许之道。 秀娘撑了一会儿桨,又道:“我脸上的疤,其实是自己划的。” 陈溱惊地转过身来:“为何?” 她有些惊讶,女儿家即便不在乎容貌,也会怕疼啊。 江上清风徐徐,秀娘莞尔一笑:“父母授我身体发肤,我这张脸却害父母丧命,既然如此,不若毁了。” 陈溱恍然明白过来,劝她道:“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见色起意的人,不是美色本身。” 秀娘叹了口气:“可我心里的这个坎儿过不去。小时候我总想着爹娘能护我很久很久,所以总是疏于修习,两年前爹娘被那老贼杀害,我却毫无还手之力……” 陈溱默了默,道:“爹娘过世的时候,我还很小,那时候我便想着我一定要好好习武,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秀娘撑桨的手一顿,宁许之支起身来问陈溱道:“你习武便是为了报仇?” 陈溱抬眸,目光掠过江上烟波,落在如黛远山上,她道:“也不全是,我只是,很讨厌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什么事都做不了、什么忙都帮不上的感觉,我总想着要是我最够厉害,是不是这种感觉就会少很多。” 宁许之望着远山,不语。 听她略微透露自己的身世,秀娘生出同命相怜之感,问道:“你的仇人还活着?” 陈溱点头。 秀娘又道:“我的仇人虽然死了,但可惜不是我亲手杀的。” 秀娘想起什么,又问:“对了,姑娘是否知道那老贼是谁杀的?” 陈溱不知熙京那边是个什么情况,她毕竟还是“罪人之女”,不便暴露身份,便道:“是揽芳阁里的一个女子。” “一个女子?”秀娘脸上有惊喜之色。 俄顷,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响彻江上:“好啊,好女子!”《 》 25、碧海(一) 三月初,两人终于到了东山脚下,抬眼望去,只见层峦苍翠,一片寒碧。云雾窈窕,白纱似的系在山腰,山鸟嘲啾,排成长队飞入轻烟雾霭。 宁许之还没走到山脚下,就从箱笼里翻出了一身黛蓝长袍套上,又用白玉冠束了发,看起来还挺像个样子。 陈溱打量着他大如兜的袖子道:“你们竟然是信道的。” “碧海青天阁开山立派的三名祖师中有一位道士,所以后来的弟子们大都这副穿着打扮。”宁许之理了理广袖道,“不过咱们不正宗,像那无名观的道士们每日里要诵经、坐圜、打太极,才称得上是真正的道家。” 陈溱心想,那些道士和尚一堆清规戒律,也忒麻烦了些。她爬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高耸入云的东山主峰和一眼望不到头的石阶,气息微喘地问道:“宁大侠,为什么大帮大派都要建在山上啊?” 宁许之望了望山头,道:“那当然是占山为王,易守难攻。” 此话不假,因为忌惮“侠以武犯禁”,历朝历代的为官者都视江湖门派如土匪山贼,觉得威胁不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稍有风吹草动,朝廷就可能以剿匪为由出兵攻打江湖门派。 陈溱点了点头,又道:“所以武林大会的时候,五大势力会邀请玉镜宫吗?” 宁许之笑道:“他们是官,咱们是‘匪’,自然是相看两相厌,不过咱们要大度,邀还是要邀的,玉镜宫敢不敢来就不一定了。” 百年前,青云山玉镜宫还是叫玉镜台的,后来第十一代掌门长清子归顺了朝廷,玉镜台便改名叫玉镜宫了。 江湖门派和朝廷官府的关系一直很微妙,谁都瞧不上谁,谁也不愿轻易招惹谁,谁都拉不下脸和谁示好。玉镜宫既然投靠了朝廷,自然就会被其余江湖门派瞧不起。 刚爬了一炷香的时间,陈溱就坐在石阶上气喘吁吁。宁许之立在一旁催促道:“这一半都没爬到呢,你怎么就坐下了?” 陈溱看他神色泰然,一点儿也不像爬了半天山的样子,便问道:“宁大侠,您平常上下山的,都不累吗?” 宁许之嘿嘿笑道:“我平常待在山上不下来,偶尔爬一两次脚下都会用点轻功,所以也没觉得有多累。” 陈溱又一次明白了有点功夫傍身是件多么好的事。她低头看了看走过的石阶,道:“宁大侠,易守难攻是不是说,如果有人想上山攻打你们,很有可能累趴在半山腰啊?” 宁许之道:“唔,你这么说也不无道理。” 陈溱一听,更爬不动了。 “碧海青天阁两年后才会选拔内门弟子,你上了山,先要做外门弟子,这外门弟子每日清晨傍晚都要去‘观海’。”他指了指东面一座石台道,“那里是‘碣石台’,你们要从山顶下到碣石台,再从碣石台回到山顶,一天两趟,爬不了台阶怎么行?” 陈溱将“观海”念了两遍,问道:“碧海青天阁最出名的剑法《瀚海》、《潮生》莫不是观海的时候悟出来的?” 宁许之捋须点头,道:“道法自然,上等武学大都是从天地自然之中幻化提炼而出。‘观海藉朝风,莫辨洪波极,谁知大壑东’。《瀚海》、《潮生》、《沧溟经》、《洪波十三式》皆是出于此。” 宁许之难得正经,听得陈溱也来了兴趣,又问:“那其他时间呢?” “其他时间啊……” “师兄!” 一个女声传来,两人循声望去。 只见前面的石阶上立着一名宽袍广袖,手握拂尘,腰间挂剑的女冠。她二十来岁的年纪,眉梢细长,明眸善睐,一头青丝高高束起,套在一只白玉冠中,瞧起来干净利落,比山下女子多了一份侠气。 宁许之笑笑:“越之怎么下山来接我了?” 女冠又下了几阶,与他们站到一处。 “船坞那边出了点小事,我正要下山处理,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师兄。”这女冠瞧见了陈溱,又笑道,“师兄去了趟妙音寺,怎么带了个女娃回来?” 宁许之侧过身来,伸出手掌指向那女冠,“这是我的师妹,叫做高越之,你成了外门弟子后,也要唤她一声师叔的。”他把手伸到嘴边装模作样挡着,又道,“我这师妹是整个山上最有钱的,你跟上她啊,有的是吃香喝辣的时候!” 高越之忙嗔视了他一眼。 陈溱抱拳行礼道:“高女侠。” 高越之上下打量了陈溱一番,道:“竟是收了个徒弟回来。” 宁许之连忙摆手道:“收徒之事还得看重阳论剑,坏了规矩要挨师父骂的。” 高越之点了点头,又笑道:“师兄都成了掌门了,还怕师父骂?” 宁许之瞥了眼陈溱,咳了两声。 高越之瞧面前的小姑娘玉雪可爱,便问宁许之道:“师兄从哪拐来的这个女娃?我瞧她像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你是怎么说通她爹娘的?” 宁许之便道:“这是在……在妙音寺附近救了我的小恩人,无家可归,也没爹娘了,怪可怜的。” 陈溱意识到宁许之撒了个慌,但她不清楚其中缘由,亦不会多问。 高越之忙道:“是我失言了。”她看向陈溱时也带了几分怜爱之情,“如此,你这女娃就在碧海青天阁安心住下,咱们山上没什么太严的规矩,平日里勤劳一些便是了。” 陈溱谢过后,高越之转身离去。 只见她下石阶时身子直挺、步伐轻盈,道袍被下行时带起的风吹动,下摆边缘像是一道涟漪。她落地几乎无声,瞧起来是个轻功好手。 见陈溱面露羡慕之色,宁许之便道:“她使的是碧海青天阁最上乘的轻功‘凌波微步’,你练上个三五年,上下山时也会轻松些,不过要到我师妹这种程度,恐怕得再加上三五年。” 陈溱望着高越之的背影,握拳道:“不过是六年十年罢了,我定能和她一样厉害!” 说罢便转过身去,飞也似的向上冲了。 两人花了半个多时辰才爬完石阶,陈溱双手叉腰撑着身子才没累得趴下去。抬眼望去,只见巍巍山门之后,木阁画楼连成一片,从眼底开始,依着山势绵延而去,没入远处飘渺的轻云之间。 他们两个甫一到山顶,守在门外的两个弟子便喜笑颜开道:“掌门回来了!” “掌门回来了”这个消息如冷水下了油锅,一下子在碧海青天阁炸开,阁中现下无事的弟子纷纷前来迎接,陈溱许久未见过这等场面,吓了一跳。 有个浓眉黑目、比陈溱高上一头的弟子双手捧了柄拂尘一路小跑过来。只见那拂尘手柄二尺长、通体漆黑,前段箍铜环,缀白拂。那弟子在宁许之面前三尺处停下,将拂尘向前一递,低头道:“师父!” 宁许之从他手里接过拂尘,往臂弯里一搭,脸一板,顿时跟换了个人似的。他一脸严肃道:“我不在的这两个月,山上可发生过什么大事?” 那弟子打开了话匣子,劈里啪啦道:“师祖来安澜院找过师父两次,我跟他说师父还没回来;明漪院的弟子都很乖觉,从没闹过;正月底桃林里有几只离群的蜂因天太冷冻死了;茶园的东山青茶刚冒了尖,过半个月应该就能采……” “没出什么事就好!”宁许之连忙打断他,心想,他这弟子也太细致了些。 宁许之又对那些个迎上前来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弟子们道:“你们围过来做什么?耽搁了习武不怕你们孟师伯骂吗?” 众弟子听到“孟师伯”三个字齐齐打了个哆嗦,一哄而散,唯有那递拂尘的弟子还留在原地。宁许之便对陈溱道:“这是我的大弟子谷修泽。” 陈溱:“你不是说你的弟子是‘乎’字辈?” 宁许之挑眉:“骗你的,你也信?”《 》 26、碧海(二) 陈溱很是不明白,宁许之是怎么当上掌门的? 谷修泽早就注意到宁许之身边站着个小姑娘,只是方才人多不好开口,如今其他弟子退下,他便问道:“师父,这位是?” 宁许之道:“我做主收她做碧海青天阁的弟子了。” 谷修泽笑逐颜开:“原来是师妹!” 宁许之便道:“能不能成内门弟子还得看她的造化,你急什么?” 谷修泽道:“师父说的哪里话,这满山的弟子都是我的师弟师妹,还分什么外门内门?” “好啊你小子,比我还通透是吧?”宁许之提起拂尘往谷修泽脑门儿上一敲,谷修泽忙偏身避开。宁许之并非真想打他,便指了指陈溱对谷修泽道:“先带她去明漪院吧。” 碧海青天阁多草木,小径便颇有曲径通幽之感,谷修泽带着陈溱往西边走,忽道:“方才那些弟子正在堂前练武,他们居住在明漪院,平时很少见到师父,听闻师父回来了便想去瞧瞧,没吓到师妹吧?” 陈溱便笑道:“没有,大家都挺热情的。” 谷修泽见这新师妹不怕生,便也轻松起来,解释道:“他们每日在这山上观海、练武、采茶、放蜂、砍树,听起来挺有趣,其实日复一日无聊得很,难得有这么一次见到师父的机会,便格外热情激动。对了,师妹之前可习过武?” “只练过一点内功。”陈溱道。 谷修泽面露惊异之色,道:“内功心法十分难学,不过学了内功再学招式就容易得多了。师妹已经比很多别的外门弟子厉害了,认真练上两年剑法,必能在重阳论剑中遥遥领先!” 陈溱上山时便听宁许之说过重阳论剑,想来是选拔内门弟子的考验,便问:“重阳论剑是每年都有吗?” 谷修泽答道:“非也,重阳论剑三年一届,师妹来得巧,去年重阳便有一届,所以如今明漪院大都是刚开始修习的新一批的弟子,师妹努努力,跟得上的。” “原来还要再等两年多呀。” “师妹莫急,咱们如今三年一届算勤的了。”谷修泽压低了声音,又道,“太师父做掌门的时候,有时候十年都不办呢!” 陈溱闻言道:“是我心急了。” 谷修泽清了清嗓子,又道:“咱们碧海青天阁与其他门派不同,依着第六代掌门定下的规矩,所有的弟子收入门下都要先做外门弟子,就连我师父,咱们的掌门,当年也是一样的。外门弟子统一学《洪波十三式》,《洪波十三式》中的剑法虽然是皮毛,但也是《瀚海》、《潮生》的基础。” 既然宁许之当年是这样,那娘当年也是这样吧? 思及此处,陈溱道:“谷师兄,我来的时候听掌门提起过沈蕴之沈女侠,师兄可知……” “嘘——”未等陈溱说完,谷修泽便连忙打断了她。他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道,“师妹,这个名字可不能随便提,要是让太师父知道了,保不准要把你赶下山去!” “为何?” “我听闻沈师伯当年是和师祖、和碧海青天阁断绝了关系、弃剑离派,可把师祖气坏了,非但下令将沈师伯的名字从《弟子册》上抹去,就连那柄纵横天下的惊鸿剑都给融啦。”谷修泽蚊声道,“总之,可不能随便提她!” 陈溱点头道:“多谢谷师兄。” 她心想,如此说来,娘当年定是和碧海青天阁起了很大的矛盾。 小姑娘心思简单,觉得和自己母亲关系好的自然就是可信的,比如宁许之,而和自己母亲关系不好的定然是有什么不对之处,比如那清霄散人卢应星。 谷修泽见她若有所思,以为她是有些失落,便又安慰道:“我也知道山下的江湖人喜欢讲沈师伯除了恒南八恶的事,师父说以一敌五已是顶尖高手,何况以一敌八?我也挺崇拜沈师伯的,只是师伯毕竟不是咱们碧海青天阁的人了,又与师祖起过冲突,师妹还是谨慎些为好。” “我知道了,多谢师兄。”陈溱道。 碧海青天阁的屋子依山势而建,不似熙京那般规整、等级森严。明漪院虽叫做院,实则却像一个小山庄。 明漪院门正对着一座檐牙高啄的大堂,陈溱还没迈进堂门就嗅到一股清雅的木香。 堂内站着个身穿道袍捧卷而读的男人,他瞧起来比宁许之要大一些,鬓角夹着几缕白发,注视着书卷的双眸颇为幽深。 谷修泽恭敬行礼道:“孟师伯。” 陈溱便也跟着他行了礼,想来面前这人就是宁许之的师兄孟启之了。 孟启之搁下书卷,打量了两人一眼,道:“修泽这是……又带了个师妹来?” 谷修泽笑道:“对,这次是我师父亲自收的。” 孟启之目光在陈溱身上停留了片刻,道:“内功不错。” 陈溱有些惊讶,这孟师伯不掐脉门不交手,是怎么瞧出自己的内功的?碧海青天阁当真是藏龙卧虎。 谷修泽知道,他这个主管明漪院的孟师伯向来冰冷严肃,对师弟师妹也颇为严格,甚少夸人,他能说出“不错”就是十分欣赏这个秦师妹了。 如此,他便放下心来,道:“那余下的事就交给师伯了,修泽告退。” 陈溱便也给谷修泽抱拳行了个礼。 孟启之也不说客套话,将一只手负到身后,道:“随我来。” 此时正是操练完毕休息的时间,明漪院中有许多来回走动的弟子,他们见了孟启之,远处的赶紧匆匆进屋,近处的不得不硬着头皮打招呼,孟启之只是点点头,应也不应一声,从他们身旁飘然而过。 孟启之先带她去一间屋子里取了两套碧海青天阁弟子的衣裳,又将她送到了一间小屋前,停下来道:“这间还有位置,你就住在这里。” 说罢,也不等陈溱道谢就转身离去。 陈溱想着这个孟大侠的性子真怪,但还是冲他的背影抱了抱拳,方才去敲门。 “谁呀?”里面的人虽这般问着,却不等陈溱回答就将门拉开。 开门的是一个比陈溱略高半头的女孩子,她扎着好几绺细辫,搭在肩上,一双瑞凤眼生得十分英气,见陈溱臂弯搭着外门弟子的衣裳,她便问道:“你是新来的弟子?”《 》 27、碧海(三) 陈溱点头,那少女便热情地将屋门大开,道:“那快些进来!我叫柳玉成,‘碧玉妆成一树高’的玉成。今日你来了,咱们屋里就有四个人了!” 陈溱走进去,便瞧见里面还有两个女孩子坐在桌边,一个十六七岁,鹅蛋脸水杏眼,梳着垂鬟髻的叫做谢商陆,正是杏林世家谢家的姑娘。另一个年纪较小、圆脸大眼的叫做童雨。 落秋崖旧事牵扯颇多,为避免麻烦,陈溱还是用着秦霜月这个名字。 她们互相介绍完,柳玉成便指着用木屏风围起的一个角落对陈溱道:“你先去将衣裳换上,咱们马上还要去茶园浇水呢,可不敢耽搁了。” 陈溱谢过后便捧着衣裳过去。之前行走江湖为了不引人注目,她一直将拂衣系在外袍里面,如今到了碧海青天阁见其余弟子都佩着剑,她便也将玉带系到了外侧。 陈溱进去后,其余三人便继续聊天。 “商陆,你准备拜在哪个师父门下?”柳玉成问。 谢商陆笑笑:“我呀,我们家世代学医,我之前又没学习过武,到时候能去诊堂就不错了,哪能成为内门弟子呀!” 柳玉成又道:“你这剑法练得比我当年初学时好多了,有点信心嘛。” 谢商陆抿了抿唇,“高师叔是女中豪杰,我若能在重阳论剑中名列前茅,定要拜在她门下。”商陆又问柳玉成,“你呢?” 柳玉成以手托腮道:“我爹以前教我学的是软剑,我从小就听他说沈蕴之、云倚楼是当世软剑使得最好的人,可惜沈师伯不在东山上了,云女侠也不在江湖中了,我也不知道师从谁好了。” “你们都这么有信心可以选上吗?我觉得我不太行。”童雨双手支着脑袋,满面愁容,“我那日撞见了常师兄练剑,看得我眼睛都要花了,后年掌门的弟子必然是他了!” 掌门的弟子,顾名思义就是碧海青天阁掌门的亲传弟子。因每次重阳论剑只选一个,所以很多弟子都是不抱期望的。 “常向南那家伙……”柳玉成轻哼了一声。 谢商陆安慰童雨道:“你何必和常向南比?实在不行,和他一样再练三年便是,你才多大?” 童雨愁容不改:“可我看过他练剑后,就觉得自己剑法好差,与其去重阳论剑出丑,还不如去伙房里帮忙烧菜。” “烧菜也没什么不好的啊,我反正不听‘君子远庖厨’那一套,我只知道‘民以食为天’。”谢商陆说罢,瞧见陈溱走了出来,便问她道,“霜月,你可有想好拜在哪个师父门下?” 陈溱想,这一路过来宁许之对她颇为照顾,又与她母亲是故交,还指点过她内功和招式,便道:“宁掌门吧。” 三个女孩子都面露惊异之色。 “好气魄!”柳玉成道。 童雨握着自己胖乎乎的小拳头道:“加油,后年那场重阳论剑我去给你们加油助威!” 谢商陆眼尖,打量陈溱一番后,瞧见了她腰间露出的剑柄,便道:“原来你和玉成一样使软剑,软剑可不好学,不过我听说软剑学成以后威力极大,拿下第一也不无可能。” 柳玉成闻声望去。 她盯着那玉带和剑柄,忽皱起眉头:“这把剑……你从哪得来的?” 陈溱见她神色微变,便也瞧了拂衣一眼,将剑抽出,道:“别人赠予我的,你认得?” “我认得,我可太认得了……”柳玉成忽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便浑身颤抖。她猛然站起,身后的长凳咣当一声倒地,把谢商陆和童雨都吓了一跳,“顾平川,是你什么人?” “顾平川……”谢商陆念着这个名字,恍然想起,一拍腿,“哎呀!” 顾平川不就是天下第一?他不是玉镜宫的人吗? “我……”陈溱回想片刻,自己都觉得解释起来颇为麻烦,便道,“我和他不过萍水相逢,他赠我剑也只是约我十年之后与他比试罢了。” “你有什么本事让天下第一约你比试?”柳玉成忽双目忽得腾红,盯着陈溱厉声道,“玉镜宫是朝廷的走狗,顾平川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你和他混在一起,也配上碧海青天阁?” 谢商陆和童雨对视一眼,忙上一人一个的把她们拉开。谢商陆扯着柳玉成的胳膊道:“这是怎么了?玉成,莫要动怒!” “莫要动怒,我如何能不动怒?”柳玉成拂袖甩开她的手,通红的眼眶中隐隐涌出几点泪来,“六年前我爹死在拂衣剑下,现在这小妖女拿着拂衣剑站在我面前,你告诉我,我如何能不动怒?” 此话一出,其余三人俱惊。 玉镜宫和碧海青天阁的关系陈溱略有耳闻,她见过顾平川还收了他的剑的事宁许之也知晓,收剑这事陈溱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柳玉成的身世固然令人唏嘘,可她非要把陈溱和此事扯上关系,便让陈溱感到一丝不悦。 “你若有本事便去杀顾平川,和我较劲,不觉得怒气用错了地方吗?”陈溱道。 柳玉成哼笑一声,伸手道:“好!那你把拂衣剑给我。” 陈溱挑眉:“为何要给你?” 虽说她和顾平川交情不深,但柳玉成步步紧逼,也忒烦了些。 柳玉成咬牙:“它沾了我爹的血,我定要折了它!” “拂衣既然赠与了我,便是我的东西,要拿拂衣,也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柳玉成听罢,即刻从腰间抽出软剑,猛地一挥朝陈溱扫来,陈溱刚好以溯洄的第二段将她的剑身打歪。 柳玉成之前习的不知是哪门剑法,灵活异常,加上《洪波十三式》后如虎添翼。陈溱毕竟是刚开始用软剑,招式上已落了下风,还好她差不多可以控制内力了,于是忙调理内息,将浑身内力运至右臂。 拂衣带着强悍的气劲朝柳玉成挥去,却被她堪堪避开,还反手朝陈溱扫了一剑,用的是《洪波十三式》的第五式“翻雪”。陈溱只得收手向后闪避,但也不过一瞬,便又提剑上前。 柳玉成亦不懈怠,软剑在她手中像一条灵蛇,探、缩、挥舞、闪避,收放自如。 “哎呀,你们怎么打起来了?”谢商陆见她们两个剑拔弩张,自己武功又不见得比她们好,便不敢贸然上前强拦,忙道,“童雨,快去叫孟师伯!” 童雨一双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心想她们两个怎得也这般厉害?这明漪院真是太可怕了,重阳论剑她说什么都不要去了! 见童雨发愣,谢商陆忙将她拍醒道:“快去!” “啊?哦。” 柳玉成接连避开内力充沛的三剑后,陈溱心中也急了起来,头一次感到原来强劲的内力在极其灵活的招式面前难以占上风。可这人显然动了杀心,她若不能打废她,便只能被她所杀。 柳玉成躲闪之时,袍角被拂衣激起的剑气割下一片,她也知道了陈溱内力过人,心中便想:这小妖女一定是得了顾平川的指点,还说什么萍水相逢,真是可笑!今日便先夺了拂衣剑,给顾平川一个下马威! 一个招式灵活如蛟蛇,一个内功深厚如江河,两人谁也不让谁,遭殃的却是屋内的桌椅床榻。 谢商陆瞧见剑光闪烁、剑气激荡,也不敢贸然上前,在一旁焦急地踱来踱去道:“你们这样打下去是要把屋顶掀了吗?” 两柄剑的剑身都在空中弯曲成诡异的弧度,骤然停下。 两人心中惊异,抬眼看去,只见来人以左手中指食指夹住了拂衣剑身,以右手二指夹住了另一把,俱向内一折。 所幸两柄剑都是软剑,不然铁定要被他折断了去。 “明漪院内打架斗殴,该罚。”《 》 28、碧海(四) 果然,在这江湖之中,武力才是最硬的道理。 拂衣像是嵌入了巨石之中,任凭陈溱如何使劲儿也不能移动分毫。她抬眼往另一边瞧,柳玉成亦是咬紧了牙死死盯着孟启之夹剑的手指。 “在演武场以外的地方打斗已是犯了忌,你们还偏挑屋里?”孟启之语调平静,声音清冷,却让陈溱和柳玉成听得心中发怵。 她们方才眼中只有剑和对面的人,顾不上别的,如今停下来才发现屋内四四方方的桌子已被劈成了几碎木板,两条长凳也没逃过一劫。用土夯实的地上都印着一条条或深或浅的长道,全是剑气划过留下的痕迹。 趁着两人心中发虚,孟启之四指夹着剑身用力一抽,把陈溱和柳玉成的剑都给夺了过来,那一下震得她们两个手臂又麻又疼。 孟启之道:“屋里是休息的地方,不是打架的地方,你们既然不想休息,那今晚就待在碣石台,不要回来了。” 柳玉成这才清醒过来,忙道:“孟师伯,这小妖女手里拿的是顾平川的拂衣剑,她和玉镜宫指定有什么关系,不能留在这儿!” 孟启之的神色这才略有一丝变化,举起右手上的剑看了看,道:“确是拂衣剑。” 陈溱心中一紧,刚要解释便听孟启之又道:“他让你什么时候找他?” “啊?”陈溱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片刻才道,“十年后。” 孟启之又将陈溱打量一番,道:“勤加练习,或有机会。” 说罢便将拂衣了递了回去。 柳玉成愈发不能理解,道:“孟师伯,顾平川他是……” 孟启之把她的剑也递了回去:“门派之间的事不可妄议,慎言。” 柳玉成还欲再说,但一看到孟启之幽深的眸子和冷冰冰的脸后,话便卡在了嗓子眼,吐不出来就只能咽下去。 孟启之一走,屋内的气氛便尴尬起来。 谢商陆取来墙角的扫帚清理地上的碎片,低着头,不去看她俩。 童雨缩在商陆后面咽了口口水,对那两人道:“你们打累了吧?饿不饿?要不我去伙房给你们弄点吃的……” 柳玉成瞪了她一眼,童雨立马噤声。 陈溱有些愧疚,便去接谢商陆手中的扫帚,不料和柳玉成想到了一处。 谢商陆瞧着扫帚上握着的三只手,讪讪笑道:“还是我来吧,你们去看看那桌子能不能修,若是修不成了还要去问孟师伯再要一张。” 能修?能修个鬼,随便扒拉一下就能拿去给灶台添柴。 还好没过多久门外便有弟子摇铃叫众弟子们去茶园,这才打破了屋里的尴尬。 碧海青天阁的三大产业蜂蜜、茶叶、船只分别归宁许之、孟启之、高越之负责,如今正是新茶抽芽的时候,东山却接连几天都没有下雨,孟启之便让他们下山挑水灌溉茶园。 童雨把水桶放在石阶上,叉着腰道:“又要上上下下爬山,我怕我到不了二十岁,这对膝盖就废了。” “你看师伯师叔他们下山的时候就一点也不吃力,你呀,要多练习。”谢商陆在一旁道。 “阿陆,我觉得凡事要讲天赋,像我,显然就没有学武的天赋。”童雨说罢,向上一指道,“你再看那两个,都快冲到常师兄前面啦!” 谢商陆顺着她指的方向向上看去,只见柳玉成和那秦霜月你争我抢,健步如飞…… 谢商陆摇头笑笑。柳玉成这性子颇为好胜,如今真是遇到冤家了。她对童雨道:“好啦,咱们也得赶紧走了。” 童雨长叹一声,不得不再一次提起了水桶。 陈溱今天其实刚爬过一次东山石阶,但柳玉成偏偏要提着水桶和她擦肩而过,莫名就激起了她的求胜欲,当真和她较起劲儿来。 两人你争我抢、爬得越来越快,从常向南身边经过时,她俩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他笑了一声:“幼稚。” 陈溱:“呵呵。” 柳玉成:“关你什么事?” 常向南听完,瞥了她们一眼,二话不说就将那足有十斤重的木桶往头上一顶,大跨步向上迈去,那桶稳稳当当地立在他头上,竟是一滴水都没有洒出来,让后面的弟子们都看直了眼。 陈溱觉得,这个常向南拜入碧海青天阁之前十有八九是个街头卖艺的。 她和柳玉成对视了一眼,都哼了一声继续向上冲去。 他们三人把后面的弟子甩开老远,到茶园的时候皆是气喘吁吁。 可男孩子在常向南这个年纪的时候都是极要面子的,他非但不坐下歇息,还抱臂故作轻松地瞧着那两个少女道:“我们习武之人,爬山要用轻功而不是单靠蛮力,你们差得太远了。” 宁许之说轻功极难学,需要先在梅花桩上打基础,是以陈溱跟他从熙京走到碧海青天阁,只学会了一点剑法,于轻功上并无长进。 但她此时累得很,话都不想说,也懒得和他解释自己根本没练过轻功的事。 倒是柳玉成,像是一点也不喜欢常向南,没好气地道:“你管我怎么爬?” 常向南被她这么一呛,立即转过头去对陈溱道:“习武之时最忌心浮气躁,尤其是女孩子,更应该心平气和文静恬淡,不要像她一样每日只知道争强斗狠。” 陈溱听他前几句还觉颇有道理,听到后面却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了。此时她终于缓了口气过来,便抱着膝问道:“为什么女孩子就非要文静恬淡?方才常师兄和我们一样跑得飞快,我们是争强斗狠,你便不是吗?” 常向南仰起下巴道:“我这不是争强斗狠,是为了让你们两个见识到什么是天高地厚!” 柳玉成:“呵。” 常向南不去理她,又对陈溱嬉皮笑脸道:“小师妹,这顺应天意,男儿就该阳刚勇敢,女儿就该温顺柔和。男儿阴柔女儿逞勇是逆天而为,逆天而为岂会有好下场?我看你根骨不错,不如和我一同练习吧,有我指点,你必能一日千里!” 陈万殊和沈蕴之教育一双儿女时从未区别对待过,陈洧怎样识的字,陈溱便也是怎样识的字,陈洧读的什么书,陈溱便也读什么书,就连陈洧五岁习武,陈溱也和他一样,所以陈溱第一次听闻什么男为尊女为卑的话还是在揽芳阁中。 此时看着常向南,陈溱莫名想起了揽芳阁的鸨母梁三娘,她忽然就觉得柳玉成方才的话说得真是太好了,便道:“我偏要逆天而为,你待怎样?”《 》 29、碧海(五) 常向南和柳玉成不和,原本想着“仇人的仇人就是朋友”,没想到这个新师妹竟突然和柳玉成穿起了一条裤子,他刚要反驳,忽觉背后笼罩过来一片阴影,而面前的两个少女正慌慌张张地支地站起来。 常向南一个激灵,立马转身道:“师伯!” 孟启之神色严肃地看着三人,道:“既然早早到了,就快些去浇水捉虫,在这里聊什么天?” 陈溱和柳玉成刚被他教育过,自然不敢顶嘴反抗,提起水桶乖乖跟在孟启之后面进了茶园。 孟启之指着最高处那一排茶树道:“那一排,归你们三个,半个时辰后我来验收,虫不得多于五只,土不得低于六分湿。” 三人其实谁都不想和谁站在一起,奈何又都不敢在孟启之面前多言,只能乖乖应下。 陈溱早晨还听宁许之说,碧海青天阁安排外门弟子种茶、养蜂、砍树不只是为了一派生计,也是为了让弟子们得以锻炼。按照宁许之的说法,提水练的是耐力和轻功,捉虫练的是目力和速度。 陈溱觉得十分牵强,他分明是在哄骗外门弟子们心甘情愿给碧海青天阁打工,坏透了! 她正这般想着,就见常向南把木桶往地下一搁,用葫芦瓢盛了一瓢水握在手中,而后足尖点地,用轻功沿着那排茶树飞奔起来。水滴沿葫芦瓢滴落,连成一串晶莹的长线,悠然坠到叶片上、泥土中,溅起一阵阵新泥芬芳。 柳玉成见状轻哼一声,将桶放在一边,唰地抽出腰间软剑,挽了两个剑花便贴着茶树扫去。她那双瑞凤眼一眨不眨,软剑哗哗几下便斩了六七只小虫。柳玉成收剑,打了瓢水清洗剑身,而那刚被捉了虫的茶树竟未伤分毫。 陈溱:……宁掌门说的话好像有那么些道理。 有常向南和柳玉成在前,陈溱便觉得若是老老实实浇水捉虫就太没排面了,但她如今还不会使轻功,只好抽出拂衣剑,朝爬在茶树细枝上的虫割去,不出所料,割掉了一截枝桠。 她还没来得及觉得丢人,就听见孟启之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斩掉一截枝条明年就多栽一棵茶树。” 陈溱抬眼看了看一望无际的茶园,忽然就明白了这么多茶树都是怎么来的。 欠下孟启之三十三株茶树后,陈溱终于摸出了一点门道了。 欠下孟启之五十二株茶树后,陈溱已经很少会削断茶枝了。 欠下孟启之六十一株茶树后,天色渐晚,他们也要回明漪院了。 用完晚饭后又过了一刻,孟启之便带着一众弟子们去碣石台。 碣石台坐西朝东,背靠石壁,下临悬崖。石壁上刻着四个朱笔描红的大字——“海晏河清”。 这里虽然瞧不见夕阳,却能看到被落日余晖映得色彩纷呈的海面。 练习完吞纳吐息后,孟启之不容反对地对陈溱和柳玉成道:“你们两个今晚留在这里,没我的允许不得回明漪院。” 两人见识过了孟启之强悍的武功,又都想留在碧海青天阁学艺,非但不敢顶嘴,甚至连头都不敢抬。 她们两个规规矩矩立在那里时,倒真像两个乖巧怯弱的小姑娘——如果没见过她们劈裂的桌凳床榻的话。 东山临着东海,晚间碣石台冷飕飕的。 陈溱和柳玉成谁也不准备理谁,隔着三五丈远各自打坐调息,像是就准备这么坐一整晚。 月光如流水般倾泻而下,在海面上洒下一层薄薄的银箔,随着海波翻涌摇荡。陈溱静下心来,按照宁许之指点的方法,阖上眼,五心向天运功调息,顿觉灵台清明,心境开阔,魂识仿佛已经从碣石台跃下,游荡在苍茫大海之上。 她这一整天都没怎么休息,此刻面上轻风吹拂,耳边海涛阵阵,忽觉十分安逸,顷刻便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似有什么东西划过树梢,平静的碣石台上忽传出脚步声。陈溱第一反是自己在运转周天时竟能听到外界的声音了,第二反应才是猛然睁眼去瞧。 月色之下,只见偌大一个碣石台上又多了一个人,他身长七尺,一身黑衣几欲和夜色融为一体,瞧那衣着,显然不是碧海青天阁的人。 陈溱立刻起身按剑,柳玉成也站了起来,问道:“阁下是何人?” “无名无姓。”那人说话带着奇怪的口音,听着有些别扭。他抬头望了望东山之顶的碧海青天阁,又道,“山高几许?海深几许?” 柳玉成蹙眉:“什么山高海深?这里是东山,那边是东海,多高多深我哪知道?” 凉白月色之下,那人神色一变,眸中似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芒。 不好!陈溱忙上前往后拉了柳玉成一把,那黑衣男人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兵刃。 陈溱曾听闻,行走江湖的人在交接之时会对一些暗号,那人莫名其妙问山高海深,很可能是来此等人,却恰好遇到了被罚的她和柳玉成。 黑衣男人的握着一把怪异的刀,那刀的刀柄颇长,刀身略窄、刀形介于弯刀与直刀之间,像是一节被压弯的竹枝。 唰唰两声,陈溱和柳玉成也抽出了腰间软剑。 “黄口小儿!”那刀客说着便双手握刀横扫过来。 两人在石台上打坐许久,正是腰腿酸麻的时候,只堪堪向两侧避过。这一避,三人便成鼎足之势。 黑衣刀客根本瞧不起面前这两个黄毛丫头,道:“一起上吧!” 陈溱和柳玉成对视一眼,即便之前相看两相厌,如今也不得不并肩作战。 柳玉成软剑一挽,向上一抬,便直割黑衣男人右目而去,用的是《洪波十三式》中的第八式“骇鳞”。 陈溱亦运攻使拂衣剑身一震,直夺那刀客心口。 黑衣刀客提起怪刀,猛地一挥。 “铿”的一声,柳玉成的剑被怪刀打偏,剑身弯折,正朝她右侧的陈溱刺去。所幸她身手敏捷,连忙向左后侧一闪,拉开距离收回剑势,这才没有伤到同伴。 紧接着又是“铿”的一声,怪刀刀锋直撞在拂衣剑身上。陈溱的左手也握了上来,双手持剑,像是在与那刀客角力。 柳玉成想,明明都是软剑,为何她的剑剑身不会被折弯?而后她恍然大悟,白日里她与这秦霜月比试的时候她便知此人内力浑厚,只是没有想到将真气运至剑身竟有这般效果。 其实陈溱的内力早已达到了闻道境后期的浑厚程度,这几个月得宁许之指点,已稍能运转开来。 趁黑衣刀客面露惊讶之色时,柳玉成忙又提剑斩向他的右臂。 黑衣刀客见状,抬脚朝陈溱猛地一踢,身子借力向后一避。 陈溱方才专心于手上的剑,未料到他会使这般阴招,也来不及闪避,小腿被踢得向后一退,膝盖狠狠地砸在地上。《 》 30、碧海(六) 柳玉成一击未能击中,从陈溱面前经过时忙一把将她拉起,而后停也不停地又逼向那刀客。 那黑衣刀客好似来了兴致,用刀不紧不慢地拍打着柳玉成一次次袭来的剑,道:“碧海青天阁竟有这样的后辈,不错。” “用不着你夸!”柳玉成说着,剑愈来愈快,不像灵蛇,倒像是疾雨了。 她两个假招引开黑衣刀客的刀锋,忽将剑身一转,直朝刀客心口刺去。 “锵——”柳玉成的剑尖贴着刀客的心口划过。 他竟揣着护心镜! 那刀客哼笑一声,像是终于逗够了这个小姑娘,猛地扬起长刀朝柳玉成劈去。 又听刺啦一声,刀客身形一顿,柳玉成连忙避开,回头看时,才见到那刀客的膝上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正有鲜血缓缓洇出。 陈溱手提拂衣,膝上也被鲜血染红:“你欠我的,好好受着!” 从之前的打斗来看,这刀客敏锐得很,方才是有柳玉成身形遮挡,陈溱才能在侧方刺到他的腿。 那黑衣刀客低头看了看腿上的伤,像是有些不可置信:“你们……竟敢伤我?” 柳玉成扬起下巴:“伤你又怎样?” “怎样?”忽有轻云遮住明月,夜色又浓了几分,那刀客阴阴一笑,“那就把命留在这儿吧!” 他知陈溱膝上有伤,又被她激怒,便不顾柳玉成,提起刀直朝她冲去。陈溱明白自己如今跑不快,便也不躲闪,挥起拂衣横于身前。 柳玉成见状,身形一闪,退至刀客身后,朝他后心刺去。她忽然明白过来,二对一,要的就是让敌人腹背受敌,应付不来。 果然,刀客心有忌惮,步子一顿,侧身跨步,刀一转又砍向了柳玉成。柳玉成招式虽灵活,但内力不济,三两招下来手臂被震得又麻又疼。 陈溱趁机向前挪了两步,拂衣划向刀客后颈。 那刀客听见身后破风之声便将头一低,身子下蹲,又伸出一条腿对陈溱使了一记扫堂腿。 陈溱忙用左脚点地,不想这一下子弹出了老远,不止那刀客和柳玉成瞪大了眼,连她自己都惊奇不已:这,这是轻功吗? 这一弹后,陈溱便觉四肢百骸莫名难受,体内真气虽然不再像之前那般紊乱,但游走得十分激烈霸道,浑身经脉在真气冲激之下,犹如濒临决堤的河床堤坝。 “习武之人最忌情绪激动、心神不稳。” “再运转两个小周天,注意护住心脉。” 宁许之的话在脑海中响起,可陈溱这时候哪有功夫运转周天?只能稳住心神,护住心脉,不让自己被冲晕过去。 如此又过了二十余招,陈溱和柳玉成非但半分好处都没捞到,还挂了一身的彩。那黑衣刀客方才被陈溱所伤似乎只是一个意外,他的武功显然在二人之上。 陈溱和柳玉成都感到不支,眼见接不了十招就要被这黑衣刀客击败时,忽有一个黛蓝的身影闪至两人身前,与那刀客交起手来。 只见剑光闪烁连连,只听兵刃相撞之声不断。 黑衣刀客被那人逼得频频后退,眼看就要跌下碣石台去时,忽脚掌一蹬稳住身形,刀横于前用力一斩。 待那黛蓝的身影停下,陈溱和柳玉成才看清她,忙唤道:“高师叔!” 高越之略回头看了她们一眼,便对那黑衣刀客道:“阁下是何人?为何夜闯东山、伤我派弟子?” 那刀客哼笑一声,竟转身跃下碣石台,在夜色中跳了几下,便没了身影。 高越之见两个弟子还受着伤,便不去追那刀客,转身走至她们二人跟前,蹲下身来道:“伤得重不重?” 陈溱和柳玉成都忍痛摇了摇头。 柳玉成问道:“高师叔怎么会过来?” “今夜轮到我那徒弟乔湘值夜,我见她迟迟未归,便来寻她,没想到在这儿瞧见了夜闯我派的外人。”高越之皱眉道,“你们又为何在这里?” 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陈溱道:“我们……犯了点小错,孟师伯让我们今晚留在碣石台。” “夜间阴暗寒凉,孟师兄把你们两个女娃娃留在碣石台,也真是心大。”高越之借着月色打量了她们二人一番,又道,“还能爬上山吗?” 两个小姑娘虽然受了伤,但仍是要强的性子,一路磕磕绊绊也没让高越之扶,上到山顶的时候已是四更天了。 高越之将她们两个送到诊堂后便去找宁许之,此事涉及到碧海青天阁以外的人,已不是明漪院能管得了的了。 高越之走后,诊堂的弟子也去取伤药,屋里顿时又只剩下了她们两人。 方才并肩作战的默契烟消云散,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也一去不返,剩下来的就是挥之不去的尴尬。 两人都在回想方才与那黑衣刀客作战时对方的身法招式,想来想去还是柳玉成先开口道:“我信了。” 陈溱瞧了她一眼,干巴巴问道:“什么?” “我信顾平川以拂衣约你十年后比试的事了。”柳玉成抽出了腰间的剑,又道,“此剑名为腾蛟,是我爹俞西大侠柳天禄当年所用,我的剑法也都是他教的。” 陈溱闻言,侧过头看她。 柳玉成仰头看着窗外,夜色尚浓。 “十五年前,八百侠士镇压云倚楼时,顾平川在拂衣崖以一招之疏败给了沉鱼剑,据说从那以后他就潜心研究软剑剑法,只为有朝一日能胜过云倚楼。六年前,顾平川忽然找到了我爹,提着软剑拂衣要与腾蛟一战。” 柳玉成轻呵了一声,苦笑道:“刀剑无眼,何况顾平川自输了以后心里就一直憋着口气,毫不把点到为止的切磋规矩放在心上,所以……所以那场比试的胜负就是生死。” 陈溱默了良久,她从未觉得顾平川是心慈手软之人。她道:“我那时落到顾平川手里,别无选择,不管我接不接拂衣,他都要找上我的。” “所以我忽然想明白了,咱们两个都是要打那个狗贼的人。”柳玉成道。 既然战线统一,那就是友非敌。 “对了,你学的是哪门的内功心法?我瞧你像是快要‘登台’了。”柳玉成又问。 陈溱垂了垂眸,道:“我的内功心法是我爹传授的,我爹娘五年前就不在了。”《 》 31、碧海(七) 柳玉成静默了,她之前只想着自己的仇,却不料这人也和自己有着相似的身世。过了一会,柳玉成才轻声问道:“所以你来碧海青天阁也是为了习武报仇?” “算是吧。” 可报落秋崖的仇,哪有那么容易?杨鸿化如今驻守在西北大营,陈溱自问没有于万军之中取敌人首级的本事。而落秋崖当年的罪名是“伙同梁王谋反”,这事没有那么简单。 白日里陈溱气的是柳玉成不容解释就一口咬定自己和顾平川有一腿,不分青红皂白就问自己要拂衣,如今冷静下来,又得知了她的身世,就理解了几分她当时的感受,便道:“你若是不想见这把剑……” “不必。”柳玉成站起身来,“越王勾践还卧薪尝胆呢,让我天天见着拂衣剑,也好。”她走到陈溱跟前,忽正色道,“我问你,倘若有一天我要杀了顾平川,你会不会帮他?” 陈溱摇了摇头。顾平川于柳玉成确有杀父之仇,柳玉成杀他也不过是快意恩仇罢了。 “那就够了。”柳玉成说罢,忽然感到一些轻松。 诊堂的弟子取来伤药后没多久宁许之便过来了,屋内烛火有些昏暗,但不妨碍他瞧见这两个小姑娘的狼狈模样。他眉头一皱,对陈溱道:“你这丫头从我眼皮子底下离开不到一天,怎么就伤成这样了?” 高越之在一旁道:“孟师兄也是,咱们都在山顶,他却把两个弟子丢在碣石台。” “即便是东山的山脚,寻常人也是不敢来的,何况碣石台?”宁许之又问那两个小姑娘道,“那人什么模样?使的什么武器?你们可有看清他的招式?” 柳玉成摇了摇头道:“天色太暗了,瞧不清他的模样,听那口音既不像是淮州人也不像是俞州人。而且,他的那把刀颇为怪异,我之前从未见过类似的。” “我见过一把相似的刀,是那独眼龙段元龙的刀,他们的刀都是木鞘,刀柄很长,差不太多。”陈溱想着,便又在脑海里回忆了一番与那刀客打斗时的情景,道,“那刀客挥砍时双手横握刀,手举到右肩位置向左挥,劈砍时竖握,手举到脑袋左侧,刀身微侧,向右下方劈。” 柳玉成面露惊色,心想她怎么能把一招一式记得这么清楚? 殊不知陈溱幼时背书就极快,后来在揽芳阁中也不忘翻诗书、回忆功法秘籍,这些年来记忆力非但没有衰退,还增进了不少。 何况她对武学兴趣浓厚,而方才的打斗本就没过去多久,是以回想起来自然是易如反掌。 “段元龙?”宁许之面露诧异之色,摸了摸下巴,心想,那青溟帮还真准备和碧海青天阁斗一斗吗? 那日姚江画舫上,段元龙说青溟帮背靠碧海青天阁,今夜那黑衣刀客又莫名闯上山来,莫非这碧海青天阁内真的有人和青溟帮搞到了一起? “青溟帮?他们不是做海上生意的吗?”柳玉成问道,“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宁许之叹了一声,道:“我前两个月去往熙京,为的是这两年东海之上屡番出现海寇之事,如今想来或许和青溟帮有关。” “熙京?”高越之神色一变瞧向他,“师兄莫不是去见了朝廷的人?” 宁许之默然。 高越之忽地站起,语气急促了起来:“师父最讨厌咱们和朝廷搅和在一起,师兄骗我们说去妙音寺,结果是去熙京找朝廷的人?” 陈溱和柳玉成目瞪口呆,不敢说话。 “越之。”宁许之神色平和,“祖师立碧海青天阁的初衷就刻在碣石台上,东海有难,我们岂能不管?” “我们管归管,为什么要和朝廷一起?”高越之横眉忿然道,“朝廷有罪!” 宁许之看着她:“朝廷有罪,苍生何辜?” 高越之答不上来,气冲冲地扫视三人一眼,甩袖离去。 陈溱和柳玉成面面相觑,既不明白高越之为何会如此生气,也不明白清霄散人为何如此仇视朝廷。 倒是宁许之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这事交由我去处理,你们不必管。”他看了看陈溱忽红忽白的脸色,察觉出不对,“真气又紊乱了?” 陈溱摇了摇头:“没有乱,只是太激烈了。” “你修的是何门何派的内功心法?” 陈溱一怔,《潜心诀》是落秋崖世代相传的秘籍,说出来就等于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她正犹豫间,便听宁许之道:“罢了,何门何派无所谓,习武大都是先练外家本事,打通浑身气穴经脉,再修内功。如此,真气一炼化出来就能奔涌自如。” 宁许之又瞧了瞧她们两个人的手。柳玉成自幼习武,右手掌心指肚都生了茧,陈溱的手却是娇养了许多年,握剑这些日子磨得通红。他道:“你反其道而行之,表皮稚嫩、经脉柔弱,自然难以承受如此强悍的真气,须得更加勤于修习。” 陈溱便搓着手点了点头。 “你们两个先在这儿把伤养好,我明日会和你们孟师伯说,准你们休息几日。”宁许之瞧了瞧陈溱绑满布条的左膝,又皱了皱眉,“年轻人,就是不爱惜身子!” 自那日以后,挂了彩的柳玉成和陈溱就奉掌门之命在诊堂里休息,她们百无聊赖,只能讨论讨论功法,说一说东山上、江湖中的轶闻趣事。 陈溱羡慕柳玉成灵敏的身法,柳玉成羡慕陈溱浑厚的内力,奈何两人学的都是家传功夫。江湖规矩,家传功法秘籍不可外传。 柳玉成道:“等咱们两个伤好了以后切磋比试一番,总不会坏了规矩吧?” 陈溱点点头:“略微提点一番,应该也不会坏了规矩吧?” 两个目前被诊堂弟子绑得严严实实,下地都困难的人就这么达成了共识。 “如今咱们这些外门弟子里头,功夫练得最好的应该就是那个常向南了,不过他和我们不一样,他去年就参加了重阳论剑,而且拿到了第十的名次,可他主动放弃了,这才继续待在明漪院里。”柳玉成抱着膝道,“对了,去年拔得头筹的就是谷修泽谷师兄。” 陈溱点了点头,柳玉成又问:“对了,你练软剑,应该也听说过沈师伯吧?” 陈溱颔首,她如今已经练出了听别人提起母亲时也能神色如常的本事,只是偶尔还会怅然,也不知母亲当年在碧海青天阁是个什么模样。 柳玉成又道:“碧海青天阁的掌门弟子是一个带一个的,比如后年重阳选出的掌门弟子就会由谷师兄负责。我听说啊,孟师伯当年带的就是沈师伯,而沈师伯当年带的正是咱们如今的宁掌门。” 陈溱讶然,她见宁许之会一些她母亲当年使的剑法,只当他们当年亲近一些,未曾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而且沈师伯离派以后,师祖就不再教习软剑了,你看高师伯,就不会用软剑。所以我想着,这碧海青天阁中软剑用得最好的人应该就是孟师伯和宁掌门了。”柳玉成道,“若是能拜入他们门下就好了。” 陈溱望着窗外的云雾,忽觉有些恍惚。 她们两个这一歇,就歇到了三月底。听闻宁许之带着几十个弟子在姚江入海口附近与青溟帮打了一场,青溟帮被打沉了六条船,称再也不敢踏上东山半步。 虽说她们两个伤成这样孟启之也有责任,可谁都不敢去提醒孟启之,他又是个面冷的,见二人回到明漪院,也不过说了句:“明日记得练功。” 童雨看到两人言笑晏晏地走进来,手里捏着的糖糕都掉了,倒是谢商陆一点也不惊奇,跟她们说起了最近孟启之教的招式。 第二日观海后,孟启之就把众弟子带到了习武场,如此,来到碧海青天阁大半个月后,陈溱才真正开始研习碧海青天阁的武学。《 》 32、碧海(八) 今日修习剑法,练的还是那《洪波十三式》。众弟子们在习武场上手持木剑自由练习,孟启之负着一只手穿梭其间。 《洪波十三式》在明漪院根本称不上是秘籍,弟子们人手一本。 那册子很薄,即便是院中背书最慢的弟子,翻个十天半个月也能记下了,可招式这东西三分靠看书七分靠练习,每个人资质不同、付出的努力不同、练习的方法不同,所以进展和境界也参差不齐。 十三式分别是纳川、微茫、逐波、惊风、翻雪、三折、浩浪、骇鳞、鲲生、滔滔、浮沉、承平、无涯。陈溱将那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只觉文字甚少,配的图却颇多,除了招式分解图外,还绘着不少沧海水波。 “我当初练会《洪波十三式》用了两个月,练懂用了六个月,练熟又用了十个月,你不必心急。”柳玉成在一旁道。 陈溱搁下册子,脑海中过了一遍“纳川”的招式图,便唰地挥动起木剑。 习武场的弟子都使木剑,陈溱也不例外。 软剑也是剑,可以使用一般的剑法,但它与别的剑终究还是有些不同的。比如一般剑的“扫”运用到软剑上就很可能变成“抹”,很难使出雷霆万钧的气势,木剑反而比软剑要容易些。 陈溱的第一式第一招“扫”还没练毕,忽觉手腕被人紧紧握住,抬头便瞧到了孟启之。 “这招是谁教你的?”孟启之紧锁眉头问道。 陈溱一怔,孟启之说的不可能是《洪波十三式》,那就是她的起手式了。 虽然手里握着的是木剑,但陈溱还是下意识地用了溯洄。 宁许之说过,溯洄是沈蕴之当年自创的起手式,柳玉成说过,沈蕴之当初是孟启之带的。所以,孟启之不可能不认得溯洄。 有那么一瞬,陈溱忽然很想告诉他们自己是谁,很想问问他们她娘当年的事,但冷静下来后,她还是道:“是宁掌门。” 孟启之神色稍缓,手也渐渐松开。他背过身去,道:“溯洄第二段的‘挥’可以换成剑尖向斜前方的‘挑’,接《洪波十三式》的第七式‘浩浪’。” 陈溱恍然醒悟过来,忙拱手道:“多谢孟师伯!”说罢又去研究那第七式。 “溯洄?”柳玉成摸了摸下巴,“是你刚才用的起手式吗?” 陈溱翻着册子应了句:“对。” 柳玉成提着自己的木剑试了试,道:“确实好用,不过我习惯了我爹教的起手式‘白蛇吐信’。” 陈溱将《洪波十三式》的第七式反复看了三遍,便将册子扣在一边,再一次握起木剑,做了个十分不熟练的“浩浪”,惹得柳玉成轻声笑了起来。 陈溱听了这笑声也不恼,对她道:“你来,与我喂招。” 柳玉成眉毛一扬,双眸一亮,握剑走了过来。她抽出腾蛟道:“我可不会让着你哦。” “求你别让!” “浩浪”这一式的五个要点在于挑、崩、挽、压、绞,走力量压制和招式扼制并用的路子,剑挥舞之态犹如浩瀚河海掀起滔天巨浪,又稳又狠。 陈溱一次又一次地练着,每一次的剑尖都指向柳玉成的手腕,又被她巧妙错开。 十几个来回下来,陈溱不仅觉得这招式使得越来越顺,就连体内的真气也流转得灵活起来。她想起幼时爹不常在家中,娘便帮自己调理内息,想来落秋崖的《潜心诀》与碧海青天阁的《沧溟经》相似相生,所以她学起《洪波十三式》才会有这般效果。 斗到酣处,陈溱正暗自庆幸时,柳玉成忽将招式一变,剑势陡然一转,将压改为扫,顺着陈溱手中木剑挑起的剑身朝剑柄处抹去。 此时陈溱若是继续将剑尖向上挑,势必会把柳玉成木剑的剑锋捞到自己身前,她不得不连退两步。 柳玉成非但没收回木剑,还顺势向前一探,用的正是“浩浪”中的“绞”,像是要把陈溱的剑捞去。她道:“剑招贵在千变万化、出其不意,你若是拘泥于《洪波十三式》的招式章法,和那些跳剑舞的舞女有什么区别?” 陈溱接连退了好几步后才稍稍弱化了柳玉成的剑势,趁她的剑再次绞来时用“浩浪”中的“压”将剑身按下,这才化解了柳玉成的攻势。 柳玉成心想这人果然聪颖,一点就通,于是更加聚精会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两柄剑又是一阵盘打挥缠,六十多个来回下来方才罢休。 陈溱一手拄着剑,一手支着腰,抬起头来在习武场上张望了一番,见许多弟子三五成群一同切磋,那常向南也不例外,正和一名女弟子比试着。她问柳玉成道:“你之前说外门弟子中数常向南功夫最好,那你为何不和他一起练?” 柳玉成哼了一声,叉手抱胸道:“我去年春天上山,秋天的时候亲眼目睹了重阳论剑,那会儿我也和阿雨一样崇拜这个‘最厉害的外门弟子’,后来你猜怎么着?” 陈溱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继续说。 “后来啊,我发现这常向南欠得很。”柳玉成又哼了一声,眯着那双瑞凤眼瞧着常向南那边,“他啊,专挑那些刚入门的女弟子比试,招式那叫一个潇洒飘渺,引得不少师姐妹惊羡。” 陈溱仍未听出来柳玉成话中深意。 “可惜我是个只在意剑法的,他找我比试以后我便更加勤奋练习,后来又和他比试了三次。”柳玉成握着木剑比划了两下,道,“第一次,十招之内我就输了,那常向南嬉皮笑脸地对我说,女孩子家不要逞强,就算遇到什么困难他也会护着我们这些师妹的。” 能来碧海青天阁的女孩子大都想靠自己练就一身本事,是不愿躲在别人后面的。如此一来,陈溱便能理解柳玉成的感受了。 “我最是不服输,练了三个月后又去找他,我们过了五十招,我还是输了,但我发现了他出招时的一些弱点,便去提醒他,没想到却触了他的霉头。”柳玉成笑了一声,学着常向南的语气道:“他说,‘手下败将,就不要自以为是地指指点点!’哎哟,瞧把他气得!” 陈溱来了兴致,问道:“那第三次呢?” “第三次就是上个月。他内功练得比我好,真气聚于剑锋,招招狠辣,而我将我爹传授的剑法和《洪波十三式》糅合在一起,取一股巧劲儿,专门避开的锋芒进攻他的弱点,我们在演武场过了百来招。 “那次他终于有些急了,我便趁机把第二次比试后说的话又说了一遍,原以为这次他能听得进去了,谁知道这家伙咬牙硬是将我击倒在地,说等我赢了他再说。 “我承认我的功夫目前比不上他,但他这种骄傲自大,固步自封,听不进别人建议的人,此生境界也就止于自己学的那点儿东西了。” 听柳玉成说完,陈溱又朝常向南那边看了看,只见他又换了一名女弟子,在她面前摆弄着自己的剑招。 陈溱摇摇头,毕竟不是一路之人。切磋这种事本该是相互研讨勉励的,若是听不进去别人的话,只顾着炫耀自己,那又何必找人切磋呢? 等到午时,众弟子们各自歇过后,忽有人过来通报道下午不必去茶园,改去后山桃园。 人间芳菲暂歇,山上桃花正好,宁许之要来教明漪院众弟子练习轻功了。《 》 33、碧海(九) 东山后山是一片郁郁杉树林,于云雾之中映出浅淡的苍翠之色。杉木是造船的好木材,被伐去后留下零零散散的木桩,盛着苍苔清露,透出点点日光。 忽有几点深红浅红跃入眼帘,蜂声接踵而至,打破林间宁静。碧海青天阁养蜂,就专门栽了一片桃林做蜜源,如今正值蜜蜂劳作的时候,稍有不慎就会被蜇得满头大包,而供弟子们练习轻功的梅花桩就钉在桃林之中,将桃林分成东西两个桃园。 宁许之自回到碧海青天阁就板着一张脸,如今和孟启之站在一起宛如两座冰雕。宁冰雕指着那一亩梅花桩道:“一个时辰,每人跑十个来回。修泽,你去看着他们。” 说罢就和孟启之走到在桃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顺带摆上了黑白棋局。 因着桃树喜阳,所以这片桃林是整个后山采光最好的地方。午后的日头有些毒,给桃叶嵌上点点碎金,蜜蜂振翅,嗡嗡作响,吵得人有些心烦。陈溱在炎日下眯了眯眼,觉得这梅花桩瞧起来十分不对劲。 每个桩顶上都箍着铜皮,铜皮被无数弟子踩在脚下打磨,在阳光照耀下光亮如镜。 陈溱一脚踩上最前面的木桩,果然,打滑。 练梅花桩与练剑法不同,只能自己走,陈溱四下张望,只见鲜少有弟子能在这梅花桩上大步流星向前冲,多得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就连身法灵活的柳玉成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倒是那常向南,端的是身轻如燕,片刻功夫已经跑出一半了,而就在此时,旁边的桃花树下忽飞出一黑一白两枚棋子,朝常向南双腿击去。 常向南在木桩上飞身一跃躲开那两枚棋子,堪堪站稳,迎面又飞来四枚,打得他膝间一屈,从木桩上摔了下去。 花树之下,宁许之正悠然地把一枚黑子下在刚刚坠落的桃花瓣上。 真狠啊,陈溱想。 众弟子们见到宁许之和孟启之的举动,走到中间时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但还是难逃他们二人的激射而出的棋子,纷纷跌下去摔成狗啃泥。 而宁许之和孟启之的棋子儿像是多得丢不完一样,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不仅如此,往来东西桃园之间的蜜蜂还在他们身边嗡嗡振翅,随时都会挑个不顺眼的幸运儿蛰一下。 陈溱显然被宁许之特别关照了,两个来回下来,脚腕和膝窝上挨了整整十二枚黑子,从那桩上摔下来了足足十五次,胳膊上腿上全是擦伤磕伤。 许是陈溱跌得太过惨烈,孟启之看了她一眼,对宁许之道:“她虽然内力浑厚,经得起摔打,但也不过刚开始练走桩,你急于求成了。” 宁许之捋了捋须道:“空炼内力却不用,练到最后也不过是个盛放内力的容器,和那装水的木桶有何区别?” “竟是根本不会用吗?”孟启之眉头一颤。 “差不多。”宁许之摩挲着棋子道。 “如此,是要加紧了。”孟启之说着又朝陈溱膝窝丢了枚白子。顾平川此人极为执拗,既然约了十年,十年之后就必定会找上她。 陈溱跌了十多次后终于摸出些门道来,一个旋身躲了过去。 宁许之紧随其后丢了枚黑子,在陈溱尚未站稳的时候又将她打了下去。 右臂上原先流的血已经凝固了,把肌肤和衣袖黏糊糊地粘到了一起。这一摔又将衣衫从伤口处硬生生撕开,痛得她嘶的一声皱起了眉尖。 宁许之对那一众弟子扬声道:“让你们练轻功不是练杂耍,底盘要轻,踏雪无痕,下盘要稳,岿然不动。行神如空,行气如虹,巫峡千寻,走云连风!” 孟启之见陈溱迟迟没有爬起来,忽皱起了眉,宁许之方才说的是练轻功的诀窍,可这丫头莫不是摔疼了、放弃了? 陈溱在思索宁许之刚才的话。 方才她只想着怎么走、怎么躲才不会掉下去,并未深究走梅花桩的深意,这样练下去可不就是练杂耍?木桩上的铜皮打磨得那样光滑,可不就是为了让弟子们不依赖于脚下之物? 陈溱手指撑地站起身来,朝桃树下的两人望了望,而后又爬了回去。 小姑娘身量尚小,立在梅花桩上身姿却挺拔如竹,就连身上的血迹都化作了湘妃竹上点点泪斑。 这一次,她回想了一下那晚在碣石台上偶然间使出轻功的感觉,而后提气凝神,纵身一跃,稳稳地立在了前面的桩上。 “孺子可教。”孟启之仔细看了看那个跌了十来次还要爬起来继续的倔强身影,忽一凝眉,“她……” “怎么?”宁许之问。 孟启之稍怔片刻,道:“没事,想起个人。” 宁许之恍惚间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孟启之又道:“十年之后那场比试,若是……” “若是胜了,我自欣喜。”宁许之正色道,“若有不测,我定护她。” 一个时辰过后,跑完十个来回的只有常向南一人。 宁许之掸掸沾了桃花瓣的广袖,道:“没有练完的就留在这里继续,修泽继续看着。” 一众鼻青脸肿的弟子大气都不敢出。 宁许之又无不嫌弃地补充了一句:“一个时辰之内,修泽能跑二十个来回!” 师弟师妹的目光近乎灼热地望过来,谷修泽连连摆手,又摸着后脑勺,支支吾吾道:“没、没有,也不是次次都是二十个来回。” 宁许之:“有时候是二十一。” 众弟子倒吸了口凉气。 于是宁许之、孟启之、常向南走后,他们立刻把谷修泽围了个水泄不通。 “练武没有什么捷径,也没有什么诀窍,就是得吃得了苦,受得住疼。”谷修泽想了想,又道,“我刚开始练梅花桩时,跑得和你们差不多,不过我一有空就练习,久而久之才到了如今境界。” 众弟子们听罢,有的若有所悟,继续爬上梅花桩练习,有的唉声叹气,靠在桃花树下歇息。 待弟子们走得差不多了,陈溱还在练着。 “师妹,你已经跑够十次了,这是第十三个来回了。”谷修泽提醒道。 陈溱凝神看着脚下的梅花桩,道:“我想再练会儿,师兄不必管我。师兄不是可以跑二十一次吗?我想试一试。” 谷修泽略有惊讶,但仍温和笑笑道:“那师妹小心。” 陈溱跑完,已是金乌西坠,天上的火烧云烈焰一般红,陈溱双颊也蒸得和夕阳中的桃花一样粉酡酡的。 桃林中只剩下寥寥几个弟子了,谷修泽又对剩下这几人道:“轻功可不好练,走梅花桩是基础,练完了梅花桩还要练走竹竿、爬山崖、踏莲叶……想要到登萍踏水、踏雪无痕的地步十分不易。” 正是因为不易,才有这么多人夙夜匪懈、苦学不怠。 等到了夏日,茶园和桃林都闲了下来,众弟子们又被高越之叫去伐木。 伐木是个体力活也是个技术活,听闻有些练外家拳的会赤手空拳砍树来增强手掌的杀伤力。 碧海青天阁主修剑法,虽不至于让弟子们空手,但也给他们发了专门供伐木的剑让他们提着砍。 用特定的剑是为了防止众弟子们武器硬度、锋利程度不同,有人起不到练习效果,而有的人则十分费力。 陈溱如今才明白,宁许之带她上东山那日说的话并无半分虚假,碧海青天阁让弟子们种茶、养蜂、伐木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高越之好歹只有夏日才会找明漪院的弟子们干活,而那孟启之和宁许之却是变着法儿地“刁难”他们: 《洪波十三式》每人到我面前演练一遍。 于是明漪院五百弟子统统挨了顿骂。 下雪了,正是跑梅花桩的好时候。 五百弟子滑倒一片。 …… 提水、练剑、走木桩, 观海、炼气、爬山崖。 日子一天天过去,芙蕖三谢,秋菊三开,转眼已到了光启六年。 陈溱的个头长了不少,她这两年里每日和柳玉成比剑,已将《洪波十三式》学得滚瓜烂熟。顾平川之前说武功的精进来源于比试和切磋,看来不假。 至于那梅花桩,因着她每日都要跑二十一个来回,如今一个时辰二十个来回已不在话下。她还记得第一次在规定时间内跑完十个来回时,周遭师兄弟们惊诧的目光和围上来问自己诀窍的样子。 可是,如谷修泽所言,什么功夫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且不说在碧海青天阁上练剑法和轻功时弄出来的伤痕,单是那一身浑厚内力,她就练了足足十年。前三年在落秋崖上时她常顽皮偷懒,后来在揽芳阁的五年里她却是丝毫不敢懈怠,所以在碧海青天阁的两年间,她的内力才能突飞猛进。 可即便如此,陈溱还是未能突破闻道境到达登台境,想来武功精进并非朝夕之功。 槐花渐黄,桂子飘香,眼看到了八月,离重阳论剑越来越近了,明漪院的女弟子们却忽然接到一个任务——随高越之赴汀洲屿参加杜若花会。 杜若花会名为花会,却是以武会友的,十年一届,专邀江湖各路女侠,实属难得,碧海青天阁也不想错过这次机会。 比武少不了彩头,而这杜若花会的彩头就是谷神珠。昔年谢家的神医曾用谷神珠粉入药,救了个身重剧毒之人,谷神珠也被誉为解毒圣品。 谷神珠是汀州屿谷神像后溪流之中的河蚌所育珍珠,因方位特殊、水流特殊,寻常河蚌难以成活,谷神珠就弥足珍贵。 陈溱和柳玉成切磋完剑法,一回到屋里就瞧见童雨哭丧着脸。 “这是怎么了?” 谢商陆笑道:“跟着高师叔出去是肥差。咱们碧海青天阁的三大产业就数造船最赚钱,船坞的银子都归高师叔管,每次跟着高师叔下山办事的弟子,只有长胖的没有变瘦的,阿雨这是馋呢!” 童雨双手支头:“高师叔说杜若花会是要比武的,咱们碧海青天阁不能丢人,所以就带不了我啦,呜……” 陈溱虽然已经被安排了随高越之出海,可心中还是不解:既然要比武,为什么不挑那些内门弟子,偏偏来明漪院找?《 》 34、骇浪(一) 从姚江入海口出发,向东航行八十里,复向南航行三十里,会见到一座青翠的小岛。 岛上怪石嶙峋,杜若、艾草铺满小径两侧,白楸和沉香郁郁葱葱,投下泼墨似的阴影。 传闻二百年前,东阳村有三名渔女不堪忍受丈夫的压迫凌虐、父兄的冷血无情,便相约趁夜色乘船逃离。 她们在海上漂荡了许久,忍受着难耐的饥寒、对抗着骇人的风浪,终于在第五日上了岸。 那时是八月,岛上点点杜若犹如洁白的浪花,她们就给那处小岛定名汀洲屿。 渔女们在岛上住下后,就开始结网捕鱼,捞蚌采珠,伐木建屋,与世隔绝,当真是逍遥自在。 后来又有不少人到过那里,可渔女们并不欢迎男客,久而久之,汀洲屿就成了女子的避风港湾。 便如那汀洲屿歌中所言,“且耕且织,无虑朝昏,仙山迢递,绝尘入云”。 “岛上众女子供奉谷神,自称‘谷神教’。” “是五谷之神?” “非也,是万物之母的谷神。‘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百多年前我派第六代掌门徐有容是位女子,她曾到过汀洲屿,赠了岛上女侠半本《潮生》剑谱,后来汀洲屿便和我派常有往来。”高越之呷了口茶,“年初的时候白教主还派谷神教弟子给咱们送了八斛珍珠,师兄便想着回赠汀洲屿一艘船,方便岛上的女侠们出海。” 高越之仅有的一名亲传弟子名唤乔湘,因是独苗所以被她惯得有些不像样子。因汀洲屿上的女侠们不喜男子,所以高越之又去明漪院选了十五名女弟子一同前去,这十五人也都是外门女弟子中的翘楚。 东山距碧海青天阁的船坞有十里,而船坞距姚江入海口还有三十里。 如今正是秋老虎伤人的时候,她们从东山上下来时又正值午时,天气干燥,日头毒辣,一行人就先去镇上茶楼里歇脚,高越之便和她们讲起了汀洲屿的旧事。 茶楼内的客人来来往往,弟子们却沉浸在汀洲屿的故事里,陈溱拖着腮道:“江湖上多得是只收男弟子的帮派,汀洲屿只收女子,确是少见。” 高越之颔首。 “江湖各路门派中,敢明着黑白两道通吃的不就她们谷神教一家?可不就是少见?” “航儿,住口!” 碧海青天阁众人闻言,循声望去,只见那边桌上坐着一对少男少女,衣着华贵,应是富家子弟。 阴阳怪气的是那十四五岁的小公子哥,面容白皙,体态微胖,身穿翠色直裰长袍、系金丝云纹腰带、踢着一双鹿皮靴,正面带不屑之色地斜着眼看着碧海青天阁众女侠。 呵斥他的是那鹅蛋脸,眉目柔美的少女,她正面露尴尬之色地瞧着她们。 这小公子总归说的不是碧海青天阁,高越之便也不恼,道:“不错,谷神教歌谣中有‘仙山飘渺,杜若芳芬,天下姊妹,皆入我门’。所以赴杜若花会的除了各路正派外,还有不少杀手刺客,就连那梁州独夜楼都是有资格去的。” 陈溱一愣,莫不会还能遇到那个李摇光? 那翠袍小公子见她们不以为意,又哼了一声,道:“什么汀洲屿?不就是个海上尼姑庵吗?还不欢迎男人,谁不知道尼姑庵都是些行暗娼之事的龌龊地儿?” “航儿!”少女瞪着那混蛋孩子呵斥道,她脸上已微有怒色。 柳玉成性子最为直率泼辣,拍了一掌桌子道:“哪里来的野小子?嘴巴放干净些!” 翠袍小公子也十分傲气,趾高气扬道:“小爷我就是爱说,你管得着吗?” 碧海青天阁的女弟子们纷纷按剑,那小公子身后跟着的五六个随从也不甘示弱,一时间两拨人剑拔弩张。 茶楼的小二连忙伸出自己细拉吧唧的胳膊拦着他们,赔着笑道:“各位大侠、各位女侠,你们要吵要打别在我们这小店里啊,这小茶楼可经不起折腾!” “航儿,快给人家道歉!”少女皱着眉起身走到那翠袍小公子身边去拽他,那小公子却耸着肩抖开了少女的手不起来。 高越之示意众弟子稍安勿躁,又打量了那翠袍小公子一眼,问道:“这位小兄弟是何方高人?” 那小公子用鼻孔瞧着他们,挺胸道:“小爷我是淮阳王妃的亲侄子!” 少女终于忍不住了,给了那小公子一嘴巴子。 那小公子没想到她会动手,脑袋冷不防脸被打偏,捂着脸冲那少女哼了一声。 “淮阳王妃?”高越之忽然大笑了起来,“我当是谁,原来是宋长亭的儿子啊,你是叫……宋苇航吗?” 那小公子被高越之叫破了身份,也不慌乱,下巴抬得更高,道:“怎么样?怕了吗?” “怕倒是不怕的。”高越之勾唇道,“听闻当年宋华亭刚嫁给淮阳王时,曾向汀洲屿求谷神珠——不得。” 此话一出,女弟子们笑成一片,乔湘瞟向他,捏着嗓子道:“原来是求珠不得,恼羞成怒啊!” 宋苇航呵道:“你胡说什么?” “此事整个江湖的人都知道。”高越之故作惊奇,瞪大了眼,“怎么?你不知?” “无色山庄宋苇渡见过各位女侠。”那少女福身道,“我这弟弟年幼无知,冲撞了各位,我替他向各位女侠道歉。只是二姑姑当年身中剧毒才会向汀洲屿求珠,还请诸位莫要取笑。” 众人正想着这姐弟俩的性子真是天差地别时,就听柳玉成冷笑了一声看着宋苇航道:“这人瞧起来怎么也有十三了,这不是无知,是嘴欠!”《 》 35、骇浪(二) 宋苇航的脸色变了,攥起的拳头喀吧作响,对左右道:“把她们给我拿下!” 六名随从纷纷亮出兵刃,朝碧海青天阁的弟子们冲去。 “住手!”宋苇渡蹙眉喊着,却没一个人听她的。 高越之提醒道:“当心他们用毒!” 说罢照影剑出鞘。 在这茶楼之中打架着实碍手碍脚,碗碟劈里啪啦碎了一地,桌椅板凳咚咚作响。 眼见那六名随从滚在地上哆哆嗦嗦,宋苇航仍是不服气,竖着眉瞪向高越之。 “宋长亭与我师兄同辈,你也算是我的世侄,所以今日我不与你计较。”高越之将照影负在身后道。 六名随从都退到宋苇航身后,宋苇航却还是嘴硬,啐了一口道:“呸!少占小爷的便宜!” “航儿!” 那宋苇渡也着实可怜,弟弟和随从没一个听她劝的。 高越之朝他轻哼了一声,又道:“但我还是要问你们无色山庄一句话,都说玉镜宫是朝廷的走狗,我怎么看你们无色山庄和朝廷的关系比玉镜宫还亲呐?” “关你……唔唔……”宋苇航还想说什么,被宋苇渡摁住了嘴。 宋苇渡深吸了一口气,对高越之道:“无色山庄既然是江湖门派,万事必会以江湖为先,绝不会站在朝廷那边对抗江湖。今日之事是我们的错,多谢各位女侠不予计较。” 她说罢,又微微福了个身,拖着她那不争气的弟弟就往楼下拽。随从们与高越之她们交手后知晓了她们的厉害,便也跟着宋苇渡一起把那张牙舞爪的宋苇航拖了下去。 他们几个走后,小二看着被劈裂的一张桌子三条凳子还有那满地的碗碟,心都碎了,冲楼下喊道:“哎!你这不得赔钱啊?” 宋苇航的侍从们忙着拉他逃命,哪里又顾得上?小二只好哭丧着脸转过来对高越之一行道:“我说女侠们,我们都是做小本生意的,本来就不容易,你们还偏要……啊,这,这是金子?是给我的?” 只见乔湘从袖中摸出了一粒豌豆大小的金珠放在桌上,让那店小二一双眼睛都看直了。 陈溱目光在那金珠上一停。熙京权贵们尤其喜爱这种做成珍珠形态的金子,揽芳阁的鸨母梁三娘常常掬着一捧金珠笑出花来。 这粒金珠成色颇好,若是换成铜钱,少说也能抵寻常人家两三个月的开销,高师叔确实阔绰。 “拿去吧,确实该我们赔。”高越之道。 小二忙将金珠捧在手里作了个揖,乐滋滋地走开了,嘴里还嘀咕着今儿可真是遇上贵人了。 小二走后,众弟子又坐回原位,柳玉成问道:“淮阳王妃是什么人?能让这小子如此猖狂?” 陈溱在揽芳阁时经常听阁中姐妹议论,便解释道:“淮阳王和当今圣上的关系可不简单。太后当年被称为‘小张后’,而那‘大张后’正是先帝的第一任皇后。大小张后是一对亲姑侄,大张后才是当今陛下的生母,小张后则是淮阳王的生母。” 姑姑去世后,便送侄女去嫁给同一个人,这不过是权贵世家巩固两家关系惯用的手段罢了。 “那些权贵用孔孟的尊卑之论压着百姓,自己却不守孔孟说的伦理纲常。”高越之将那落了木屑的茶盏推到一边,“富贵人家里多得是姐妹、姑侄共事一夫的。” “所以当今圣上还做太子的时候就和淮阳王更亲近些,圣上即位后,因为太后舍不得亲儿子,所以直到前年,淮阳王才来淮州封地呢。”乔湘补充道,“淮阳王妃嘛,是咱们江湖中人,她是当今无色山庄毒宗宗主宋长亭的姐姐,名唤宋华亭。不过她嫁给淮阳王以后就不在江湖出没了,想来也不会去汀洲屿赴会。” 陈溱想起刚出熙京、送宁许之去谢氏医馆时,那余郎中说的话,便又问:“我听说宋家还有一个女儿嫁与了谢神医?” “那是宋宗主的另一个姐姐,叫宋晚亭。”这次说话的是谢商陆,“北谢南宋世代不和,宋女侠执意嫁与谢世叔,与无色山庄断绝了关系。” 谢商陆是谢家人,她说的这些旧事应当不假。 陈溱品了口茶,心想,这无色山庄宋家也不简单。 在茶楼歇息过后,她们一行就动身前往船坞。 她们此行乘两条船,一艘是要赠与汀洲屿的,杉木所制,船长十丈,宽两丈有余,能载百余人。共四根桅杆,最高的有七丈,能扬四帆。船舷和船艉两侧各设有十个长橹,能使二十人共同摇船,即便无风也能很快航行。 陈溱想起在街上见到春水馆钟离雁的画舫时,宁许之还说碧海青天阁的船坞不造那么大的船。 嗯,不造那么大的,但是能造更大的。 另一艘则是让她们返程时坐的,长三丈,六橹二帆,载三十余人绰绰有余。 两艘船在船坞附近、姚江边上下水,小船船头用绳索和大船船尾相连,十七人均乘大船。 姚江的水流虽称不上湍急汹涌,但好歹是顺着她们要去的方向流的,所以众人坐在船肚里也不用摇橹,这三十里行得十分轻松,等进入东海海域时也不过酉时,天色尚亮。 极目远眺,只见茫茫海水,蔚蔚碧蓝,远处海天相连,恍如天地之尽头。在这里看海和在碣石台看海是不一样的,在碣石台上时沧海浩阔而遥远,而航行在海上,一摇橹,就能触碰到水波。 高越之遥望远处道:“一百来里的航程,如果顺利的话,三日就能到,杜若花会在八月廿二,绰绰有余。” 她们在山上过了中秋才下来,今日正是八月十六。 于是便由高越之的亲传弟子乔湘持针盘记录航线,一名渔家出身的弟子掌舵,其余弟子们七人一组轮流摇橹。 天色愈来愈暗,海色愈来愈深,陈溱摇完橹,从船肚子里上来,趴在船舷上向外望,只见月影被粼粼水波荡来荡去,金光流转,海风带着丝缕凉意掠上面颊,潮声阵阵。 《洪波十三式》中的第十二式“承平”、第十三式“无涯”忽涌上脑海,凝眸思索间,她对剑法的参悟又上了一层。 黄澄澄的月影忽地一黑,陈溱探头一瞧,只见一个硕大的黑影击碎了海上圆月,正缓缓朝她们靠近。《 》 36、骇浪(三) 长箭裹挟着火焰飙射而来,船身一震。 “海寇!” 休息的七人骤然惊醒,值班的七名弟子也丢下了船橹提剑跑到甲板上,这船身涂满了桐油,她们得先灭火。 只见迎面驶来一艘通体暗黑的大船,因过来是顺风,所以扬着船帆。在星光与火光映衬下,隐约能看到船上白帆足有四面。 “射箭!”高越之道。 她们此番出海做了万全的准备,船舱里弓-弩、棉衣、食物、浮木一应俱全,弟子们顷刻便架上弓-弩,冲黑船那边激射。 孰料对面的人也早有准备,纷纷躲在盾后,而射向船身的箭簇也被劈里啪啦尽数弹开,这黑船竟刀枪不入。 高越之望着那纷纷坠落海中的箭,隐隐皱起了眉。 “大不了就等他们过来了打一架,怕他们不成!” “对,我们碧海青天阁的弟子也不是等闲之辈,还会怕这群海寇劫船?” 众弟子们大都是第一次下山,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时候,高越之便也点了点头。 说话间的功夫,两船相距已不过丈余,黑船那边忽扔过来数只鹰爪似的铁钩,牢牢抓在这边船的船舷上。 几个人高马大的海寇踏着铁链飞渡过来后又将链子一收,左手中间三指从那铁爪末端的圆孔穿过,顺势扣住,他拳头一攥,那明晃晃的鹰爪便如同猛禽捉兔般正对前方,颇为奇诡。 这些海寇瞧见船上都是些女人,不由大喜。 一个豹脸环眼的光头汉子站在陈溱身前,他赤眉赤髯,看上去十分怪异。那赤髯汉子将大刀背在肩上,摇头晃脑道:“这条船,是我们的了!识相的,就赶紧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爷爷们今天或许能好好地待你们……” 赤髯汉子话尚未说完,忽见面前闪过一道雪亮的光,低头一看,便瞧见自己的胡子被齐齐剃去了一截,目光一滞,心中陡然一寒。若是刚才那人的兵器再进三寸,岂不是就割了他的脖子? 陈溱将拂衣向身侧一收,道:“你们若是识相,就赶紧滚下船去,我们或许能心慈留下你们的狗命!” 天色尚黑,其余的海寇看不太清那边的情况,只听到这一句挑衅他们的话,纷纷叫着“狂妄”、“可笑”,扬刀便向她们冲来。 众弟子们待在东山上的几年里,与同门切磋向来都是点到为止,今天虽是第一次参与真正的厮杀,却毫无退缩之意。 那半截胡子的赤髯汉子被拂了面子,存心想要扳回一局,铁爪银光烁烁脱手而出,一记“恶鹰掏心”直冲向陈溱身前。 陈溱凝神一闪,那汉子又将铁链往侧边扯去,鹰爪一荡,再一次朝陈溱扑来,陈溱将拂衣竖到身前,顺势一抹,那鹰爪便围着拂衣连转三圈,后面带的铁链和剑身纠缠在一起,刺啦啦地火星四溅。 那汉子见她兵器被钳制,心中一喜,右手大刀高高举起,左手便卷着铁链往回扯。 铁链一动不动。 这汉子顿感不妙,缓缓抬头,便见那少女淡淡一笑,将原来竖着的剑柄稳稳地横了过来,而后反手一挥! "啊啊啊!" 本欲将陈溱的剑拽过去的汉子被她连人带链子地扯了过来。他还没从这小姑娘的力气怎得这般大的震惊之中缓过来,又见那剑剑身一软,游蛇一般从铁链之中脱身而出,朝前一击,铁爪便一个旋转直击他的面门。 汉子连忙后仰躲避,不想脚下又遭了一记扫堂腿,整个人狠狠地摔在了甲板上。他手上握着的大刀咣当跌落,而那铁爪,正中他的双目和印堂,鲜血飙射到甲板上,铁爪兀自闪着明晃晃的寒芒。 那赤髯汉子双目流血惊叫着蜷成一团,陈溱从他身旁跨过,又去应付其他人。 剑,本就是杀伐之兵。拂衣映着月色,剑光愈发寒冽,自剑刃处飙起丈长的血链,尽数滴落到甲板上。 柳玉成和陈溱这两年多来一直切磋剑法,于对战颇为熟悉,出招也更为灵活多变,是以歼敌最多。 忽然有闪电撕裂夜幕,雷声轰鸣,狂风骤起。那些汉子常在海上漂,听见雷声便知不对,一边叫喊着“风暴要来了”,一边把刀抵在身前,往桅杆和船舱处后退。 碧海青天阁的弟子们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步步紧逼。 方才跨上船的三四十个海寇还能站起来的只剩下十几个,一人抬头看了看天色,冲那些逼近自己的姑娘们道:“风暴要来了,你们不要命了?” 话音刚落,暴雨忽至,飓风掀起滔天海浪,将三艘船拥至高处又狠狠拍下,船上众人皆被颠趴在船板上,两边方才还磅礴壮阔的气势被这巨浪一下子震散。 风浪仍未有停歇的趋势,那些海寇眼见占不了好处,便连忙爬起来挥手喊撤,一群人往船舷跟前跑去。 陈溱想着,不将他们赶尽杀绝,这些人日后还会劫海上的商船,便要乘胜追击。 她尚未靠近,便见从身后飙出数枚暗器,直冲那些海寇射去。 海寇们已退至船舷处,正朝他们自己的黑船扔铁钩,恰好背对着她们,雨声又大,正是辨不清暗器破空之声的时候,那些人躲避不得,霎时间惨叫着扑倒一片,又挣扎着抓紧了船舷。 弟子们回头一瞧,便见高越之将掷暗器的手一收,冲她们道:“快,先躲进船舱里!” 陈溱站在船肚子里微微掀开木板透过舱门向外望,只见天上电闪雷鸣,海水翻滚如沸,巨浪咆哮着一波又一波地涌来。她合上木板,在船肚子里坐下,可侧面的海寇黑船又时不时被海浪拥着撞上她们的船,咚咚作响。 她们的力量不足以和浩瀚大海抗衡,只能随波漂荡,随船颠簸,晕晕乎乎,昏昏沉沉。 那《洪波十三式》中的逐波、惊风、翻雪、三折、浩浪、骇鳞、鲲生、滔滔、浮沉竟毫不夸张,海潮海波的力量强悍如斯,她们漂泊在大海上,顿觉人生于世,不过“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乔湘常随高越之出海,如今负责掌针盘。她在晦明不定的跳动烛火下,一边看着针碗罗盘一边绘着航线,不敢有毫厘误差,一双眼睛熬得通红。 有几名弟子在方才的打斗中受了伤,谢商陆便忙着给她们清创包扎,没受伤的弟子们给她打着下手。 不知过了多久,海浪终于翻得慢了下来,风雨渐渐停歇,天光一亮,已然是白日了。《 》 37、骇浪(四) 众人走出船舱,只见厮杀的痕迹都被洗刷干净,海面平静如初,碧空如洗,远处盘旋着几只海雀和信天翁。 甲板上只剩下寥寥几具尸体,连血迹都被冲刷了个干净,余三两道浅浅的红痕蜿蜒着朝船舷上的排水孔流去。本来趴在船舷上的海寇大都没了踪迹,想来已经被颠进了海里。 有两具海寇的尸体浑身都被打湿,身躯软趴趴地贴在船舷上,胳膊却被铁链系着高高吊起,那原本被海上烈日晒得蜕皮的肌肤如今被海水雨水泡得发白发青,而铁链另一段的鹰爪钩还牢牢地扣在旁边那条黑船上。 如今还有一件糟糕的事,就是原先系在大船船尾的那条小船不知撞上了礁石还是撞上了船舵,已是四分五裂了,那残骸上还插着几根箭杆,想来是那群海寇射偏了的。 “这群人真是该死!”柳玉成看着小船残骸道,没了小船,她们到汀洲屿后又该如何返程? 高越之朝四周望了望,确定这船上没有活着的海寇后,对弟子们道:“乔湘带七人留在这里,其他人跟我去那艘船上看看。” 好歹海寇的船还在,大不了就乘那艘回去 八名弟子留下来看船,其他人便随高越之顺着铁爪铁索攀上黑船。 陈溱靠近时才惊觉这黑船船身竟是阴沉木所制。阴沉木坚硬细腻,不褪色也不腐朽,富贵人家得了阴沉木一般是做成辟邪的佛像,揽芳阁的梁三娘就供着一尊阴沉木雕的白眉赤眼神。 能搜刮到这么多的阴沉木的人,非富即贵,这群海寇是什么来头? 这艘黑船的甲板也被洗涤一新,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高越之去往船头检查那船舵是否受损,吩咐弟子们先进船舱。 陈溱走在前方,一推开舱门,就见到里面一片狼藉,桌椅横七竖八,碗罐东横西倒,想来都是被昨夜的海浪颠的。她前脚刚迈进去,余光便瞥见门后闪过的一道寒芒,当即斜身一窜闪到一旁,拂衣出鞘顺势一劈。 舱门木屑纷飞,迎面高举大刀的汉子从脸颊到肩膀都挂了彩。 原来这船舱里竟还埋伏着四个海寇。但经过一夜颠簸,他们已没了昨夜那群人的气势。这四人瞧见来人不少,又一击不成,便纷纷缴械投降,被四名弟子押着走到甲板上交由高越之,船舱里就只剩下了陈溱、柳玉成、谢商陆三人。 这里除了海上生活用品外还有好几只樟木箱子,都是他们劫商船客船得来的奇珍异宝。 陈溱对那些珠宝无甚兴趣,她的目光落在了那箱兵器上。 她走过去,从刀剑堆里抽出一把模样怪异的略弯长刀,而后蹙眉看向柳玉成。 柳玉成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 这刀和两年前陈溱初上碧海青天阁那夜,在碣石台上遇到的黑衣刀客握着的刀十分相似。 “你们快来,这木板好像能动!”谢商陆半蹲半跪着道。 陈溱和柳玉成对视一眼,握着那把刀走了过去。 她们掀开木板,下方忽然传出数声凄厉的尖叫。 推开那块木板后,血腥味、霉变味、发酸的油味混着便溺气息扑面而来,就连见过不少伤员、承受能力极强的商陆都忍不住皱眉捂起了口鼻。 气味稍散,船底悉悉窣窣声音不断,姑娘们举灯向船肚子里一瞧,只见里面蜷缩着一群目露怯意的人,应该是这些海寇掳来的海商和船客。 谢商陆忙温声安慰道:“大家不要怕,我们和那些人不是一路的。” 那些人方才见到木板被推开,以为是海寇又来欺压他们才会恐惧尖叫。他们长期待在昏暗处,骤然见光,眼睛眯着瞧不清东西,听到温和的女子声音才稍稍放松下来。 原来这黑船与她们乘的船一样,在船舷和船艉两侧设有长橹,摇橹的地方在船肚子里。可她们派去摇橹的都是自己人,那些海寇押去摇橹的却是他们劫来的海商和船客。 想来海寇们大场面见多了,对金银的兴趣远大于女人,那些劫来的船上的妇孺大都被他们扔进了海里,只留下一些身强体壮的男子丢到船肚子里摇橹。 她们三人们递了梯子下去,那些人顺着爬上来后便瘫坐在船板上,喜极而泣,伏地作揖高呼“妈祖显灵”。 这些人大都鸠形鹄面,应是被关了许久。其中有几个略强壮的,应该是刚被捉上船的。船肚子里冷,他们的衣裳毫无章法地披在身上,从脖子裹到脚踝,可还是禁不住瑟瑟发抖。 她们瞧着,便觉心中发寒,这些海寇对待人竟与对待牲畜无异,甚至更为残忍,当真是死不足惜。 这时,其中一个年轻男子忽然怯生生地看了陈溱一眼,小声道:“能不能……” 陈溱注意到目光,便定睛看他。可她方才正想着海寇的事,目光略带怒气。那男子被吓了一跳,稍退了两步,摇着手道:“不是不是,可不可以把我的刀给我?” 陈溱和柳玉成对视了一眼,将刀往前一递,问他道:“这是你的刀?” 那男子点了点头,上前欲取。 陈溱又问:“你从哪得来的?” “这是家父留给我的,我们那里很多这样的刀。”那男子答道。 “你们那里?”陈溱又打量了他几眼,这才从他破旧的衣裳上看出一星半点番邦的意思,“你不是大邺人?” “对。”那男子接过刀,朝陈溱拱手行了个礼,“我叫源西仁,源头的源,西方的西,仁慈的仁,我从东边来,你们大邺称呼我们那里为瀛洲岛。” “瀛洲岛?”柳玉成蹙眉问道,“那岂不是远在千里之外?” 原来是个外邦人,船上其他人也颇感新奇地瞧了过来。 “是的。我们每次前往大邺都要乘半个多月的船,期间不但会遇到风浪,还会遇到海寇。”那自称源西仁的男子神情惆怅,摇了摇头,“唉……” 有个男人按着红肿的肩接话道:“你这小伙子回了瀛洲岛就别再出来啦,这海上实在是太危险啦!” 其他海商船客纷纷叹着气应和。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们被海寇折磨了这么久,谁都不想再出海了。 源西仁摆了摆手,“大邺这么大,只要我们坚持向西航行,总能到的,至于海寇——”那男子握了握刀,“我没有他们强,我服输,但我们瀛洲岛必然会有比他们更强的人。” 听闻瀛洲国的人们十分崇拜大邺,所以每年都有无数瀛洲人不远千里,不惧万难,毅然出海,甚至漂泊月余来到大邺。 听了这一番话,船上众人神色各异。 她们三个正安顿着这些人,甲板上忽然传来一声模模糊糊的,像是扼在喉咙里的“嗬……嗬……”之声。《 》 38、骇浪(五) 她们连忙出去,就瞧见一柄剑从一名海寇的张开的口中刺入,自脑后穿出,明晃晃的剑尖正滴着血。 长剑抽去,那人骤然向后倒下,仰面砸在甲板上,口溢鲜血,双目暴突,颇为瘆人。 而那握剑之人正是高越之的弟子乔湘。 昨夜甲板上昏暗,加之海寇太多,众弟子们忙着应付自己身边的敌人,无暇顾及其他,今日瞧见乔湘用剑的样子,不由大骇。 有两三个船商因为好奇跟了出来,瞧见这幅情景,吓得两股战战,跌到了甲板上。 乔湘见状,解释道:“这贼人对师父胡言乱语,就该拔了他的舌头!” 众人看向高越之,她点了点头。 柳玉成恍然大悟,男人骂女人无非是那几个不堪入耳的词,她不由对这些海寇更加厌恶。 陈溱却在想,方才高越之明明吩咐了乔湘待在船上,她怎么过来了? 剩下的三个海寇被绑在桅杆上,他们口中塞了布团,跟鹌鹑一样抱头圪蹴在一起,冷汗直流。 乔湘的剑上还在滴血,她把剑提起,在那已经归西的海寇的衣裳上擦了擦。 高越之缓缓朝那桅杆上绑着的三人走了过去,拔出照影剑。 “师叔!”谢商陆上前两步站在高越之面前,“他们,他们已经威胁不到我们了,不如把带回东山好好审问……”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连自己都无法说服了。 “这些人有什么好审问的?”乔湘冷笑了一声,抢着道,“我可不关心他们为什么在海上烧杀抢掠,我只知道他们做了这样的坏事,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连素来与谢商陆要好的柳玉成都忍不住道:“商陆,我知道你是医者仁心,但他们死有余辜。他们昨夜是遇见了我们,若遇到的是别人,恐怕又要有一群无辜之人丧生。你今日看他们可怜,那惨死在他们手里的其他人就不可怜?” 江湖之中,从来都是强者说话。强,就有能力仗势欺人,可世上总有更强的人,他们或许正义凛然,或许恃强凌弱,又或许对世事漠不关心。那些正义凛然的人见到欺凌之事必然会出手,但他们靠的,不过也是恃众逞强、以强压弱。 人身处江湖,其实与丛林之中弱肉强食的野兽无甚区别。 陈溱的感慨不过一时,她瞬间便冷静下来,道:“阴沉木珍贵异常,也不知他们是从何处得来的,况且这船……也不知是出自谁手。” 众弟子们也纷纷察觉到不对。 阴沉木多么难得暂且不说,单是这船的块头都已是非同寻常了。民间的船坊造不了也不敢造这种规模的船,官家的——譬如玉镜宫的顺远船坊——造出的船都是用来出使外邦的,其上有军士护卫,断不会无声无息地就给海寇劫了去。 “大邺境内能造出这么大船的船坞屈指可数,阴沉木又不常见,回去一打听便知。”乔湘抱剑道,“如果不是那几家造的话,就是这些海寇劫了外邦的船呗。” 这时,高越之却将照影剑一旋,收到身后,道:“好,我放过他们。” 闻言,谢商陆神色才略有放松,忙抚了抚心口,又听高越之道:“你们说船舱里有一箱兵器?” 经过这一番折腾,那些船商和船客已经适应了光亮。航海之人十分信妈祖,他们见为首的女冠相貌端庄、眉梢细长,身后跟着的女弟子们又个个英秀,真以为是妈祖娘娘带着众仙子纾难来了,竟纷纷作揖拜了起来。 高越之垂眸看着他们,道:“各位听着,你们与这些海寇想必都有深仇大恨,他们虐杀你们的妻子儿女,劫走你们的船只财物,又把你们当干活的牲口一样关在船底摇橹。你们,恨不恨他们?” 那些商客们先是面面相觑,而后渐渐攥住了拳。手指关节的喀吧声此起彼伏,那些面黄肌瘦的人咬牙道:“恨!” 有人的眼睛已经红得能滴血,也不知是骤然见光不能适应还是怒火攻心痛苦欲绝。 “你们之间的恩怨我们无心参与。”高越之说着提起照影剑,用剑鞘指了指那个打开的箱子,“这里有一箱兵器,想必是他们劫来的,你们每人取上一把,去找外面桅杆上绑着的三个海寇报仇吧!”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陈溱瞠目结舌,谢商陆瞪大了一双水杏眼,柳玉成将腾蛟猛地一攥,就连方才愤愤不平的乔湘都面露惊异之色。 这么多海商和船客,就算每人只砍一下,也足以把那三人剁成肉泥。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这女冠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高越之与这些初入江湖的小姑娘不同,她心思缜密,对这些商客心存怀疑,故有此举。 终于,源西仁率先站出来,拔出了木鞘中的长刀。 “我先来吧。” 他走到甲板上,手中刀刃雪亮,映着刺目的日光。 他缓缓走到那桅杆之下,举起长刀大咤一声,自一名海寇的头顶劈了下去。 许多人都在那一刹那阖眼别头。分明是因果报应,分明是快意恩仇,可这其中却又掺杂着莫名的冷酷、真实、和残忍。 高越之讶然。 有一个人开了头,其他的人便也放下心来,纷纷从箱子里挑了兵器,朝那三个海寇走去。 这些商客大都没用过兵刃,但提起刀的无一不对这些海寇存有滔天恨意,于是每一刀每一剑都牟足了劲儿,直将那三人砍得血肉模糊。 有几个不知是胆怯还是跟这些海寇并无深仇,他们并没有拿兵刃,而是转过了身,不去看这般情景。 兵刃的猛烈冲击下,有人口中的布团被涌上口腔的血逼得呕了出来,他脸血污看向这边,充斥着血腥气息的口一张一合,像是怒骂,又像是诅咒,终究吐不出一个字来。 刀剑刺入血肉的噗噗声在寂寂海面上频频响起,那三个海寇终究是没了半点气息。 桅杆依然矗立,看着脚下的几团烂肉,缄默无言。 海风吹拂,那些船客们终于清醒了过来,胆小的已经咣当一声丢下手里的兵器捂住双耳失声惊叫。 江湖是丛林,每个猎人都可能变成猎物,每个猎物都能成为猎人。 所以江湖充满危机,所以人们说江湖险恶。《 》 39、骇浪(六) 海面上的阳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那声充斥着血腥气息的无声诅咒似乎并未动摇高越之,她看着那些尸体道:“如今正是夏天,这些死人放在船上要发臭,沉入海里吧。” 船客们散去后,碧海青天阁的弟子们掩着口鼻准备去处理那一堆尸体,可走到六尺处,却是谁都不愿再靠近。 因着幼时亲眼见过血流成河的落秋崖,所以陈溱对血肉模糊的东西总是很抵触,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打起架来十分利索,不会拖拉到把对手打成这副模样。 “我来吧。”说话的又是那个源西仁,他似乎对鲜血一点都不敏感,径直走到桅杆下面,用刀去挑那些血肉。 陈溱看见这场面就觉得胸闷,便准备先回到她们自己的船上去。 刚一回去,陈溱便瞧见那仅剩的几具海寇尸体都已被清理干净,甲板也被泼水清洗过,当真是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此时柳玉成也扶着谢商陆走了过来,谢商陆忽然有些晕船,便趴在了船舷上。 段元龙和那黑衣刀客拿的刀与源西仁的刀有九分相似,想来,是海寇截了瀛洲国去往大邺的船得来后,又辗转几手卖给青溟帮的。 只是,两年前那晚,高越之说乔湘巡山久久未归,方才高越之明明安排乔湘待在船上,她却私自上了黑船还一剑穿破了那海寇的咽喉,是为了防止那海寇说出什么秘密吗? 正想着,肩膀被人一拍,陈溱吓得一个哆嗦。 拍她的柳玉成也被她吓了一跳,蹙眉问道:“怎么了?和商陆一样晕船了?” 陈溱按着起伏的心口道:“有点。” 她抬头,看向那艘黑船,四桅、可扬四帆,船舷和船艉两侧设有长橹,竟和她现在所乘的杉木船有几分相似。 “高师叔……”柳玉成顿了顿,摇了摇头,“终归还是他们咎由自取。” “我明白。”陈溱道。 青溟帮的事她还没有弄清楚,柳玉成性子又直,还是不要告诉她的好。 陈溱回头望了望西面,却已瞧不见来时的码头。 只希望能快些回去,禀明了宁许之,请他定夺。 返程的小船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高越之便说先将那艘黑船和船上的人带去汀洲屿附近,等她们拜访过汀洲屿白教主,便乘那艘黑船回去。 黑船上的商客里面,会开船的没几个,况且很多人在船肚子里待久了身体不适,无法承担重任,于是便由那个瀛洲国人源西仁掌舵。为了方便航行,乔湘顺带教了他如何用针碗罗盘绘制航线。 源西仁十分好学,不一会儿便明白了这针盘的原理,还直道大邺人杰地灵,夸得乔湘心里美滋滋的,一张小脸仰得老高。 陈溱心中有事,便与谢商陆一起趴在船舷上,顺带给她拍着背。 谢商陆本来是不晕船的,可一想到那三人暴毙的场面胃里就一阵翻腾。她以往最为崇拜高越之,如今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本以为高越之即便不能留下他们的命,也会给他们一个痛快,没想到她会用这种近乎残忍的方式杀了他们。 谢商陆吐得胃中空空才勉强缓了过来,取水漱了口,靠在船舷上望着高高扬起的白帆,道:“我爹送我上碧海青天阁的时候告诉我,剑身正直,是兵中君子,只有心正之人,才能握得稳剑。” 陈溱压着心中的疑惑和不安,望着海面,心想,无论剑的寓意多么高尚,它都是兵刃,兵刃生来就是为了杀伐。 谢商陆见她不说话,便知她心中所想,又道:“我可以握着剑扫不平事,可以握着剑快意恩仇,但我学过仁、学过义,就不能握着剑对已无威胁的人动手。” 海风轻拂,远处水天相接,洁白的海鸥贴着海面盘旋。谢商陆道:“今年重阳论剑后,谢了师恩,我还是回谢家的医馆吧。” 谢商陆与陈溱和柳玉成不同,她身上没有血海深仇,习不习武、练不练剑,与她而言并不重要。 况且她上山之前学的都是救人之术,如今眼看着别人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流逝,她顿觉自己在碧海青天阁学的尽是些杀人之术。 陈溱略有惊讶,但仍道了声:“好。” 人都有自己坚持的东西,任谁都动摇不得。 随着澎湃的海波漂荡了一夜,她们偏离原来的航线已有五十余里,这一耽搁,到汀洲屿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廿二了。 高越之叮嘱黑船上的男人们就待在船上,不要下去。这些商客大都听说过汀洲屿,虽然好奇,但也知道岛上的姑娘们不好惹,便纷纷点头答应。 陈溱扣舷极望,只见舟下碧波漾漾,岛畔草色连波涨,近处海雀白鸥眠浅滩,远方山谷绿树掩木楼,当真是海上仙山、世外桃源。 甫一下船,便有几十名女子走上前来。 她们衣着各异,像是出自不同门派,只是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不像是来迎接人的,倒像是来打架的。 高越之神色微变。 她师父清霄散人说,十年前门内没有年龄、资质合适的弟子带队,所以上次的杜若花会碧海青天阁没有派人来,高越之便也不认得汀洲屿的人。此时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便问道:“请问哪位是汀洲屿谷神教弟子?” 那些女子面有怒色,一个束着高马尾穿黑衣的低声冷笑道:“你们碧海青天阁可真有意思,先派人上岛伤了我们,又慢悠悠地过来装作不知道!”《 》 40、汀洲(一) 碧海青天阁众弟子顿感莫名其妙,心想莫不是有人栽赃? 柳玉成按着腾蛟竖眉道:“你胡说什么?” 乔湘则是直接纵身疾上,拔剑朝那黑衣女子刺去,只是剑未至那女子身前,眼前忽有万千白丝一闪,她的剑竟被人卷了去。 乔湘大惊,落地一看,右手掌心已被剑柄离手那一瞬间的力道磨破。 那黑衣女子站在半道截出来的宽袍大袖的女冠身后,高声道:“你们看你们看,碧海青天阁当着咱们这么多人的面,还敢继续伤人呢!” 而乔湘的剑正落在那女冠手里。 这女冠四五十岁的年纪,身穿飞青华裙,戴飞云凤炁之冠,虽鬓已星星,却神采奕奕,可见是勤于修炼之人。她右手握拂尘,左手轻飘飘地掂着乔湘的剑,神态从容。 “乔湘!”高越之猜出了这女冠的身份,知她这弟子绝不是人家的对手,为保全她,忙道,“休要无礼,明微道长大你两辈,还能为难你不成?” 高越之话语间看似责怪乔湘,实际上偏袒得很呢。 陈溱眼神微变,朝那女冠瞧去。 无名观位于恒州、俞州、梁州交界处,陈万殊当年去往恒州时常常路过无名观,回落秋崖时便也提起过明渊、明微两位道长。 据父亲所说,明微性情刚烈恩怨分明,武功更是无名观第七代弟子之最。陈溱想,怪不得她能用轻飘飘的尘丝将剑卷去。 明微听出了高越之话中指责自己刁难小辈,她冷冷哼了一声,道:“昨夜有一批人潜入辛夷坞点了迷离香,伤了我们不少人。与我交手的那人用的正是你碧海青天阁的‘云奔潮涌’,你们不该给我无名观一个交代吗?” 柳玉成对那女冠道:“昨晚我们还在海上,如何伤得了你们?” “你们这个时候过来,可不就是来看我们是不是还活着吗?”那黑衣女子又冷声道。 “哼,你们独夜楼倒是惯会搅浑水。”这次说话的是个身长七尺、颇为魁梧的女侠。她估摸着二三十岁,虎体熊腰,孔武有力,背后背着一把瞧不出来是剑还是刀的硕大兵器。 高越之当真是被那黑衣女子惹恼了,沉声对她道:“你这么急匆匆地指认我们,莫非这事是你做的?” 那黑衣女子又要开口,忽被另一名黑袍女子拉到了后面。 陈溱目光骤然一冷,这黑袍女子分明就是两年前在京畿小镇将她劫走的李摇光。 李摇光冲高越之勾唇一笑,“我们收人钱财替人卖命,从来不惧留下独夜楼的名字,假装你们做什么?”说罢,她又瞧向那魁梧女侠,“谁不知十几年前剑庐的楚铁锋和碧海青天阁的沈蕴之交好,楚女侠指责我独夜楼,是为了给她们开脱吧?好一招围魏救赵啊!” 那剑庐女子大喝一声:“狗贼!你还敢提我师兄?” 眼见两边马上就要打起来,那边忽传出一声:“诸位莫要动怒,先麻烦让一让。” 众女侠闻言,当真让出一条道来。 五六名女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们的衣着不似大邺女子那样遮遮掩掩,而是将袖子除去,把整条胳膊都露了出来。 想起那些海寇晒到蜕皮的脸,陈溱不由感到奇怪,这海上风吹日晒的,她们的脸颊胳膊怎么还能这么白皙? 为首的那名女子身姿修长,将满头青丝扎成一条松松散散的辫子搭在左肩上。她道:“晚辈汀洲屿谷神教白皎皎,早就听说高女侠要来,阿奶近年来眼神不太好,就派我在这儿接应,今日可算是等到人了!” 原来是东家,怪不得这些女侠面带尊敬意。 没想到前来接应的竟是谷神教教主白蘅的孙女,众人瞧着她,略有惊讶之色。 白皎皎瞧了出来,便笑着解释道:“我是被教主收养的,教主认我做孙女,我才称她为阿奶。” 碧海青天阁与谷神教常有往来,高越之见汀洲屿弟子到了,怒气稍消,“我们中途遇到了海寇劫船,又遭了风暴,这才耽搁了两日。”她环顾四周,又冷冷问道,“不知怎么就被这些女侠给扣了伤人的帽子?” “这……”白皎皎望着众人,面露为难之色,“是我汀洲屿防卫不当,让贼人混了进来。” “什么贼人还会用碧海青天阁的招式?”李摇光不依不饶问道。 乔湘抬起下巴冲她道:“或许是有贼人偷学了我们的招式,云奔潮涌又不难!” 见众人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白皎皎忙走上前来,柔声道:“诸位来此本就是为了参加以武会友的杜若花会,不如这样,我们今日就举办,让大家好好看一看碧海青天阁的招式,再讨论那些贼人是不是碧海青天阁的,如何?” 先上岛的那些女侠本就是想找碧海青天阁要个交代,而江湖中人讨要说法的方式一般是动手不动口,她们巴不得和碧海青天阁打一场,当即应了。 而高越之想,既然不是她们做的,露两手给碧海青天阁洗去嫌疑也好,便也应了。 “如此真是再好不过!”白皎皎说罢便带着众人往汀洲屿北面的小山丘走去。 汀洲屿的地势四周高中间低,中间有一道宛如利斧劈开一般的窄小而蜿蜒的峡谷,将小岛分为东北和西南两半。 小路也随着地势蜿蜒曲折,她们一行要去北面小山丘,却先绕到了峡谷前。 一条涓涓小溪流淌在山谷中,圈出了一个六七丈宽的梭形小渚,小渚中间立着一座三丈高的砥柱石,只是这小溪的水极缓,跟死水一样,这石头也抵不了什么大风大浪,引人注目的是石上的一尊女神像。 高越之远望神像道:“这便是贵教信奉的谷神?” 白皎皎答道:“是。‘谷神不死,是谓玄牝’,这便是谷神像。” 各派教义不同、规矩不同,汀洲屿的这些女子路过谷神像非但不参拜还频频正视神像。 见她们不忌讳,陈溱便也向神像望去,只见这谷神像的样子与一般神像大相径庭。 寻常神像大都是宝相庄严、雌雄莫辨,这谷神像却是婀娜窈窕,婉媚异常。 谷神梳着双鬟飞仙髻,身着曳地留仙裙,披帛虽为坚硬的石头雕成,却飘飘似举。她双手掬了一捧杜若花伸到右肩前,而脑袋向右侧微倾,颇有枕手眠花之感。 最令人奇怪的是神像的脸。寻常神佛之像均是雕得不似真人,让人一看就生出“这不是凡人,是神”的感觉,而这谷神像的三庭五眼却与一般女子无异,让人一瞧便生出些亲近之感。 她们过了桥,又走了片刻,便到了小山丘前。《 》 41、汀洲(二) 这小丘上有三座极大的庭园,左边是客人所住的辛夷坞,右边是弟子们所住的薜荔堂,而中间那座正是谷神教教主所住的幽兰居。 杜若花会向来是由谷神教教主主办,今日却不见白蘅。 白皎皎抬眼望了幽兰居一眼,面带愁容道:“阿奶这几日偶感风寒,一直在幽兰居养身子,怕是不能招待诸位了。” 说罢又向众人弯腰抱了抱拳。 高越之伸手扶住她的手肘,问道:“白教主病了?可需要我门下弟子给白教主瞧瞧?” “多谢高女侠美意,不过不必了。”白皎皎笑笑道,“这岛上白天热夜里冷,是容易感染风寒,我们谷神教常年待在汀洲屿,教中医女最擅治这病。” “如此便好。” 听那明微道长说,以往杜若花会的擂台都布置在谷神像前,需先参拜谷神再开盛会。如今白皎皎却是把这一步给省了,台子也挪到了小山丘前。 这里水榭临风,回廊抱翠,假山、花草点缀其间,微风拂来,涟漪阵阵、香雾霏霏。 即便这些女侠们方才还满腹疑虑,如今见到这般景色,还是生出些望峰息心、窥谷忘反的意思。 比武台便建在其间,呈八卦形,角上栽了八盆杜若花,洁白无暇,芬芳沁人。 台下八边摆着竹桌藤椅,藤椅供各门各派的女侠观武休息,竹桌上摆了不少汀洲屿的山竹和朱栾。竹桌藤椅后挂着遮阳挡风的青纱帘,微风拂来,如水波般袅袅潺潺。 陈溱想起两年前秀娘说想来汀洲屿的话,便四下张望了一番,却发现来此的谷神教弟子甚少,亦瞧不见秀娘的身影。 谷神教的教主白蘅还是没有出面,白皎皎便率先走上了台子,道:“我们汀洲屿既然是东家,就先行献丑,抛砖引玉啦!” “小姑娘可是要比划剑法?”台下有女侠问道。 白皎皎道:“我们汀洲屿学的剑法是徐掌门赠的《潮生》,我若是在碧海青天阁面前摆弄剑法岂不是班门弄斧?” 她说罢,从那兵器架上抽出一根七尺多长的棍来。 原来这谷神教的女子们常年出海捕鱼,人人都擅撑船,桂楫兰桡握在手里久了,便悟出了一套棍法,听闻汀洲屿教主白蘅随身带着的武器就是一根凤头白木杖。 只见她将木棍竖握,向斜下方戳去,同时右脚朝前一蹬,左脚往后一退,重心后移,棍子迅速向后拨,是个攻击下三路的招式。只是寻常棍法都是攻击身前,此棍法却是袭击背后,不可谓不精妙。 “这一招叫做‘荡舟欸乃’。”白皎皎回眸一笑目视棍梢道。 原是这般,陈溱回想她方才的动作,果真如同渔女撑船。 白皎皎又将身子站直,左脚提到右腿膝盖位置上,金鸡独立,双手握棍,左手下压右手前推,棍梢便扫出了一个满月。 “这一招叫做‘兰舟泛月’。” 碧海青天阁的弟子们没学过棍法,如今瞧着,颇感新奇。陈溱顿觉起自己之前握竹竿对敌时既无无章法,又无美感。 柳玉成看着白皎皎手中挥舞的棍子道:“可惜丐帮使棍弟子不在,不然真能好好和她较量一下棍法。” 这江湖上擅使棍杖的门派一个是丐帮,一个是妙音寺。妙音寺里都是和尚,自然不会来汀洲屿,可丐帮怎么也没人来呢? 说来丐帮遍布全国各地,因为没有统一而固定的聚集之地,所以各地有各地的乞丐头子。汀洲屿在东海之上,淮阴离其最近,所以淮阴的乞丐头子每次都要派几个乞丐姑娘随客船或是其他门派的船过来,如今迟迟未来,莫不是凑巧搭了春水馆或是无色山庄的船? “小姑娘,你这东家做得不够厚道啊。”对面坐着的李摇光用刀鞘指着白皎皎的棍子道,“你这两个招式只顾着好看了,哪里还有打架的气势?” 这话就是在说汀洲屿藏着掖着了,白皎皎却歪头一笑道:“又没有人和我比划,我怎么能有打架打架的气势?” 李摇光偏过头,对身后坐着的一名女子道:“你去,和她比比。” 黄开阳曾说过,杓三堂的女子都归李摇光管,她带着的必然就是独夜楼摇光堂的刺客。 那女子站起,亦是一身黑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佩着柄一尺来长的匕首。 她向李摇光拱了个手便走上台去,向白皎皎抱了抱拳,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摆了摆手。 竟是个哑女。 刺客的身份是秘密,所以白皎皎也没有多问,她回了一礼道:“请!” 白皎皎话音刚落,那刺客的匕首便陡然出鞘,薄如蝉翼,寒光凛凛,直向白皎皎身前割去。 陈溱心中暗道不妙,她用竹竿与别人的剑较量过,当然知道木头在铁兵之前不堪一击,白皎皎如何去挡? 却见白皎皎持棍划弧格挡、缠绵粘连、绞退趋避,棍梢紧紧追随匕首,棍子方向与匕首方向保持一致,不较劲,只缠打,让那刺客无法近身。 那刺客箭白皎皎棍随匕动,稍稍一想,便将匕首往棍上一压,然后从割、刺变为转、绞,白皎皎的木棍棍梢便被她削掉了一截。 这刺客心中一喜,还欲再战,白皎皎却将棍子一收,道:“我输了,佩服佩服!” 众人顿觉没劲,这才刚刚打开,怎么就不打了? 杜若花会的规矩,若是没有两方提出要互相切磋,那么上一场的赢家就要站在台上等人来挑战。想来汀洲屿作为东家,没必要去争彩头,把头开了就是,是以没有和独夜楼缠打。 白皎皎朝那刺客抱了抱拳,退下台去。 那刺客略有不悦,环顾四周。 西边坐着的明微道长朝身边一位小女冠使了个眼色,那小女冠便站起身来,足尖一点,使轻功跃到台上。 她螓首蛾眉,一头青丝高高梳到头顶,又用莲花冠束紧,身穿青纱里裙,披紫纱褐帔,臂弯搭洁白拂尘,腰间配桃木剑。 她道:“无名观第八代弟子冯怀素,请教女侠高招。”《 》 42、汀洲(三) 阳光融融,李摇光坐在台下眯了眯眼,扬声道:“小道长,她若是把你这桃木剑斩断了,我们可找不到东西赔你啊。” 冯怀素微微一笑,对她道:“施主不必担忧,此剑在我手里,就不会断。” 众人方才都见到了白皎皎的棍子被匕首斩断,心想这小女冠怎的这般狂妄? 那刺客亦是这样想,便拱了拱手示意请,而后匕首翻飞,迅捷如电。 只见冯怀素姿态优雅恬淡,握着桃木剑频频去缠那刺客的匕首,像是想让她缴械投降。 陈溱眼前一亮,她瞧见冯怀素的剑尖一直指着那刺客的手腕,点、崩、撩、挽、绞,招式看似柔和散漫,实则狠绝精妙。 冯怀素招招相连,不给敌人以喘气之机,逼得那刺客只能守而不能攻。 这刺客眼见如此纠缠下去无法取胜,便将匕首朝桃木剑一推,自己借力弹开,想要绕开桃木剑去击冯怀素侧身。 做刺客的大都是轻功极好的,传闻独夜楼以天河星阵练习轻功,学的功法名为“履星”。 星者,明明灭灭,步法,虚虚实实。 冯怀素眸子一亮,步子真假隐约,飘渺不定,而足尖有力,进退自如,如乘紫气之烟,登北斗丹元,用的正是无名观的轻功“御气凌空”。 台下众人啧啧称奇,心想能得见此般高深的轻功步法,也不枉来这一趟了。 独夜楼的刺客左右飘忽不定,仍是未能碰到冯怀素半分。她气力将尽,而那冯怀素脸色自然,神情恬淡,无半分疲意。那刺客被逼急,破釜沉舟,匕首脱手如暗器一般飞去,寒光闪闪的匕尖直刺向冯怀素玉颈。 冯怀素身子向后一仰,桃木剑随着匕首侧方一抹,减缓了那匕首的速度,又一绞,将匕首托在桃木剑上带到了自己身前。 那刺客脸色一白,她没学过拳法掌法,如今手中已无兵刃,再无翻盘可能。 冯怀素却将桃木剑向前一递,贴着那刺客左手握着的鞘把匕首送回了鞘中。 那刺客盯着手中严丝合缝的匕首的鞘,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向冯怀素拱手。 冯怀素尚未说什么,明微便在台下笑了起来,颇为自豪道:“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 冯怀素便抱拳对那女冠道:“承让。” “碧海青天阁有弟子应战否?”明微又扬声问道。 看明微道长这架势,完全没有要放过碧海青天阁的意思,而岛上其他门派的女侠因着昨夜的事还怀疑着碧海青天阁,便无人加以阻拦。 乔湘咬着牙就要起身:“这无名观太过狂妄,我去会会那小女冠!” 高越之伸手将她按下,道:“你不能去。” 原来高越之的师父清霄散人曾告诉过她,二十年前的杜若花会上有人觊觎碧海青天阁剑法,趁碧海青天弟子比试之时偷学了几招,所以高越之这次赴会才带了一批外门弟子。 “即便是武林大会,各门各派也是不显山不露水的。”高越之道,“《瀚海》、《潮生》博大精深,不能被别有用心之人偷学了去。” 乔湘瞪了片刻眼才明白高越之的意思,喃喃道:“难不成还有人过目不忘,一看就会?” 柳玉成想起碣石台受罚那日,陈溱可以复述出那刀客的招式,便下意识地瞧了她一眼。 “这世上从不缺天才,传说当年的云倚楼便是如此,武功集百家之长,又独具一格,是以天下无双。”高越之又道。 “我来。”柳玉成起身道,“无名观太过狂妄,确实要好好挫一挫她们的锐气。” 高越之点头后,柳玉成又与陈溱对视了一眼,走上台去。 她抱了抱拳对那小女冠道:“碧海青天阁弟子柳玉成请教小道长高招!” “女施主可是使用软剑?” “是。”柳玉成将腾蛟拔出一截。 冯怀素的目光落在腾蛟剑身上,蓦地一怔,抬起头来问她道:“敢问俞西大侠柳天禄是女施主何人?” 柳玉成略有怀疑,但转念一想,无名观位于俞西、梁东、恒南交界处,无名观的认识她爹也不奇怪,便如实答道:“是家父。” “原来如此。贫道久仰令尊大名。”冯怀素抱了抱拳,“既然女施主用软剑,那么请恕贫道使用拂尘。” 冯怀素说罢,就将桃木剑一挂,取出了别在腰后的拂尘。 众人更是不解,这小女冠用的兵器怎的越来越离谱了? 台下的李摇光觑了那拂尘两眼,道:“小道长,你这拂尘里不会还藏着什么铁丝银丝吧?” “放肆!”说话的是明微,她双眉倒竖,对李摇光怒目而视。 李摇光反而朝她笑笑,“明微道长,我就提醒这么一句,你何必如此动怒?”她又看向那洁白的尘丝,“毕竟是武器,掺一点铁丝银丝倒也正常。” 冯怀素忽将拂尘当空一挥,李摇光当她动了怒,右手霎时间按在了刀柄上。 不想那冯怀素却立在原地,将尘丝一握,道:“太上老君推崇‘强大处下,柔弱处上’,以弱胜强,以柔胜刚。拂尘取的便是个‘柔’,尘丝又岂会掺杂刚强之物?” 听此一言,座中人皆露惊讶赞许之色。没想到这女冠小小年纪就能灵活引用道家学说自证,当真是博学聪颖、玲珑剔透。 陈溱听了这一番话,回想起方才冯怀素出手的样子,又看了看那柔韧的尘丝,忽觉茅塞顿开。方才冯怀素与那独夜楼刺客打斗时,桃木剑攀附、缠绕、控制,用的正是以柔克刚。 而软剑讲究的也是刚中带柔,以柔克刚,《洪波十三式》用于软剑,还是略显刚强了。 明微见爱徒将独夜楼的刁难巧妙化解,心中亦是自豪,她瞥向李摇光道:“怀素那拂尘用的是马尾巴毛,你若不信,自可去查。” “这就不必啦。”李摇光笑笑,“明微道长说的话我还是信的。” 柳玉成先出招,她没有做花哨的样子,而是直接将腾蛟向前一递,用的是洪波十三式的第九式“鲲生”,剑身如乘风破浪的银鱼一般直冲过去,剑尖直指冯怀素右臂。 冯怀素向后一仰,脚后跟向前蹬地,腾腾往后退了两步,借机将拂尘在身前一扫。 眼见那雪白柔软的尘丝就要被腾蛟齐齐斩掉时,冯怀素又将拂尘的手柄一拧,尘丝飞旋着向左侧一扬,就要缠向柳玉成的手腕。 柳玉成方才看了冯怀素与女刺客的对战,心中也明白她攀缠手腕的本事十分厉害,当即就将腾蛟剑身一转,从那尘丝之中抽出。可那尘丝密密麻麻,仍是有几根掠到了她的手背上。 柳玉成的手被尘丝这么一碰,如同被鞭子抽打到一般疼痛。她心中大骇,曾听闻内力强悍之人可控丝帛绸带,而那丝帛绸带好歹也是颇宽的一整条,这尘丝上的尘丝又细又多,想要控制它们,得需要多强悍的内力? 冯怀素与柳玉成皆是宽袖大袍,打斗之时,举袖如云,张袂成阴。陈溱目不转睛的瞧着,偶尔还是会被她们的袖子遮挡住视线。 柳玉成又用了一招“三折”,挽、穿、压、挑、刺,步步紧逼,变化无穷。冯怀素见他出招灵活迅捷,心想不便与她正面交锋,便将身子一低,拂尘扫向了柳玉成的双腿。 柳玉成只得跳起去避,这一避才惊觉不对,出招忌讳下盘不稳,冯怀素方才一直是在防守,如今是要准备进攻了吗? 果然,柳玉成下落之时冯怀素又将拂尘一递,尘丝将要打上柳玉成小腿时,柳玉成于空中将双腿向前一踢踩住了拂尘手柄,脚下一蹬接力弹开。 柳玉成将将落定,便见拂尘挥舞而至。尘丝数以千计,挥动起来攻击范围极广,柳玉成只能将腾蛟使得更快去抵挡。二人距离极近,冯怀素那尘丝打向柳玉成右臂上“四渎”、“会宗”、“支正”三穴,抽得柳玉成又麻又疼。 柳玉成胸口起伏,气息已乱,但她不是个轻易认输的,心想,这小女冠的尘丝再厉害也是毛发所制,真正碰到了她腾蛟的剑锋那不就是以卵击石?这般想着,腾蛟便不再避开拂尘,横冲直撞而去,果然削掉了几根尘丝。 尘丝悠悠落到地上,乔湘忍不住叫了声好。 却见那冯怀素忽将拂尘一个倒转握住尘丝,用拂尘手柄敲歪了腾蛟的剑身,震得柳玉成手臂一麻。柳玉成刚要出招应对,冯怀素又将拂尘一转,万千尘丝如细爪,攀上了柳玉成的手腕。《 》 43、汀洲(四) 四下俱静。 柳玉成看着自己被钳制住的手腕,长眉一挑,道:“佩服佩服!” 冯怀素将拂尘一收,拱手道:“承让。” 柳玉成下来以后,高越之便安慰她道:“这小女冠的内力境界已到了登台,你尚未修习《瀚海》、《潮生》剑法,输给了她也不必灰心。” 柳玉成点头称是,又坐到陈溱身边小声问她:“你记住她的路数啦?” “有几招被衣袖挡着没有看清,其他的都记住了。”陈溱道。 柳玉成又道:“她内力绵密,出招轻柔,使刚强的功夫怕是招架不住。” 陈溱望向台上的冯怀素,点了点头,起身对高越之道:“师叔,我去试试。” 柳玉成刚输了一局,高越之若是顾着碧海青天阁的面子,就不该让陈溱再上去。 但她转念一想,武林大会估摸着最近几年都不会再办,而那无名观招式精妙异常,她也想继续观摩研究一番。况且这几个女娃都是外门弟子,碧海青天阁也至于丢太大的面子,倒不如趁着杜若花会好好饱一饱眼福。 高越之颔首,陈溱便去往台上,她刚迈上最后一级台阶,忽听有人道:“我说碧海青天阁怎么带了这么多弟子,原来是为了输了一个,还能上别的呀!” 当即有人道:“咱们本就要看碧海青天阁的武功路数,多上一两个不是正合心意?” 陈溱偏头一看,先前说话的那个果然是那李摇光。 江湖中人称独夜楼为邪门歪道,久而久之,独夜楼的刺客们也自觉地把自己当作了邪门歪道,既然是邪门歪道了,那就要做一些正常人不会做的事,比如长一张故意不合时宜的嘴。 陈溱一脚踏上台子,另一脚还留在台阶上,朝她偏头一笑:“我当是谁,原来是手下败将。” 李摇光一怔,“你是……”她眯眼朝那台上一望。半大孩子在十三四岁的时候长得最快,李摇光方才离得远便没认出,这么一瞧脸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她哼笑了两声,又道,“我当年是输给顾平川,输给宁许之,可不是输给你。” 陈溱懒得和她废话。李摇光方才那话针对的是碧海青天阁,而她说出自己输给宁许之的时候便不知不觉低了碧海青天阁一头。 “李女侠。”白皎皎笑着将一瓣朱栾扔了过去,“咱们在台下看着就是。” 谷神教是东家,李摇光无意得罪,便伸手接了那瓣朱栾,先递到鼻端嗅了嗅有没有毒,才剥开占住了自己的嘴。 陈溱走到冯怀素面前,抱拳道:“碧海青天阁弟子秦霜月,请教小道长高招。” 冯怀素回了一礼,尚未答话,便听台下的明微道长扬声问道:“你与方才那个丫头用的可是一门武功?若是如此,你们这场比试未免无趣了些。” 满座哑然。 “师父,这个明微道长也太狂妄了吧!”乔湘今日接连被明微气到,坐在椅上都不忘跺脚。 高越之也冷冷地看着明微。 陈溱笑了笑,冲明微道:“太上老君曾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碧海青天阁剑术博大精深,一门剑法能出万般变化,我与玉成的招式又岂会相同?” 明微一愣,没想到这小丫头竟在自己面前论道,可她毕竟是长辈,与晚辈计较就失了体面,便将拂尘往臂弯一搭:“如此,贫道拭目以待。” “请。”冯怀素道。 陈溱便将强劲的那一部分内力略微一收,使内力绵而柔地运转在剑身之上,软剑顿时韧如软鞭,挽缠之间已经略有三分冯怀素浮尘挥舞的神韵气质。 第一次使软剑时,宁许之告诉她运转内力使剑身直挺,可软剑剑身一直直挺那和普通的剑又与有什么区别呢? 陈溱的拂衣使得柔,冯怀素的拂尘就用的更柔,两人你来我往,倒真像是在打太极。 “这也叫比试?我瞧着咱们梁州的老头老太太做操都比这……”独夜楼那边有人忍不住道,却又被李摇光瞥了一眼止住了声。 小辈们瞧不出来,明微、高越之李摇光她们却是看得明白。 陈溱和冯怀素的动作越缓越柔,其内力便越浑越厚,绵绵的一挥一拂,其实蕴含滔天之势,其势不在挡而在顺,顺着对方的势又将对方的势裹挟到自己的势中。说白了,就是缠得对方剑招跟着自己走,令对手处于被动。 陈溱的《潜心诀》如今炼到了第六重,正值突破期,这两年在碧海青天阁有孟启之他们指点,她已经可以自如运转调控内力,但面对冯怀素时,陈溱还是生出了无力之感。 她心想,若是内力能再上一重就好了,又一想,自己学习冯怀素的“柔”,莫不是学错了? 以柔克刚,何以克柔? 冯怀素的武功源自道家,陈溱便在脑中极速过着道家典籍。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 克刚者柔,克柔者刚! 陈溱将拂衣一转,内力往手臂上一送,便是一招裹挟着滔天之势的“浩浪”。 冯怀素见状,将拂尘一旋,用拂尘手柄相击。这手柄乃是精铁所铸,刚硬无比,与拂衣相撞,火花四溅,轰鸣震耳。 陈溱又将内力一变,剑身转柔,绵绵地贴着拂尘的柄向上抹去。 冯怀素柔她便刚,冯怀素刚她便柔,二人竟然有来有往地过了三十多招。 两人内力迸发,遮阳的轻纱被软剑和拂尘激起的风裹挟着刺啦啦作响。 座下众人无不瞪大了眼,心想,这碧海青天阁不愧是大帮大派,这功夫果然不输于无名观。 明微却是神色一变,蹙着眉,双目圆睁对冯怀素喝道:“飞花碎玉!” “飞花碎玉”乃是无名观一招绝学,传说使用之时浮尘尘丝飞扬如同花散九霄,又如玉碎昆仑,招式婉媚而娴雅,凌厉而肃杀,无名观第七代弟子中飞花碎玉使得最好的便是明微。 只见那冯怀素将拂尘的柄在手中一转,万千尘丝纷纷扬扬,而后她又将拂尘手柄极快地向后一收继而再向前一递,柔中有刚,势不可挡! 陈溱正斗至酣处,不暇思索便用了一招“滔滔”。 柳玉成心道不好,洪波十三式分为三类,其中纳川、微茫、逐波犹如百川到海,惊风、翻雪、三折、浩浪、骇鳞、鲲生、滔滔如同沧海之上涌起巨浪,而那浮沉、承平、无涯正象征着风雨过后平静苍茫的大海。 滔滔是大浪的最后一扬,是以剑势极其刚烈,此招一出,若是来不及收或是被那冯怀素给破了,自身必会受到强烈反噬。 孰料陈溱将滔滔运转到一半时,剑锋一收,在后面接了一个“无涯”。 若说滔滔是十三式中最刚,那无涯便是十三式中最柔。茫茫大海无边无垠,任他多大的风浪涌上,最终都要归于一片平静。 比武场上,被宽袍广袖、拂尘剑影扬起的风骤然停歇,尘丝缓缓垂下。 座下众人屏吸,只见冯怀素淡淡一笑,躬身道:“我输了。”《 》 44、汀洲(五) 众人方才对冯怀素的武功有多惊叹,如今对陈溱武功的惊叹就只多不减。 碧海青天阁的这个弟子擅长的不仅是剑术,还有驭剑。那软剑在她手里时而刚强、时而柔韧,灵巧活络,才有这般效果。 “施主的剑术刚柔并济,颇得道家真传。”冯怀素说罢,将拂尘一收,抱了个拳,便大大方方地退下场去。 明微虽好胜,却也十分疼爱弟子,她叹了一声,拍了拍冯怀素的肩,道:“江河之大也,不过三日;飘风暴雨,日中不须臾。” 冯怀素点头。明微安慰地笑了笑,抬头望向天际,目光空旷遥远:“弘明六年那场杜若花会,沈蕴之提着一柄惊鸿剑惊艳四座,与诸门派女侠对战无一败绩,最后却输给了云倚楼。” 冯怀素道:“传闻云前辈是八百侠士才镇压住的第一高手,顾平川都败给了她,果然名不虚传。” 明微摇了摇头,道:“沈蕴之的剑术已臻绝顶,单论剑术无人能敌,所以云倚楼用沈蕴之的剑法赢了沈蕴之。” 冯怀素一怔:“师父是说,云前辈学了沈前辈的剑术?” 明微点了点头,又道:“偷学别家武学,向来是为武林人士不齿的。可云倚楼只是在坐下底下光明正大地观看,与当初在座的所有人一样,又怎么能称得上是偷学?” 冯怀素若有所思:“云前辈就看了几眼,就琢磨出了沈前辈的剑法?” 明微点头。 那云倚楼是个什么习武天才?冯怀素想着目光就移到了台上。 陈溱立在台上,尚未反应过来,便听台下一人道:“小女侠这剑可是由我剑庐所铸?” 陈溱循声望去,只见西南面坐着的正是那个身姿魁梧的剑庐弟子。剑庐弟子以铸剑为生,听闻人人都是抡得动铁锤的,就连女子也不例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摇光之前说这女子姓楚,看她年纪二三十岁,应该就是楚铁锋和楚铁心的师妹楚铁兰了。 陈溱刚拱手称是,那边李摇光便接道:“拂衣剑,当然是剑庐所铸。” “竟然是拂衣?”台下议论之声一片。 听闻十七年前镇压云倚楼时,顾平川在拂衣崖输了云倚楼一招,就请剑庐铸了软剑拂衣。 有传闻说那日在拂衣崖上,云倚楼未输给过任何一人,她是力竭被降。可不论怎么说,云倚楼都已经在江湖中消失了,沉鱼剑纵是万般厉害也成了传说。 云倚楼和沈蕴之退出江湖以后,拂衣在软剑之中便堪称第一。 楚铁兰瞥向李摇光,凉凉道:“我问你了吗?” 李摇光笑笑:“正好知道便随口一答,楚女侠何必动怒呢?” “何必动怒?”楚铁兰冷笑一声,“怎么?独夜楼暗杀了我大哥的事,这就忘了?” 这便是黑白两道都邀请的坏处了。 汀洲屿歌谣中有“仙山缥缈,杜若芳芬,天下姊妹,皆入我门”,可各门各派都在江湖上行走,难免有摩擦。 不过,白道有白道的规矩,黑-道有黑-道的准则,两派之间起了矛盾大多时候也都能调解。 可若是黑-道惹了白道,或是白道惹了黑-道,两边各说各的话,又本着道不同不相为谋,很多时候都会吵得不可开交、打得天翻地覆。 陈溱想起了顾平川握着的那把“青牙”。 楚铁心用楚铁锋血肉铸杀戮之兵,青牙剑刃如獠牙,杀气凛冽,可见剑庐弟子对杀害楚铁锋之人仇恨极深。 “楚女侠这说的哪里话?”李摇光不以为意道,“我们独夜楼是收人钱财替人卖命,想要你师兄命的人又不是我们,楚女侠和我们这些做兵刃的较什么劲?”她神色一冷,又道,“再说了,你二哥不是已经用青牙作为交换,让顾平川杀了我独夜楼不少弟子吗?我们月主都没有和你计较,你倒是惦记起我们来了,这就是你们名门正派的气度?” 楚铁兰道:“替-人-杀-人,便无罪吗?” 李摇光哈哈大笑:“还好楚女侠不是买家,若是买家,我真以为你要接一句‘非我也,兵也’了。” 这李摇光端的是巧舌如簧,楚铁兰却懒得斗嘴,起身道:“来,你和我比。” 方才楚铁兰坐在椅上已显奇伟,这一站起来众人又是倒吸凉气。只见这楚铁兰身长足有七尺,虎体熊腰,即便是武林之中横练外家功夫的男子,都不一定有她强健。 “说来我这追魂刀还是你师父当年所铸,用它伤了你,岂不是让你师父心生愧疚?”李摇光站起身来按着自己的刀,目光又落在楚铁兰身上。 “你也得伤得了我。”楚铁兰说着大步一跨跨上台去,陈溱赶忙退下。 楚铁兰抽出了背后的兵刃,“天煞在此!” 竟是天煞? 在座众人神色俱变,齐齐看向了那把剑。 兵器有利兵、软兵、重兵之分,以重兵为最难练,天煞便是一把重剑。 传闻天煞乃百年前剑庐前辈楚经纶以玄铁所铸,长四尺,宽五寸,钝而厚重,坚硬无比,号为“百兵之皇”。 因天煞有七十二斤重,非天生神力者不可操控,所以甚少在江湖中出现,没想到今日竟被一个女子提了起来。 李摇光原本想着,楚铁锋死后,迟迟未有剑庐弟子找独夜楼报仇,剑庐此代应是无人了,没想到这突然蹦出一个力能扛鼎的女流出来。 李摇光见碧海青天阁那个小姑娘已退下台去,显然是给她们两个腾场子,可她却有了退缩之意,笑道:“天煞都出来了,我哪敢……” 她话音未落,忽脸色一白,只见那楚铁兰已提着天煞冲了过来,人在台上,剑锋已扫到了李摇光面前。 李摇光只得使轻功躲避,撞翻了独夜楼这边一片桌椅。她眸光一冷,跳到台上,拔出刀来。 追魂刀如黑蟒一般探向楚铁兰侧腰,天煞剑身极宽,如盾一般将追魂刀一挡。 因为天煞两侧并无剑锋极钝,所以不以剑刃伤人,其形状像剑,用起来却像刀。 刀法与剑法不同,剑重在灵巧,以招式取胜,刀重在较劲,以力量取胜。 两刀相较,拼的便是速度和力量。 在楚铁兰狂扫的重剑天煞面前,李摇光怎样花哨的招式都显得不堪一击。 李摇光想以速度取胜,频频用刀尖去攻击楚铁兰,奈何那天煞剑身极长极宽,稍稍一侧一挡,就令她无处下手。 天煞虽重,但旋转甩动起来速度却是不慢,楚铁兰又天生神力,天煞在她手中不显笨重,剑身扬起的风甚至锋利异常。 但专练外家功夫的人难免内功薄弱,李摇光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两兵相接时频频用内力去震楚铁兰,可那楚铁兰却岿然不动。 陈溱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的较量,忽觉楚铁兰就是李摇光的克星。她心想,李摇光再不收手认输,只怕——《 》 45、汀洲(六) “咔——” 一声脆响,四座俱寂。 李摇光那把玄铁所铸的追魂刀,断了。 楚铁兰手提天煞俯视着她:“我剑庐的兵器,你也配用?” 李摇光被天煞余威震伤,向后连退了好几步,唇角流出了一丝血来。她却笑了笑,道:“兵刃而已,断了便断了。” “嘴上占了便宜是不是十分愉快?”楚铁兰冷哼一声将天煞收回,转身向台下走去,不忘嘲道,“要是没有那么强的本事,就别长一张这么欠的嘴!” 楚铁兰刚一转过去便一皱眉,原来这李摇光功夫着实不弱,方才已经略微震伤了她的心脉。 就在这时,台下众人见李摇光手中银光一闪,如有万千星芒脱手而出。 “小心!” 暗器直奔楚铁兰而去,而那楚铁兰正背对着李摇光,如何避得及? 楚铁兰陡然转身,只见眼前缃色一闪,栀子花香扑面而至。 如雨的流星针被尽数裹挟而去,缃色丝帛迤逦垂地,尽头坠着的牡丹金球轻轻一滚,在比武台的木板上发出咯咯声响。 “我来晚了,抱歉。”那朱缎粉裙的女子生着一双云遮雾绕的桃花眼,又冷又艳,她向众人微微福身行了个礼,声如碎玉,“春水馆钟离雁见过见过各位女侠。” 原来是春水馆的人,在座的年长一辈无不想起了二十年前前来赴会的云倚楼。 自古以来,绝代佳人往往伴生着搅弄风云、祸国殃民的传说,或是脍炙人口、流传千古的名篇,云倚楼将这两样都占了去,注定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 所以云倚楼还在春水馆时便有传言说她堪比越溪西子,有酸儒甚至写诗劝淮州官员效仿范蠡,将云倚楼献给有戎的胡禄单于。 但云倚楼与西子不同,她不需要用美貌惑人,她握起剑的那一刻,天下已无敌手。 可惜,云倚楼于弘明九年被镇于无妄谷。 “哈哈哈……” 年长一辈的女侠们正神游世外,忽被一阵豪爽的笑声拉了回来,她们朝那人看去,顿时惊掉了下巴。 只见迎面过来一个头发蜡黄、身穿粉裙的女子。衣裳是漂亮得体的,人却是十分不得体的。 她岔腿抱胸站着,手中还横握了根摸出了包浆的竹竿。硬生生用两腿和竹竿把自己站成了一个“大”字。 “雁姐姐的轻功着实高超,这局是我输了。”那女子说着伸出手臂,把竹竿一戳,竿子霎时陷入地下三寸。 陈溱目光一亮,这个大剌剌的女子武功竟然不错。 那黄毛粉裙女子抬起手擦了擦额上的细汗,又提起下裳道,“不过我觉得这身衣裳也有问题,我要是穿着我那袄子,就算比不过雁姐姐,也不会跑得像今天这么慢!” 钟离雁摇头无奈笑笑,道:“莫要再偷偷穿你那湿袄子了,女儿家常沾冷水不好。” “好嘞!”那女子说罢又转着圈向众人抱抱拳,嘿嘿笑道,“没想到杜若花会提前了一日,丐帮弟子鲁珊珊来晚了。” 有女侠掩唇而笑,心想,原来是丐帮的弟子,难怪这副德行。 钟离雁又转过身觑向李摇光:“杜若花会以武会友,哪有使暗器的道理?” “杜若花会还有不准使暗器的规矩?我怎么没听过?”李摇光站直了身子,将嘴角血迹在袖口处拭去,“我独夜楼本就是做暗杀生意的,常用的武器就是暗器。” “是吗?”钟离雁淡淡一笑,“可你还是输了。” 李摇光冷笑:“插手帮忙,也不害臊。” 钟离雁笑容不改:“你使暗器都不害臊,我害什么臊?” 李摇光偷袭楚铁兰不成,眼看又来了帮手,便在楚铁兰剜人的目光下识趣地走下台去。 高越之示意谢商陆去为楚铁兰诊治,钟离雁又向座上的白皎皎解释道:“画船本就不适合海上航行,过来之时又遇到了风浪,虽有丐帮姐妹相助,但还是耽搁了许久,是我考虑不周,让诸位久等了。” “最近几日海上的风浪竟这么多吗?”白皎皎讶然道。 钟离雁颔首,转身向比武台东南角、为春水馆留的位置走去。 没走两步,钟离雁步子一顿,披帛尽头的金球向前一滚,她冷声道:“这里熏了迷离香?”《 》 46、汀洲(七) “迷离香?”明微率先站了起来,“你确定?” “我在春水馆调制过许多香料,绝不会闻错。”钟离雁说着在那八卦形的比武台周围踱了几步,最终停在一从杜若前道,“香在花中。” 将迷离香藏在杜若花中,自然是为了掩盖迷离香本来的气味。座中女侠俱是一惊,高越之按着照影剑,目光向四周冷冷一扫。 据明微所说,昨夜汀洲屿上那些贼人正是用迷离香算计了众人又嫁祸给碧海青天阁,此时迷离香再度出现,说明那些贼人还在岛上。 甚至说,就在此处。 李摇光问那白皎皎道:“杜若花会的比武场是你汀洲屿布置的,这杜若花中为何会有迷离香?” 白皎皎瞪大了眼,急道:“诸位女侠是知道的,我方才去码头接碧海青天阁的女侠们,离开了一段时间,这里的花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高越之能想到的事,其余人自然也能想到,每个门派的人瞬间聚集在一起,按着兵刃环顾左右。 钟离雁审视了神色慌张的白皎皎一眼,又对众人道:“先运功抵御,离开这里!” 这里弥漫着迷离香,自然不能久留,各派女侠皆起身离开。 可陈溱刚站起来就觉得浑身筋骨一软,微一蹙眉便听比武台另一边传来明微道长的一声惊呼:“怀素!” 只见那冯怀素按着额头倒在了明微臂弯。 陈溱恍然明白过来,运功时呼吸加深、血流加快,那迷离香便更容易就进入肺腑血脉。冯怀素打斗的时间最长,是以中毒最深。 这岛上定有人想要陷害碧海青天阁,提出提前举办杜若花会的是谷神教的白皎皎,莫非……莫非是汀洲屿想要陷害诸人,才以杜若花会为由将众女侠聚在一起,然后洒上迷离香,准备将她们一网打尽?上台打斗之人中毒最深,而上台打斗之人大都是本辈翘楚,十几场下来各门派女侠岂不是不堪一击? 可汀洲屿有什么理由呢? “要不诸位先回辛夷坞避一避?”白皎皎道。 可比武场出现了迷离香后,各门派也不相信汀洲屿了。明微道长一边扶着爱徒一边对白皎皎呵道:“你们汀洲屿就是这么布置比武台的?我无名观可不敢跟你们走了!” 说罢,扶着冯怀素带着众弟子就往山下走去。 “我……”白皎皎目光飘忽不定,却是解释不出什么来。 功力深的女侠们忙运功抵御迷离香,功力弱的也掩住了口鼻。方才上台打斗的陈溱、柳玉成、独夜楼哑女还有楚铁兰和李摇光神色皆不好,由自己门派的女侠们扶着。 大家都不愿在这里久留,纷纷往山下走去。 走出数十丈远,钟离雁停下步子道:“此处没有迷离香的气息了。” 明微忙把冯怀素放下来,以手抵她后心为其运功驱毒。 楚铁兰自行打坐运功,李摇光自己还中着迷离香却先帮那弟子驱起毒来。 而碧海青天阁这边有两名伤员,能帮她们疗伤的却只有高越之一个,陈溱便对高越之道:“师叔先去帮玉成吧,我还撑得住。” 柳玉成倒是想推脱,可她内功基础不好,在台上打斗时动作幅度又大,迷离香早已游走全身,压得她说不出话来。 高越之看她脸色尚可,便道:“也好。”说罢就去帮柳玉成。 而其他女侠们因为没有比试,吸入的迷离香较少,尚可自行应付。春水馆众人和丐帮的那名弟子来得晚,便守在附近给她们放风。 陈溱在树下打着坐,眉头紧锁,额上冷汗涔涔。 她的潜心诀已修至第六重,以她现在的内力,按理说要控制住迷离香这样的毒并不难,可为何运功抵御毒素没有用呢? 在碧海青天阁两年多,陈溱本以为自己已经懂得如何调理内息运转真气了,可如今体内的真气忽然再次不受控制地运转起来。 若是真气自动运转周天也就罢了,可那真气却如潜龙出渊一般从丹田猛然跃出,又化作无数小蛟在经脉之中乱窜。陈溱浑身像被火焚一般燥热,呼吸也急促起来,脸色更是忽而彤红忽而煞白。 那丐帮弟子鲁珊珊首先察觉出了不对,提着裙子走到身边唤了声:“小妹妹?” 陈溱正凝聚心神控制浑身真气,虽听得见外界声响,却无法开口相应。 鲁珊珊见状,连忙走到陈溱身后盘腿坐下,将真气汇于双掌之上抵向她后心,欲帮其调息。 不想鲁珊珊刚触碰到陈溱的后背,掌间忽然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气劲,她毫无防备,被弹出丈远。 “哎哟!”鲁珊珊刚要站起,又踩到了裙摆,一下子跌了回去,她撑着腰道,“这小妹妹习的是哪家功夫,怎得这般霸道?” 乔湘也在一旁问高越之道:“师父,她学的不是《沧溟经》吧?” 高越之还腾不开手,闻言神色微变,心想因百年前门内出过不肖子弟,所以后来碧海青天阁的内功心法《沧溟经》只有内门弟子才能学,她从哪学来这么高深的内功的? 钟离雁闻声赶了过来,将鲁珊珊扶起,温声对她道:“你在附近守着,我去看看她。” 陈溱自然听到了鲁珊珊摔出去的动静,此时听到钟离雁的话,心中一慌。 钟离雁绕至陈溱身后,运功将双掌抵在她背后,刚一挨上便觉掌上内力尽数消散,如没入了茫茫大海。她有些惊讶,再次运功试了试,这才感受到陈溱体内的真气。 这股真气看似在四肢百骸乱窜,可形乱神不乱,游走周身时只在几个特定的位置猛撞。 钟离雁将双掌一收,笑道:“不需要我等相助,这小妹妹也能自行解毒。倒是恭喜她了,此劫一过,必有大突破。” 原来习武之人受伤中毒时,体内真气也会自动与毒气相抗,就像普通人生了小病可以自行痊愈一样。 有些人家的小孩子受了风寒,出去跑跑、洗个热水澡就好了,这以后还会更加生龙活虎不易生病。所以有些习武之人到了炼气瓶颈期,会给自己下微量的寒毒花毒草毒,再运功将其逼出,以此来增进内力以求突破。 只是每个人的体质不同,有的孩子不治只会病得更重,有的习武之人运功逼毒甚至会走火入魔。能不能度过此劫,全看陈溱自己的造化了。 钟离雁说罢,便绕到前面多看了她两眼,这一瞧便觉得有些眼熟,还未想起在哪里见过,便听鲁珊珊惊道:“汀洲屿上怎么会有男子?”《 》 47、谷神(一)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不远处有几个男子正提着什么东西疾奔。 碧海青天阁的弟子们俱是瞳孔一震——这些人,怎么像是那黑船上被海寇俘虏的商客? 李摇光去码头上迎接过高越之她们,此时也记了起来,捏着受伤的手腕对高越之道:“高女侠,这伙人好像是你带过来的那艘黑船上的,你作何解释?” 高越之总算为柳玉成调理顺了内息,将手一收,沉声道:“我早就怀疑这些商客有鬼,才设计让他们亲手砍杀海寇,没想到……” 没想到这群人竟这般心狠,情愿残杀自己人也不暴露身份。 谢商陆这才恍然大悟,心想高师叔心思缜密、杀伐果断,倒是自己不识大体了。 李摇光来赴杜若花会,折了追魂刀、中了迷离香,心中正不忿,难得逮到碧海青天阁的把柄,便哼道:“听闻清霄散人最爱惜碧海青天阁的声誉,我倒要看看他知道高女侠跟海寇有关系后,会不会把高越之和当年的沈蕴之一样逐出师门。” “沈蕴之当年如何,轮得到你来胡说?”楚铁兰骤然站起,把身边给她治伤的谢商陆都吓了一跳。 传闻沈蕴之和剑庐弟子楚铁锋交好,看来所言非虚。 “这些人既然是我带到汀洲屿的,事了之后我自然会给诸位一个交代。”高越之道,“当务之急是把这些莫名闯岛的人拿下。” 他们既然不是海上商客,那就很有可能和海寇是一伙的。 这些人费尽心思来到汀洲屿,必是有所图,各路女侠分得清轻重,便纷纷起身按剑,响应高越之的话。 就在此时,在地上打坐的陈溱终于睁开了双眼。 “岁暮天寒,且息且闲,雪晴云淡,跃谷腾渊。” 潜心诀第七重突破的诀窍竟然在此。而她,已然达到“登台”了! 这一突破,非但驱散干净了她体内的迷离香,还让她浑身经脉更为活络、真气更为精纯起来。这种感觉就像是在狭窄昏暗的通道里蜗行摸索了许久,前方惊现天光,一切都豁然开朗起来了。 父亲当初说过,潜心诀踏入第七重前要越过一个坎儿,想要迈过这个坎儿,长期的勤学苦练和偶然的机缘巧合缺一不可,是以许多人都停留在了第六重,难以寸进。 而一旦突破,便意味着踏入了新的境界,从此以后日进千里都不足为奇。 陈溱还没来得及为自己周身变化感到欣喜,便瞧见周围的人都面露担忧之色地皱眉看着远处。 远处,一群人正在疾驰。他们行迹诡异,看似在朝这边跑来,却始终没有靠近。 而他们周围的山石草木似乎也有了细微的变化。 “是阵法!”明微道长惊道。 李摇光忽然笑了,“有意思,什么人竟然把江湖上的黑-道白道全给算计进去了。”她侧过头,又对其他女侠们道,“得啦,咱们也不切磋比试了,去比谁杀的人多吧。你们有多余的刀吗?” 碧海青天阁三名开山立派的祖师中虽有一位道士,但百多年传下来,精于阵法的弟子已经不多。清霄散人的徒弟中,唯一一个修阵法的是益兴之,高越之并不了解阵法,想起无名观也是道观,便问明微道:“道长可看出这是什么阵了?” 明微皱着眉远望着那些人道:“阵法讲究瞬息万变,树木可动、山石可动,看似平地却是山崖,看似……” “那就是不知道呗!”乔湘抢着道。她早就看无名观不称意,如今可算是逮到了机会。 高越之瞥向乔湘,呵斥她道:“乔湘,不要插话。明微道长是得道高人、当世元君,岂会不知?” 这话明面上是在夸明微,实际上却是在给她下套,明微若是对这阵法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就是欺世盗名了。 明微岂会听不出?当即脸色一变就要发作,可臂弯被人一拉,却是爱徒冯怀素。 冯怀素将将恢复过来,唇色还是有些白,她朝高越之微微一笑,道:“物无妄然,必有其理。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诸位且看,汀洲屿以山谷为中界,分为东北、西南二小岛,像不像太极图?” 众人被这么一点,再去看汀洲屿,果如冯怀素所说。她们不禁想,自己也在汀洲屿上待了这么久,为何就没有发现呢? 须知许多灵感突现的背后都有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勤学苦练,无名观的弟子每日都要修道,久而久之,道自在心中。 明微其实也看了出来,但她不甚确定,所以不敢直言。而冯怀素是小辈,说错了的话,那些长辈女侠也不会多加指责,若是说对了,以冯怀素恭顺谦和的性子,必然会说这是明微教导有方。 明微不免感慨冯怀素当冰雪聪慧、心思细腻,这小徒日后的境界必然超过自己啊! 冯怀素又道:“我们上岛的码头位于坎位,谷神像位于太极图正中,所以我想着,那些人既然在汀洲屿上布阵,为使阵法效果最佳,必会顺着岛上的‘势’,若是顺势布阵,那么八方位必有一生门。” 众女侠如醍醐灌顶,楚铁兰问道:“这么说,我们需要把八个方位都试一遍?” 明微摇了摇头,道:“阵法瞬息万变,拖得越长越难解,咱们需要分头行动。” 各个门派互相交换了眼神,白道之内还好说,白道与黑-道、黑-道与黑-道之间却是互相不信任的,若是被她们先找到了生门,直接跑了不管我们该怎么办? 于是分组之时并未按照门派来分,而是黑白两道相交错,独夜楼和无名观都有信号弹,便每个方位都分了人。高越之带了十六名弟子,便在八大方位各安排了两个人。 钟离雁却立在原地,蹙眉望着小丘。 冯怀素上前问道:“钟离姑娘,你想同谁一起?” 钟离雁回过神来,问她道:“如小道长方才所说,那小丘上的幽兰居岂不是位于‘阴中有阳、阳中有阴’的位置?” 冯怀素道:“然也。” 钟离雁忽神色凝重,抿唇道:“我和鲁女侠去幽兰居看看。” 钟离雁曾在弘明十六年的杜若花会上见过白蘅一面,知晓白蘅与各门派都交好,绝不会做在汀洲屿上布阵陷害众女侠的事。 幽兰居内必已生变。 那些“商客”看起来瘦弱,却个个身怀武艺,上了岛后也不一起行动,而是分散开来东躲西藏,加上岛上已被布置了阵法,所以女侠们捕捉他们的身影更加困难了些。 陈溱和柳玉成虽然刚刚恢复,但也被分配了任务,和三名独夜楼弟子、一名无名观弟子一起去巽位。 无名观弟子走在最前面,独夜楼弟子跟着,陈溱和柳玉成断后。 柳玉成足尖点地蹙着眉道:“现在想想才觉得不对劲,为何一夜过去那么多海寇都没了影子?咱们船舷又不低,他们怎么可能全部掉进海里?” 想来那些海寇早就想好了逃生之计。 陈溱点了点头,“海浪若真的那么大,为何一夜过后两艘船还牢牢地扣在一起?还有咱们带来的那艘小船,想来也是他们故意给毁掉的。” 可这么说来,那些海寇岂不是早就知道了碧海青天阁要给汀洲屿送船的消息,所以才会毁了小船,让她们不得带上海寇的船? “谷神教那些人也不对劲,我总觉得这汀洲屿哪里怪怪的。”陈溱皱眉道。 柳玉成哼了一声:“杜若花会是她们要提前开的,比武场也是她们布置的,我看那白皎皎根本就没安好心!” 她们从小丘脚下往巽位走,无可避免要经过谷神像。谷神像刚映入眼帘,陈溱和柳玉成只瞧了谷神一眼,再收回目光时,前面的三人突然不见了。 谷风在耳边吹拂,温柔和畅,却又透着沁人心脾的凉意。《 》 48、谷神(二) 陈溱和柳玉成双双停下脚步,靠着肩对视一眼,心中俱道:入阵了。 此处和之前看到的样子并没有什么区别,山谷幽深狭窄如斧劈,溪流静谧缓慢如银镜,谷神像面容恬静望着远方。 突然,有一人影从溪上掠过,跃上砥柱石,消失在谷神像后! 陈溱和柳玉成对视一眼,立马追了上去,她们的步法极轻,可跃上小渚时却双双脚底一滑。 两人互相用手臂攀住对方稳住身形,相视一眼,警觉起来,屏住呼吸环顾四周。 淡淡日光洒在溪流上,流水隐约呈现五彩缤纷之色。陈溱忙蹲下身去伸手一触,皱眉道:“是油!” 而就在此时,谷神像后人影一闪,一股油腻的气息扑鼻而来,两人忙用衣袖去挡,还好碧海青天阁的衣裳是宽袍大袖,油才没泼到两人脸上。 这么一挡,那人已经跃下小渚立在岸上,手中火把一丢,引燃了杜若丛,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小渚霎时间成了一片火海,就连周围的溪流上都燃着火焰。 柳玉成的目光穿过火海落到那人得意洋洋的脸上,咬牙道:“该死!” “先把外袍脱了!”陈溱忙一边扯衣裳一边提醒她道。 她们二人使轻功越出去并不难,只是不知这人用的是什么火油,在水面上也能燃。 而使轻功需要先有一个着力点,如今小渚上都是火焰,唯一能落脚的地方就是砥柱石和上面的石雕谷神像。 陈溱拉了柳玉成一把:“先踩砥柱石,再跳到岸上。” 柳玉成点头,她们两人忙三步并两步地跨到了谷神像下的砥柱石旁,正要使轻功往上跳,忽听听扎扎几声闷响,面前的砥柱石竟然动了! 两人尚未反应过来,便瞧见前面的一团漆黑之中深处了两只手,不由分说就把她们两个捞了进去,而后石门又扎扎关上,将她们埋没在一片黑暗之中。 == 而此刻,在汀洲屿以外三十余里的海面上,一艘十丈长的大船正在乘风靠近。 船舷两侧站着披坚执锐的侍从,船头另立着一青一紫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约莫二十来岁,身穿青色长衫,头戴结巾。另一个四十来岁,鬓间微白,双目炯炯,着紫袍,戴貂蝉冠。 年轻那个皱着眉头,问道:“叔父……校尉,都说女人多疑,那些人真能骗到她们?” 年长那个眯眼望着远方,“碧海青天阁最重仪容,那些女弟子平日里定没干过脏活,她们绝对不会进到那充满馊味儿的船舱里去。” 他又收回目光瞧着面前的年轻人,“不信你就瞧着吧,我敢打赌,半个时辰后咱们到汀洲屿时,那里必然是一片火海。” == 这石像里伸手不见五指,附近有叮咚水声,隐约间还能听到外面传来草木被灼烧而发出的劈里啪啦的响声。陈溱和柳玉成察觉到这石像里的人并无恶意,才渐渐放下心来。 那人轻声道:“摸着石壁走,前面有台阶。” 听声音竟是个年轻女子。 人在黑暗之中往往会生出一种恐惧和无力之感,她们两个不敢不听,便跟在那女子身后,扶着石壁沿阶而下。 约莫下了十几阶台阶,石壁一转,叮咚的滴水声变成哗哗流水声从地下传来,想来是有暗流。 前方隐约有朦朦胧胧的亮光点点,陈溱轻声问道:“前面有灯吗?我们身上还沾有油,还是不要过去了吧。” 那女子闻言咯咯笑道:“不是灯火,是夜明珠。” 陈溱:……有钱真好。 又走了数十步,前方豁然开朗,只见此处是个五丈来宽的大石穴,石穴右侧有一条小溪,石壁凿刻精致,离地六尺高的位置放了一圈夜明珠。 柔和光晕之下,坐着三十来名老老少少的女子,而她们的衣裳正和谷神教那些弟子们穿的一样,衣袖尽数除去,露着双臂,只是这石穴之中凉意浸透,她们时不时地搓着自己的胳膊。 女子们见有人过来,纷纷挪了挪身子,腾出一条道来,露出了后方一名握着一柄白木杖端坐石座上的妇人。 那妇人约莫五六十岁,体态微丰,白发如银,身穿水纹对襟素罗衫,撑着一根凤头白木杖坐在高处,正笑呵呵地瞧着她们。远远观之,犹如庙中供奉的水神婆婆,慈眉善目,宝相庄严。 那老妇轻咳了几声,又打量了二人一眼,道:“是来赴杜若花会的小女侠吧?” 她说起话来气息不稳,像是受了伤。 她们两人还没答话,带她们过来的那女子便抢先道:“这个时候岛上除了那群强盗土匪,可不就是赴会的女侠们吗?” 这女子说罢,走到那妇人跟前的石阶上坐下,用手指绞着辫梢,那衣着打扮竟和白皎皎有七八分相似。这女子瞧出两人疑惑,便道:“我叫白皎皎。” 果然。 柳玉成察觉到这些女子并无恶意,便答道:“是,我们是碧海青天阁的弟子。” 陈溱仔细瞧了瞧那妇人手中拄着的木杖,蹙眉问道:“白教主?” “正是老身。”那妇人眼神一亮,在夜明珠的朦胧光晕下审视了两人几眼,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白皎皎忙抚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却听那白教主又问道:“你是……沈蕴之?” 此话一出,石洞里其他女子也纷纷看了过来,想知道那惊鸿剑沈蕴之是个什么模样。 柳玉成面露诧异,道:“白教主,我叫柳玉成,碧玉妆成一树高的玉成。” 陈溱怔了片刻道:“白教主认错人了,我姓秦,行三,名叫霜月。” 陈溱心中微惊。从小她就听小镇上的人说,她的眉眼像极了自己的父亲陈万殊,很少有人说自己长得肖母亲的。这里灯光昏暗,白教主莫不是看走了眼? 殊不知女大十八变,幼童最有特点的是脸型和五官,而长至少年就会多了体态和神韵。方才她抬头去看白蘅时的那一份神韵,像极了沈蕴之当年。 闻言,白蘅瞪着双目,撑开了眼角的皱纹:“怎会如此?” “是你!” 人群中忽有一女子站了起来,陈溱闻声瞧去,见那人竟是秀娘。 白蘅问道:“你认得她们?” 秀娘有些激动,点了点头道:“这位小女侠两年前曾帮助我,不是坏人。” 白皎皎托着脑袋对那白蘅道:“阿奶,沈蕴之如今也该有三四十岁了,怎么会是十几岁的样子嘛?” “是了,是了……”白蘅垂眸喃喃几声,“是我糊涂啦,一直想着二十年前的杜若花会,那场最出名的沉鱼对惊鸿。” “沉鱼?”柳玉成睁大了眼,“是云倚楼的剑?” 白蘅笑了笑,抬眼望着夜明珠打在石壁上的光晕:“是啊,那年云倚楼和沈蕴之打了百来个回合,真是畅快淋漓,精彩绝伦!” 陈溱有些出神,柳玉成率先缓过来,问白蘅道:“既然白教主在这里,那么岛上那些人就是冒充谷神教弟子的了?” “对呀。”白皎皎答话道,“那些人十日前就装成你们碧海青天阁弟子的模样上了岛。” 看来,汀洲屿众人已经和那些人交过手了。可谷神教再怎么说也是个不小的门派,什么人能把她们迫害到这种地步? 白皎皎冷冷地笑了声,道:“那些人趁着夜色在薜荔堂和幽兰居点了迷离香,想来是准备将我们一网打尽,可我阿奶功力深厚,根本就没有中毒。” 陈溱和柳玉成羡慕地看向白蘅。与她们同辈的冯怀素暂且不说,便是那李摇光和楚铁兰中了迷离香后都有不适,看来这白教主的功力远在她们之上。 “但那些人的重点根本就不是幽兰居。”白皎皎深吸了一口气,双肩一耸道,“她们捏住了我汀洲屿的软肋,将薜荔堂中刚刚入岛的、功力不济的还有根本不适合习武的弟子们捉了去。” 石穴之内一片死寂,柳玉成赫然道:“欺负手无寸铁的人算什么本事?” 白皎皎冷哼了一声,将手指攥得咔吧响:“不仅如此,那些人还让我阿奶废去功力来换薜荔堂众姐妹。” 二人闻言,俱是瞠目。 陈溱心想,这些人也太恶毒了些,白教主若是不答应,会给心胸狭隘之人留下把柄,若是答应了,又该如何保全自己? 白皎皎还欲再说,白蘅却对她摆了摆手,道:“任侠损己而益所为也,若牺牲老身一人真的可以救回汀洲屿,老身义不容辞。可那些人把事情做到这种地步,即便我废了功力,她们也不会放过汀洲屿。” 陈溱和柳玉成点头称是,那些人绝非善类,白教主岂能信她们? “汀洲屿既然为天下女子提供庇护之所,就得有能力保证她们的安全,汀洲屿既然有解毒圣药谷神珠,就得有能力保证它不会落到恶人手中。 “所以自二百年前开始,谷神教弟子就潜心研究武学,未敢懈怠。 “侠若是可以放弃一身武功,那最初为何要提起兵器呢?自身没有力量,又如何庇护他人呢?” 白蘅说了太多的话,又连咳了好几声,凤头白木杖都在打颤。 “我不信那些人会怜悯我教中弟子,能救谷神教的只有我们自己。”说罢,又问她们二人道,“这汀洲屿上,情况如何啦?” 陈溱和柳玉成听了白蘅的话,怔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便将那些人提前举办杜若花会、忽有伪装成商客的海寇上岛布阵点火的事说了。 什么人能有这么大的胃口?这岛上黑白两道都有,把这些门派得罪个遍,他们不怕报复吗? “她们在岛上放火?”白蘅双目一亮。 陈溱本以为这白教主会惊奇、会愤怒,却没想到她竟面带喜色。 白蘅喃喃道:“鹰隼窥伺,海有鲸鲲,莫辞生死,护我鲈莼……当真是谷神佑我汀洲屿!”《 》 49、谓谷神生死一线 第49章 谓谷神生死一线 汀洲屿上,一片火海。 火舌舔舐草木,发出清脆的声响。 火焰乘着海风向汀洲屿内部疾飙。 火线如朱雀羽翼掠过长空,眨眼间就席卷了数十丈。 岛上的女侠们这才反应过来——那些人手里提的木桶里着的装的是猛火油。 先布阵、再点火,好一手狠招! 高越之带着乔盈和谢商陆,与两名独夜楼弟子一起掩着口鼻往汀洲屿的艮位跑去,心中不禁疑惑:“那些人是怎么在她们眼皮子底下把猛火油带过来的?” 奈何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阵法又变幻莫测,她们一时间辨不清方向,误打误撞地遇到了李摇光一行。 李摇光带着的那两个碧海青天阁弟子瞧见了高越之不由大喜,而乔盈想起李摇光先前说高越之和那些海寇有往来的话,一见她就来气,二话不说拔剑就向李摇光刺去,喝道:“你这女人满嘴胡话,污我师父辱我师门,看招!” 李摇光脚下不动,身子一仰避开,而后手中新刀往乔盈的剑身上一斩,把她握剑的手臂震得一麻。 李摇光和楚铁兰打斗时受了伤,乔盈本以为可以将她拿下,没想到一招不成,顿时又气又窘。 “乔盈,回来!”高越之喝道。乔盈在同龄人中再优秀,也不过是个内力初达登台境的弟子,如何能与抱一境的李摇光相抗? 谢商陆忙上前去拉乔盈,乔盈瞪了李摇光一眼,走回高越之身后。 “怎么?想杀我灭口?”李摇光笑笑,看了看四周弥漫的火焰和黑烟,“咱们现在是系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谁都别瞧不起谁。” 高越之心中自是不屑和这些刺客为伍,但此时身陷火海也顾不上别的了。她对那李摇光道:“听闻月主尤擅占星卜卦,独夜楼又常在夜间行动。想来阁下在辨认方向、识别道路上有一手,烦请带路了!” 李摇光眼珠一转,又打量了三人一番,见她们被熏得灰头土脸,不像装的,这才道:“莫非,那些男人真和你们没有关系?” 高越之神色不改。乔盈在一旁翻着眼道:“废话!” 能造出这么大的船的船坞没有几家,不是碧海青天阁,莫非是玉镜宫? 李摇光瞥了乔盈一眼,不屑与这小辈纠缠,转身道:“那就跟紧点,走丢了我可不会回头找你们!” 几人连忙使轻功紧紧跟上。 路边洁白的杜若花被烧得焦黄,头顶的树枝“喀嚓”折断,带着火焰砸落下来,溅起四散的火星。 李摇光带着她们东躲西闪,不出半炷香的功夫还真看到了码头。 此处微风习习,海面平静,既无乱窜的树木,也无飙射的石子,显然是生门了。 随行的无名观弟子和独夜楼弟子忙放信号弹。她们呛得不轻,见到澄澈海水后连忙凑到海边深吸了几口气, 待缓过来以后才发现又有一艘船正在靠近汀洲屿。 高越之和李摇光对视一眼,心想此时过来的必然是那幕后之人,便纷纷踢脚下木板,借力施展轻功向船上跳去,其余弟子们紧随其后。 见几人飞身上船,甲板上诸人吓了一跳,惊呼着拥入船舱。 没过多久,舱中走出一名少女,引得碧海青天阁五人一惊——那少女竟是宋苇渡。 宋苇渡面带诧异之色地瞧着几人,然后对高越之施礼道:“原来是高女侠,无色山庄晚辈宋苇渡见过高女侠。” 高越之照影剑出鞘:“你为何会在此处?” 此时,密道之中,陈溱和柳玉成疑惑地望着汀洲屿众人。 白蘅手拄凤头白木杖站了起来,慨叹道:“好啊,果然是谷神佑我!” 原本搭在她膝上的小毯陡然坠落,没有了遮挡,白蘅腰腹上的一团乌黑殷红便刺入众人双目。 陈溱心中一颤。白蘅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恍惚境高手,内力深厚,可她如今却吐息不稳,看来伤得不轻。 柳玉成疑道:“白教主有法子了?” 白蘅还未开口,白皎皎便皱着眉头挽住白蘅的胳膊,道:“阿奶,你还受着伤,咱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白蘅腾出一只手抚了抚她的发,微微笑道:“汀洲屿都要烧干净了,哪里还有青山?小皎皎不要怕,我呀,会走路就会凫水,十二岁就下海捞鱼啦!不会有事的。” 白皎皎脸上担忧之色不减,陈溱和柳玉成又摸不着头脑了,白蘅便解释道:“你们既然是从砥柱石进来的,自然看到了石像和石像旁边的溪流了吧。” 二人点了点头。谷神像面容姣好,身姿窈窕,而那小溪极静极缓,也不知是要往哪儿流。 “那其实不是溪流,而是湖。”白蘅道,“汀洲屿最初是两座离得极近的姊妹屿,因往来不方便,前辈们便以移山填海的毅力在两座岛屿的南北侧投石块、沉沙袋,最后建成了堤坝,名为天门、地门。堤坝一成,原先的海峡就成了山谷。” 陈溱和柳玉成回想起汀洲屿的样子,果如白蘅所言。 “白教主的意思是,去毁堤?”陈溱惊道。 白蘅点头,道:“我汀洲屿歌谣中有‘鹰隼窥伺,海有鲸鲲,莫辞生死,护我鲈莼’,这句是说若有敌人来犯,汀洲屿自能引海水灌岛应敌,教中子弟应不惧生死保护家园。” 石穴之中静得出奇,只能听到几阵叮咚水声。 陈溱又问:“岛上有火器?” 白蘅摇了摇头:“火器、火油归朝廷管,汀洲屿和朝廷井水不犯河水,便没有存这些东西。” “那要怎么毁堤?”柳玉成皱眉问道,“难不成亲自上吗?” 白蘅神色不改,似是默认了。陈溱和柳玉成两人不由瞳孔一震。 白教主这是要站在河床里,以自身内里把阻拦海水的堤坝击碎,引海水灌入汀洲屿? 若白蘅是全盛时期的恍惚境高手倒还好说,可她如今气息都不稳,又如何能毁堤呢? 白蘅看出众人的担忧,拄着白木杖踱了两步道:“汀洲屿的天门、地门二堤,百年前就被当时的教主姜毓毁过一次。” 除了举办杜若花会,汀洲屿几乎不与外界来往,陈溱和柳玉成自然没听过这些旧事。 “百年前,有一批番邦人来到了汀洲屿。他们见汀洲屿距大邺大陆遥远,岛上又都是女子,便生了歹心,企图强占汀洲屿。他们虽是小国,可举全国之力还是筹到了许多兵器火油。 “那时火焰烧红天际,姜教主带领教众毁天门堤引水,堤坝被震之时,大浪滔天,她们也被汹涌奔腾的海水裹挟了去。滚滚海水奔泻而来,那些番邦人四散而去,都说汀洲屿下面卧着水神白龙,白龙一怒,海水倒灌,他们从此再不敢来犯。 “海水平息以后,谷神教教众再次修补天门堤,又在杜若芳渚的砥柱石上立了姜教主的石像。” “啊!”陈溱讶然,“那竟是姜教主的石像?” 怪不得面容亲切恬静,有如世间女子。 白蘅颔首,又对陈溱和柳玉成二人道:“修建姜教主石像时,贵派第六代掌门徐有容徐女侠来到了汀洲屿,听闻姜教主的故事以后,赠了谷神教半本《潮生》剑谱,期望今后谷神教女子能够保护好自己和姐妹们。徐掌门走后,天门堤修补好,谷神教先辈们在这湖里养鱼养蚌,没有了海水补给,湖水越来越少,汀洲屿这才有了今日的样子。” 白蘅笑笑,面容慈祥和蔼:“姜教主舍身护汀洲屿,如今,轮到老身我啦!” 陈溱和柳玉成一惊,石穴中的谷神教弟子们也纷纷站起了身。 据白蘅方才所说,那天门地门两个堤坝抵御了汹涌海水,经年累月,堤坝不知加固到了多厚,山谷间的水不知比海面低了多少,堤坝一破,海水滚滚而来,毁堤的人如何站得稳脚? “教主伤还没好,如何能去做炸堤这么危险的事?” 秀娘也道:“皎皎说得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岛上的树木房舍烧干净了,咱们明年再栽再建便是,教主何必以身犯险呢?” 白蘅将凤头杖往地上一撞,皱眉道:“汀洲屿是家,哪有眼看着自己家被烈火焚烧而无动于衷的?行走江湖义字当头,咱们躲在这里是安全了,可那些前来赴会的各路女侠怎么办、咱们那些被贼人关起来的同门怎么办、我们怎能袖手旁观?” 一番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 白蘅叹了一声,又道:“我是谷神教教主,汀洲屿有难,我哪有独善其身的道理?谷神教薪火相传,先辈不畏牺牲,我又有何惧呢?” 言已至此,众人皆知白蘅下定了决心,便不再相劝,白皎皎搀着白蘅,双目通红,硬是憋着不哭出来。 陈溱和柳玉成对视了一眼,对白蘅抱了抱拳。 见众人不再阻拦,白蘅顿感欣慰释然,道:“好了,时间不多了,快些走吧。” 陈溱想起她们两个进来时外面的情形,连忙提醒道:“小渚上已经燃成了一片火海,石门怕是打不开了。” “哪有密道只有一个出口的?”白蘅笑笑,走下石台,往石穴深处走去。谷神教的弟子们也拿起剑和棍,跟在白蘅身后。 陈溱和柳玉成连忙跟上,秀娘稍稍断后,与两人说起了话。 陈溱先说了别来种种,秀娘便道:“原来是宁掌门,我从前在姚江摆渡时只闻其名,未曾见过。那日,我还当他是个游侠。” 陈溱又低声问道:“方才白教主说,你们还有同门落到了贼人手上?” 秀娘叹了一声,道:“那日我们见到一艘大船,船上的女子穿的正是碧海青天阁的衣裳,还会使《潮生》剑法。我们便以为是友人到了,连忙迎她们上岛,不想到了夜里她们忽然从辛夷坞杀了出来,包围了薜荔堂。 “碧海青天阁和汀洲屿世代交好,我们没有设防,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汀洲屿的规矩是,若遇险境,武功最好的姐妹要冲在最前方,所以…… “教主受了伤,不敌她们,便让皎皎带着我们武功弱的弟子进到谷神像里躲避。皎皎把我们安顿好后,担心教主的安危,又出去拼死将教主带了进来。” 二人这才明白过来。白教主受了伤,这石穴里的弟子又都是武功不好的,难怪她们迟迟没有出去。 “这些人扮成碧海青天阁的样子,难道是冲我们来的?”柳玉成皱眉思索片刻,又道,“不对,若只是为了针对碧海青天阁,我们刚上岛的时候她们怎么不动手?” 陈溱想起方才在岛上看到的那些男子,还有小渚上的油, 恍然大悟道:“她们在等火油!” 那些扮作商客的海寇和侵占了汀洲屿的人分明是一伙的,这些人的目的竟是前来赴杜若化会的所有人! 岸边的大船上,宋苇渡垂眸看着高越之抵在她脖子前的剑,吓得面色煞白。无色山庄众弟子对高越之一众拔剑相向,喝道:“放开大小姐!” 宋苇渡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缓声道:“晚辈是来赴杜若花会的。” “那你到的可够晚的啊!”李摇光抱臂笑道,“不知你宋家是属于无色山庄,还是属于淮阳王府?” 宋苇渡不明所以地看着几人,额上都冒了冷汗,却强行稳住心神道:“晚辈这是第一次来汀洲屿,中途遇到了海寇,航线被他们扰偏了。至于毒宗宋家,自然是属于无色山庄。” “对啊,淮阳王府。”乔盈想起那日茶楼之事,走上前冲宋苇渡道,“你姑姑被白教主拂了面子,所以对汀洲屿怀恨在心,你弟弟被我们拂了面子,所以对碧海青天阁怀恨在心。因此,你们无色山庄假扮商客放火烧汀洲屿,然后栽赃碧海青天阁,是不是?” 宋苇渡听懵了,瞪大了眼睛,“这是何意?” 高越之将“照影剑”一收,指着汀洲屿道:“你自己看!” 宋苇渡走到船舷边,终于眺望见火光四起的汀洲屿。“今日之事,我的确不知,这绝非我无色山庄所为!”宋苇渡道。 “胡说!”乔盈走上前指着汀洲屿对宋苇渡道,“那你说说你们无色山庄为什么正好现在过来?可不就是来收网的吗?”她说罢又扭头看向高越之,“师父,你说是不是……” 这时,高越之和李摇光突然齐齐望向西方。 海面平静,另一艘大船正缓缓靠近,船舷两侧是批甲执枪的侍卫,船头立着两个谈话的人。 年轻的问道:“校尉,咱们不下船吗?” 年长的望了一眼汀洲屿,道:“这岛如今是个火炉,下去烫脚。” “只是——”年轻那个面有难色,“咱们的人毕竟不多,万一让岛上的人溜了……” 年长那个摆摆手,道:“咱们的目的又不是她们,这些女人溜了也无所谓。” “校尉说的是。碧海青天阁那边,我已经派人盯着了。”他看了一眼那校尉,又道,“只是咱们的目的在东山,汀洲屿又已经烧起来了,您为何还要亲自来这一趟呢?” 年长那个莫名一笑,偏头看向他,道:“看这群自诩清高的江湖中人滚落尘泥,不开心吗!” 年轻那个不明白他的乐趣所在,但还是干巴巴地奉承道:“那是,那是……” 年长那人不再逗他,忽语重心长道:“有些事必须亲力亲为,朝廷才能记住你的功绩。你还年轻,不懂这些。” “是,是。”年轻那人附和道。 “佐儿,二十年前,我跟你现在一样,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弘明八年,我投身于裴将军账下,三年后,因杀敌有功擢升护军。又三年,迁副尉。弘明一十六年,我亲自率兵赴俞州清匪,陛下龙颜大悦,封我为讨逆校尉。这次若能成事,说不定能拜个将军呢!” 这人正是当年领兵围剿落秋崖的杨鸿化,他身边的年轻人是他的侄子杨佐。 “侄儿恭喜叔父!”杨佐拱手躬身道。 “别急。”杨鸿化摆摆手,“咱们亲自来一趟,还得送她们一份大礼!” 钟离雁和鲁珊珊一行踏入幽兰居时,那“白皎皎”正立在院中。 见二人进来,“白皎皎”忙迎上前道:“你们来啦!这岛上藏了不少敌人,见你们进来我才安心。” 钟离雁微微颔首,艳如雨润桃李,淡若风动白梅,饶是“白皎皎”一介女子都瞧得失了神。 鲁珊珊四下打量一番,问:“白教主就住这儿?” “白皎皎”这才回过神来,道:“阿奶身子不适,不便接待诸位……” 她向这行人身后看了看,眉头一皱,问道:“诶,其他女侠们呢?” 钟离雁没有答她,启唇道:“白教主,晚辈春水馆钟离雁前来拜见。” 钟离雁在春水馆出生,自小得云倚楼指点,武功造诣颇深,内力已达抱一境。她碎玉般的声音轻轻响起时,整个幽兰居竟无处不闻。 然而,院中无人应答。 那“白皎皎”神色一变,扯了扯嘴角,道:“钟离女侠,先随我去辛夷坞吧。” “不必。”钟离雁神色一冷,缃色丝帛骤然腾出,牢牢系在幽兰居门前柱上,她握着丝帛一荡,人已至门前。 那“白皎皎”大惊,见她们人少,索性撕了面皮喝道:“把她们拿下!” “砰——”她脑壳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棍子,回头一看,只见鲁珊珊叉着手道:“哟,拿下谁呢?” 那些假扮谷神教众人的女子们从幽兰居中蜂拥而出,与钟离雁一行交起手来。 只见钟离雁身形飘逸灵动,金球飞射,丝帛矫若游龙,缠绕绞杀,毫不手软。而另一边黄毛粉裙的鲁珊珊持竹棍横扫斜挑,不输于手握利器的诸人。 密道之中,陈溱和柳玉成跟着白蘅她们走了许久,前方终于出现了白亮的天光。 “到了。”白蘅说罢,咳了两声。 只见头顶的石壁向下一收,将那出口压成一道细细的横线,日光从缝隙之中照射进来,映在石壁上。 看来火并没有烧到这里。 白蘅转过身去,对众人道:“如今大敌当前,其余姐妹们不知所踪,诸位若是没有把握护好自己,留在这石穴内我也不会怪罪。” 谷神教的弟子们注视着教主,目光坚定,无一萌生退意。 白蘅叹了一声,道:“也罢,汀洲屿生死存亡之际,谷神教全教皆战,你们出去以后,若是可以,就在岛上寻一寻你们的姐妹,若是火势太大,就先去海边避一避,等水漫山谷、大火扑灭之时再回来。” 白蘅说罢便要第一个出去,却被白皎皎抢了个先。 “阿奶,我先出去探探。” 白蘅看着白皎皎的背影,轻笑着摇了摇头,似是欣喜似是无奈。 白皎皎出去以后良久没有吭声,白蘅忽地面色一凝,问道:“皎皎?” 众人心中也疑惑,分明没有听到什么打斗的声响,怎么突然没了动静。 “……没事。”白皎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她像是压抑着心中的情绪,连声音都有些颤了,“没事,附近没有人,大家可以出来了。” 白蘅像是忽然明白了过来,阖了阖眼,道:“我先出去。” 其余的人便紧随其后,逐个从石洞缝隙之中爬了出去。 陈溱出来一望,便知道白皎皎方才为何静默了。 此处已快到海边,脚下是礁石砾石,而南面,是一片火海。 浓烟盘旋,火光烛天。 谷神教弟子们双肩微抖,眼睫轻颤,无声地注视着这一片废墟火海。这里,是她们的家园啊! 陈溱缄默无言。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感受,自七年前大火焚烧见山院那一刻,她就知道这是什么感受。 “阿奶!”白皎皎紧紧地攥着白蘅的衣袖,“不要去了,不要去了……” 白蘅将白皎皎的手从臂弯抹了下来,道:“照顾好你的姐妹们,还有岛上的其他女侠。”说罢便不容白皎皎再劝,转身向东边走去。 白皎皎按着心口阖上双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 “诸位随我来吧。”她道。 如今出了石穴,陈溱才瞧清这些 女子的皮肤都呈麦色。就连两年前摆渡姚江的秀娘,脸都晒得有些黑了。 她们露出来的手臂形态优美,那是常年劳作和习武才会有的曲线,每一处突起和收拢都凝聚着力量,与那些假冒之人大不相同。 “白女侠,咱们这是去哪儿?”柳玉成问道。 白皎皎语气平静:“去汀洲屿最西端,毁堤。” 陈溱和柳玉成对视一眼,并不惊奇。白教主说过,汀洲屿东西两侧有天地二门,当年连接姊妹屿时皆建了堤坝,所以不论毁掉哪个都是一样的。 只要白皎皎抢在白蘅前面,白蘅就不必再带伤辛苦一番。 白皎皎没有回头看身后众人,而是继续道:“从这里往北走,不出半里就能到海边避灾,姐妹们现在去还来得及。” 一个名叫阿芷的姑娘道:“皎皎,这话方才教主已经问过我们一次,我们也都出了石穴,你如今再问,莫不是瞧不起大家,觉得我们是贪生怕死之辈?” 白皎皎步子一顿,憋了一路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了,“不是,不是……”她说着蹲下身来,双手抱膝,把脑袋埋进了臂弯里,“我就是舍不得阿奶,我也舍不得你们……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汀洲屿……” 那些弟子们忙走上前来安慰她,可她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突然爆发,一时间也收不回去。倒是秀娘温声劝了句:“皎皎,咱们不是还要去西边毁堤的吗,再耽搁可就来不及了。” 白皎皎闻声霍然抬起头,花着脸道:“对,我们还要去毁堤!” 她说罢抹了抹脸站起来,对身边的姐妹们道了好几声感谢,便继续带路向前走去。 陈溱一边看着脚下崎岖的礁石一边想,这汀洲屿上的女子们,强如白蘅,如那些保护其余姐妹的弟子,从未忘记自己的使命,而被她们保护的幼童弱女,面对天塌地陷亦无所畏惧。谷神教当真都是些大仁大义、大勇大无畏的女子。 正想着,天上忽然笼下一团阴影,陈溱抬头一瞧,变见到一株枝繁叶茂的黄花梨树。 陈溱想,这地下全都是礁石砾石,这般贫瘠,如何能长出树来?而后幡然醒悟,大步上前一把拉住最前方的白皎皎,道:“当心,有阵法!” 一行人这才想起汀洲屿上还布了阵的事,纷纷停下脚步屏气凝神打量四周。 “白女侠,此处是汀洲屿的哪个方位?”陈溱问道。 白皎皎蹙眉道:“这里是岛上最北,按理说应是一片礁岩。” 那就是坤位了,看来坤位不是生门,那前来探看坤位的冯怀素一行是到过了还是已经走了呢? 正想着,前方的黄花梨树骤然朝众人砸来。 “当心!” 几人连忙四散躲开,这一乱躲正好把地下缠在礁石上的细线尽数触动,四周树木颤颤巍巍摇摇欲坠,树叶晃晃悠悠哗哗作响,齐齐向中间砸来! 阵法中的“陷阱”! 谷神教这些不会武的弟子们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将姐妹护在身下。 片刻后,她们既没有听到大树落下的咣咣声响,也没有感受到巨物砸到身上的疼痛。 有人稍稍侧头,抬眼向上方看去,不由瞠目—— 树木折断,咔嚓声阵阵此起彼落,碎屑乱溅,梨木香袅袅萦绕鼻尖,剑影凌乱,破风而来潇潇飒飒,衣袂翻飞,一挥一举,将残枝碎木尽数卷到一边。 “浩浪”“翻雪”“骇鳞”“鲲生”……陈溱和柳玉成也不知道自己使了多少招式才将顶上的树木尽数斩碎,落下来时皆是气喘吁吁。 最后一片叶子悠悠落下,礁岩之上恢复平静。 白皎皎没有躲避,她立在那里看到了全貌。 树木坠下时,那姓秦的小女侠骤然起身,一掌一掌击向树干,减缓了下落之势,而那姓柳的小女侠紧接着持剑将树木纷纷斩断,接下来就是众人都看到的了,两人合力把这些树木砍了个粉碎。 柳玉成下来后将腾蛟收回鞘中,一手扶着腰,一手拉过陈溱的手腕:“你的手没事吧?” “早就没当初那么娇嫩了。”陈溱说着将五指张开。那手掌上只有被粗糙树干压出的凹凸不平的印子,并没有什么伤,可见登台境与闻道境差距之大。 “走吧。”陈溱道。 谷神教的女子们纷纷道谢,倒是让她们两个不好意思了,忙以不能落在白教主后面为由,催着她们赶路。 两人走在后面,柳玉成又道:“单靠掌力击打那样高大的树木,你的手腕早就断了,费内力了吧?” 陈溱点了点头,摊开手掌笑道:“放心吧,我这几日长进不少,到现在都不觉得累。” 柳玉成早就知道她有家传心法,内力修炼极快,也不多问,拍了拍她的肩道:“加油!你要是能把那个顾平川打得爬不起来,从此我就唯你马首是瞻了!” 陈溱笑看笑。顾平川的境界,她如今还是企及不得。不过没关系,家仇未雪,她还会夜以继日地修炼自己。 白皎皎道:“阵法虽然看起来玄乎,但终归是人弄出来的,移动山石草木布成迷宫陷阱,必会留下痕迹,大家留意。” 刚走没几步,前方忽走来六七个灰头土脸的女子,柳玉成指了指道:“诶,那不是无名观的那名小女冠吗!” 来人正是冯怀素。 冯怀素一行见到谷神教弟子先是一惊,看到她们身后的陈溱和柳玉成后才放下心来。 冯怀素与她们两个都交过手,忙上前询问。两人长话短说,又问冯怀素可有收获。 冯怀素道:“你看这岛上的火焰,是不是齐齐向一个方向退去了?” 众人一瞧,火势果然向东面缓缓移动。 “那里就是生门吗?”陈溱问道。 冯怀素摇摇头:“那是死门。我方才看到了信号弹,生门在坎位。” 白皎皎脸色一白:“快,我们快去西面,必须赶在阿奶前面!” 冯怀素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罗盘来,道:“你们跟着我,最好手挽手,或是拉紧彼此的衣襟,一定不能落队。” 海上,杨鸿化的船已渐渐接近汀洲屿。 船越靠近汀洲屿,杨佐就越是担忧,他皱着眉道:“校尉,上头专门提醒过此举恐引民愤,不能让江湖人知道是咱们干的。咱们这大张旗鼓地过来,万一被认出来了怎么办?” 他本来就劝杨鸿化不要过来,让底下的人一把火烧干净就是。可他这叔父偏不听,非要来亲眼看看。这要是惹了麻烦,上面怪罪下来,他和叔父一个都跑不了。 “抛给玉镜宫就是。这口锅,他们不会不接。”杨鸿化轻笑道。 传闻二百年前有一位游侠名叫莫辞远。他携一白玉箫、一寒铁剑入江湖。 不出半年,名动天下。 但莫辞远志不在此,他尤喜游访名山,途径青云山时,在山间溪畔见一巨石,便以石试剑。莫辞远内功深厚,寒铁箭又锋利,于是巨石应声而裂,而其中竟蕴着一块洁白无瑕的玉石。 莫辞远大喜,便请玉匠上山雕镂此玉。那玉匠本欲将其雕为白玉璧,可刚打磨成玉盘,他就伏地大哭,说此生未曾见过这般美玉,竟不忍下锤去凿。 莫辞远心中疑惑,便也瞧了那玉一眼,只这一眼,便看呆了。 因他的剑极快极稳,所以这玉石表面尚未抛光便已清亮无比,明镜似地映出了山水花鸟和看玉之人。 刹那间,莫辞远心神澄澈,经脉通透,困扰了他许久的内力瓶颈骤然突破,如踏仙途,一举步入恍惚境。 从那以后,莫辞远便在青云山开宗立派,将那白玉盘定名为“瑶镜”置于派中,又为门派取名玉镜台。玉镜台的教义便是“心澄如镜”。 后来西北有戎犯边,还是皇子的武帝萧掣随军出征,大捷,回京途中遇到了玉镜台第十一代掌门长清子许诚。 青云山位于恒州,玉镜台常年援边,萧掣与长清子志投道合、相谈甚欢。武帝萧掣继位后玉镜台便投靠了 朝廷,更名玉镜宫。 玉镜宫自从改了名,就彻底把自己当成了朝廷的一条忠犬。 江湖人重义气,虽然皇帝已经换了两次,但玉镜宫还是惦记着长清子与武帝的情谊,又是替陛下教导皇族子弟——譬如长公主之子秦振英、淮阳王长子萧岐,又是亲派弟子赴恒州血战沙场——譬如那长清子的师弟、战死沙场的何不为,譬如十八年前诛杀了有戎王、被封为定西大将军的裴无度。 所谓君给臣锅,臣不敢不背。杨佐大喜,连连道:“妙计!妙计!” 正说着,二人就瞧见一艘雕镂精美的船正向他们靠近。船上有几名女子,正扣舷望向这边。 杨佐无心看姑娘,而是死死盯着那船的船身。他仔细辨认了一番,惊道:“不好,那好像是宋家的船!” “宋家?”杨鸿化疑道。 “就是淮阳王妃的娘家,俞州无色山庄,毒宗宋家!” 杨鸿化神色一变,道:“不是提醒过你,务必拦住宋家的船吗!” 当今太后是淮阳王的生母,若是伤了宋家的人,被他们告到淮阳王妃那里,只怕他们都不好过。 “我派人拦了,谁知还是让她们到了。” “绕开!” 杨佐心急如焚:“绕不开了,咱们的船要给她们拦下了!” 杨鸿化喘了两口气冷静下来,道:“就说咱们是玉镜宫的人。淮阳王的儿子还拜在玉镜宫骆无争门下,宋家就算知道是玉镜宫干的,也不会张扬。” “妙计,妙计!”杨佐连连道,说罢就乐呵呵地朝那边看去,做好了“讲道理”继而嫁祸玉镜宫的准备。 没想到宋家船一靠近他们,那边就先跳过来了几名持着兵刃的女子,二话不说就跟他们船上的侍卫们打了起来。 侍卫们一开始没准备,冷不防被这女子们击倒了几个,可他们也不是吃素的,反应过来后立刻列阵挽弓,箭尖直指刚翻过船舷的几人。 这几人正是高越之和李摇光一行,她们认为现在忽然出现在汀洲屿的人都摆脱不了嫌疑,这才让宋苇渡命人将船靠近。 箭如雨般密密麻麻地洒来,高越之她们忙着抵挡,腾不出手。 杨佐见状立马道:“来者可是无色山庄宋家之人?我们是玉镜宫的,你们还不停手?” 谢商陆微一顿,怒视他道:“原来是你玉镜宫栽赃我碧海青天阁!” 玉镜宫的隆威镖局和顺远船坊几乎控制住了半个大邺的陆上和水上运输生意,他们的确有能力造出这样的巨船。 杨鸿化皱着眉,“嘶”地吸了一口气,心想:“宋家什么时候和碧海青天阁凑到了一起了?” 宋家若是听到玉镜宫的名字自然不会继续动手,可这碧海青天阁就不一样了。清霄散人卢应星最是厌恶朝廷,又和长清子闹掰过,便把玉镜宫连带着一起厌恶了。这些碧海青天阁弟子听闻对方是玉镜宫的,自然不会轻易收手。 但他们毕竟是冒充的,不会玉镜宫的武学招式,打得多了必然会被碧海青天阁瞧出破绽。这般想着,杨鸿化便低声对杨佐道:“不要打草惊蛇,要么把她们赶下船去要么灭口,咱们撤!” 杨佐心中叫苦不迭:“这些女侠分明动了杀心,击退她们哪有那么容易?” 所幸朝廷官府打人和江湖草莽打人不同,他们可以依赖人数优势压制对方,于是箭雨更急更密,逼得几人不得不连连后退。 李摇光后背挨到船舷时,忽将左手摸入怀中,甩了一把“流星针”出来。细小的流星针在箭雨之中逆流穿梭,顿时击倒了数名侍卫。 而此时,侍卫们随身携带的箭也快要用尽了,须派人回舱中取补给。杨鸿化见状,对身后立着的一名执杖武僧道:“你去会会她们。”说罢走进了船舱。 那武僧应声走了出来,他身材魁梧,弓步低下身来,胳膊上肌肉隆起,青筋暴突,手中铁禅杖一扫,便是一阵凛冽的杖风,几人不得不使轻功避开。 李摇光刺客出身,轻功极好,当即立在了船舷之上。那僧人忽将双臂一旋,禅杖杖梢挑起丈高,朝李摇光小腹戳去。 “六环玄铁杖,你是妙音寺的空念和尚?”李摇光说着连忙使履星步法避开。 妙音寺重外家功夫,觉悟禅师和空寂大师都是炼到了无门境的绝顶外功高手。而这空念正是觉悟的徒弟、空寂的师弟。 那僧人大笑起来:“这江湖上竟还有人识得小僧!” 李摇光笑:“传闻当年在拂衣崖上,云倚楼惊鸿一瞥,竟把妙音寺空念和尚还俗的心都给瞥出来了,江湖上谁不知道!” 空念闻言大怒,倒转禅杖,六个铁环哗啦作响,杖头往李摇光身上疾点。 李摇光连躲三下,眼见第四下闪不开,忙用刀一挡,没想到梅开二度,手中的刀它又被震断了。 李摇光大骇。她与黄开阳并肩作战过,自然瞧出空念的外家功夫已然入了无门境。可当年拂衣崖上,空念分明只到淬骨,与无门之间还隔着一层炼门呢! “贱-人狂妄!”空念像是不把佛门的清规戒律放在眼里,一开口就犯了妄语戒。 他武功浑厚,膂力极大,禅杖一递竟把李摇光的身子戳得弯折下去。李摇光再也不能站定,坠下船去。 那几名弟子自拜入独夜楼门下就跟着李摇光,此刻见她落水,哪还有留在船上的道理,纷纷跳入海中救人。 高越之见状,忙对碧海青天阁的弟子们道:“抵挡不住不要硬撑,保命要紧!”可她自己却一退不肯退,持“照影剑”和那空念周旋着。 空念哈哈大笑,对高越之道:“贫僧不屑和小孩子斗,你来和贫僧打!” 高越之喝道:“接招!”说罢就是一记“月升潮涨”,“照影剑”朝杖身斩去。 空念也不收杖,直直迎了上去,“当——”的一声脆响,火花四溅。 高越之入门晚,不在清霄四子之列,内力境界也比师兄师姐们低了些许。此时她手腕被震得一颤,可“照影剑”还是顺着禅杖向上抹,身随剑走,便要近那空念的身。 空念后跨一步,将禅杖一倒一旋,杖头便要往高越之头顶砸去。此招乃是以攻为守,逼得高越之不得不收剑躲避。 二人正斗到酣处,忽听汀洲屿上传来震耳欲聋的声响。《 》 50、谓谷神护我鲈莼 第50章 谓谷神护我鲈莼 轰隆巨响,如天降雷霆。 杨鸿化的船上架起了投石器,正向汀洲屿火海之中投放火雷! 杨鸿化哈哈大笑,朝发愣的高越之看了一眼,道:“女侠不去救火吗?” “你……”高越之气极,半天没说出完整的话来。 火雷投入火海,瞬间就会被引爆。不仅高越之大惊失色,就连空念和杨佐都瞠目结舌。 高越之也顾不上和空念打斗了,忙对弟子们道:“撤,快撤!” 空念没有去追她们,他提着那根玄铁禅杖,皱眉望着汀洲屿的方向。 “校尉大、大人,您、您特地过来,就是为了……”杨佐被震得脑仁嗡嗡响,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道,“为了送这个‘大礼’?” 杨鸿化看向火雷砸去的方向,笑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第一枚火雷砸向汀洲屿时,冯怀素一行人刚走到坤位和艮位交界处。她们步下一顿,呆呆地立在原地,望着那腾起碎屑的方向。 白皎皎捂着双耳痛呼一声,而后猛一抬头,双目通红。 “我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冯怀素按着扑通狂跳的心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这火雷是从岛外投来的,他们所站的位置是生门。” 敌人在生门位置投火雷,是摆明了不留活口。 陈溱紧紧地攥着拳。 为什么要这么对汀洲屿?这些女子们离开故土来到这海上仙山,不作恶、不造孽,她们耕织、捕鱼、养蚌、习武,没有妨碍任何人,为何要遭此无妄之灾? 还是说这些人的目的 在于前来赴会的所有江湖女子,那她们又做错了什么? 冯怀素问:“你们方才说,毁了东西两个堤坝,就能引海水灌入汀洲屿?” 陈溱和柳玉成点了点头。 冯怀素又问:“水能漫到什么位置?” 白皎皎按着起伏的胸口,道:“姜教主石像的脖颈。” 冯怀素冰雪聪颖,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姜教主石像”所指为何。她道:“够了。二百年来,汀洲屿应该有过填海造田吧?这岛上许多道路都比石像脖颈低,怀素敢担保,海水一旦灌入汀洲屿,汀洲屿一半的土地都会没入水中,火焰和火雷都奈何不得!” 几人说着,脚下步子也不停歇,“轰隆隆”的火雷声打在每个人的心跳节拍上,她们尽量不去听、不去为之所动,却仍在不经意间皱起眉、攥起手。 柳玉成问道:“那另一半的土地都是哪些?” “汀洲屿外围还有岛上南北两侧的小丘。”冯怀素答道,“北侧那个就是幽兰居、薜荔堂、辛夷坞所在的小丘所在的小丘,不过那里距离码头远,火雷暂时砸不到。” 众人脚下步伐愈来愈快。这里的碧海青天阁弟子、无名观弟子、剑庐弟子、独夜楼弟子还有那白皎皎和阿芷都是会轻功的,但阵法就在四周,她们谁都不愿弃谷神教众人于不顾。 艮位已走到边界,前方就是坎位。 地势向下一沉,谷底隐隐有水光映入眼帘。 那水极小、极细,只周围零零散散的卵形砾石还昭示着此处曾淹没在水中。 白皎皎忽然松手朝那细小的水流渐渐消逝的方向跑去,众人连忙追上。 前方是五丈高的堤坝,堤坝底部是用石子夯实的木桩,上方是垒得坚实的石块,石块缝隙之间还浇了铁汁、石灰。堤坝建了许多年,上面已生了青苔,可它亦然屹立在此,岿然不动。 有人仰首望着堤坝,喃喃道:“这……这真的毁得掉吗……” 她并非在打击士气,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在心中问自己:“单靠我们,真的毁得掉吗?”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有什么毁不掉的?”白皎皎说着便一掌击上了堤坝的底座木桩。 白皎皎自幼修习谷神教功法,内力已达闻道境巅峰,可这一掌下去木桩丝毫未动,只有一些土屑被簌簌震落。 众人见状,纷纷走上前来,拿起自己的武器去击打堤坝。冯怀素内力最为深厚精湛,陈溱手中的“拂衣”、柳玉成手中的“腾蛟”都是难得的利器,可她们在这堤上凿开了三尺深的洞都没有将堤坝打穿。 冯怀素蹙眉道:“此堤建造时必已十分厚实,又经年加固,一时片刻怕是凿不穿。” “一定可以的。”白皎皎握着剑凿那石洞,“我阿奶可以,我们一定也可以!” 可刚刚突破至登台境的陈溱最清楚不过,登台与闻道的境界之差有如云泥,更何况恍惚与登台、闻道呢? 柳玉成望向不远处仍在投火雷的大船。她们此时距离码头已不足二百步,甚至能隐约看到船上的投石器。她道:“我有一计,不知可不可行。” 陈溱朝她注视的方向望去,双眸睁大,惊道:“引火雷炸堤?” 白皎皎手下一顿。 “妙计。”冯怀素握着麈尾道,“只是,如何把他们引过来呢?” 白皎皎望着坝顶,道:“我有办法。” 小丘之上,幽兰居中。两只小金球当啷坠地,钟离雁远望了一眼码头方向,冷冷问跌坐地上的“白皎皎”道:“白教主和谷神教众弟子现在何处?” 那“白皎皎”却将头别了过去,绝口不说。 鲁珊珊“啧”了一声,一手拿着竹棍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石阶,一手拖着腮,“你们这些人图个什么?”她望了望码头那边燃起的火焰,又道,“你家主子都放火烧岛了,你当他还在乎你忠心不忠心、是死是活吗?” 闻言,“白皎皎”按在地下的手指逐个蜷了起来。 汀洲屿西端,白皎皎带着三十二名谷神教弟子,还有陈溱、柳玉成、冯怀素一行人爬上山顶。 她让十五岁以下、五十岁以上的十五名谷神教弟子和其他门派的女侠们立在山顶上,自己带领其余的十七位谷神教弟子跳到堤坝上。 她们要以自身为诱饵,将敌人引过来。 白皎皎取过一名谷神教弟子手中的长棍,撕下自己一截裙角绑在上面。 她将长棍插在坝顶,那裙角迎着海风,如同一面小旗。其余的谷神教弟子们也纷纷竖起了小旗,它们在风中翻飞,向一只只翩飞的鸟、灵动的蝶。 “来,姊妹们。”白皎皎张开双臂,向谷神教的十七名年轻弟子道。 五颜六色的小旗的确吸人眼球,但她们还要靠声音把那些人的目光引过来。 前来赴会的其余门派的弟子们站在一旁的山丘上注视着她们的背影。 连同白皎皎在内的十八位谷神教弟子面朝涛涛大海,手挽着手,启唇唱道: “谷神不死,绵绵若存,遗我黍粟,予我罗裙……” 唱起汀洲屿的歌谣时,这些弟子方才的担忧、悲戚之色全都迎风吹散,她们迎着海风微笑着,神色间竟带了几分陶醉。 “仙山飘渺,杜若芳芬,天下姊妹,皆入我门……” 码头的那艘船动了,他们或许在想,这群女子怎的这般猖狂?他们或许在期待投一枚火雷将她们尽数炸毁的样子。 但这些都不重要,这些女子期待的就是那枚火雷。 “且耕且织,无虑朝昏,仙山迢递,绝尘入云……” 近了,近了,那艘船缓缓靠近了。这船甚至没有碧海青天阁赠与汀洲屿的那艘大,却载满了弓箭、投石器、火雷。 船头隐约立着两个人。 较年轻的那个穿着青衫,毕恭毕敬,较年长的那个穿紫袍,他指着坝顶,像是在指挥投火雷的侍从。 陈溱眯眼望了望,如遭遭五雷轰顶。 她双目猛然一睁,不管不顾地朝山崖下滑去,像是要跃入海中。 “诶……”柳玉成一把没抓住,喊道,“你干什么?” “拂衣”刺入山崖石壁,“刺啦啦”地划下。声音刺耳,火星四溅。 陈溱死死盯着船头立着的那个紫袍男人,心跳愈来愈快。 长箭绑着棉油,点燃滔天火光,巨木撞击铜门,发出沉闷的声响,雨水滴落屋檐,垂落一片血色珠帘…… 有人带她蜷缩在石桌之下,紧紧地护着她,却还是被那些人找了出来。 “贼人已被诛杀,陛下心慈,罪人不孥,吩咐留下你们这两小儿的性命,还不谢恩?” “什么落秋崖,什么江湖豪杰?也不过如此。” 落秋崖,见山院,映雪堂…… 那一直潜藏在心底的记忆突然被点亮,星星之火顿成燎原之势,浑身真气爆涌,烈焰在她眼底燃烧。 她紧紧地盯着船头那个紫袍男人。 杨鸿化,化成灰她都认得。 船上,两人紧紧盯着坝上。 “叔父,汀洲屿这群女人是在求死吗?”杨佐问。 “那就送她们一死,投雷!”杨鸿化道。 七年过去,他的样貌没有太大的变化,不过是面色稍黑了些,眼白更浑浊了些。 火雷轰轰朝堤坝上砸去,就在此时,杨鸿化忽觉右侧似有白光一闪。他猛然转身,就瞧见一柄寒光冽冽的剑正朝自己刺来。 陈溱滑到那船的桅杆高度时就用双脚猛地一踢石壁,使轻功朝那船头飞去。 她冷冷地注视着前方,将“拂衣”和自己化作了一支射向杨鸿化的长箭。 杨鸿化下意识地抓来身边一个人抵挡,自己连忙闪到一侧。 陈溱这一剑用尽全力,根本收不住,将那替死鬼刺了个对穿,就连侥幸捡了条命的杨鸿化都被连带着刺伤了右肩。 杨鸿化捂着肩膀瞪大了眼。眼前这 个女子的眼神莫名熟悉,可他脑袋空空,什么都想不起来,高呼道:“空念!空念护我!” 陈溱拔“拂衣”,带出的鲜血溅了她一脸。她抬起袖子一拭,声音冷冷:“杨鸿化,我来取你的命!” 杨鸿化连忙往船舱里跑。陈溱上前去追,却被一个手握铁禅杖的和尚拦了下来。 空念看着她手中滴血的软剑,双眉紧皱道:“女施主让小僧想起了一位故人。” “让开!”陈溱冷声呵道。 空念将铁禅杖往甲板上一拄,道:“小僧不想为难女施主,快滚下船……” 那软剑直刺他心口而来,空念连忙持禅杖格挡。 陈溱此刻脑中心中只存着一件事——取杨鸿化的狗命。她不愿跟这个和尚浪费时间,于是每招每式都在逼迫他侧身让路。 “女施主执念太重,放下吧。”空念道。 陈溱紧紧地攥着“拂衣”:“杀你全家,屠你满门,你说你会不会‘执念太重’?” 空念纹丝不动,像是一点也不惊奇。世间多的是灭门案,他行走江湖多年,早已习惯。 “小僧是说,女施主每一招都在想绕过贫僧,这招式是不是太好破了?”空念说罢,六环玄铁禅杖在身前一横,双手内力大涨,将陈溱弹出了六尺远。 陈溱忙脚掌向后一踢稳住身形,正要再战,忽听“轰隆隆”一阵巨响。 船上之人无不瞪大了双眼,这这这,这山被他们炸塌了? 堤毁了,陈溱心想。 山崖之上,堤坝被火雷炸毁的瞬间,冯怀素将紫纱褐帔当空一挥,牢牢地系住了离得最近的一名谷神教弟子的腰。 谷神教的姑娘们本就手挽着手,如今连成一串吊在褐披上,把冯怀素拉得向下一坠。崖上的其余人连忙去帮忙,有披帛的丢披帛,有鞭子的甩鞭子,没有软兵器的赶忙去帮其他人拉拽。 “捉紧!”冯怀素道。她的声音被咆哮的海水卷没在浪尖。 堤坝轰然坍塌,海水骤然涌入,远离山崖的三名弟子已经没入了海水之中,被汹涌的海浪拥着推着,把整个人链拖得向汀洲屿内侧倾斜,如风筝绷紧的线,稍不留意就会被比风更猛烈的海浪剪断。 风浪愈来愈大,小丘上的女侠们手背上都暴出了青筋。 “皎皎,放手吧!”在白皎皎下方,被她紧紧拉着的阿芷道。 白皎皎不回答。海水和汗水混成一片,她的脸上一片斑驳。 阿芷最会劝人,她仰头望了望崖顶紧紧攥着褐披的冯怀素,对白皎皎正色道:“皎皎,汀洲屿不该连累帮助咱们的人。” 白皎皎又一次近乎崩溃了,她鼻尖一酸,喃喃道:“你让我如何丢下你们,你让我如何丢下你们……” “谷神不灭,万载长春。”阿芷向白皎皎一笑,松开了她的手,“‘鲸鲵’来降伏‘鹰隼’啦!皎皎,你替我们好好看一看,来年春日,风吹青草生。” 白皎皎看着那些姐妹骤然下坠,她抬起发颤的手掩到唇边,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此时,海上的船也剧烈颠簸起来,本来安静的海水忽然找到了一处缺口,如猛兽扑食一般朝汀洲屿内奔腾而去,连带着海面上这艘船也随浪摇晃。 杨鸿化一手扒着船舱的门,一手扶着头顶的貂蝉冠,喝道:“射箭,射箭!不要放过她!” 陈溱扶着船舷,流矢纷纷朝她射来,她既要躲避,又得避免掉下船去,颠簸之间,一支箭打散了她的发髻。 海风将她的发丝吹得纷乱,有几缕挡在脸上,趁着被溅出的血星抹花的脸,那般狠绝,那般妖冶。 空念的眸子忽地一颤,恍惚间又想起了拂衣崖上那人。八百余人围剿,她不慌不乱,抽出了腰间竹笛…… 空念出左掌击向陈溱右肩,陈溱侧身去避,空念却把铁禅杖伸入她腰背和船舷的空隙间,顺势一挑,将她整个人翻到了船舷外侧。 陈溱心道中计,双手紧紧扒着船舷。有流矢贴着她的手指射过刺破了她的指背,陈溱却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而是恶狠狠地盯着走到船边俯视自己的空念,对他道:“再护着那狗贼,我连你一起杀!” 而空念此时脸上却生出一丝佛陀的悲悯之感来,他合掌道:“施主,贫僧渡你一程。” 说罢,衣袖朝陈溱一拂,带着浑浑内力,将她拂入海中。 “空念!”杨鸿化目眦欲裂。他竟没杀她! 涛涛海水汹涌而来,奔腾着灌入汀洲屿,两股海水在谷神像处汇聚,咆哮着一齐撞上砥柱石,如阴阳相撞,彼此抵消了对方的力量。 姜教主的石像屹立正中,任海浪拍打。 海水沿着山间小路向上奔,又往下退,不出半炷香,汀洲屿恢复了平静。 汀洲屿西侧,柳玉成见陈溱跳下船,不暇思索便将“腾蛟”刺入石壁。她目睹了船上的打斗,离海面两三丈高时便跳下海救人。 立在山崖上的冯怀素和其余女侠们望着那被炸出的豁口,缄默无言,俯身一拜。 薜荔堂中被关押的弟子得钟离雁和鲁珊珊解救,立在小丘上望着苍茫海水,忽神色一凝,恭恭敬敬地对着汀洲屿东西两侧遥遥一拜。而后,她们走下小丘,来到水边,朝水里倾了几杯酒。 姜教主的石像头颅微倾,枕着捧花的双手和手下的苍茫海水,神色平静,百年如一日地注视着、守护着汀洲屿。 有人起了头,谷神教众弟子便跟着齐声唱了起来: 谷神不死,绵绵若存, 遗我黍粟,予我罗裙。 仙山飘渺,杜若芳芬, 天下姊妹,皆入我门。 且耕且织,无虑朝昏, 仙山迢递,绝尘入云。 鹰隼窥伺,海有鲸鲲, 莫辞生死,护我鲈莼。 海葬香骨,雨祭芳魂, 勿哀勿泣,且酹金樽。 谷神不灭,万载长春《 》 50-60 第51章 谓谷神求珠弃珠 大海苍茫无际,向汀洲屿内倾入了那么多海水,海面却没有丝毫变化。 陈溱和柳玉成爬上岸时,杨鸿化所乘的船已经消失在一片苍茫烟波之中了。 柳玉成拧着自己头发里的水,问陈溱道:“你认识那些人?” 陈溱盯着那艘船远去的方向,忽然生出一种无力之感。 那么近,这七年来一直想手刃的人离她那么近,她却杀不了他。在不敌空念那刻,陈溱突破至登台境的欣喜之情烟消云散。 水珠一滴一滴从发间滴落,陈溱点了点头,道:“嗯。” 柳玉成更奇:“他们是谁?” “仇人。”陈溱言简意赅答道。说罢站起身,向汀洲屿内走去。 她曾经还觉得柳玉成不分青红皂白问自己要“拂衣剑”十分鲁莽,如今想来,面对斯情斯景,谁都难以冷静下来吧。 柳玉成虽然早就猜到些许,但亲耳听陈溱说出来时还是微微一怔。她望着那艘船远去的方向,心想,人们总说快意恩仇,但想强大到足以快意恩仇又谈何容易呢? 冯怀素一行人救下了十三名谷神教弟子,但仍有五人坠入了汹涌海水,随着惊涛骇浪一起奔向了她们深爱的汀洲屿。 钟离雁和鲁珊珊从那假扮白皎皎的女子口中得到消息后,忙着去救被关在薜荔堂的谷神教弟子,却让那些假冒的人趁机溜了去。 坎位信号弹点燃时,岛上各处的女侠都往码头赶,而海水一灌,满岛的阵法都不攻自破,众人担忧海水会继续上涨,便聚集到了四周的高地和小丘上。 白蘅从天门堤回来立在小丘上幽兰居前,手握凤头杖望着西面的山崖,长叹了一声,道:“小雁,你们这些孩子们,当真是……” 先前海水涌入时,被关押在薜荔堂的谷神教弟子就为钟离雁解释了其中缘由。钟离雁揽裙对着山崖遥遥一拜,道:“虽灭犹存,谷神长春。” “白教主,咱们江湖儿女没有一辈是懦夫孬种。”鲁珊珊道,“你愿意为汀洲屿献身,你的弟子们得到你教导,自然也不会后退。” 她和钟离雁一起忙活了大半天,衣裙上沾了不少灰,头发上也沾了两三片黄花梨叶子,终于有了点丐帮弟子的样子。 白蘅又叹了一声,道:“我自己要毁堤时不觉得有什么,可瞧见这些孩子 们献身,我这心里就像刀绞一般疼。” 也是直到此时白蘅才明白,皎皎她们目送着自己离去是个什么感受。 没过多久,西面码头的高越之和宋苇渡她一行赶了过来。李摇光因落入海中呛了水,还在无色山庄的船上歇息。 白蘅向高越之她们微微躬身,道:“诸位来赴杜若花会,却在汀洲屿上遭遇浩劫,是我谷神教的罪过。” 这群人里年岁最大的高越之在十年前也还是小辈,没有参加过弘明十六年的杜若花会,也没见过谷神教教主。 但瞧见这老妇人颇有主人风范,又握着凤头白木杖,高越之顿时就明白了过来,道:“此事并非是汀洲屿的错,白教主不必自责,况且我们已经找到了幕后之人。” 白蘅一怔,颤声问道:“是谁?” “青云山,玉镜宫。”高越之答道。 “玉镜宫?”白蘅眉头一皱,心道:“青云山在西北方的山上,汀洲屿在东南方的海上,他们和我们谷神教能有什么仇什么怨?” 宋苇渡忙解释道:“那些人的话不可全信,他们说自己是玉镜宫的人许是想祸水东引……” “谁不知道淮阳王府和玉镜宫关系匪浅?”乔盈瞥了宋苇渡一眼,哼声道,“你是无色山庄的人,当然要包庇他们!” 高越之瞧见白蘅身后一直默默听着几人寒暄的钟离雁脸色忽冷了几分,当她是气恼乔盈刁蛮,刚要开口相劝,却听钟离雁道:“玉镜宫多得是道貌岸然的人,他们做出这般千里迢迢灭岛的事也不无可能。” 乔盈人急嘴快,可钟离雁不同。 钟离雁自出现在杜若花会开始,虽凛若冰霜却举止有度,从未说过什么过激的话,如今这般评价玉镜宫,不免让人惊奇。 在场诸位女侠恍然记起一个传闻。 有人说,云倚楼当年扬言屠玉镜宫是因为玉镜宫中有一名弟子辜负了她。 这话高越之是不信的。云倚楼自幼生活在烟花地,见过的巧言令色的男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传闻她在春水馆的时候便醉心武学,出来了以后更是持剑闯荡江湖。 云倚楼那样的人,沉迷于武学比痴迷于男人的可能性大多了。说她为情所困实在是太小瞧她了。 但云倚楼和玉镜宫的恩怨,江湖上人尽皆知。所以钟离雁记恨玉镜宫也在情理之中了。 高越之等人正想着玉镜宫和春水馆的关系,白蘅却疑道:“无色山庄?” 宋苇渡忙上前福身道:“晚辈无色山庄宋苇渡,见过白教主。” 白蘅打量着她,见这小姑娘娇嫩柔美,瞧起来不过十七八岁,便问道:“宋华亭是你什么人?” “是我姑姑。”宋苇渡答道。她抬眼打量了一番这谷神教的白教主,见她眉目慈祥,不似坏人,胆子一大就把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晚辈斗胆问白教主,当年为何不予我姑姑救命的谷神珠呢?” 这话一出,高越之等人又是吸了一口凉气。 当年汀洲屿拒绝给宋华亭谷神珠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江湖上的人都说谷神教和毒宗宋家撕破了脸,必有一场好戏看。 期待看戏的那群人搓着手,从弘明十四年等到了弘明十六年,眼见着到了杜若花会美人打架的时候,无色山庄却突然说不去汀洲屿了。 江湖就像个大戏台,年年都有轶闻趣事。高手如过江之鲫,一个接着一个粉墨登场,十来年过去,看客们也就渐渐忘了这场迟迟没有上演的好戏。 如今宋华亭的侄女和白蘅碰了头,无色山庄对汀洲屿的这场好戏是要上演了吗? 见气氛微妙,宋苇渡也觉得自己的话略有不妥,但覆水难收,加之她的确好奇当年的事,便鼓起勇气用询问的目光瞧着白蘅。 白蘅并无怒色,她远望汀洲屿中心、砥柱石上的姜毓石像,喃喃道:“谷神珠……” 江湖上总会有一些让人趋之若鹜的东西,譬如神功秘籍,譬如灵丹妙药。 当年杏林世家谢家的一名医女来到汀洲屿,得了几颗谷神珠。后来,她以谷神珠粉入药,奇迹般地救下了一个身重剧毒的人。从那以后,谷神珠就被誉为解毒圣品。 “砥柱石下的石穴之中有几处寒潭,是当初建天门、地门二堤之后残留下来的海水。”白蘅道,“那地方极阴极凉,寻常的小鱼小虾待在里面见不到光都活不久,唯有几只没长眼睛的蚌活得好,这几只蚌所育的珍珠就是谷神珠。”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话用于神药毒草也是一样的。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同样是蚌,养在寻常河水之中产的是寻常的珍珠,养在汀洲屿砥柱石下孕育的就是谷神珠。 “如今海水灌入汀洲屿,石穴必然被淹了,蚌肯应也被冲走了,不能给诸位彩头啦。”白蘅摇了摇头,又对宋苇渡道,“十二年前,老身不予你姑姑谷神珠,是因为她曾杀害了我汀洲屿一名弟子。” 无色山庄当今庄主宋长亭并不是毒宗这一辈中天资最高的。十多年前,他的两个姐姐宋晚亭、宋华亭比他名气更盛。宋晚亭和宋华亭姊妹两个性格十分古怪,行走江湖时人多避之,还得了个“毒宗双姝”的名号。 宋苇渡闻言一掩唇,慌张向白蘅行礼道:“原来是姑姑失礼在先,是晚辈失言冒犯白教主了。” 白蘅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时老身并不知晓她有孕在身,若是知道……”叹了一声,又道,“倒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那未出世的孩子。” 乔盈闻言“呀”了一声,问高越之道:“师父,十二年前,宋华亭怀的不就是淮阳王的长子吗?” 高越之点头道:“正是如今拜在玉镜宫骆无争门下的小郡王。” 江湖中人本是不关心王侯之事的,可骆无争在江湖上的名声却不小,因为他的大弟子正是武林大会上拔得头筹的顾平川。 “世上有些毒能从母体转移到胎儿身上,老身也不愿让那无辜的孩子受牵连。”白蘅又道,“老身知道后,便派弟子去熙京送珠,却被你姑姑拒绝了。不知这是为何?” 鲁珊珊插嘴道:“白教主,淮阳王妃又不是我们这些不在意脸皮的乞丐。那毒宗双姝自幼就被称为天之骄女,自然十分傲气。宋华亭又贵为王妃,她在你们汀洲屿碰了灰,又怎么会再要你们的东西呢?” 白蘅却摇了摇头:“宋华亭也是个母亲了,再心高气傲,也不会不为自己的骨肉考虑。” 宋苇渡想了想,道:“姑姑当年中的毒已经解了,晚辈也未曾听说我那表弟出生时带着什么毒。” “啊!”白蘅神色一缓,道,“那便好,那便好。” 这时,明微和楚铁兰等人押着十几个男人赶了过来。 她们在汀洲屿上各处捉拿了十七名冒充商客的海寇,源西仁等六个人不知是被海水冲走了还是逃了出去。 明微是认得白蘅的,二人见面好生寒暄了一番,明微才道:“我们捉到的人都在这里了。” 碧海青天阁众弟子见了他们尤其来气,这些人欺骗她们,害得她们被各路女侠冤枉,又让碧海青天阁在众门派面前抬不起头来,实在是可恶。 白蘅将木杖一拄,厉声问道:“你们是谁的手下?受何人指使嫁祸碧海青天阁、陷害我汀洲屿?” 这些人在岛上布阵点火,自己也被熏得灰头土脸的,他们抬起眼帘瞥了众人几眼,也不解释,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 乔盈当即对他们道:“你们是不是和那些投火雷的人是一伙的,也是玉镜宫的人?” 鲁珊珊皱眉瞧着乔盈,问高越之道:“高女侠,你徒弟是个傻子?” 她们原来是准备给这些人下一下套,看这两拨人说的话是否一样,没想 到这乔盈一股脑全给交代出去了。 “她……”高越之这次是真的解释不过来了。 乔盈还没明白过来,瞪着鲁珊珊道:“你什么意思?” 鲁珊珊双手抱着胸,刚准备调侃,就被身边的钟离雁按住。 钟离雁上前两步,问那些人道:“玉镜宫的轻功‘飒沓流星’,你们当中有人会吗?” 十几个人面面相觑,而后一起装哑巴,其中还有两个痴汉仰头看着钟离雁,眼睛发亮,哈喇子都滴了下来,被鲁珊珊当胸一人踹了一脚。 鲁珊珊用力极猛,把那两个人踹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钟离雁盯着他们,忽脸色一变,这些人掩在衣领下面的后颈上,像是纹了什么记号。 这时,陈溱柳玉成和冯怀素白皎皎一行人终于到了。 白蘅双目一亮:“皎皎?”——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9-1200:27:29~2021-09-1215:11: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猫桑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谓谷神祸起萧墙 “阿奶!”白皎皎冲上前去扑进了白蘅怀中。 她的衣衫被海水打湿了不少,松松散散的辫子愈发凌乱,从肩前甩到了身后,随着她发颤的背不住起伏。 白蘅原先受了伤,又以浑身内力撼堤,本就损耗极大,方才与众女侠说话时都是牢牢拄着木杖才能站稳。 她本以为再也见不到这些姑娘们了,可她毕竟是一教教主,心中再怎么悲恸,到了面儿上也不过是了不悲、都不哭。 如今见到白皎皎安然无恙地站在自己面前,白蘅却突然绷不住了,老泪纵横地拍着她的背,安慰道:“没事了,皎皎,没事了……” 白皎皎伏在白蘅肩上哭得更厉害,啜泣道:“阿芷她们掉进海里了,我救不了她们……” 白蘅闭眸抚着她的发:“你们都是我谷神教的好女儿。” 钟离雁将披帛一掷,把地上滚着的一个男人拽到了身前,朝他肩膀一击,把那男人翻了个个,而后拉开他的后衣领,一条靛青色的藤蔓映入眼帘。 “青溟帮。”钟离雁道。 青溟帮是小帮,只活动在靠海的淮州一带,明微、楚铁兰等身居西北内陆的女侠们俱是不解,青溟帮是个什么东西? 白蘅和白皎皎也互相扶着站定,看向这边。 “青溟帮?”鲁珊珊把钟离雁丢到地下的那个男人扯了起来,看着他后颈上的靛青纹身,皱眉道,“小小青溟帮,哪来的胆子动谷神教、动江湖各路女侠呢?” 陈溱过来的时候正瞧见钟离雁问那些人话,她当然知道钟离雁在问什么。 其实她过来时一路都在想,如果自己说出那人是杨鸿化,有心人稍加推测就能知道她的身份,但若是不说,又如何对得起谷神教牺牲的弟子们? 思索片刻,陈溱还是道:“我和船上的人交过手了。” 在场之人的目光都移了过来。 陈溱继而道:“他们是朝廷的人,为首那人叫杨鸿化。” 被押着的那些男人骤然瞪大了眼。 钟离雁留了一个心眼,看见他们讶然的样子便知道这小姑娘所言不假,当即道:“朝廷嫁祸玉镜宫,好一招藏弓烹狗。” “别!”一个年长的男人猛然惊呼起来朝高越之爬去,“别……不是他们,别说是他们。”他说着说着竟然伏地哭了起来。 乔盈立刻上前踢了那人一脚:“你们又耍什么花样?” 陈溱忽然明白了过来。 既然他们不是被海寇扣押俘虏的商客,那他们那日听到高越之的话后为何会义愤填膺呢?想必是因为有人捉拿了他们的家眷。 “高女侠!”那人又朝高越之爬去,“咱们是做过生意的,你让她们别声张这件事,我告诉你一个关系到碧海青天阁存亡的大秘密!” 海涛已平,四周寂静,他的话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 先前那个不分青红皂白指责高越之一行的独夜楼弟子“哟”了一声,道:“我早就说碧海青天阁……” 她还没说完,乔盈就喝道:“你很闲?很闲就去码头看看那个掉进海里的李摇光有没有被淹死!”说罢又指着地下那人,对众人道:“这贼人的话如何信得?” 方才说话的独夜楼弟子脸色一白:“你说我们堂主怎么了?” 乔盈又要与那弟子吵起来,高越之却冷冷对地下那男人道:“你说碧海青天阁怎样?” 那男人目光向左右一瞥,像是有所顾忌。 这小丘上的各路女侠本是半信半疑的,见这人此般神态,这半信就变成了七分信,有几个人已经开始斜着眼睛打量着高越之。 高越之深吸一口气,方道:“师父命我接管船坞时,碧海青天阁接的主要是淮州百姓的生意,那时候青溟帮找到了我,以十斛金珠为酬谢让我给他们造一艘六丈长的船。我想着青溟帮只不过做一些漕运生意,便答应了。” 陈溱闻言,不由想起那日在海上,高越之迫不及待地要置那四个海寇于死地,乔盈又突然出现一剑刺穿了说话的海寇的咽喉。 当年她刚上碧海青天阁,和柳玉成一同在碣石受罚那日,乔盈恰好巡山,高越之又正巧来找人。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想,实在是太过巧合了。 高越之又道:“后来我和他们的生意越做越大,青溟帮出手越来越阔绰,我也怀疑过,但终究没有细查。” 这话一出,在场女侠们神色各异。 汀洲屿和碧海青天阁交好,自然不会多问,独夜楼弟子又忙着去看李摇光了,其余女侠都是教养极好的,便不多言,静观其变。 那男人见高越之自己承认了,便不再顾忌,道:“我们有了碧海青天阁造的大船,在海上越行越远,到了许多番邦,像那产猛火油的占呈,还有产名刀的瀛洲。我们把大邺的特产高价卖给他们,又把他们的东西带回大邺高价出售,这样两头吃,赚了不少钱。” 低价买高价卖,这是行商之人惯用的手段,算不上什么,众人继续静静听着。 “我们一来回少则十天,多则数月,虽然赚得不少,但也十分劳累。而且我们开了这个头以后,有不少商人跟着学,生意就不那么好了。”那人长叹了一声,继续道,“那天我们朱二当家正在气头上,在船上喝了几壶闷酒,把附近一艘跟我们抢生意的船给劫了。” 闻此,女侠们神色微变。 “贪得无厌!”楚铁兰冷冷道。剑庐铸剑锻刀,却从未残害同行,这人说什么因为生意不好、正在气头上,不过是借口罢了。 这人竟是个稍明事理的,脸上略有窘色,道:“有了第一艘就有第二艘,后来我们青溟帮就顺带做起了海寇。瀛洲岛的人本来最喜欢大邺的茶,后来有一天他们忽然说想要大邺造的船。运船是件麻烦事,我们石大当家本来不想答应的,可那瀛洲岛的人却说愿以十柄刀换我们一艘船。” 楚铁兰又问:“剑庐锻的刀,一柄都不一定能卖到十粒金珠,瀛洲岛的刀是什么宝贝?” “他们的刀吹毛断发,不逊于剑庐,还被一些贵人们吹嘘成了镇宅辟邪除煞的宝贝,又因难得,所以千金难求。”那男人道,“所以我们就从碧海青天阁的船坞订船,运到瀛洲岛去换他们的刀。” 陈溱想起了那个源西仁,想来青溟帮和瀛洲岛的人关系不错,两年前碣石台上的黑衣刀客、姚江画舫上的段元龙用的都是瀛洲岛的刀。 “再后来,我们卖的猛火油不知道被谁用去把淮州的官府给点了。陛下那时正准备把他弟弟安置到 淮阳,闻言大怒,下令彻查此事,查着查着就查到了海上漕运,查到了我们青溟帮头上。” 众女侠心道活该,明微道长更是喝道:“青溟帮再不济也是姚江上第一大派,人人会水,走投无路也能潜入江中保命,为何要屈服于朝廷淫威?” 另有一个细眼薄唇的男人哼了一声,道:“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谁敢对抗朝廷?去年青溟帮被轰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来帮忙?” 有年轻女侠不服气,道:“我们都不知道还有青溟帮这么一个帮派,如何帮?” 细眼男人又冷笑道:“不知道我们青溟帮,那落秋崖呢?七年前但凡有一个门派襄助,落秋崖都不至于被朝廷屠山吧!你们这些人满口江湖道义,真到了时候还不是只顾着自己?” 陈溱霍然攥紧了指节,她咬着下唇,尽力不让自己透露出异样。 “难道贫道不想救吗?”明微怫然而怒,道,“落秋崖出事时,朝廷亦在恒州附近清匪,无名观自顾不暇,又如何帮落秋崖?” 楚铁兰亦道:“七年前,我师兄楚铁锋匆忙赶往落秋崖,但为时已晚,回剑庐途中还遭了独夜楼毒手。” 陈溱阖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柳玉成站在她身边,长眉一蹙,心中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见两边剑拔弩张,先前说话的年长男人忙把那个细眼男人按了下去,对众女侠道:“你们是没经历过才会说这种话,朝廷往青溟帮总舵里扔了几十枚火雷,炸得珠宝乱溅,血肉横飞,谁敢不服?” 钟离雁冷冷望着他,问道:“所以,你们就归顺了?” “归顺投诚能保住一命,负隅顽抗死路一条。”那男人答道。 白蘅又问:“然后你们出卖了碧海青天阁?” “也不是。刚被招安那会儿,朝廷见我们的船只造得坚实,就想跟我们谈生意。”那男人道,“朝廷的生意那自然是大生意,我们大当家的不想白白便宜了……呃,不想让碧海青天阁分一杯羹……” 明微打断他道:“清霄散人最厌恶朝廷,绝不会和你们同流合污。” “对对,我们石帮主也说高越……”那男人连忙改口道,“高女侠是清霄散人的小徒,清霄散人平素最厌恶朝廷,高女侠若是知道我们是帮朝廷订船,肯定不会同意,所以就……” 高越之道:“所以,你们请我派船坞造的船都被你们倒卖给了朝廷?” 那人道:“也不全是。青溟帮常年出海,朝廷知道我们是有几分本事的,所以仍然允许我们做海上生意,不过每艘船上都得有朝廷官员监察。 “夏天那会儿,我们去了一趟瀛洲岛,朝廷的监察官瞧见了一艘我们倒卖给瀛洲岛的船。 “碧海青天阁船坞造的船多多少少都有些相似的地方,那监察官瞧着眼熟,就问瀛洲岛的人这船是打哪儿来的。瀛洲岛人里有许多都会说咱们的话,一个人站出来说是他们用刀和大邺人换的。” 无色山庄和朝廷关系较近,宋苇渡心中明白,向外邦贩卖船只、大肆购买兵器,这两条无论犯了哪条都是大罪,青溟帮当然不敢承认。 那人继续道:“那监察官为人还挺严格正直,当即质问我们朱二当家,我们朱二当家他哪敢承认,灵光一现,就,就说……” 高越之喝道:“说!” 那男人心一横,道:“朱二当家就说我们青溟帮之前骗了他们,我们卖给朝廷的船其实是从碧海青天阁船坞买来的。瀛洲岛的船和我们无关,兴许是清霄散人与朝廷不睦,就,就支援外邦……” 银光一闪,“照影”出鞘,高越之竖眉对那人道:“你们青溟帮为了保全自己,就栽赃嫁祸我们碧海青天阁,污蔑我恩师?” 谢商陆被气得浑身发颤,仍不忘劝高越之道:“师叔,你听他说完!” “高女侠,快回东山吧!”那年长的男人高声道,“他们这是在声东击西,把江湖各门派的目光引来汀洲屿,然后把碧海青天阁变成第二个落秋崖啊!”—— 作者有话说:我掐指一算,明天男主要出来遛一遛。 从今天开始恢复每天下午六点半更~感谢各位小可爱支持!!。感谢在2021-09-0919:05:00~2021-09-1518:25: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塞外客3个;哎呦喂2个;陌悠、赫克忒尔迷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猫桑30瓶;卖火柴的小女孩10瓶;肥宅5瓶;小琦同学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步清霄萧瑟风起 芙蓉渐冷,秋菊有英。 九月一到,碧海青天阁上下都开始忙着准备重阳论剑。 而此时,东山脚下的小镇上忽然多了许多操着熙京口音的人。 茶楼二层,杨鸿化示意杨佐坐下,杨佐却连连摆手,立在他旁边道:“叔父,您让我派去玉镜宫的人回来了。” “人带过来了?”杨鸿化向窗外张望了几眼,楼下人来人往,却没有他想要见到的那个。 杨佐冷汗直流,道:“玉镜宫的弟子们说,少将军不在青云山。” 杨鸿化正在揉肩上的伤口,闻言手上力道没控制住,把自己按得眉头一皱:“不在?” 杨佐垂头默认。 “我让你带的话,你的人说了吗?”杨鸿化又问。 杨佐先是左右张望了一番。为免惹人怀疑,杨鸿化的随身侍从都是零零散散地坐在茶楼里,空念还被调下去守着茶楼一层。 杨佐见四周无人,便压低了声音道:“说了,可是没有动静,少将军可能真的不在青云山上。” 今年七月,有戎内乱,三十八岁的左贤王浑邪杀了单于翁叔自立。浑邪坐稳了单于宝座后就开始派兵频频骚扰西北边境,定西将军裴远志与其交战,胜负六-四分。 六-四分,在不知道的人眼里是各有胜负,在邺帝萧敛眼里却是裴远志宝刀已老,制服不了有戎了,当即就要遣将援边。 朝廷遣将援边大致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派个有真才实干的挂帅出征,另一种就是派个皇亲国戚鼓舞士气。 秦怀安大将军与安泰长公主之子、少将军秦振英少时入玉镜宫习武,后来又随秦大将军征战,秦大将军死后,秦振英自然是最佳人选。 可秦振英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踪了。 朝中都说少将军畏战,不堪委以重任。但杨鸿化说秦振英此人尤为好战,不去恒州大抵是瞧不上他们。 少将军的事,杨佐哪敢妄议?杨鸿化说秦振英极有可能藏到了师门玉镜宫,只要激一激,他必会来此相助。 “他不来……”杨鸿化摩挲着茶杯边,“这可就难办了。” 清霄散人卢应星虽已是百岁高龄,可他的几个弟子却正当壮年,没有秦振英制着清霄三子,他们想拿下碧海青天阁恐怕不容易。 见杨鸿化面有愁容,杨佐连忙又道:“我听闻玉镜宫甚是忠心,就私自做主让他们给骆掌门说,碧海青天阁与外邦勾结,贩卖船只兵器,意图不轨,宁许之更是阳奉阴违,表面上答应陛下除海寇,背地里却与瀛洲岛串通……” “好。”杨鸿化双目一亮,“骆老头跟他师父长清子一样,迂腐执拗得很,必然派人来帮忙了吧?” 杨佐见合了杨鸿化的心意,心中一喜,擦了擦冷汗道:“对,骆掌门把小郡王和任大侠派来了。” “小郡王?”杨鸿化疑道。 “对,就是淮阳王府的小郡王。”杨佐答道。 “小郡王今年应该有……十二岁了吧?”杨鸿化将杯子一搁,气极反笑,“骆老头派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过来做什么?” 杨佐站在一边挤眉给杨鸿化使眼色,可茶楼的方桌低,长凳 更低,杨鸿化坐着根本瞧不见他。 杨鸿化拖长了声音道:“奥……也是,骆老头自己看孩子看烦了就把孩子送给我们照看,这玉镜宫真是——” 话说到一半,眼前有银光骤然逼来,杨鸿化神色倏忽一变,将头往后猛仰,腰间配剑“唰”地抽出,堪堪打偏了那两粒小铁珠。 他猛然回头去看来人,又被一粒铁珠打了哑穴,登时发不出声音来了。 茶客们见状一哄而散,潜藏着的侍从拔刀对着楼梯口立着一长一少两个人。 年长的那个三十来岁的模样,身穿荼白长衫,发束于冠中,他左手握剑鞘,右手摇折扇,相貌堂堂,目露精光,气势慑人,瞧起来就是个不好惹的主。 年少的那个稚气未脱,霁色衣袍楚楚整洁,满头乌发一丝不苟。他面庞尚未显棱角,如画中的玉雪童子一般漂亮,纤长的睫毛下,澄澈的眸子冷冷淡淡地打量着周围。 年长的那个咳了两声,装模作样道:“逸云,不可对这位大人无礼。” 年少的那个盯着杨鸿化一眼,道:“是他无礼。” 周围的侍从们顿时面面相觑,杨鸿化亦是大骇。 背后说人坏话被人家逮个正着是尴尬,可淮阳王家的小郡王不过十二岁,怎么就能隔着这么远点了他的穴?这般内力显然已经到了登台境,若是他方才反应慢些,恐怕等不到打穴,先前的两粒铁珠就打穿他的喉咙了。 萧岐像是不喜欢杨鸿化讲话,所以言简意赅地表达了无礼的人是他而非自己后,就移开了目光,自顾自地继续观察起了这座茶楼。 这孩子沉稳安静,浑身上下好像也就只剩下这股子压不住的好奇劲儿和同龄人没差。 任无畏用扇柄挠了挠腮,摊手道:“不好意思啊这位大人,我们玉镜宫不会带孩子,小郡王不高兴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要不您忍一忍?” 众侍卫们听了这番话,知他二人所说不假,纷纷把兵刃按回鞘中。 杨鸿化又说不出话来,他如何说自己忍不了?只能压着怒气站起来朝两人抱拳行了个礼。 倒是杨佐恭恭敬敬地走上前来,“杨校尉失言,还望……”他瞧了一眼萧岐,见这小郡王根本没看他,便咽了一口唾沫继续道,“郡王和任大侠莫要计较。咱们此行是为了帮陛下清匪,可莫要耽搁了啊!” 任无畏把剑往茶桌上一搁,坐到长凳上,道:“说吧,让我们做什么?” 杨佐连忙使了个眼色,尴尬地冲任无畏笑笑。 “奥。”任无畏佯装恍然大悟,“管事的不是你,是这位杨校尉杨大人是吧?” 杨鸿化知道任无畏这是听到了方才自己说玉镜宫和小郡王的话,所以故意气自己。但秦振英不来,杨鸿化还得指望他们镇住清霄三子,所以便强压怒气坐在一边。 任无畏看够了他的笑话,便挑眉询问立在一边的萧岐道:“逸云,给他解了?” 萧岐垂手,袖中一粒小铁珠落在指尖,稍稍一弹,就给杨鸿化解了穴。 “坐下。”任无畏拍了拍凳子。 萧岐看了一眼长凳:“没擦干净。” 任无畏从牙缝往里吸了一口气,指着他道:“嘿!你这小子怎么出来了还这么挑?待我明日禀告师兄,把你送到你裴师叔的大营里好好磨磨,免得一身臭毛病!” 萧岐皱了皱眉,极不情愿地坐了下来。 淮阳王尤得陛下信任,小郡王背后还有玉镜宫撑腰,杨鸿化只能屈服道:“下官失言,郡王海涵。” 萧岐却不答话。 杨鸿化心中的不悦没有摆到脸上,他道:“今年九月九,碧海青天阁要举办选拔内门弟子的重阳论剑,下官本来是准备在那日带人上东山,好好挫一挫他们的锐气。” 任无畏佯装喝茶,目光不动声色地瞥向杨鸿化,心想这讨逆校尉的确是个狠人。 江湖上的大门派都是极重面子的,在重阳论剑那日挑战碧海青天阁无异于踢馆,朝廷若是赢了,那可就是让碧海青天阁神形俱毁了。 “但是前几日汀洲屿那边出了点小差错。”杨鸿化又道。 他想起了那日在船上刺伤他的小姑娘。那小姑娘显然认得她,若是让汀洲屿上赴杜若花会的诸位女侠看出端倪赶往碧海青天阁,这事就不好办了。 杨鸿化向二人道:“夜长梦多,迟则生变,下官想着郡王和任大侠既然已经到了,不如稍加休息,明日咱们就去踹他们的山门?” “三日后。”任无畏道。 杨佐:“啊?” “我说,三日后。”任无畏将剑一握,“我们还有别的事,忙得很!” 杨鸿化和杨佐叔侄两个十分不理解任无畏和萧岐这对师叔侄,总觉得这两人在青云山上待久了,和他们这些尘世中的人大为迥异。但他们打又打不过,官威还不能在郡王面前施,只好认栽。 秋风萧瑟,海波阵阵。 宁许之立在安澜院屋脊上负手遥望东海,问道:“修泽,你高师叔她们去了几日了?” “回师父,高师叔是八月十六启程去往汀洲屿的。”谷修泽想了想,继而道,“这是第十六日了。” “奇怪。”宁许之道,“杜若花会在八月廿二,从姚江入海口到汀洲屿只要三日,你师叔她们就算小歇两日,八月廿七也该回来了。” 谷修泽道:“许是遇上风浪耽搁了?” 宁许之遥望汀洲屿方向,渐渐皱起了眉。 汀洲屿上,高越之一行人焦急万分,但她们的船已经不见了。 杨鸿化的船从山崖底下调头回去的时候,顺带把绑在汀洲屿码头趸船上的缆绳都给割了。各门派女侠来到码头时,那些船早就随着涛涛海浪漂远了去,她们就被困在了汀洲屿。 还好高越之常年掌管船坞,对造船的流程再熟悉不过,这些日子便指挥着各路女侠夜以继日地伐木造船。船越大对木材的要求就越高,也越难造,女侠们便准备在五日内赶出几只三丈长的小船,分门派乘小船回去。 谷神教的弟子们这几日都在帮忙伐木造船,无暇顾及修补堤坝的事,汀洲屿一小半土地还淹没在海水之中。 白蘅说,等二堤修好、岛内滞留的海水蒸干,要在杜若芳渚的砥柱台前另立一座石雕,刻上阿芷和白皎皎在内的十八位女子的像。 其实,将姜毓教主的石像称作谷神像也并无不妥。 传说谷神是山谷所化,是天地之母。神话毕竟是十分久远之前的事,它浪漫而鲜明,淳朴而幼稚,谁知道天地未生之时人间是个什么样子呢?但往来的人却是真切地在这片土地上存在着、存在过的。 汀洲屿女子敬仰的是保护她们的女神,谷神、姜教主、白蘅、阿芷、白皎皎……她们都是当得起的。 柳玉成大概是猜出了一些什么的。而陈溱指出杨鸿化以后,明微也时常在伐木空暇时怔怔望向她,似是在辨认什么。偶尔看久了,会被冯怀素轻唤醒。 钟离雁却是落落大方。 她之前探陈溱内息时,陈溱背对她,又阖着眼,钟离雁便没有瞧清。待汀洲屿的事处理好后她才认出这正是两年前姚江画舫上的小姑娘,当即对她道:“日后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到烟波湖畔的春水馆找我。” 陈溱笑笑应下。她此时忧心忡忡,不单为落秋崖,还为碧海青天阁。 非独她一人如此,汀洲屿上、碧海青天阁的所有人都不眠不休地赶工,生怕晚了一时一刻。 高越之这些日子指挥造船时总是蹙眉不语,此刻,她遥望西北方,道:“那些人恐已到了东山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9-1518:25:15~2021-09-1618:25: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江火流萤50瓶;六十liushi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步清霄 旆打就打! 晚霞如绮,染红天际。 杨鸿化振臂一挥,潜藏在镇上的朝廷官兵便蜂拥而至,把东山严严实实地包围起来。 “上山!”杨鸿化道。 “占山为王,易守难攻。”此话不假,但人在山上就怕封山下不来,所以东山脚下也驻扎了一批碧海青天阁弟子,他们率先和杨鸿化的人交起手来。 为首的碧海青天阁的弟子们见敌人黑压压的一大片,还有扩充的趋势,忙扭头对身后的同门道:“快上山!去找掌门!”他自己却握着剑,岿然不动地立在原处,注视前方。 前方,杨鸿化为了保留实力去山顶打斗,让弓-弩手射箭清敌,先锋持盾开路,剩下的人手不用沾血就能往上冲。 兵阵侧后方,萧岐仰头望着石阶。 石阶上,那个准备上山报信的碧海青天阁弟子被一支长箭刺穿后心。 萧岐蹙起眉,问任无畏道:“师叔,他们都是该死的吗?” 任无畏带着萧岐在东山附近寻了三天顾平川的下落,还是一无所获,正烦闷地摇扇子,闻言手上一顿,道:“也不全是。” 萧岐看向他,那双清亮的眸子瞧得任无畏心中一软。任无畏叹了一声,道:“逸云,要达到目的就得不惧牺牲。” 萧岐又一次看向血迹斑驳的石阶:“他们牺牲的不是自己,是别人。” 任无畏静了片刻,道:“投鼠忌器的人大多不会成功。有些事放在别人身上你是不会感同身受的,如果是牺牲部分人能将有戎一举歼灭,我和你的师父师叔们也会下手。” “师父说,人而不仁,则道义息。”萧岐道。 任无畏摇头:“那是因为他把你师兄……” 话还没说完,杨佐匆匆忙忙过来,恭恭敬敬道:“郡王,任大侠,可以上山了!” “知道了。”任无畏回过头,见萧岐面色略有不悦,他一思索,忽想起这孩子跟他在淮州晃荡了三天心情一直不怎么好。 任无畏本以为他是因为但过家门而不能进入所以不高兴,现在看来却是另有原因。 顾平川一直是任无畏师兄弟口中的“别人家孩子”,玉镜宫小辈们大都活在这个师兄的阴影之下。人们最喜欢把两个有相似点的人拿出来比较,骆无争仅有两个亲传弟子,还都是皇亲国戚,萧岐和顾平川没少被玉镜宫众人当作饭后谈资。 任无畏回想起自己当初在骆无争、裴无度、水无垠的阴影下过了好些年,直到薛无量拜入师门才悄悄缓解,他忽然对这个师侄生出三两分同情来。 但萧岐毕竟年纪小,前途不可限量,任无畏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逸云,你是要干大事的人,得和你裴师叔一样心狠。” 萧岐没有答他,默默跟在他后面踏上了石阶。 斜阳打在他肩上,金光灿灿的一层,他注视着脚下拖得老长的影子,绕开印在石阶上的、犹然滚烫的斑斑血迹。 光启六年九月初二,日暮时分,邺帝萧敛暗派讨逆校尉杨鸿化带领人马围攻东山。 杨鸿化等人首先到了山腰的碣石台。他们瞧见这石台上黑压压一片,全都是些年轻弟子,忽生出杀鸡儆猴的想法,当即就要拿这些人开刀。 前面人的大刀长-枪刚要挥斩过来,忽有罡风平地而起,将他们震得齐齐一退。 身穿黛蓝道袍的男子将衣袂收于身后,幽深的眼眸冷冷看着来人。 “孟师伯!”有人惊喜叫道。 “退后!”孟启之对一众弟子道。 杨鸿化随即大笑,拱了拱手道:“原来是‘清霄三子’之首孟大侠,久仰了!” 沈蕴之离派后,“清霄四子”就成了“清霄三子”。 孟启之从身后弟子腰侧抽出一把长剑,直指前方道:“诸位闯我东山,有何见教?” 孟启之言语之间还存着三分客气,手中的剑却已经递到了杨鸿化面前。 杨鸿化身边的空念等十来个人见状忙闪至他二人中间,用人墙把杨鸿化挡了个严严实实。 孟启之见十余人衣着与后面整齐一致的几百号人不甚相同,便知他们是这批人里功夫好、地位高的,而这些人护着的必然是他们的头目了。 可除此以外,旁边还立着一长一幼两个人,他们像是丝毫不在意方才说话那人的死活,一个悠哉游哉地摇扇子,一个侧着脑袋遥望石壁上的刻字,不知在想什么。 杨鸿化却将面前的人拨开一条道来,朝孟启之做了个长揖,笑道:“在下久仰清霄散人和清霄三子的大名,今日是专程来讨教高招的。” 孟启之双目如电,冷冷一笑:“讨教?是示威吧?” “孟大侠这说的哪里话。”杨鸿化道,“这样,孟大侠若是能将我这几个手下全部击败,我立马掉头下山,如何?” 杨鸿化选择这种踢馆的方式并不是为了入乡随俗,遵守江湖规矩,而是准备先将碧海青天阁的佼佼者全部打残打废,而后把全派一举拿下。 但孟启之只能应。 对方摆明了嚣张示威,他如果畏怯逃避,碧海青天阁威名何在?宁许之今日去了船坞尚未回来,他应战尚且可以拖延一些时间。 孟启之将平伸的剑向下一收,道:“谁先来战?” 他话音刚落,对面就有个和尚站了出来。那和尚赤-裸着上身,膀宽腰圆,浑身肌肉如铜浇铁铸,一看就是个横练外家功夫的。 待他玄铁禅杖杵地,孟启之神色忽地一变:“空念?” 空念哈哈两声,皮笑肉不笑道:“十七年未见,孟施主近来可好?” 孟启之道:“在下于东山之上逍遥自在,自然比背叛妙音寺投奔朝廷鹰犬的阁下过得好。” 朝廷鹰犬杨鸿化不以为然,倒是萧岐好奇地瞧了孟启之一眼。 空念右手持杖,左手行了个单掌礼,道:“阿弥陀佛,江湖无侠义、无法度。笑面虎惩恶扬善,伪君子龚行天罚,真英雄鳞伤遍体,假豪杰耀武扬威。有什么好?” 碧海青天阁弟子们皆说这和尚满嘴胡话,孟启之却没有应答。 少年人都向往江湖,在他们眼里江湖是行侠仗义、快意恩仇的地方,但真正踏入江湖,看遍红尘滚滚世事沧桑以后,心境就变了。 空念又看向孟启随手拿来的剑,道:“听闻‘掠水’折断以后,孟施主就没配过剑了。” 孟启之神色不改,将手中剑一挽,道:“请!” 空念眸子一亮:“好!” 孟启之起手一记“溯洄”,后又接“卷沙堆雪”,剑形缠撩连绵,剑神却如惊涛拍沙岸,恢宏磅礴。 孟启之乃是恍惚境高手,这一剑内力充沛,空念即便已达无门境,可若是被剑气伤到也还是难免吃痛。 只见空念双手将玄铁禅杖转了一转,禅杖带着剑身拨了半圈,孟启之的剑势被杖风化去。 孟启之手中剑先向后一抽,又以千钧之力推出,空念以禅杖杖身抵挡,金石刺耳之声响彻山林,孟启之手中的剑被砸出了一个豁口。 杨鸿化这边的人高声叫好,明漪院的弟子们却胆颤心惊,冷汗连连。 空念也道:“孟施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虽是剑术集大成者,但手中没有好剑,如何与我对抗?” 孟启之低眼一瞥那豁口,道:“兵刃不过是延伸双手的东西,指甲豁了手就废了吗?” 空念闻言先是微惊,而后大怒,心想:“这孟启之莫不是在低看我?”当即大咤一声抡起禅杖朝孟启之头顶劈去。空念有举鼎拔山之力,这一杖真打下来得把孟启之砸个粉身碎骨。 不想孟启之竟在瞬息之间闪了出去,脚下使的正是碧海青天阁的上乘轻功“凌波微步”。 玄铁禅杖猛地击到地上,石板被砸出西瓜一般大的坑,蛛网般的裂缝向四周蔓延,碎屑迸溅,杖上铁环哗啦乱响。 任无畏摇扇的手一顿,心想:“这妙音寺的空念和尚在江湖之中销声匿迹了十七年,外家功夫从淬骨一跃成为无门,看来这武功是一日都没荒废。” 空念一击不成,拔出禅杖弓腿向前,马步抱杖又一横扫,拦腰朝孟启之打去。 却见孟启之向上跃起,曲膝躲开,下落时足尖点在禅杖杖头上,使了一记千斤坠。 孟启之真气精纯深厚,这一压,空念靠前的右手手腕向下一弯,险些折断,而握着禅杖的尾端的左手也被朝上一 抬。 碧海青天阁修内家功夫,自然不能和空念较蛮力,内家功夫讲究主修真气,御气为劲。孟启之想搓空念的锐气,便以力还力,你外功有扛鼎之力道,我内功有撼山之气劲。 杨鸿化神色微变,和身旁的两个人低声说了些什么。 空念被这么一坠,不敢再轻敌,抱杖的双臂肌肉隆起,禅杖挽起缸口大的杖花转着圈向前一递,如蛟龙腾海,气势骇人。 孟启之将身子一侧,剑身贴着禅杖一抹,穿入杖头上的铁环紧紧钩住,两兵“呲呲”作响。 空念心中一喜,忙使劲儿将禅杖连带着孟启之一同往过来捞,孟启之却将右手长剑一撇,左手握住禅杖杖身,精纯内力将玄铁杖震出“嗡嗡”低鸣。空念登时手臂一麻,耳畔仿佛响起了妙音寺的古钟洪声。 就在此时,前方忽有五枚短刺飞射过来,孟启之脚下躲闪避开四枚,又将左袖挥扬,卷过一枚短刺接在手里,向杨鸿化那边投掷过去,只听“啊”的一声惨叫,丢暗器的那个人滚落地上,手上还捏着两枚没来及扔出去的短刺。 任无畏皱着眉头,心想这杨鸿化也忒不讲江湖规矩了。 杨鸿化本就不是江湖中人,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当即又命弓-弩手射箭,明漪院的弟子们见状纷纷提剑上前。 “退后!”孟启之喝道。 弟子们登时进退不得,但想到情势对孟启之不利,有几名弟子还是挺身站了出来,冲到前面用剑抵挡流矢。 “江湖规矩,打斗时哪有插手帮忙的!” “我何时同你们说过要一对一单挑了?” 孟启之要顾忌两头,不得不一手握禅杖杖身支着自己,双腿离地左右踢箭。 “他空门大开啦,抡杖呀!” 孟启之心中也暗道不妙,习武之人忌讳下盘不稳,双脚能沾地就绝不凌空,但孟启之既要抵挡流矢又要制着空念,如何顾得了? 空念蓦地浑身一颤,将杖一搁一抽,竟帮孟启之抵挡起箭雨来。 孟启之大惊,但正值千钧一发之际,他来不及细想,只得频频挡箭。 杨鸿化又将手一招,他身边的十几个人点头向前冲去,刀剑斧钺、棍枪钩叉一齐袭向孟启之! “孟师伯!”明漪院众弟子一拥而上。 孟启之凝神发力,正要激出内力震开明枪暗箭,又见一白一霁两身影翻飞而出,剑影缭乱,直挑那几人兵刃而去。 空念亦大咤一声,抡铁杖上前。 霎时间,兵刃乱击,火花四起,群鸟惊飞,刀剑狂鸣。 先前拥上的那十几人被尽数拿下。 孟启之微愣。杨鸿化也怔住了,莫名其妙地看着跳出来帮倒忙的三人。 任无畏将折扇摇开,道:“杨大人,你不守江湖规矩,可莫要带着我们。” 空念盯着杨鸿化,怒目如金刚:“你是在对付他,还是在侮辱我?” 杨鸿化心中暗暗寻思:“我奈何不得小郡王和任无畏难道还奈何不了你吗?”便正色对空念道:“空念,大事要紧!” 空念忽冷汗涔涔,握着禅杖的手背上俱是青筋。他喃喃道:“趁其力竭,群起而攻之,算什么英雄好汉?” 杨鸿化蓦地一怔,心想这和尚退出江湖十几年了,还讲什么规矩? 空念方才被孟启之内力震得如闻古钟佛音时也只是略有晕眩,如今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按着头颅啸了一声,竟扭头跳下了碣石台去。 碣石台上众人瞠目结舌,心道:“这大和尚跳崖自尽了?” 恰在此时,刻着“海晏河清”四个赤色大字的石壁上忽传来一个沧桑缥缈的声音:“诸位上碧海青天阁欺我徒儿徒孙,也不问问我同不同意!”—— 作者有话说:人而不仁,则道义息。——胡宏《知言·修身》 第55章 步清霄道骨仙风 斜晖漫漫,众人抬头瞧去,只见石壁顶上立着十来人,为首的是个宽袍广袖、身量高大、须发银白的老道。 他年纪虽大,但面透红光、神采奕奕,如画中老君,图上太白,想来就是清霄散人了。 原来山下的弟子们到了安澜院没找到宁许之,便将情况告知了谷修泽,谷修泽忙去找了他太师父来。 杨鸿化朝山崖上扬声道:“卢掌门,别来无恙!” 卢应星摇摇头,“我早就不是掌门了。”说罢,一手搭在腹前,一手负于身后,轻轻一跃,腾云驾雾般从山崖上轻飘飘落下,又对杨鸿化道,“我从未见过你,哪来的‘别来无恙’?” 孟启之走到卢应星身侧,拱手道:“师父。” “嗯。”卢应星点头,看向孟启之手里的剑。 孟启之下意识地把那把剑往后藏了藏,卢应星伸手按向自己腰侧的软剑剑柄,一顿,又停了下来。 碧海青天阁众弟子难得见到清霄散人,一个个欢喜若狂,心道:“太师父来了,我们有救了!” 杨鸿化示意弓-弩手将箭收起,对卢应星道:“先前是在下不懂江湖规矩,险些伤了孟大侠,还望清霄散人不计前嫌,不吝赐教!” 卢应星抖了抖衣袖,打量他一眼,直言道:“你根骨一般,资质寻常,错过了最佳年纪,不是习武的料。” 杨鸿化嘴角一抽,心想这牛鼻老道脾气还挺冲。他略微侧身,伸臂指向任无畏几人:“不是我要和清霄散人比,是这几位。” 卢应星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掠过,只在任无畏和萧岐跟前略作停留,见他两人明显站在杨鸿化那边,便道:“诸位方才助我徒儿,卢某感激不尽,只是你们如今再反过来对付我们,岂不矛盾?” “卢前辈此言差矣。”任无畏摇扇道,“我帮孟大侠为的是江湖侠义,帮杨大人为的是天下道义,这有什么矛盾的?” 卢应星侧头看他,冷笑道:“哦?天下道义?” “卢前辈是博学之人,岂不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私屯兵器,意在谋反呐?”任无畏道。 卢应星挪了挪脚任无畏,只觉此人怎么看怎么让自己觉得不舒服,便凝眸问道:“长清子是你什么人?” 任无畏一愣,心中莫名冒火,但转念一想清霄散人避世多年,不知道也情有可原,便答道:“是我师父。” 卢应星嗤笑:“怪不得。” 任无畏见他神色讥讽,顿觉不悦,道:“怎么?清霄散人早就知道?” 卢应星甩袖,仰头望向天际:“玉镜宫的人,一眼看去就觉面目可憎!” “老头狂妄!”任无畏说着就去拔佩剑。 只见卢应星足下生风跨到他面前,从腰间抽出一柄水光流转的软剑,灵蛇一般在任无畏的剑鞘上盘了三圈。 剑与鞘相撞,铿然作响。 任无畏抽剑时忽觉手中一轻,他力道没收住,向后退了几小步,待站稳后低头看去,却见他手中剑柄上仅剩下了三寸的剑身——卢应星把他的剑震碎了。 剩下的三块残剑碎片从剑鞘里哗啦啦落出,任无畏大惊失色。 萧岐讶然望向卢应星。不伤剑鞘而震碎剑身,这般强悍的内力,他过去只在两个人身上见到过,一个是他师父,一个是他师兄。 杨鸿化瞳孔一震。他原本算准了清霄三子不是秦振英的对手,不想秦振英没来,清霄散人却出山了。如今任无畏配剑已断,东山之事,他得再做考量。 孟启之的目光却一直在卢应星手中那把光华如秋水潋滟的 软剑上,他幽深的眼眸间隐有暗潮涌动。 那剑,名叫“惊鸿”。 孟启之指尖微颤。 当年沈蕴之与清霄散人大吵了一架弃剑离派,清霄散人大怒,说沈蕴之敢下东山就熔了“惊鸿剑”。 最后,沈蕴之还是走了,清霄散人却把“惊鸿”贴身佩戴了二十年,剑身银光闪烁,焕然如新。 师父这是何苦呢…… 碧海青天阁弟子们连连高呼“太师父厉害”。 “卢某自认厌恶萧家。”卢应星道。 萧岐神色如常,一双澄澈的眸子注视着卢应星,好像他骂的不是自己家一样。 卢应星又道:“不似萧家尽会使阴谋算计,卢某行事光明磊落,何时相助外族,何时拥兵自重了,你们倒是说说。” 无需杨鸿化开口,杨佐便道:“你那女徒与瀛洲岛暗通,走私船只兵器,意欲何为?”杨佐对他叔父毕恭毕敬,对其他人却不客气。 卢应星冷冷道:“越之出海未归,如何与你们对质?你们不过是血口喷人罢了。” 杨佐又问:“碧海青天阁宁掌门两年前应允陛下清海寇,暗地里却与外族沆瀣一气,你如何解释?” “一派胡言!”卢应星怒道,“许之岂会与你们议事?” “证据确凿,由不得清霄散人狡辩!”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杨佐还欲再辩,杨鸿化摆摆手把他赶到身后,道:“清霄散人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只是,这场比试,你碧海青天阁究竟是应还是不应?” 碧海青天阁众人见空念和尚已经疯疯癫癫地跳崖了,那白衣侠客的剑又被清霄散人震碎,顿时士气高昂。 “太师父,让我来!”常向南站出来,剑尖指的却是方才相助孟启之的萧岐。常向南见他年纪小,不足为惧,就没将他当回事。 “回去!”卢应星喝道,“哪里轮得到你们出来?” 常向南一愣,以为太师父瞧不起自己,当即涨红了脸。谷修泽忙在他身侧轻声安慰道:“太师父不想让你冒险,是护着你呢。”常向南这才神色稍缓。 任无畏趁机讥卢应星道:“老道,你和我师父同辈,我师侄跟你这群徒孙同辈,同辈切磋,怎么就不行了?” 他这话就是在强扯关系了,江湖各个门派互不攀亲戚,哪有隔着门派算辈分的? 卢应星轻哼一声,颇为不屑道:“长清子自甘堕落,舍弃江湖逍遥自在,一头栽进淤泥里搞得不干不净,谁愿意和你们玉镜宫一起论辈分?” 任无畏气得脑袋如蒸笼,腾腾冒白雾,却见身旁个子还没到自己肩膀的萧岐拔剑对先前站出来的那名弟子道:“你来。” 斜阳金辉从少年的剑柄流转至剑尖,刺目的光晕映亮了每个人的双眼。 常向南没想到这少年长剑出鞘竟有如此慑人气势。 可方才任无畏已经说了,这少年比他们这些明漪院弟子还要小上一辈,常向南此时退缩,非但保不住自己的颜面,还会堕了碧海青天阁的威名,他只得应战。 卢应星想,这孩子虽气度不凡,但年岁尚小,应不足为惧,便向常向南微微颔首。 碧海青天阁众弟子一下子激动起来,重阳论剑在即,明漪院上下都认为今年夺魁的必然会是常向南。如今常向南自请出战,把那玉镜宫的小子打趴下,岂不是大快人心? 常向南也想借此涨一涨碧海青天阁的士气、自己的威风,当即蹬地而出,挺剑疾攻道:“碧海青天阁第十代弟子常向南,请教阁下高招!” 但见眼前少年风驰电掣,往来如飞。常向南连出三招,全都被他云淡风轻地避开。 清霄散人远观着萧岐脚下步法,目光一亮,捋须道:“‘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长清子这狗东西也算后继有人了。” 孟启之方才惦记着“惊鸿剑”,如今听师父言语间隐有赞许之意,就也瞧向了和谷修泽对战的少年。 世人皆知武帝萧掣和长清子乃云龙鱼水的圣主良臣,却鲜有人知道清霄散人和长清子当年也是腹心相照的死生知己。 所以,玉镜宫的武学路数,清霄散人再熟悉不过。 常向南向来自负,恨不得一剑击毙这少年,好显得自己剑术高超,此时愈击不中愈怒,愈怒剑式变化愈多,“骇鳞”“鲲生”“滔滔”“浮沉”……沧海之上万千气象尽数向少年砸去。 可他疾攻数次,那少年只避不攻,连根头发丝都没少,常向南顿时又羞又窘,明漪院众弟子齐齐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铮——” 常向南正羞恼时,萧岐忽将剑一按,轻描淡写道:“该我了。” 说罢,后脚蹬地稳住身形,长剑侧击,直夺常向南虎口,常向南错手堪堪避开,萧岐的剑又一上挑,如鸢飞戾天。 常向南忙用承平去化解少年的剑势,可那少年内力精纯,长剑势如电疾如风,竟把他的剑斩得嗡嗡鸣响,虎口震得疼痛异常。 常向南连忙稳住心神,紧握长剑,稍一翻转,就向那少年的手腕刺去。萧岐果然收手躲避,常向南便将剑往上一滑,朝萧岐心口猛递。 萧岐眸中冷芒一闪,常向南只见眼前剑影缭乱,剑光错落,“唰唰”两声,他的剑尖仍停留在少年胸口前三处,而那少年的剑已抵上了他的脖颈。 常向南瞪大了眼,手中的剑“当啷”落地。 童雨站在人群前面,急得脚下乱跺,皱眉唤道:“太师父、孟师伯,你们快去救救常师兄呀,他要被那小子给杀了!” 任无畏面带不屑朝碧海青天阁弟子那边瞥了一眼,心道:“卢老头自命清高,教出来的徒孙却是小人之心,也不知道哪来的脸指点玉镜宫。” 卢应星和孟启之并未有动作。 先前对面几人出手相助时,他们就知道这少年是个讲江湖规矩的,绝不会对常向南下毒手。 果不其然,少年将剑一收,满剑夕阳敛入鞘中。 孟启之这才上前揽住常向南的肩往后一捞,道:“向南心浮气躁,不如这位少侠沉稳聪慧,这场是我们输了。” 那少年先前十几招只避不攻,分明是在观察常向南的武功路数和用剑习惯。可只守不攻是险招,那少年却躲避自如,常向南一开始就输了。 任无畏哈哈大笑两声,道:“孟大侠客气了!”他虽然瞧不惯鼻孔看人的卢老头,却对这个把一众弟子护在身后的孟启之颇具好感。 “精彩精彩!”杨鸿化击掌道,他原本还担心小郡王是个绣花枕头,如今见他出手悬着的心才放下来,看着卢应星和孟启之身后的几百弟子道,“你们这些弟子年纪都还小,就莫要逞强了,快去叫你们的宁掌门和益师叔吧!” 杨鸿化此话是为了激清霄三子出手,不想却顺带激到了一众弟子。他们年纪是小,可有几个能小过那穿霁色衣袍的持剑小子? “等常师弟正式拜入师门、修习《沧溟经》《瀚海》《潮生》以后,前途自然不可限量。”谷修泽站了出来,对萧岐拱手道:“这位少侠不如与我比试。” 明漪院众弟子们的目光瞬间聚集到了谷修泽身上。对啊,他们这一代还有上届重阳论剑的魁首、年纪轻轻就达登台境的宁掌门的亲传弟子谷师兄啊! 谷修泽最为稳重乖觉,话说完先看向了他太师父和孟师伯。 卢应星颔首—— 作者有话说: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李白《侠客行》 第56章 步清霄头角峥嵘 金红的霞光映着谷修泽的浓眉黑目,他向萧岐抱拳道:“碧海青天阁第十代弟子谷修泽,请教阁下高招!” “请!” 萧岐说罢,便见谷修泽飞步掠来。人未到,剑已递出,银光闪烁,挟风带劲,直袭萧岐左肩。 明漪院的弟子们齐齐吸了一口凉气,心想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的差距真是有如云泥,常师兄在他们眼里已是出类拔萃,可这谷师兄一出手,高下立见。 萧岐哪里知道什么内门外门的,只当谷修泽和常向南使 的是一个路子的功夫,便行云流水般向右挪开两步,剑向前递出,剑尖穿谷修泽腋下而过,剑刃直向他心口削去。 谷修泽先是后仰,而后一个旋身,让开萧岐的剑势。 他看似在防守躲避,可手中长剑仍挥得嗖嗖作响,待转过身时,剑划出一个弧直逼萧岐而去。 萧岐未料到他有此招,忙用剑去格挡。 两兵相交,铛铛震耳。凛冽的剑风把他们二人额前的碎发都激得一荡。 谷修泽却将剑猛得一收,萧岐忙趁机往他肩头推了一掌借力后闪,心想,这个碧海青天阁弟子出招怎和方才那个毫无相似之处? 谷修泽故意避开了洪波十三式,他提气凝神,浩然真气汇于剑上,使了一招最简单的“云奔潮涌”。 浩大的剑气朝萧岐涌来,萧岐斜斜朝一侧倒去。 明漪院弟子站得远,以为那少年被谷师兄所伤,不免欣喜起来,可前面众人却看得分明,萧岐看起倾倒,但双足稳健不动,这分明是一招精妙的闪避式。 卢应星眼前一亮:“‘玉山自倒’,好!” 明漪院众弟子摸不着头脑,心中嘀咕:“太师父,你是哪边的?” 任无畏听到卢应星的话后也是微惊。 玉山自倒本是形容嵇叔夜醉酒之态的词。玉镜宫的“玉山自倒”身法讲究形醉意不醉,追求一个潇洒惬意,因与玉镜宫如今的精神气儿不和,所以在这两三代弟子之中几欲失传。 任无畏叹了一声,心想骆师兄这几年间还真把玉镜宫的浩瀚武学尽数教与这小徒弟了,也不知道是福是祸,会不会再养出来一个顾平川那样的疯子。 “云奔潮涌”未着,谷修泽接了一个“月升潮涨”,身子压低,重心下移,剑从下往上挑。 萧岐横剑钳制,但他毕竟年少,真气内力不比谷修泽,手臂登时被震得一疼,头上的发髻都散了散。可他没有丝毫退缩之意,双手握剑柄往后一拔,电般向前刺去。 但见那柄剑寒星点点,银光烁烁,直击谷修泽手腕肯綮而去,分明是一记枪法。 玉镜宫常年向西北大营、南大营输送兵力,教导弟子不似碧海青天阁单独注重剑法,而是剑法、刀法、枪法三管齐下。 萧岐见谷修泽精通剑术,便避其锋芒,以枪法御剑。 此招一出,谷修泽果然有片刻失神,躲得一慢,衣袖被刺破一个口子,忙稳住心神提剑再战。 两人身影缭乱如蜂,衣袂翻飞如云,剑光频频从身影衣裳缝隙之中射出,纵横交织,在斜阳暮色中刺目耀眼。 眼看这两人一时半刻难分胜负,忽有一高大身影闪入其中,一手一个的擒住二人握剑的手腕,道:“便算平了吧。” 平了?明漪院弟子瞪大了眼,这个少年和谷师兄打平了? “诶,平了算什么事?”杨鸿化反驳卢应星道。方才派去的人还没回来,他巴不得这小郡王能多拖一会儿。 不想谷修泽还没吭气,那小郡王先道:“佩服。” 江湖规矩,两人比试,输了要说“佩服”,赢了要说“承让”,谷修泽见这少年先开了口,挠了挠脑袋,也道:“佩服!” 卢应星这才松开两人,示意谷修泽回去,又对萧岐道:“小子,你来同我辩辩。” 任无畏当即合扇道:“卢老头,我这师侄不爱说话,你一个老头子欺负孩子不成?” 卢应星瞥他一眼:“轮到你说了吗?” 任无畏登时气不打一处来,萧岐倒是神色自若,朝卢应星点头道:“好。” 卢应星捋着银须道:“小子,我问你,‘江带峨眉雪,川横三峡流’于武学上有何意?” “真气如江水,汇雪融冰,连绵不绝。”萧岐脱口而出。 他难得一次说这么多字,听得任无畏都有些恍惚。少年尚未开始变声,讲起话来又稚又脆,带着柔枝新芽般的蓬勃朝气。 卢应星又道:“我再问你,‘摧残梧桐叶,萧飒沙棠枝’,何意?” 萧岐不假思索道:“剑势如疾风,摧枝卷叶,萧萧飒飒。” 卢应星目光如炬,又道:“小子,我最后问你,太白曾云‘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你玉镜宫为何不追随太白醉饮山林逍遥自在,偏要奴颜婢膝攀附朝廷?” 卢应星屡翻出言中伤玉镜宫,连杨鸿化身后都有人窃窃笑了起来,全然忘记了自己也是朝廷的奴才。任无畏更是破口大骂道:“卢老头,你装什么清高?” 萧岐思忖片刻,道:“‘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玉镜归山林。” 何日平胡虏,玉镜归山林。 任无畏微怔,心想自己在青云山上待了二十来年,竟不如一个刚入门几载的孩子通透,骆师兄这次培养弟子真是煞费苦心了。 卢应星有片刻失神,恍然想起许久以前的那人也有这般澄净的眼眸,那人信誓旦旦地对武帝道:“瑶镜全,金瓯固。” 承君一诺,虽死无悔。 卢应星望着天际,似血残阳一点点吞噬着天空。他沉默了许久,问萧岐道:“你叫什么名字?” 跟朝廷沾边儿的江湖人大都不愿透露身份,像那秦振英用的就是顾平川这个名字。 萧岐也不想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自己的大名,便说了字:“逸云,凌云逸气的逸云。” “白云逸性,好。”卢应星忽正色危言道,“‘含光混世贵无名,何用孤高比云月?吾观自古贤达人,功成不退皆殒身。’倘若有一日你能功成,记得及时脱身,万不可和则明一样,落得个……”卢应星摇头,叹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萧岐以目光询问任无畏,则明是谁? 任无畏皱了皱着眉,低头道:“你太师父长清子姓许名诚,字则明。”任无畏心中疑惑,这卢应星莫非真和他太师父长清子有交情?既是有交情,又为何会走到分道扬镳的地步? 卢应星朝萧岐招招手:“小子,和我过几招。” 任无畏再也不想管清霄散人和长清子有没有交情了,大喝道:“你这老头要不要脸?你比我师侄大了六七轮,打什么打?要打找我师父打去!” 他这最后一句说得委婉,直白点就是:“你去死吧!” 卢应星却哈哈大笑:“你要真能把你太师父叫出来,我和他战个三日不休!” 任无畏向萧岐伸掌道:“逸云,把剑给我!” “臭小子逞什么强,闪开!”卢应星将“惊鸿”收回腰间,飞步上前挥袂拂向任无畏。 卢应星穿的分明是布袍,打在任无畏身上却有如铁锨击顶,砸得他脑壳嗡嗡,但他心中记挂师侄,忙扶着头站稳,而卢应星已掠至他身前。 卢应星右手掌缘削向任无畏脖颈,任无畏用一截残剑挑击打卢应星手腕。卢应星右掌一翻转,旋花似的避开剑鞘,左拳又至,任无畏再挡。 说来也巧,这般近的距离,任无畏手里握的若是长剑,反而没有用武之地,如今的残剑倒是成全了他。 可卢应星拳掌之间有裂石劈山之劲,任无畏还是被震得手臂酸麻,那截残剑也兀自颤动,隐隐作响。 仰仗兵刃算不得实打实的真功夫,所以江湖高人大都精通拳脚功夫,但见卢应星双掌翻飞,时而如雄鹰展翅,时而如狮子搏兔,大开大合间招式舒展而迅捷,看得人眼花缭乱。 碧海青天阁武功博大精深,卢应星又有数十年内力傍身,任无畏如何是他的敌手?但任无畏亦是心高气傲之人,此时又要护着师侄,额上虽有冷汗涔涔,脚下却无半点退意。 萧岐微一皱眉,心想这清霄散人内力浑厚脾气古怪,这样下去不折了任师叔的胳膊也得伤了他的经脉,可江湖规矩,二人相斗,胜负未分,旁人不得插手。 但转念一想,师叔是因为护着自己才和清霄散人交起了手,自己岂能眼睁睁看着师叔受伤,当即便要上前。 就在这时,卢应星骤然收手,任无畏立刻向后踉跄了两步,被萧岐在背后扶住。 卢应星挥袂负手道:“长清子那狗东西……” “你说谁是狗东西?”任无畏不 忘暴喝。 卢应星冷笑两声,捋须道:“朝廷的走狗不叫狗东西叫什么?” 任无畏捂着心口,生怕被这老东西气背过气儿去。 “长清子那狗东西当年说什么,打仗时每个士卒手里都要握刀枪,他便去研究刀法枪法,荒废了拳脚功夫。”卢应星大笑两声,又长叹摇头,“今日看来,玉镜宫的掌法拳法果然是大不如前啦!” “卢老儿!”任无畏气极反笑,“你是想跟我们套近乎吗?你图个什么?” 卢应星哈哈一笑,扫视杨鸿化等人一眼,道:“你们这么多人围上我东山,就为了和我徒儿徒孙一个个比试,你们图什么?” 杨鸿化神色顿变,心想这清霄老儿莫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卢应星看向他,目光如电:“怕不是调虎离山、拖延时间吧?” 恰在此时,石壁顶上再次传来了声音:“哟,这碣石台好生热闹啊!” 萧岐向崖顶瞧去,而后瞪圆了眼—— 作者有话说:江带峨眉雪,川横三峡流。——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 摧残梧桐叶,萧飒沙棠枝。——李白《塞下曲》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李白《子夜吴歌·秋歌》 含光混世贵无名,何用孤高比云月?吾观自古贤达人,功成不退皆殒身。——李白《行路难》 第57章 步清霄逃之夭夭 暮色四合,将石壁之上两个男子的身影映得分外柔和,他们俱是长袍广袖,踏霞光而来,颇具仙风道骨。 碧海青天阁弟子们面露喜色,高呼道:“掌门!益师叔!” 冷声说话的那人正是宁许之,他刚从船坞回来就看到了山脚下的一片狼藉,当即就要冲上山去,却在半路遇到了布阵的益兴之。 益兴之尤嗜奇门遁甲、九宫八卦之术,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曾在桃林之中布阵把他师父清霄散人搞迷了路。卢应星毁了几十株桃树跑出来以后把益兴之关了大半个月的禁闭,从那以后益兴之就只在自己小院里布阵欺负鸭子了。 宁许之寻思,他这益师弟一天到晚没事儿干,就喜欢待在院子里玩鸭子,如今跑出来布阵,山上情况必是十分严峻了,一问才知。 萧岐脸色失常,霍然转过身,沉声对杨鸿化道:“退兵!” 杨鸿化见他神色慌张,仰头瞥了石壁上二人一眼,心中琢磨萧岐怕宁许之和益兴之做什么?便道:“郡王在说什么胡话?” “我命你退兵。”萧岐把手攥得喀吧响,只想赶紧钻进空念刚刚砸开的石缝里,免得那叫宁许之还是益兴之的恩人瞧见自己。 任无畏察觉出不对,问萧岐道:“逸云,怎么回事?” 萧岐不答。 杨鸿化笑:“处置碧海青天阁是陛下的意思,届时怪罪下来……” 萧岐目光坚定:“陛下要降罪,你推给我就是。” 杨鸿化眯了眯眼,忽笑道:“晚了!” 萧岐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这东山上已经布好了阵法。”杨鸿化转过身面对着碧海青天阁众人,扬声道,“想不到吧,你们今日是插翅难逃了!” 石壁上立着的益兴之嘎嘎大笑起来,“哈哈哈,阵法?这位大人,您要不要上来看看,这东山上的阵法还是不是你原先布的那个?”说罢,又学着他的语气道,“想不到吧,你们今日是插翅难逃了!” 杨鸿化忙看向他手下的布阵之人,见那人望着山林面露震惊,他的脸色霎时一变,道:“好啊,好啊,退路走不通了,那就往前冲吧!上!”说罢一挥手,他身后的士兵们便应声向前冲去。 萧岐却一蹬地,跃到了那些人的头顶,逆着人流踩着盔往山下疾跑。 任无畏连忙跟上,不忘嘟囔道:“这倒霉孩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啊?”说罢回头一望,只见两边已经交起手来。 “罢了罢了。”任无畏摇摇头,冲杨鸿化扬声道,“杨大人您加油,我们先溜了!” 杨鸿化在心中把玉镜宫上下骂了一遍,接着指挥自己的人。 羽箭纷纷射来,宁许之一边持箭斩落,一边顺手捉了三支,朝敌人那边甩去,登时夺了三条性命。 孟启之站得靠前,迎面都是些握铁枪的人,枪头齐齐向他刺来。孟启之挥臂一揽,捉住了五支铁枪的枪头,顺势猛地一抡,握枪的人甩飞的的甩飞,跌倒的跌倒。 益兴之一边打斗一边往宁许之这边靠,直到两人背抵背时,才道:“师兄,这样下去不行,他们不进阵,山上的阵法就白费了!” 宁许之当即道:“把他们往出口赶!” 就在这时,碣石台忽然承受不住这么多人的重量,石板訇然裂开,刻着“海晏河清”四个大字的石壁上也震掉一块巨石,正朝碣石台砸下! 此时,卢应星忽“唰”的一下腾地而起,将那块长达数丈,重逾千斤的石块一脚勾起,而后双掌猛拍,庞然巨石霎时间化为齑粉。 清霄散人,恍惚境巅峰,强悍如斯! 杨鸿化此时才明白,卢应星跟任无畏交手时是真的手下留情了。 “快!趁碣石台还没塌,把他们赶到阵中!”谷修泽对众师弟师妹道。 有了太师父、掌门、师伯师叔在身前护着,碧海青天阁弟子们士气大涨,一拥而上…… 如血的残阳渐渐褪去,夜色越来越浓,高越之一行刚回到东山山脚,就看到了零落一地的断箭残兵,和尸首。 “他们来过了。”高越之道。 谢商陆蹲下身来,用发颤的手摸了摸地下的血迹,道:“师叔,这些师兄都是刚走的,那些人可能还在山上。” 陈溱攥着手看向地下那些尸身,这些碧海青天阁弟子们死后显然是被人收拾打点过的,只是那人可能还是急事,所以来不及把他们带走。 众人互相点头,一齐上山。 石阶上的猩红血迹触目惊心,陈溱心事重重地看着脚下,不知不觉间,一抬头,周遭已无一人。 碣石台上,益兴之望着那群被赶下碣石台的人,对卢应星道:“徒儿就跟在布阵的那几个人后面,他们摆一块石头我挪一块石头,如今这东山上的阵法已尽在我掌握了!” 卢应星问道:“是个什么阵?” 益兴之笑着摆了摆手:“没什么大用,小意思小意思!” 卢应星给了他一脚,喝道:“在我面前充什么大?” 宁许之忙给了益兴之一肘子,示意他注意场合,注意对象。 益兴之是宁许之带大的,最听宁许之的话,这才咳了两声,正色道:“此阵无甚伤害,重在‘迷’,将入阵的人打散,方便我们逐一捉拿!” 东山山脚。 陈溱心道大意了,她们分明知道这些人会布阵,如今还是落入了陷阱。以往落入阵中时周围好歹还有同伴,如今她却是孤身一人了。 陈溱屏息凝神观察着周围,只见星子明灭、树影婆娑,瞧不出什么异常,心中不由嘀咕:“奇怪,这阵怎么不伤人?” 她不敢放松警惕,仰头看了看天色,摸索出了大致的方向,继续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着。 入了秋,一天冷似一天,天上星子密密匝匝,地下却只余几只零零星星的萤火虫。陈溱隔着衣裳摩挲了一下手臂,忽听到兵甲之声。 只见前方不远处有一个人握着铁枪左右打量着,他的衣着分明就和那日船上杨鸿化的侍从们穿的一样。 陈溱登时按紧了拂衣闪至路边,待那人经过时霍然起身把剑横在了他颈前。 “不许叫!”陈溱道。 那人瞪大了眼,魂儿都吓没了,只得连连点头。 “我问你,山上什么情况?” “大人,大人他们不敌那……那卢老头和他的徒弟们,我们被打下来了。” 卢老头?卢应星?陈溱心中疑道:“我在东山待了两年,都没见过卢应星,杨鸿化这是闹出了多大的动静把清霄散人都给惊动了?” 正想着,耳边隐隐响起极轻微的脚步声和人语,陈溱蓦地停下。 潜心诀修炼到了第七重后,陈溱更为耳聪目明。此时她凝神运功,便听到了两个人的声音。 “慌什么?那宁许跟益兴之还能吃了你?” “不是。” “不是?那是什么?你欠他们钱了还是欠他们命了?” “……” “算了算了,骆师兄有没有让你看过奇门八卦的书?你能不能带师叔我走下山去?” “跟着我。” 陈溱骤然听到宁许之的名字,心中一喜,可继续听下去却发觉这两人似乎是在躲避宁许之,便又按紧了腰侧的剑。 她此时不清楚这二人的功夫如何,自己又是孤身一人,还是躲避为妙。陈溱这般想着就飞速以掌缘将剑下那人击晕丢在原处,自己悄然掠到了树后。 可那两人偏偏朝这边走了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声音道:“这怎么躺了个小兵?他怎么追上咱们的,你是不是带错路了?” 另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道:“就在这附近,我去找……” 那少年说着,竟绕到了树后。 但见这时,陈溱骤然转身,萧岐戛然而止。二人四目相对,两两无言。 而后,萧岐掩面掉头就跑。 陈溱不明所以,愣在原地。 任无畏见他师侄今天第二次二话不说撒丫子就跑,顿觉莫名其妙,一边追一边喊道:“你今儿个中邪了吗?” 萧岐边跑边想,自己当时就不该答应师父来这么一趟。宁许之和益兴之好歹离他远,不一定能看到他,可是刚刚…… 萧岐跑了许久,往后瞥了一眼见那女子没追才停了下来,任无畏给自己摇着扇子道:“说,到底怎么回事?” 良久后,萧岐才开口道:“师叔。” “嗯?” 萧岐舔了舔唇,道:“我……我有一个友人,他之前受了别人的救命之恩。后来他奉命去对付一些敌人,却发现对面正好是他当初的恩人,他……” 任无畏阖扇点着自己的下巴,问:“你说的那个友人是不是你自己?” “不是!”萧岐连忙否认。 “行。”任无畏看透一切,又道,“你想问你那个友人是不是应该回避,应该收手?” “这不是应该的吗?”萧岐眨眼道。 “那你想问什么?”任无畏疑道。 萧岐道:“他该怎么做才可以不尴尬?” 任无畏:…… 陈溱立在原地用手背擦了擦脸,伸下来一看也没什么东西,不由心想自己长得很像妖怪、能让人看一眼就中邪吗? 她想起方才那两人说“下山”,那么他们二人跟自己应该不是一路的。她摇了摇头,继续朝原先确定的方向走去。 益兴之布此阵实是妙招。 朝廷清匪大都以人数取胜,江湖中人纵有通天的本领,与千军万马为敌也够呛,可益兴之把他们打散分开就好办多了。清霄散人他们师徒四个加上一些武功好的弟子,不出半个时辰就俘获了四百多个敌人,还带回了高越之。 他们听高越之说还有许多弟子也困在阵中,便连忙再次入阵去寻。 孟启之心事重重,这一回跟上了卢应星。 他两人走了许久,直到听不见人声时,孟启之忽问道:“师父可否让徒儿看看‘惊鸿’?” 第58章 步清霄霜落惊鸿 盈水般的星子被乌云隐去,卢应星负着手转过身去,背对孟启之道:“惊鸿?什么惊鸿?” “蕴之的佩剑,‘惊鸿’。”孟启之道。 卢应星甩袖道:“熔了,自己去炉子底下摸灰!” 孟启之目光坚定:“师父,我不可能认错。” 卢应星转过身来,冷笑一声:“怎么?你的意思是为师骗你?” “徒儿不敢。”孟启之道。 “谅你也不敢。”卢应星道,“我这辈子收了五个徒弟,也就她敢和我叫板。当初就不该放她赴什么杜若花会。除什么恒南八恶,名声出来了,性子也野了,都敢跟师父作对了!” 孟启之并不赞同,但他也不敢顶撞自己的师父,便绕开这事道:“师父还记得您当初刚带沈师妹上山,把她交给我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陈溱恰在此时听到了孟启之的声音,她本来准备循声上前,却在听到“沈师妹”这三字的时候顿住了脚步。 “让你带她?” 孟启之点头,道:“师父说,‘这个丫头交给你来带,为师每个月月初检查她的武功,若是没学会或是进展太慢了,你们俩就一起去碣石台受罚。’我其实不喜欢小孩子,但我那时很怕师父,所以只能任由沈师妹亦步亦趋地跟着。沈师妹那时还不到七岁,就跟在我身后三尺处,从早跟到晚,‘师兄师兄’地叫个不停。” “我想起来了。”卢应星也露出了笑容,“我说你们俩是母鸡带小鸡,小鸡崽叽叽喳喳地叫不停。” 孟启之笑笑摇摇头,继续道:“可第一个月下来,沈师妹的武功并没有多少长进,师父说到做到,当天就让我们去了碣石台。” “习武懈怠,该罚。”卢应星道。 “那天沈师妹明明自己都站得双腿发酸,还一直在说是自己不好,连累了我。”孟启之道,“自那以后,沈师妹发奋习武,我练什么她就练什么,我练多久她就练多久,她又天资聪颖,一点就通,三年过后便成翘楚。” “蕴之根骨极佳,悟性又高,我本就对她予以厚望。”卢应星叹了一声道,“没想到她去了一趟恒南,回来以后竟和我叫起了板。” 孟启之沉默了许久,道:“后来我自请去明漪院,教过许多弟子,却再也没有蕴之那样的了。有时候我走着走着就会停下脚步回头看,可身后三尺处再也没有蕴之了。” 卢应星指尖微颤,远处的陈溱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孟启之又道:“徒儿原先一直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感觉,我自问对蕴之没存男女私情,可这般怅然若失,这般痛苦追悔,也不是寻常师兄妹间能有的。我从前一直没有想明白,直到有一天宁师弟跟我和益师弟说他从不吃鸭肉。 “宁师弟说,他小时候捡到过一只刚破壳的小鸭子,那鸭子一直啪嗒啪嗒地跟着他,见不到他了就叽叽喳喳地叫,他就再也不忍心吃鸭肉了。 “益师弟说他不明白,人和食物能有什么感情。宁师弟说,那小鸭把他当自己的母亲。它信他,所以他不忍心辜负这份信任。” 乌云渐浓,凉风忽起,卢应星眼眸微颤,道:“你想说什么?” 孟启之长叹了一声,自嘲般笑道:“师父,沈师妹她信我啊。可师父废她功力驱她下山时,我却没有保护好她,我要手中的剑有什么用?” 卢应星眸中似有水光,也不知是因为想起沈蕴之难过还是被孟启之气的,他道:“好,好啊!原来你当初折了‘掠水’是因为不能拿它砍你师父啊!” 孟启之忙解释道:“不是,师父,我是说……” 卢应星拂袖将他挥开,道:“你的好师妹说你师父是‘任尔大厦崩于前,我自阖眼修仙’的无情无义之人,我废她武功又如何?断她经脉又如何?” “卢应星!” 一个声音自林间响起,卢应星孟启之俱是一惊。 以他们的功力,不该察觉不到附近有人,但他们二人方才情绪激动,真气不稳。陈溱站得又远,便正好钻了空子。 有白亮的闪电撕裂天幕,陈溱朝卢应星走去,灯火将她的影子打到身后的树冠上,扑朔迷离,如一只巨大的鬼怪。 卢应星骤然见到这个与沈蕴之的样貌有三五分相似的小姑娘提着柄软剑朝自己走来,精神恍惚,向后退了两步。 孟启之这两年好歹是经常看见陈溱的,卢应星却是当即瞪大了眼,喃喃道:“你是,你是……” 陈溱盯着他,喃喃但:“你废她功力,就没想过她会遇到仇敌、会遇到麻烦吗?你就没想过她没了功力傍身会受伤,会死吗?” 他们都说沈蕴之剑术超群,以一敌八 都不在话下,那娘当年为何会惨死落秋崖?原来,原来…… 卢应星的脸上映着明灭的星火,他瞪圆了眼盯着树下陈溱的身影,颤声道:“你说什么?你说蕴之……” 他说罢便使轻功闪到了陈溱身前,一把提起她的衣领,厉声问道:“你说蕴之怎么了?” 陈溱被卢应星提着领口,几欲喘不过气来。 她的脸涨得通红,稍启唇让自己能多喘点气,眼睛也微微阖了起来。 卢应星恍惚之间想到什么,看着她的脸,不可置信道:“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孟启之上前去拉卢应星的胳膊,道:“师父,快松手!” 陈溱冷冷一笑,心道:“也是,白教主都觉得她长得像娘,清霄散人岂会不知?” “那宁许之呢?他是不是也早就察觉出什么了?”陈溱又想。 卢应星放松了手中的力道,陈溱落地后踉跄了两步,刚刚站稳,又听卢应星问道:“你是谁?” “我是谁?”陈溱森然地笑了起来。她刚被卢应星提了领子,喉咙还不舒服,声音有些嘶哑。 “太师父,您当真不知道我是谁吗?”陈溱笑得凄然,一字一顿道,“我母亲,名唤沈蕴之。” 卢应星瞳孔一震,孟启之瞠目。 他们并非没有猜到,但听到这小姑娘亲口承认时,心中仍是百感交集,痛苦难捱。 而此时,林间又有声响,孟启之将剑掷去,便听见一声惊呼。 三人齐齐看去,便瞧见那剑堪堪穿过一个人的衣领,将他钉在了树上,而那人不是杨鸿化又是谁? 陈溱盯向杨鸿化,双目通红。 这双眼睛,这个目光…… 杨鸿化终于记起来了,十二年前落秋崖上,他也曾见过这样的一双眼睛,只是那时候盯着他的是个少年,今日的却是个少女。 是了,静溪居士陈万殊有一双儿女。 眼见杨鸿化拔掉了刺在衣裳上的剑就要跑,陈溱忙抽出拂衣飞身向前,不忘对卢应星喝道:“你要真想为我母亲报仇,就杀了他!” 卢应星尚未从陈溱道出身份的巨大冲击下缓解过来,忽转身瞪向杨鸿化,目眦欲裂道:“是你?” 陈溱半刻都不想和杨鸿化废话,那日在船上他有空念等人护在身前,自己才没能得手,如今只他一人,怎能让他逃了去? 眼见他们就要逼到自己身前,杨鸿化忽高声道:“你不想知道你哥在哪儿吗?” “铮——” “拂衣”骤然停下攻势,剑身兀自颤抖。 陈溱猛收剑势,手臂险些都震裂,可她不管不顾,紧攥着手盯向杨鸿化:“他在哪?” 而此时,清霄散人已掠至杨鸿化身后,他双目之中隐有火光跳动,手掌一抬,五指之间蕴有雷霆之势。 陈溱骤然睁大了眼,大呼道:“住手!” “他在西——” “咔!” 卢应星一掌当头毙下,杨鸿化浑身上下被猛冲的气劲震得像水草一样扭曲,那声“西”最终还是卡在了舌尖。 陈溱猛然上前,一把揪住杨鸿化的领口喝道:“西什么?” 浓稠的血从他口中溢出,而后是鼻腔、双耳、双目。 卢应星一掌将杨鸿化拍得七窍流血。 陈溱抓着杨鸿化的领口把他瘫软的身子提起半截,双目通红问他道:“他在哪!” 可杨鸿化七窍流血、双瞳涣散,已然死了个透彻。 陈溱丢下杨鸿化,瘫坐地上,喃喃道:“他在哪……” 清霄散人一掌毙了杨鸿化后,按着起伏的胸口向后退了两步,声音颤抖:“蕴之,蕴之怎么会死?她怎么会死?” 孟启之忙上前扶着他道:“师父,稳住心神!”这分明是他小时候练功时,清霄散人叮嘱他的,如今竟反了过来。 卢应星一把甩开孟启之,踢走地下的杨鸿化,蹲下身捏着陈溱双肩道:“蕴之在哪,她在哪?” 任卢应星如何摇晃,陈溱都没有去看他。 她双瞳空洞,怔怔地望着眼前。 西什么?西北、西南、西边、熙京? 她在这世上仅有的骨肉至亲,究竟在哪? 良久以后,秋雨忽至。 陈溱缓缓起身,向孟启之一拜,对卢应星惨然笑道:“我娘七年前就不在了,太师父现在问她在哪,我怎会知道?” “对,对……”卢应星向后退了几步,缓缓抽出腰间的惊鸿,怔怔地道,“不在了,蕴之二十年前就不在了,则明也不在了,他们都不在了……” 卢应星大喝一声,蹬地而起,朝树林深处飞去,一路上剑光缭乱,枝叶乱溅。 “齐了齐了!”益兴之笑嘻嘻地着跑了过来,“我就知道,加上这个女弟子就齐了,我已经把阵法给撤了……诶,师兄,你这怎么了?” “起开!”孟启之一把推开他去拉陈溱。 陈溱却侧身一避,平静道:“孟师伯,我不想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各位小可爱中秋节快乐呀~ 感谢在2021-09-1618:25:00~2021-09-2118:25: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万万不可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弟弟良心狗叼走2个;酸汤馄饨、云在青天、小琦同学、来日纵是千千晚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猫桑、皮貔貅10瓶;六十liushi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步清霄侠道不孤 雨水溅起林间雾气,孟启之皱眉道:“别胡闹。” 陈溱不由分说地后退三步和他们二人拉开距离,朝山巅方向遥遥一拜。 拜谢碧海青天阁收留之恩。 雨水浸湿了她的发丝,有几缕蜿蜒着贴在脸上。陈溱又伏在地上叩首三次,额上沾满了泥水。 叩谢孟师伯和宁掌门教诲之情。 陈溱站起,而后转身下山。 益兴之尚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只见他大师兄望着那弟子远去的方向长叹一声,而后霍然转身,满襟水珠甩成长弧,于风雨山雾中骤然消散。 风一阵紧似一阵,雨东一头西一头的乱撞,卢应星在林中疾奔,足尖点过水滩,溅上一身的水珠污泥,银白的须发透出盈盈水光,映得他那张脸愈加苍白黯淡。 她在哪?他在哪? 那年暮春,东山之上桃花灼灼,有人与他花下对酒。 “卢兄,我过来时遇到了一个有趣的人。都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那小太子富有一国,却能身先士卒手刃敌寇。等他君临天下,即便不能拓疆千里,也必能护一方安稳。” “萧掣此人倒是有趣。不过则明,咱们是江湖上的闲云野鹤,你可莫要插手朝廷的事,免得把整个玉镜台都给搭进去。” “哈哈,我可不想管朝廷上的腌臜事,我只对边疆的热血战事感兴趣!” 许诚分明说过不想管的,可武帝萧掣登基后没多久,他就来东山和卢应星对酒辞别:“卢兄,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我许诺新帝‘瑶镜全,金瓯固’,玉镜台在一日,就会守边疆一日安稳。” 时值重阳,卢应星打翻了菊花酒,勃然怒道:“你本是清闲自在的江湖游侠,为何自甘堕为朝廷鹰犬?” 许诚叹了一声,望向西北:“卢兄,你没见过恒州流离失所的百姓们,也没见过边疆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待你见到,自然就明白了。” 卢应星甩袖离去,不想再次听到许诚的消息时已是阴阳永隔。 那年卢应星亲自前往恒州,可他不想去瞧什么百姓什么将士,他只想去找自己的那位故人。 他在哪?他在哪? 秋风萧瑟,路途迢迢,卢应星骑倒了五匹马,使着轻功都把脚磨出了水泡,可他到达玉镜宫时,只看到了青山之上的黄土一抔。 六十余年匆匆过,而今又逢深秋。 可,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啊——” 卢应星抽出腰间“惊鸿”斩断了周围几株杉树,树冠骤然砸落,叶片在风雨之中簌 簌作响。 他看着手中银光流转的“惊鸿”,胸腔急剧起伏。 碧海青天阁弟子很少下山,二十年前,卢应星听闻恒州有八恶人作怪,便特许他刚崭露头角的二徒弟沈蕴之下山除恶。 谁知沈蕴之从恒南回来后一直紧蹙眉头,有一天忽对他说自己想去恒州待一段时间。 卢应星一怔,想起惨死的许诚,冷冷对沈蕴之道:“去恒州做什么?” “有戎胡禄单于嗜战好杀,恒州烽火连年,百姓析骸以爨,我想去帮帮他们。” “他们析骸以爨,自有朝廷去安抚,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沈蕴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师父,边境百姓家破人亡,我们自称侠士,却在东山之上高枕安眠,于心何安?” 卢应星拂袖:“呵,咱们修的是逍遥道,可不是菩萨心肠!” 沈蕴之性子不羁,被清霄散人一激,便嘲道:“徒儿自问不如菩萨慈悲,但也绝不是无情无义之人,徒儿学不来师父任尔大厦崩于前、我自阖眼修仙的定力!” 清霄散人当即大怒道:“好,好!你若是执意要去恒州,就和我断了师徒缘分,我卢应星没有你这样的徒弟!” 谁知沈蕴之微怔片刻,当即对他三叩首,道:“徒儿拜谢师恩!” 说罢,转身就走。 卢应星气得浑身发颤,“站住!”他盯着这沈蕴之道,“离开师门,哪有那么容易,把‘惊鸿剑’还给我!” 沈蕴之一顿。 江湖之上,人就是剑,剑就是人。“惊鸿”没了,沈蕴之还是沈蕴之吗? 可她只是略一犹豫,就把惊鸿卸下递上。 卢应星大惊,又道:“老夫还要把你在这儿学的功夫全部废去。” 此话一出,他那其他三个徒儿纷纷上前劝阻,却被他一个个甩开。 “师父请便。”沈蕴之道。 卢应星最终还是手下留情,只废去了沈蕴之的部分功力,但自幼习武的身子骤然衰弱也足以让她痛得站不起身来。 “还走吗?”卢应星问。 沈蕴之肘抵石板支着身子,声音发颤:“师父恕罪……” 卢应星以为她终于服软了,刚要好言安慰,便听沈蕴之道:“徒儿要走。” 说罢,双掌撑地站直了身,脊梁如一竿修竹。 许诚的身影涌上脑海,卢应星一阵恍惚,语气也软了下来,皱眉好言相劝道:“你在边关立了威名,朝廷必会忌惮,你去做那费力不讨好的事干什么?” 沈蕴之又对着卢应星恭恭敬敬一拜。 “若我不曾看过恒州‘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的样子,我大可继续在这东山上逍遥自在,但我见到了,就必须要去做些什么。”沈蕴之平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怨怼,“师父不是说,剑握在手中就是要平世间不平之事的吗?如今徒儿见到了世间的大不平,岂有退缩之理?” “盛衰轮回,荣辱交替,自古皆然。你一个人能做什么?况且你的内力被我削去一半,奇经八脉被断了三条,你当你还是从前的沈蕴之?” “世上已有千千万万武功不如徒儿的人挺身而出,徒儿又有何惧?侠义所向,吾道不孤。” “蕴之,你可要想清楚,出了安澜院的门,你就不再是碧海青天阁的弟子了。” 卢应星看似步步紧逼,却直到最后都在给徒儿台阶下。 沈蕴之再拜,“师父保重!” 终是留她不住…… 终是留他不住…… 他为师严格,可哪个师父不想让弟子成才?他的五个弟子中,沈蕴之上山时的年纪最小,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谁能知道? 他在哪?她在哪? 雨水顺着惊鸿剑身一点点滑落,卢应星喃喃道:“不在了,都不在了。” 什么庙堂江湖之争,什么忠心什么侠义,他何时在乎过? “看吧,你们都输啦!”卢应星大笑两声,一抹脸上的雨水,呕心抽肠道,“为什么不早听我的话,为什么不早听我的劝?” 为什么徒留我一个老头子在这世间。 秋雨如瀑,惊雷轰然,陈溱身上满是刚刚伏身叩首时沾上的泥污。 当初谷师兄告诉她沈师伯当年是弃剑离派的时候她就该明白,娘一定是和碧海青天阁闹了矛盾,她那时就该立即扭头下山。 可是啊,她总觉得东山是娘长大的地方,她想好好看一看,她想从周围人的只言片语中听到娘点点滴滴的过往。她总想着,娘的师弟宁许之待人那么好,碧海青天阁的其他人也不会差到哪去。 鞋尖被打湿,雨水把双脚沁得冰凉,陈溱浑然不觉地向山下走去,却觉周遭雨水蓦地一停。 她仰头,便瞧见上方撑了一把伞。 打伞那人白冠黛袍,眉目开阔清亮,正是宁许之。 陈溱停下脚步看着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宁许之的神色也有些复杂,他几次张口都没说出话来,为难了许久才自嘲一笑,摇头道:“早就该知道的,是我糊涂了。” 陈溱不语。 两年间,她有很多次机会能将身世告知宁许之,但话到嘴边她总有这样那样的担忧,不想最后宁许之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得知了。 宁许之又道:“师姐若是还在,你又岂会沦落至此。” 陈溱轻笑,叹了一声。 爹娘若是还在,落秋崖若是还在,她会像所有武林世家的女儿一般无忧无虑地长大,或许有一大群师兄师弟宠着护着,或许有些娇纵刁蛮的小性子,或许习武的时候会偷懒打盹儿,或许此时此刻正在榻上安然好眠。 可爹娘不在了,落秋崖也不在了,一切都没了。 “走就走吧,师姐当年走得决然,你也不必挂怀,就当是碧海青天阁欠你母亲的。”宁许之说罢,抬起衣袖胡乱擦了擦陈溱淋得湿哒哒的头发,又问,“有盘缠吗?” 陈溱终于绷不住了,泪水潸然而下,扑到宁许之身上哭了起来。 都说见舅如见娘,陈溱回想起这两年来宁许之的照拂,竟也生出这么一种感觉,好像她在这世上还有一位母亲家里的长辈一直关怀着自己。 宁许之有些不知所措,他拍了拍陈溱的背道:“哭什么?不要担心,若是遇到什么麻烦,就报我的名号。要是想回来了,就给我传信。” 陈溱一下子哭得更厉害了,热泪盈眶地想,自己当初有什么好怕的?就算早早把身世告诉了宁许之,他也必然会帮自己保守秘密。 宁许之扶着陈溱的双肩将她轻轻推开,陈溱当即擦了擦脸站定,清了清嗓子,强笑道:“宁掌门,我姓陈,落秋崖静溪居士陈万殊的陈,单名一个溱字。我爹娘在当年是在上巳日初遇,便以《诗》中《溱洧》之篇为我和哥哥命名。下次再见到,你可不要叫错啦!” 她将身份和盘托出,对宁许之再无半点隐瞒。 她信得过他,也没有必要瞒他。 宁许之怔了片刻,郑重道:“我记下了。” 秋雨连绵不停,陈溱颔首抱拳道:“再会!” 说罢连忙转过身去,生怕晚一步自己又会忍不住。 宁许之却将她拉住,把伞递到她手中,又给她塞了些碎银,道: “江湖路远,善自珍重。”—— 作者有话说: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白居易《梦微之》 第60章 月华升付与评书 风渐寒,冬已至,晨雾散去,白茫茫的日光了无暖意。 陈溱从淮州渐渐走到了俞州。此处是樊城,距落秋崖已不足二百里。 她沿路打听七年 前买过奴仆的人家,却一无所获。 “西”还是“熙”,又或是别的什么?有没有可能是杨鸿化为了偷袭胡乱提一嘴骗她? 想到杨鸿化死时的情景就会想起卢应星,陈溱越想心中越乱,索性告诉自己,只要她踏遍大邺,总能找到哥哥的。 到了呵气成霜的时候,人们总是更容易饿。陈溱按着辘辘饥肠,走进了路边一家面馆。 这家小馆统共也就里四张外六张一共十张方桌,早来的人又把室内暖和的位置占了,陈溱便只好坐在外面吹冷风。 但坐在外面有坐在外面的好处,只见路对面的大杨树下支了一张小木桌,桌上摆着一盏清茶、一方醒木、一把折扇、一块方帕,还有三片串起来的竹板,桌后立着个五十来岁、精神矍铄的长袍老者,应该是个说书人。 那老者咂了口茶,将醒木一拍,唱道:“色色色,千古一祸!英雄由来铁肝胆,偏那美人关难过。君不见落雁风姿沉鱼面,老来颜色俱蹉跎!” 美人和情爱,从古至今都是引人神往的。这段唱罢,周围人的目光都移了过去。 但见那老者清了清嗓,又道:“这段词唱的乃是色之祸。话说二十来年前,江湖上的第一高手是个名叫云倚楼女人,那云倚楼剑术超群,心狠手辣,又貌美近妖,擅惑人心,提一柄‘沉鱼’软剑把江湖搅得是天翻地覆!” 饭菜未好,小二先端上了酒,陈溱灌了一口,顿觉呛人。 强悍如云倚楼,一朝败北被囚,还是得任由他人编排。 “可江湖人才辈出,高手如过江之鲫。云倚楼杀害玉镜宫七十二弟子后,各大门派震怒,集结八百侠士于拂衣崖镇压妖女。谁知各门派的青年才俊瞧见云倚楼竟瞪直了眼,连兵器都握不稳……” “荒谬!”有人打断了他,“老先生,那云倚楼是狐妖妲己不成?莫不是还得姜太公亲自来斩?” “我这话并非空穴来风。”说书老者举起折扇故作深沉地摇了摇,打起竹板道,“诸位可知妙音寺那空念和尚?他因云倚楼惊鸿一瞥而倒戈相向,骂崖上八百侠士满腹利剑笑中藏。色即是空的出家之人尚不能抵抗,何况血气方刚少年郎?” 那人听他对答如流说得还朗朗上口,顿时哑口无言,心中告诫自己:“以后可莫要和文化人顶嘴啦!” 八百侠士降云倚楼的事在江湖上传了十几年,说来说去也就那么回事。陈溱忽觉有些无趣,便低头捧着热气腾腾的瓷碗暖了暖手。 “你这故事未免太老掉牙了!”有人道。 “莫急莫急,我这儿还有新鲜的事儿呢!”那老者呷了口茶,“又说三日前,周老爷——就是城东的周章大老爷,三日前他正和儿子在宅内亭中小酌,忽见五人从天而降,皆是黑衣蒙面,带刀佩剑。” 陈溱刚扒拉了几口面,闻此一顿,看向那说书人。 这老者说话的语气明显变了,像是突然严肃了起来,此事不一般。 “周小公子当即暴喝,‘呔!汝乃何人,何故闯我宅邸?’却见那五人仰天大笑道,‘小儿莫慌,快将你那妹子寻来给我们瞧瞧!’周小公子如何能忍?当即喊来家丁和那五人交起手来。” “这是要强抢民女?”讨不到媳妇儿的老光棍儿们眼睛一亮,瞬间来了兴致。 “不料那五人皆是凶神转世恶煞投胎,但见黑影凌乱,剑影翻飞,杀气腾腾,兵声阵阵,打得那是血肉乱飞横尸遍地,眨眼间周老爷那一院的家丁都被撂爬了啊!”老者双目炯炯、兴致勃勃,讲到激动处还拿起方帕拭了拭额上的汗。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任谁听了都要说周家倒霉。 说书老者又道:“周老爷和周小公子登时慌了,可为父为兄的如何能把女儿、把妹妹让出去?周老爷厉声喝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是何方恶人,竟如此猖狂?’” 他说到这里,戛然一顿,故意卖了个关子。 随即有人应和道:“对啊,他们是何方恶人?” 说书老者徐徐斟了杯茶,在一片叫好催促声中清嗓道:“周老爷问完后,那两人非但不答,还把周小公子往过一捞,对周老爷道:‘赶紧给你那女儿收拾妥帖,三日之后我们头儿亲自来接人,若是敢跑,我们就杀了你这儿子!’周老爷见爱子被俘,心如刀绞,直接晕了过去,待醒来时只瞧见亭中石桌上用一只金觚压了条薄绢,上书:顾平川。” 凉风一起,街上霎时间鸦雀无声。 川者,原也。 “意轻千金赠,顾向平原笑”,顾平川退隐多年,人们本以为他是个有情有义的江湖豪杰,却不想他竟能做出这般上不了台面的事。 陈溱搁箸,心想顾平川来这里做什么?随即便觉不对,以顾平川的武功,就算真的想要那周家小姐,直接劫人不就是了,等三天做什么,让周家搬救兵吗? 听书人怔了好久,方道:“顾平川不是好些年都没出现过了吗?” 寂静过后便是喧哗,一群人讨论着是真是假,一群人争辩着孰是孰非。 陈溱将呛人的酒往边上一推,喝了几口汁鲜味美的烫嘴面汤,搁碗时目光顺着碗边瞥去,便见五六个人面露不善地朝自己走来。 陈溱把碗搁好,不慌不忙地取帕子擦了擦嘴,将帕子塞回去的时候手已按在了剑柄上。 却见那五人上前将她围住,又在前面让出一条道来。 潜心诀突破第七重、踏入登台境后,陈溱的耳力远胜常人,还没照面儿就听见了两个人的细声对话。 “爹,就是她!” “吾儿莫恼,我让人狠狠打她一顿给你出气。” “啧,这是什么宠坏了的孩子和脑子不好使的爹?”陈溱想着,盯向那条小道,就见一白胖小公子先走了过来,而他身后还跟着个瞧起来颇为英武的中年男人。虎父犬子,大抵如此。 这长得一副欠抽模样的小公子哥可不就是之前在茶楼上出言不逊的宋苇航?那他爹就是无色山庄的庄主宋长亭了。无色山庄本就建在俞州,在这儿看见宋家的人不足为奇。不过,还真是冤家路窄。 宋苇航一走出来就一副要把人生吞活剥了的样子,但他爹宋长亭毕竟是个经多见广的老狐狸,不会和宋苇航这毛头小子一样莽撞。 平心而论,宋长亭模样十分周正,尤其是眉眼,端的是剑眉星目、英姿飒爽。宋长亭审察四周,见没有其他碧海青天阁的人,便咳了两声,一本正经道:“小丫头,你何故欺负我儿?” “何故?”陈溱笑笑,弯子都懒得和他绕,想起汀洲屿上楚铁兰说李摇光的话,便模仿着道,“当然是因为你这儿子没有那么强的本事,却长了一张欠嘴啊!” “你这贼丫头好生不讲道理!”宋长亭指着陈溱喝道。 陈溱环视周围五个捋袖揎拳的侍从,道:“宋庄主带这些人过来是来和我讲道理的吗?” 宋长亭本是忌惮碧海青天阁的,但他闹了这么大的动静也不见人出手相助,便知这小丫头是落单了,当即下令道:“把她拿下!” 那五个侍从还没亮出兵器,陈溱便足下一踢,将长凳带得向后摔去,身如飞燕般当空一转,人已翩然立于桌上,而“拂衣”横在眼前,如一条银色长练。 五人一齐大喝一声冲上前来,陈溱忙横扫了一圈骇浪。真气猛烈,如海水翻腾白浪暴涨,剑风飒飒,似回穴冲陵萧条众芳。 洪波十三式大都是单打独斗时用的招式,而那五人之中三人持剑两人握刀,用的是无色山庄诡谲的剑术刀法,不以速度和力量取胜,而是屡出奇招,纵使陈溱已是明漪院中翘楚,此时以一敌五也十分费力。 陈溱见他们人多,如果就这么耗下去,必然是自己先力竭,便盯紧一人,手中剑招不停,右脚却往那人小腹踢去。 这一脚劲力非比寻常,那人登时飞弹而出,胸口震荡,呕出血来,一时片刻绝不能起身再战了。 变故一出,另外四人便提高了警惕,一人猛地将刀扬起,朝陈溱脚下方桌劈去。 刀刃挨到桌面前,陈溱足尖一点,立在了剑背上,飞踏两步踩着那人的肩膀冲他脑袋来了一脚。 此人顿觉脑壳嗡嗡作响,身子布条似的软趴趴倒了下来。 他们的动静太大, 小面馆前面立马集结了一大群人,见是一群大老爷们儿和一个小姑娘打,便纷纷咂舌,对无色山庄的人指指点点。 陈溱身手虽好,却未必能打过宋长亭,但如今人聚得越来越多,宋长亭再纠缠下去于无色山庄名声不利,便连忙喝止了余下三人,缓步走到陈溱跟前,故作轻松地赔笑道:“误会,误会了!” 陈溱没有理他,宋长亭也不恼,拉着拧眉咬牙的儿子对陈溱道:“小女侠,后会有期!” 陈溱忙道:“后会无期后会无期!” 她心想:“这人想说的其实是下次再收拾你吧?” 宋长亭说罢就扯着宋苇航飞身离去,围观的人见热闹没了顿感惋惜,摇摇头渐渐散去。 如此,人群之后、大杨树下的说书摊子又露了出来。 秋风萧瑟,说书老者立在桌前,如一株清瘦的白菊,而他的须发迎风微动,挂上了苍苍风霜。 陈溱略一思索,收剑走上前去,问道:“老伯,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说书老者嘴唇颤抖,眼中涌出两汪浊泪:“姑娘是江湖中人,可愿帮忙,救救周家?”—— 作者有话说:回穴冲陵,萧条众芳。——宋玉《风赋》 给大家讲个可怕的事:我的存稿用完了。点烟.jpg《 》 60-70 第61章 月华升扶善惩恶 凄凄寒风吹动他的衣衫,苍老的身子愈显单薄。 “此事千真万确!”说书老者有些激动,几次想要伸手握住陈溱,又见她是个少女,此举委实不妥,便把双手颤颤巍巍地悬在空中。 陈溱见状忙伸手拖住说书老者的双臂。老者又道:“周章老爷是咱们樊城有名的大善人。实不相瞒,小老儿往日里就是受过周老爷的接济,才没冻死在数九寒天里。” 陈溱静静听着。 “三日前顾平川派人闯入周家宅院,绑了周小公子,让周章老爷以小姐来换,手心手背都是肉,周老爷哪里舍得?周老爷不是没想过报官,可那官府听了顾平川的名字,断定周老爷是在胡说,竟把他赶了出来。”那老者说得悲愤,迎风咳了起来,“你说,这叫什么事?” 陈溱心想,俞州官府的人未必知晓顾平川的身份,但一定听说过他的威名,所以那些人拒绝周章,大概不是因为忌惮秦振英的身份,而是担心被敌不过顾平川反而伤了自己。 “周老爷被官府赶出来以后,觉得无颜面对家中女儿,竟躲在墙脚处落下泪来,恰被小老儿看到了……”说书老者哽住,抬手拭了拭泪,才又道,“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男儿也是肝肠日忧煎的老父啊,想当年周大公子从军,周老爷一夜白了半个头,真是……唉!” 陈溱听着,莫名有些难过。那过庭之训、拳拳之爱,自己是再也无法拥有了。 “小老儿知道后,就想在这说书摊子上讲述此事,如果能吸引到三五个愿意仗剑而出拔刀相助的江湖侠士,小老儿这书就没算白讲。那云倚楼再厉害,不是也被八百侠士镇压了?顾平川就算有通天的本事,还能以一敌众吗?” “那,这位周老爷找到了多少个愿意帮忙的?”陈溱问道。 说书老者面露难色:“远赴独夜楼雇杀手是来不及了,咱们樊城周围又没什么江湖大派,周老爷统共也就找到了二十来人……” 陈溱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道:“若真是顾平川,那二十来人还真不够他打的。说来无色山庄的人来樊城,莫非也是为了此事?” 那老者见她凝眸思索,当她有所忌惮,便道:“小老儿并非强迫姑娘出手,姑娘若是为难……” 陈溱打断他道:“你说劫走周小公子的事儿发生在三天前?” “正是。”那老者道。 那他们派人去周府劫人的日子不就是……今天?” 月上枝头,街巷寂寂,陈溱并未进周家宅院,而是伏在了附近的屋顶上,借墙边侧柏挡住身形。 一来,她晨间见到了宋长亭,担心无色山庄的人也在周家院子里,见到了委实麻烦。二来,她此番并非是初入江湖,已经没那么容易相信别人了。 打更人将将唱过戌时到,陈溱便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 至少十人。 最前方一人脚步轻快武功颇好,断后的那一人脚步比其他人重得多,如果不是习武不精,就是负着重物,比如人。 没过多久,陈溱果然瞧见十几个身形跃上了周家围墙,可天色太暗了,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能先屏气凝神悄悄跟上。 这些人里除了为首之人穿着赤色锦袍外,其余人都是黑衣蒙面,最后那人背上背着的想来就是周小公子。 他们轻功步法精妙,不是独夜楼的“履星”,不是无名观的“御气凌空”,也不是碧海青天阁的“凌波微步”。陈溱见识不多,辨不出他们的来路。 这些人对周家宅院的布置了如指掌,不出片刻就到了周家正堂。那堂中灯火通明,想来周章和他请来的侠士们已在堂中严阵以待。 陈溱朝正堂瞧去,神色一凝。 大邺文人喜欢给自家宅院的小景题匾额和对联,从前见山院中就挂着不少,而周家正堂上挂的匾额题着“一溪霜月”。 她猛然回头,隐约瞧出见正堂大门正对的垂花门上挂着“万里风烟”。 陈溱忽怔住。 “万里风烟,一溪霜月”,这是她父亲悬在落秋崖见山院正门上的一对匾额。“万里风烟”挂在内侧,而“一溪霜月”悬于外侧。 山门外是风卷烟尘滚滚,而山门内仍有小桥流水人家。 锦袍人一脚踢开堂门,随即迅速向侧方闪避,躲开了一波羽箭暗器。 “老套!”锦袍人不屑一笑,对着堂内扬声道,“你们就这么点本事?” 陈溱回过神来,辨了辨声音,忽然松了一口气——这不像是顾平川。可堂内等候的侠士们却是怒从心起,只见一皂衣汉子提着对儿四尺长的八楞锏翻了出来,道:“狗贼,吴爷爷今天来取你的命!” 锏是重兵器,传说可以隔着盔甲砸死人,非力大者不能提起。而这姓吴的汉子更是魁梧高大,气势凛凛。他说罢,扬起双锏就向锦袍人砸去。 却见那锦袍人双足不动身躯乱倾,不倒翁似的躲开了吴大汉的攻势,还扬声对堂内道:“老周章,你可想好了,你儿子在我手里,他们要是任由他们乱来,我就让你白发人送黑发人!” 锦袍人的话用内力递出,声音不大,却让周宅中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陈溱被这么一提醒,目光移到了周小公子身上,但见他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一大团布,在最后那黑衣人背上干瞪眼。 堂内的周章登时慌了神,踉踉跄跄跑出来道:“别,吴大侠快停手!” 吴大汉手中双锏不停,呸了一声骂周章道:“爷爷就是过来打架的,哪有停手的道理?” 说罢双锏打在锦袍人的剑身上,不料那是把软剑,被双锏压成新月的弧度也没崩折。 “咱们是来行侠仗义的,又不是来炫耀武功的!”另有侠士道,“保住周小姐,救下周公子才是真本事,他们要是死了伤了,出去以后人家只会嘲笑咱们!” 吴大汉还是不听,便又有人道:“吴二,你来此莫非不是为了周家,而是为了顾平川?” 此话一出,周章这边爱惜声名的侠士皆投鼠忌器按剑不动,而另一边的十几人却一拥而上持兵刃将那吴二团团围了起来。 只是,最后那人向前冲时忽觉身上一轻,再回头是背后的周小公子 已经不见了。 陈溱独自一人使轻功飞檐走壁不在话下,可拖着一个人却是跑不快了,忙冲堂前那群侠士喊道:“动手啊!” 周家公子已被救下,江湖侠士们没了顾忌,当即一拥而上,十八般兵器纷纷朝那些人砸去。 而那锦袍人却翩然一跃,从两拨人中间飞了出来,直逼陈溱和周小公子而去。 周小公子身上的麻绳早已被“拂衣”挑开,陈溱将他往前一推,自己转过头去飞身而起,剑尖直指那锦袍人。 锦袍人瞧见“拂衣剑”,脸色一变。只这一瞬的功夫,那小姑娘已飞身疾掠至他面前,如羽箭离弦,令人咂舌,而玉掌翻飞,直击他肩头。 锦袍人以攻为守,持剑在自己臂上一抹,剑刃向陈溱掌上削去,陈溱却将左臂一缩,右手“拂衣”挥出,在锦袍人面前划出一道耀目的白弧。 他们两个离得近,陈溱这一招攻击范围极大,锦袍人只得一个后仰躲开,再腰间发力直起身子。 一仰一起间,锦袍人已回过神来,只见他目光殷切,长剑疾点,问道:“他在哪?” 陈溱专心致志地和他对招,没有应答,锦袍人脸色一变,厉声喝道:“说,他在哪?” 陈溱这才扬声问道:“谁在哪?” “顾平川,他在哪?”锦袍人一急,说话声音大了起来,引来了院中众人目光。 陈溱挑眉:“怎么,你不是?”说罢,剑走偏锋,一记骇鳞直逼锦袍人腰间。 寻常情况下那锦袍人应后仰、起跃或侧身躲避,可他却猛然向下一蹲,左脚撑地右腿伸直给陈溱来了一记扫堂腿。 陈溱只得使轻功起跃躲避,锦袍人猛然站直举起两臂,双掌对着空中击了几下,次次打在陈溱脚下,时重时轻,打乱了她的轻功步法。 陈溱眼见自己脚步凌乱,索性跨起大步来,像是想要逃离锦袍人掌控。 锦袍人冷冷一笑,心想:“你跨一步我挪一步,你如何逃得出我的手掌心?” 陈溱见锦袍人为了避免自己逃出他的掌心,频频调整脚步,他们二人几乎是上下正对。而锦袍人仰首向上看,这样的角度,他必然看不清楚竖直的东西…… 而此时,院中众侠士解决完了其余人,听到此人不是顾平川后不由更怒,一齐向这边冲来。 锦袍人便欲速战速决,当即内力汇于双掌,欲将陈溱震个经脉寸断。可一波真气打出,上面的小姑娘竟纹丝不动。 锦袍人心中一惊,又使了一波内力,不想气劲尚未打出,手上忽钻心一疼,他盯着从自己手背上冒出的剑尖,双目暴突—— 这小姑娘一剑刺穿了他的掌心! 陈溱将“拂衣”贴着右腿外侧滑下,为的就是此时。 锦袍人双手猛得一收,陈溱却在他抽手前一刻借力跳出,稳稳当当地立在地上。 前来帮忙的侠士们无不大惊,有几个反应快的忙去堵那锦袍人,不想那人虽受了伤,但轻功不减,左右躲避绕开众人,跃上屋檐跳了两下就消失在了一片夜色之中。 “好快的轻功!”有人赞道。 锦袍人走后,众人的目光就落在了陈溱身上。只见少女浑身上下仍带着戾气,可面颊清秀,唇似嫩樱腮若桃花,活脱脱就是观音像中的捧珠龙女。 周章忙上前问道:“敢问姑娘芳名?” 陈溱没有答,而是注视他双目道:“我且问你,你家这对‘万里风烟,一溪霜月’的匾额是谁题的?”—— 作者有话说:肝肠日忧煎。——李白《寄东鲁二稚子》 万里风烟,一溪霜月。——辛弃疾《念奴娇·梅》 第62章 月华升一溪霜月 夜幕昏黑,寒月凄白。周章的面色微微一变,压低声音道:“此事容老夫慢慢禀告。” 陈溱闻此,知其中必有文章,心都惊颤了起来。 周章向二十来名侠士逐一道谢,逐一安顿后,又命家丁将儿子带下去,这才对陈溱道:“小女侠随老夫来吧。” 周家的几个家丁打着灯笼在前面开路。寒夜之中,灯火昏黄。周章叹出一团白雾,道:“实不相瞒,老夫家中的这两个匾额是前些年才换上的,取名的那个人叫沈溪。” “哪个沈,哪个溪?”陈溱问道。 “是沈腰潘鬓的沈,一溪霜月的溪。” 陈溱指尖微攥。那是她母亲姓氏的“沈”,落秋崖山门匾额的“溪”。 “他原本就叫这名吗?”陈溱问道。 周章喟叹道:“这老夫就不清楚了。寻常奴婢的卖身契上都会有本名,但那沈溪是以罪人身份入的奴籍,名字便也隐去了。他本名叫什么,恐怕只有官府的人才知道。” 罪人,奴籍。 夜风穿林而过,陈溱的心口上下起伏。 周章继续道:“老朽的大儿子名荣,从小调皮,不好好念书,最爱和跟别人上山打兔下河摸鱼。他十岁那年,老朽与拙荆商量,准备给他找个伴读。 “这樊城之中,能供得起孩子念书的都是富贵人家,谁愿意把宝贝儿子送来做个侍从家奴呢?贫苦人家倒是愿意,但与荣儿年纪相仿的孩子都是些从没念过书的,得从识字启蒙学起,老夫觉得不妥。 “光启元年冬天,熙京有个官老爷乞骸骨回到了老家樊城,带过来了一众家奴。樊城的宅院不比熙京的府邸阔大,官老爷用不到这么多下人,索性转卖他们的卖身契。 “老朽想着,熙京是咱们大邺的都城,那老爷是大邺的官员,他家中的侍从里指不定有博学多才的,便去瞧了瞧。果不其然,老朽找到了一位能识字、会习武的少年,便是沈溪。” 西,熙京。 能识字,会习武。 世上哪有这么多的巧合? 四周阒寂,陈溱忽然想起一些久远到早该忘记的事。哥哥总喜欢抱着她给别的小孩儿炫耀,好像有个妹妹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人们回想起三四岁前的事,总容易生出庄周梦蝶之感。但事易褪色,情却难移,旧事或许是虚妄,可那眷恋依赖之情依旧无比真实。 后来长大了些,哥哥经常带她在落秋崖附近玩耍,她在静溪摸鱼被水冲走了鞋,哥哥背她回去,累得第二天吃饭都不想下床。 同气连枝,他护着她的,又何止七年前那一次? 周章带她穿过外院,指着前方倒座上一间低矮的木屋道:“前面那间屋子就是沈溪的。”他接过家丁手里的灯,照亮了门前最后一段路。 陈溱忽然近乡情怯起来,她有些失神,生怕推开那扇门见到的不是自己想要见到的人,又怕见到那人后他已经不是自己记忆中的模样了。 徘徊片刻,她缓缓踱过去,轻推开屋门,拿过侍从手中烛火朝里一照,蓦地瞪大了眼:“空的?” “他不在这里了。”周章道。 陈溱怔怔地看着他。 周章见这小姑娘一路走过来的神态时喜时忧,心中便猜出了七七八八。此时他长叹一声,正欲解释,便见那小姑娘冲进了屋内。 屋内只有一方桌、一圆凳、一矮床、一木柜,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上面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陈溱看着屋内摆设,目光慌乱,按着桌边喃喃道:“他有没有说他是哪一年生的?他有没有什么随身携带的东西?” 周章本就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此时见她失态,自己也于心不忍,连忙道:“沈溪来到老夫家中时是十四岁,算来应该是先帝弘明八年生的,他随身带着的东西只有一只小铜镜,老夫也是偶然间见过一次……” 陈溱几乎可以笃定沈溪就是自己的哥哥了。她攥紧衣袖看向周章:“沈溪,在哪?” “老朽对不起小女侠呀!”周章扑通一声跪下,浊泪也跟着流了出来。 陈溱见状,心中蓦然一紧,拇指指甲掐破衣袖嵌入食指指肚。烛火将她的脸映得苍白,她怔怔道:“他……出了什么事?” “不是,没出事,没出事!”周章抬袖擦了擦泪,连忙解释道,“沈溪他、他代我那不争气的两个儿子从军去了!” 陈溱呆住,问:“你说什么?” “是今年五月的事。”老周章耷拉着脑袋道,“听说有戎内战,换了新的单于。新单于穷兵黩武,恒州边境烽火连天,俞州挨着恒州,遵朝廷之命大肆征兵援边,只要不是寡妇带着女儿的人家,都得出个男丁,我那两个儿子不争气,沈溪他,他就……” 陈溱打断他:“他在恒州?” “是。”周章道。 陈溱微微一顿,转身大步走出屋去。 待周章起身跑出去追时,却只见长夜寂寂,素月清冷,只闻寒风呜咽,冰水叮咚,早已没了伊人倩影。 恒州,恒州…… 陈溱足尖轻点,在夜色中疾奔,像是准备就这么不分昼夜地奔赴恒州。 江湖险恶,战场残酷,她岂会不知,他又岂会不知?贱籍之人想要脱离为奴为伎的命运,要么像她一样步入江湖落草为寇,要么如他一般踏上战场建功立业。 他们兄妹两个,终究是一样的。爹娘只教过他们如何昂首挺胸做人,从没教过他们如何卑躬屈膝! 没过多久,陈溱忽觉胸口一闷,腥甜冲喉,忙停下脚步按着心口蹙起了眉。 陈溱站定后便觉头脑发昏,四肢疲软,掩唇咳了两下便见几点殷红,再一探查内息便知是中了毒。 她这一路都很小心,方才在周家和锦袍人交战时,既没中暗器,也没瞧见什么奇怪的烟雾粉末。再说了,那锦袍人若要对她下毒,不得把毒物藏在他自己掌心? 桌上的灰尘?陈溱指尖一捻残灰,却并未发现异常。 她闭上眼睛仔细思索了一番,而后骤然睁眼。 宋长亭。 今日在面摊子前面和无色山庄的五个人交完手,宋长亭过来跟她装模作样地说误会的时候,为何要走得那么近? 但她当时并未发现,因为那毒不似迷离香需要用杜若香花掩盖气味,它无色无臭,隐于无形。 无色山庄,名不虚传。 毒宗宗主,当真狠毒。 此时,樊城另一间屋中。 宋长亭揭开灯罩,将一支小铜管递到烛火上转着圈烤,道:“你也学学你姐姐。” “学我姐?”宋苇航哼了一声,这小子人不高火气却大得很,骂骂咧咧道,“谷神教都那么对姑姑了,我姐还巴巴地去汀洲屿参加什么狗屁花会,咱们无色山庄还要不要面子了?” 铜管烧热,管口逸出一缕白烟。宋长亭将里面的粉末倒在纸上晾着,对宋苇航道:“一直端着面子不参加江湖上的盛会,咱们无色山庄会被孤立。这些事,等你以后接管了山庄,自然就明白了。” 宋苇航执拗得很,不屑道:“拉倒吧爹,你要是真觉得姐做的是对的,为什么还禁她的足?” “禁她的足是因为她没经过我的同意私自出海,你爹不要面子吗?”宋长亭伸手在宋苇航头侧一推,把他的脑袋按得往一边歪去。 宋苇航挪开几步甩甩头,冷冷一笑道:“爹,你儿子被人欺负你却把人给放走了,你还有什么面子?” 他说的理所当然,好像自己才是老子。 宋长亭却只当他还在生气,便好言劝慰道:“吾儿莫恼,爹已经给她下了‘无及’,算算时间……现在也该发作了。” 宋苇航登时双眼一亮,望向漆黑寒冷的窗外。 陈溱在樊城城外树林中找了个隐蔽的位置调息御毒。 片刻之后,她缓缓吐出一缕浊息。 宋长亭实在是狠辣,他专门下这种发作慢的毒,陈溱发觉的时候为时已晚,何况她方才在周家运功应敌,血行加速,毒气早已蔓延到四肢百骸,想要尽数剔除哪有那么容易? 此时她只能暂时护住心脉,再去找精通毒理医术的人帮忙。 寒月西沉,潮湿的泥土气息中夹杂一缕血腥。 夜风微动,静谧的树丛灌木里传来簌簌声响。 陈溱双耳一动,霍然睁眼,便见一柄折扇打着旋飞向她的面门! 陈溱当即侧卧下去贴地一滚,折扇钉在树上,扇骨兀自颤动,铮铮作响。 “啧,好身手啊!”林中有人怪里怪气地称赞道。 他话音未落,树巅又飞射下来几枚细小的暗器。陈溱左趋右避,暗器尽数没入泥土之中。 “再多扔点,让我看看那小子教出来的人功夫怎么样!” 暗器果然更乱更急,陈溱抽出拂衣来抵挡。铁器相撞当当作响,刺耳震心,惊飞了一群浅眠的鸟雀。 “果然是‘拂衣’!”树上那人又道。 陈溱咬牙,心想:“早晚要把这柄到处招事儿的剑给扔了!” 夜色正浓,陈溱瞧不清东西,有暗器擦着肩飞过,划破了她最外面的衣裳。若不是冬天穿得厚,那暗器能钉进她的血肉里。 陈溱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时敌暗我明,她手中又没有能用来扔的东西,如何应付他们?何况这暗器丢来的速度极快,仿佛能将夜风撕碎…… 陈溱忽然福至心灵,跃开数步,阖上了双眼。 既然潜心诀已修到了第七重,那她为何不试试听风辨声呢? 双目一闭,陈溱的耳力更为敏锐起来。她将“拂衣”使得飞快,柔如尘丝抚面,韧若彩带当空,疾似利斧破竹,挥舞之间竟无一枚暗器近得了她的身。 暗器骤然一停,树巅传来一个稍显稚嫩的声音,赌气一般道:“不扔了,下去打。” 陈溱稍怔,忽觉这个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她睁开眼,抬手,只见自己指尖夹了一粒豆大的小铁珠。 第63章 月华升倒戈相助 月色森凉,照破凌厉杀机,夜风穿林,吹出萧飒嘶吼。 有人如乳燕般自树巅俯冲而下,抢上前来,右掌击向陈溱左肩头,其势锐不可当! 可行至一半,那貂裘胜雪的少年似是微微一顿,掌势竟略微收敛。可掌击出就如箭离弦,而此掌内力充沛气劲骇人,若是强行停下,必会将出掌之人整只臂膀震断。 只这一瞬的功夫,陈溱便足下生风侧身避开,衣裙卷起满地枯叶,翩然若蝶,而左掌从那少年右臂下穿过,似是要还他一掌。 那少年犹豫不过一刹,此时见对方手掌击来,登时聚精会神踢地后避,右臂往回一收,再猛然出掌相击,但此时掌势绵绵,已没了初时的雷霆之势。 掌心相击,真气与真气碰撞,一阵猛烈的掌风向四周扬开,将满地黄叶荡出一条干净的小道来,狭窄笔直,有如利斧劈就。 两人收掌时皆是身子一晃。 陈溱毒气入体,本就精力不济,又经此番损耗,面色霎时一白,按着心口瞧向对面还没自己高的少年。 那少年目光躲闪,偏过头去,陈溱只能瞧见他精致流畅的侧脸和领口肩头上迎风轻颤的貂裘细绒。 此时,从树巅上下来的另一个人也把折扇从树干上拽了下来,走到两人跟前。 这人三十来岁的模样,相貌堂堂,气势慑人,正是任无畏。他直视陈溱道:“小丫头,我问你,顾平川在哪儿?” “不知道。” “不知道?”任无畏冷笑一声,折扇指向拂衣剑,“那你手里拿的什么?” 陈溱还没解释,萧岐却先开了口:“两年前我就在别处见过此剑,早说‘重要线索’是这个,我就不来了。” 任无畏突然被自己的师侄拂了面子,目光在两人身上挪来挪去,终于停在了萧岐身上,道:“即便如此,这丫头和你师兄的关系必然还是非比寻常,不然她为何要去周家?” 陈溱正在回想两年前自己见过什么人,闻此恍然醒悟,语气里都带了嫌恶:“周家的事是你们干的?” 为了骗顾平川出来,假借人家的名号做恶事,称得上是卑鄙无耻。 “不是!”萧岐忙道。 任无畏皱眉道:“你跟她解释什么?” “不行!”萧岐终于转过脸去,一双乌黑澄澈的眸子盯着她,清清楚楚道,“周家之事,确是我门内弟子所为。但我和师叔刚到樊城,才听闻此事。” 两年前,萧岐睁开眼睛的时候陈溱早已因内息紊乱昏了过去,而今秋碧海青天阁那夜,她却是清清楚楚地见过这 双眼睛的。 这个孩子……很怕她吗?陈溱想不明白,索性问道:“你们找他做什么?” 任无畏听萧岐当真解释了一通,生怕他再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便抢先道:“‘瑶镜全,金瓯固’,有戎犯边,陛下点将讨伐,玉镜宫弟子自当义不容辞。顾平川跑了,我玉镜宫不该捉拿他吗?” 陈溱觉得有些好笑,她抱起双臂,偏过头道:“他都躲起来了,自然是不愿意去,那你们还捉他做什么?难道他一到恒州就会心甘情愿了?你们不怕他当逃兵吗?” 任无畏被陈溱问得哑口无言,正想着怎么辩解,又听她轻笑一声,睨着他道:“你们真有本事,就让别人心甘情愿地投靠朝廷报效边关,威逼强迫算什么?” “威逼强迫?”任无畏道哼笑一声,“玉镜宫食了几十年的俸禄,享了几代边关百姓拥戴,玉镜宫的武学皆是上阵杀敌的招式,玉镜宫弟子皆为驱敌扬威做准备。顾平川承了玉镜宫和朝廷的恩才练就一身武功,携剑报君、破虏安边、黄沙穿甲、马革裹尸,这都是他该做的!” 夜风凄寒,有如鬼哭。任无畏说得激动,额上都跳起了青筋。萧岐伸臂在任无畏面前挡了挡,对陈溱道:“恒州军民尚在战火之中煎熬,天下道义昭昭,你……若是知道他的下落,还请告知我们。” “你现在和我讲什么体恤恒州军民,讲什么天下道义?”陈溱面色苍白,目光却又哀又狠。这副模样颇为诡异,看得萧岐和任无畏俱是一怔。 她冷呵一声,继续道:“我倒是见过一个体恤恒州军民,顾忌天下道义的人,可惜早已被你们效忠的朝廷当做山匪给——” 她说到这里戛然而止,萧岐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但任无畏尚在心神激荡中,无暇顾及其他,厉声对陈溱道:“我再最后问你一遍,顾平川在哪儿?” 毒气上来,陈溱胸口发闷,咬牙道:“不知道!” “好!” 任无畏说罢,折扇一出,扇骨直指陈溱,可刚甩出去三寸就被一只稍显稚嫩的手拦住。 “你中什么邪了?”任无畏喝道,“她刺穿了你魏师兄的手掌,我不废她一只手,回去怎么和你裴师叔交代?” 萧岐平静道:“裴师叔我来应付。” 说罢捏着任无畏的扇子走到了陈溱面前,看着她愈发苍白的脸色微一蹙眉,道:“手伸过来。” 这少年屡屡相护,陈溱心中也起了疑,但见他并无恶意,便缓缓抬起了手。 “哈哈哈,原来在这儿!”一阵嘹亮的声音传来,三人齐齐侧头,便见到了一个威武的中年男子,正是宋长亭。 陈溱脸色陡然一沉,便听宋长亭对她面前的少年道:“岐儿,把她捉好了!” 萧岐亦是一惊,下意识唤道:“舅舅……” 陈溱倏忽明白过来:玉镜宫的弟子、宋长亭的外甥,那不就是淮阳王的长子,小郡王萧岐吗? 眼见宋长亭就要飞身过来,萧岐顿时攥住陈溱手腕,带她躲开两丈,对宋长亭呵道:“站住!” 宋长亭真的停下了,却是愣住的。 萧岐这才放下心来,但转头一看到自己的手还抓在陈溱的手腕上,登时如被火烫了般将她甩开。 陈溱原本涌内力护住了心脉,可方才运功与那少年打斗时血流加快,真气疾涌,已然冲破了屏障。此时毒侵心脉,已是真气虚浮,体力不济,被他骤然一甩,竟顺势踉跄了两步。 萧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要给人家看毒,慌里慌张地隔着衣袖扶她两把,道:“手腕。” 陈溱将手伸过,衣袖一挽,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臂。萧岐却拈着她中衣袖口往下一拉,这才隔着层薄薄衣料把手指搭了上去。 陈溱见他手足无措又一本正经的样子,恍惚间就想起两年前从洛水上捞起来的那个小孩子。 陈溱仔细地辨别着萧岐的眉眼,竟然是他吗? 任无畏和宋长亭站在一边眼睛都看直了,却见他们的小郡王号完脉脸色瞬时冷了下来,沉着脸看向宋长亭:“无及,解药。” 宋长亭嘴角一抽,勉强笑笑:“你在胡说什么?” “拿来。” 陈溱微惊,果然是宋长亭。 宋长亭脸色陡然一冷,怫然道:“都说见舅如见娘,今日站在这儿的要是你娘,你也要这样说话吗?” 陈溱瞧见萧岐那一瞬的脸色带了点莫名的颓丧。 他道:“她来也是一样的。” 宋长亭一愣。 “拿来。”萧岐继续道。 宋长亭冷哼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抛了过去。 萧岐抬臂接住,拨开塞子蘸了点在指尖一捻,冷声对宋长亭道:“我辨不出?” 宋长亭大惊,心想,无色山庄毒术不传外姓弟子,二姐怎么会…… 萧岐还看着他,一双眼眸威严不可逼视,竟盯得宋长亭心中一怵。但他转念一想,还好自己把航儿留在了附近,这丫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便冷冷一笑,把解药扔了过去。 萧岐确认无误后才把解药递给陈溱,又对任无畏道:“师叔,让她走吧。” 任无畏哼笑一声,觉得这个师侄真是中了邪了:“咱们下山就是来找你师兄的,好不容易有了线索,你要放过她?” “让她走。”萧岐看向他,“玉镜宫向来恪守君臣之道,师叔不会违抗我的命令的吧?” 这回换任无畏愣住了,连宋长亭都朝他投来了同病相怜的目光:他们的小郡王长成了,翅膀硬了。 “好啊,好啊……”任无畏拂袖背过身去,“我倒要看看你回到青云山敢不敢这么跟你师父说话!” 萧岐向陈溱使了个眼神让她速速离开。 陈溱当然知道他违抗师叔和舅舅的命令后,来日面对师父和母亲时要承受什么。 她思索片刻,对他道:“多谢!” 萧岐没有答话,默默注视着她走远。 陈溱走后,林中三人各怀心思,气氛十分凝重。 宋长亭眼珠子骨碌一转,道:“那,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等着。”萧岐道。 笑话,放宋长亭去追截她吗? 任无畏瞧起来怒气冲冲,若非宋长亭在此,他就要破口大骂了。 半个时辰后,萧岐终于放宋长亭离开。见他走远,任无畏勃然大怒道:“你这小子发疯了还是中邪了?还是说你看上人家小姑娘了?” 萧岐被他说得一懵。 任无畏观他神色,还以为自己说中了,当即痛心疾首道:“你还真被美色冲昏了头啊?” “玉镜昭昭,护我河山,我清醒得很。” 任无畏哪信,继续捂着心口道:“小小年纪,好的不学!你今日瞧这小姑娘好,明日瞧别的小姑娘更好,殊不知这天下的貌美女子都一个样,尽是些夺人性命的傅粉骷髅,有什么好?你看看你裴师叔,面对大邺第一美人都能不为所动,你再看看你,你这样……” “等等!”萧岐终于听明白了,睁大了一双眼,连忙打断任无畏道,“不是这个。是,是我在东山上和师叔说过的那个。”他越往后说声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没了音。 任无畏这才豁然开朗。他是快意恩仇之人,顿时就理解了萧岐。但理解归理解,斥责还是要斥责的。他道:“杨鸿化身为讨逆校尉,他去玉镜宫 找人,你以为是得了谁的授意?找不到你师兄,咱们怎么和你师父交代,怎么和陛下交代?” “我去。”萧岐道。 “你说什么?”任无畏没听明白。 萧岐道:“我去恒州西北大营。” “你……” “我不可以?” 任无畏摇头道:“若只是要个鼓舞士气的吉祥物,你当然可以,萧氏任何一个子弟都可以。但是陛下现在怀疑你裴师叔消极应战,咱们这一仗必须得打赢,还不能赢得太简单,这个度,你如何把握得了?” 夜幕开始渐渐褪色,星星像灯火般一盏盏熄灭。萧岐道:“玉镜宫磨剑,本就为斩敌寇头颅。他可以,我一样可以。” 任无畏默然良久,仰首望了望穹庐,心想:“这天,又要亮了。”—— 作者有话说:我掐指一算,儿子下次出来就到了可以搞cp的年纪了。 感谢在2021-09-2118:25:15~2021-09-2618:25: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Y4个;小琦同学、月出、酸汤馄饨、哎呦喂、锦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橘子汽水煮鱼、酸汤馄饨10瓶;猫桑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月华升林间杀机 林中漆黑,陈溱聚精会神地将真气汇于脚尖,踩在枯枝败叶上也没多大声响。 她深知那小郡王拦得住宋长亭一时拦不住他一世,所以服了解药之后便强撑着身子迅速离去。 陈溱边走边想,自己今日欠了人家这么大个人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上。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太对,当年似乎是自己先救的他。 罢了。江湖这般小,昔日萍水相逢的人,明日就可能拔刀相助;江湖这般大,其中的恩恩怨怨,谁又能说得清呢? 听他们方才的话,樊城之内已有玉镜宫弟子,她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便索性继续向西北方走去。 天色尚晦暗,陈溱在林中行着,忽听到几阵沙沙声响。 成群结队,不像是野兽。 听得出,这些人已经尽力小心了,但他们当中有三五个功力不济的,陈溱走得又快,是以那几个武功差的不得不奔跑起来。 陈溱闭上双眼,于一片黑暗之中凝神分辨。 衣料摩擦窸窸窣窣,鞋踏枯叶簌簌沙沙。 十三人,其中有三个是轻功差的,而这三人又是两个拖着一个跑,看来被拖着的那人身份非比寻常。 人有点多,陈溱心想。 解药生效还得过些时候,她没有把握能在十人围攻之下安然脱身。 陈溱睁开眼眸,看了看尚且昏黑的夜幕,忽提气凝神加快脚步,“唰”的一下闪至树后。 身后脚步声顿时乱七八糟,而后齐齐一顿,朝这边冲来。 陈溱借着树身遮挡,弯腰捡了几枚石子揣在腰间,顺着树干飞速爬了上去。 此时正值冬日,草木零落,树枝光秃,顶上没什么能遮掩的。林中虽是漆黑一片,但陈溱马虎不得,便摸出一粒石子打向附近一棵树的脆弱枝桠,同时轻踢脚下树枝借力跃出,紧紧抱住了另一棵树的树干。 石子激射过去,树枝喀吧折断,那些人的目光纷纷移了过去。又听嗖嗖砰砰几声,像是有什么暗器破风疾射而出,打在了树干上。 陈溱眯眼望向那棵树,隐约瞧见十来根寒光闪闪的短针。“这么高,还是从下往上扔,他们是怎么做到的?”陈溱这般想着,更不敢草率行事,索性屏气凝神看向下方。 “人呢?怎么全打空了?要你们都是干什么的!”有人暴喝道。 陈溱听到这声音就认出了来人,宋苇航这臭脾气还真是没变过。 她不明白,宋苇航这群手下怎么就没趁他爹不在事,把他套在麻袋里揍一顿呢? 宋苇航的手下们显然没有这个胆,被骂了一通也只有一个人走了出来,细声细气道:“小少爷,这女子也不知道学的是哪家功夫,她轻功太……” “我不是说过是碧海青天阁?”宋苇航斥责道,“你能不能长点记性?” 说着还抬起胳膊踮着脚,在那人额头上戳了戳。 被骂得毫无脾气的手下连声道:“是,是……” 陈溱轻哼了一声,摇头想:“有个过于护犊子的老狐狸爹和一众诺诺连声的受气包手下,难怪宋苇航这般暴躁易怒,蛮不讲理。 “说来刚才那小郡王和这宋苇航还是表兄弟,两人看起来差不多大,怎么就一个讨喜一个讨人厌呢? “不过话说回来,宋苇渡和宋苇航是亲姐弟,性子都天差地别,何况表兄弟?” 见手下们点头哈腰,宋苇航终于稍消了点气,伸出一根手指对空点了点,道:“我爹说了,她中了‘无及’。‘无及’是何意?是毫无挽回余地!你们十来个人,连个快死的人都追不上,要你们有什么用?” 手下们更无法理解,互相使眼色,终于派出一个人道:“小人斗胆问一句,这人都快死了,您还追她做什么?” 陈溱也不明白,方才小郡王问宋长亭要解药的时候,宋苇航不在场,在宋苇航眼里,她陈溱应该是身中剧毒,时日无多了,他为何还要兴师动众地来追? 莫不是看他爹长时间没回来起了疑心? 谁知宋苇航这小子根本没这么高的觉悟,他把手指攥得咔吧响,道:“她们害小爷我失了面子,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太便宜她了?我要狠狠地、狠狠地把她们全都揍一顿,包括那个高越之!” 一众无色山庄弟子:…… 宗主要不您把位子传给小姐吧,这小少爷一没气度二没脑子的,能干个什么? 陈溱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要狠狠揍自己的宋苇航,心里盘算着小孩子怎么打长记性,但身形却一动未动。 她在等待时机。 如今生死一线,解药尚未完全生效,她不能贸然出手。 “继续找,她肯定没跑远!”宋苇航又道。 陈溱记得,方才那小郡王和他师叔在树巅朝自己激射扇子和暗器的时候,她并不能看清两人的身形。所以,藏在树上暂时是安全的。 无色山庄的人点了灯,分散开来在林中仔细寻找,陈溱在树巅紧紧盯着宋苇航,时不时丢两颗石子试试内力,再趁机换一棵树藏匿身形。 夜幕之上,藏蓝色渐渐褪去,东方将明。 解药虽未完全生效,但她等不得了,就是此刻! 陈溱自树巅俯冲而下,无色山庄弟子们只听“咻”的一声,一个人影已撞入他们之中一把捞起了宋苇航,把那小少爷高贵的脖子圈在自己臂中。 “都住手,退后!”陈溱对周围人道。 十来个无色山庄弟子面面相觑,而后按着刀剑缓缓后移。 宋苇航见状忙喝道:“别管我,拿下她啊,她蹦跶不了多久了!” 平时百依百顺的手下们此时却没一个人听话。 如陈溱所料,宋长亭溺爱幼子,给他选的随从必是以保护宋苇航的安全为首要任务,其次才是伺候这小少爷开心。如今宋苇航在她手上,这些人当然不敢轻举妄动。 “你们跑什么?”宋苇航气急败坏,双手扒着陈溱捞他的胳膊道,“她敢动小爷吗?她敢动小爷一根手指头,我爹……” “咔——” 宋苇航眼珠子瞪得溜圆,缓缓松开手递到眼前—— 这女的把他右手食指的骨节给掰错位了! “宋小少爷,慎言啊!”陈溱在他身后道。 宋苇航想扭头去看她,奈何陈溱仅用一条胳膊就把他箍得死死的,那胳膊瞧起来还没自己的粗…… 宋苇航这才反应过来她要么没中毒,要么毒已经解了,忙大声问道:“我爹呢?” 陈溱没好气道:“放心,没死。” 宋苇航听她这话,还以为自己爹被人家打了个半死不活,当即举起不能屈伸的指头,带着哭腔对无色山庄弟子们喊道:“快救我……” 陈溱却对那些人喝道:“退后!”说罢钳制着宋苇航就要往林外小道上走。 那些弟子却也不傻,他们互相交换了眼色,一齐堵到陈溱面前,选出一人对她道:“划下道来吧 !” 原来是谈条件。陈溱松了一口气,道:“你们都在这儿站着,半个时辰后才能离开,等我下了山就把这家伙放了。要是让我发现你们偷偷跟着,我就……” 宋苇航被陈溱勒得吐舌头翻白眼,不用她威胁就表演出了一副将要咽气的样子。 那些人互相使了使眼色,点头同意。陈溱这才捞起宋苇航冲出密林。 天幕浅浅,太阳尚未出来,陈溱顺着山路往下跑,忽听见身后传来“咻咻”几声! 她忙按着宋苇航往地下一扑,滚了三滚躲开,睁眼时只见地上斜插着几根细针,与昨夜树干上的无异。 陈溱目光一冷,提着宋苇航霍然起身道:“看来你们是不想让他活命了?” 无色山庄这些弟子在江湖上混久了,深知不能轻易信人,便想趁这小姑娘不备直接把她解决掉,没想到这背后一招竟被人家给躲开了。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这些人便也不再客气,纷纷举起细竹筒来,冲着陈溱猛吹。 陈溱目光一变,原来是竹筒吹矢,怪不得他们能将针丢得那么远。 这些人本意是让这小姑娘无暇顾及他们的小少爷,不料陈溱想都不想,拉过宋苇航就挡在了自己身前。 宋苇航连中数针,滋儿哇乱叫道:“能不能吹稳?你们瞎吗,想扎死我?” 无色山庄的弟子们心中亦是骂骂咧咧,心想要不是他们怕误伤,没给这波针上用毒,不然还真能让他原地暴毙。 陈溱挟着宋苇航转身便跑,那些弟子锲而不舍地继续追着。 但陈溱拖着宋苇航,步伐一下子慢了下来。 她凝神想,带着宋苇航本是为了给自己增加筹码,如今成了累赘,实在是不值。况且她现在毒已经解了,那些人未必追得上自己。 于是,陈溱拎起宋苇航猛地一抡,宋小少爷伴着一声惊叫飞了出去,无色山庄的弟子们慌忙去接。陈溱立即掉头,足尖飞点,疾奔而去。 可陈溱不识路,没一会儿就奔到了一处山崖。她霍然转头,宋苇航一行又重振旗鼓追了过来。 这宋苇航,他怎么就阴魂不散呢? 陈溱借着熹微晨光往崖下看去,隐约能瞧见烟雾之中一片青碧。 看来这崖不高。 她毫不犹豫地抽出“拂衣”在崖上一勾,踢着石壁往下奔去。 无论如何,不能让自己落在别人手上! “追,快追!下去啊!”宋苇航拍着那人脑袋道。 “小少爷,这不能下去啊!” 眼见胜利在即,手下们却像见了鬼一样,宋苇航心中烦恼,质问道:“为什么?” 那弟子冷汗涔涔:“这里是拂衣崖,下面是无妄谷。” “无妄谷?”宋苇航年纪小,并不了解当年的事,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弟子解释道:“无妄之地,云倚楼。那下面是云倚楼啊!” 第65章 无妄谷剑光竹影 天际乍现一道亮白,晨曦欲出。 四溅的火花在崖壁上疾速下滑,卷着乱石滚落。 良久以后,崖底碎石乱草之中,一道身影随红日缓缓升起。 陈溱右手握着剑柄,左手二指抬起“拂衣”银光如旧的剑身,迎着日光凝视了一番。 “拂衣”不愧是名剑,被她当缓冲物在石壁上划拉了两回,剑刃上竟然只磨出了三五处芝麻粒大小的细微折损,换成寻常兵刃恐怕早就废了。 看完剑后陈溱才环视四周。 入目尽是朦胧的白和欲流的翠,烟笼青竹,幽幽瑟瑟,风摇玉枝,簌簌潇潇。阳光穿入竹枝缝隙,淡淡金辉将逆光的竹叶映成墨般的浓绿,恰是入画之色。 陈溱喃喃自语道:“山崖下竟有这么一片茂林深篁。” 她将剑收回腰间,抬手擦了擦脸,向竹林中走去。 有竹林必然有水,有水就有出口,她可不想一直在崖底深沟里待着。 竹子长得很密,没有刻意留出供人行走的小道,晨间竹秆上又凝着白霜水雾,陈溱在林中穿梭,衣裳被沾染得又潮又湿。 而地下积着厚厚的竹叶,被林风和雨水吹洗得惨白。 处处都昭示着此处无人打理,乃是一片野竹林。 竹林幽寂,朝露沾衣,除鸟鸣外再无别的声响,陈溱逐渐放松,脚步也轻快了起来。 “啪嗒——啪嗒——” 远处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谁家的窗子没有关牢,于风中来回摆动敲打窗棂。竹林中鸟雀惊躁,在这幽森的竹林中稍显诡异。 陈溱立刻停下脚步凝神细听。 “啪嗒——啪嗒——” 那声音像是正在朝她奔来,陈溱心中一惊,登时将手按在了剑柄上。 速度这么快,猛虎?豺狼? 不对,野兽怎么能发出“啪嗒”的声响?难道是只打了铁掌的豺狼? 她还没想清楚这个,林间又传来一阵清脆的咯咯笑声。 陈溱:…… 她其实没有那么胆小,但还是冷不防打了个哆嗦,心想,还好天已经亮了起来,要是在夜里撞见此情此景,她不被吓个半死,也要怕上好几年竹林。 陈溱想过掉头逃跑,可在听到林间笑声时却一动都动不了了。 那声音又清又魅,像是云雾幽篁中蕴生的精怪妖灵,双唇微启,就能惑人心神。 惑人心神?陈溱立即调动浑身真气抵御,奈何那咯咯笑声还是无孔不入地钻入耳中。 陈溱拔出“拂衣”来,气撼剑身,吟出“铮——”的一声嗡鸣。 然而声音还是不够响亮,不足以抵抗那珠落玉盘般的笑声。她又忙拔下鬓间芙蓉钗来,钗头与剑身相撞,“叮”的一声锐响,灵台顿时清明。 然而,那啪嗒啪嗒的声响和清清泠泠的笑声已近在咫尺。 陈溱本以为有人在装神弄鬼戏耍她,不想那人毫不躲避,在她六丈远处将步子缓下,款款向这边走来。 白雾未散,灼灼红衣跃入林间。 那女子曳屐提裙,步履轻盈,像一只翩然的飞鸟。因方才奔跑过,所以她的面颊略显酡红,似粉荷含娇。长眉连娟,微睇绵藐,朱唇激丹,巧笑轻抿。 灿灿日光透过树梢,在她身上映出斑驳竹影,水波一般荡漾起来。竹叶之上滑落水珠,滴在她的脸颊上,如芙蓉承朝露,明媚娇艳,当得起风华绝代。 陈溱连稳了几次心神,目光才从这女子脸上挪开。 原来刚才的啪嗒声是她脚下木屐发出来的。 不对,她踩在满地竹叶上,脚下只有木屐声? 陈溱微挪步,听着自己脚下窸窸窣窣的声响,心霎时一沉。 普通人穿木屐踩在竹叶上,两种声音都不能避免。习武之人着木屐踩在竹叶上,轻功水平不同,发出的声音也大小不一。 这女子是如何做到鞋蹋竹叶无声,而木屐清脆作响的呢? 好精妙的轻功。 正想着,那女子已曳着屐走了过来,她身姿窈窕,姿容摄人,却歪着脑袋,带着一种与浑身气质不符的少女娇憨启唇:“你来陪我玩儿吗?” 陈溱知晓这女子武功极好,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连连摆手道:“不了不了,我赶路……” 话音未落,那女子乘着轻霭飘然上前,玉臂揽上了陈溱的肩。陈溱浑身一颤连忙挣脱,奈何被这女子钳制得死死的。 更毛骨悚然的是,这女子在她耳边吐息如兰,柔声道:“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烟波湖上风光正好,当真要辜负吗?”说着一双眼睛还睨了过来。 陈溱冷汗直冒,不知怎的就想起揽芳阁鸨母梁三娘的话。 “真正的花魁无需扭转腰肢,无需挥舞广袖,甚至无需颦、无需笑,就能让人心神摇荡,那才是妩媚入骨。” 可是……这哪里不太对吧? 还好陈溱脑中还存着一丝清明,才能在这红裙女子骤然出手之时偏头避开。 女子的掌缘擦陈溱左耳而过,陈溱只觉耳畔一阵嗡鸣,当即毫不犹豫地出掌朝那女子猛力一推,这才从她臂间挣脱。 那女子突然变了脸,一挑长眉,道 :“你打不过我,凭什么带我走?” 她说话有一句没一句的,陈溱心中犯了疑:这么好看的人,莫非是个疯子? 虽这般想着,陈溱还是盯着她一双明眸回了句:“我只是路过,还请姑娘行个方便。” 那女子果然不听她解释,足尖轻点衣袂翩翩就要朝她袭来。 “得罪了!”陈溱提剑于面前横劈,使了一招“浩浪”,剑尖直击那女子的肩头。 那女子已至陈溱身前三尺处,稍一动就要血溅当场,却突然腰肢一转,前驱后避,红鲤摆尾般水滑灵巧。 而其后仰之时亦不忘出手相击,对着陈溱腰侧推了一掌,咯咯笑道:“还你的!” 她那掌看似飘逸轻盈,打在身上却有如铁烙,陈溱登时被击得血气翻腾,唇齿之间隐有一丝腥甜。 这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陈溱看向那女子洁白如玉的手掌,忽想起冯怀素手中静时柔韧动时刚强的尘丝,当即将剑柄一转,递了招无涯,朝那女子拦腰斩去。 沧海浩淼“无涯”,平静而暗藏杀机。 那女子伸手在面前一拂,两根纤纤玉指准确无误地夹住了剑身。 陈溱大惊,忙握着剑柄往回扯,可拂衣却像在那女子指间生了根,任她怎么用力都不能移动分毫,亦无法伤及那女子一星半点。 女子瞧向她,嫣然一笑,食指与中指稍松,拇指和无名指一屈一弹,柔韧的剑身被她击得一个回弹,剑尖直朝陈溱脸颊刺去。 陈溱双瞳骤然一缩,仰首去避,同时右臂疾挥,将剑身带远,这才堪堪避开。 陈溱这边生死一线,那女子却咯咯巧笑,道:“再来!” 陈溱怫然不悦,心想:“这女子要打便打,摆出一副逗趣的样子做什么?不是疯了,就是有意戏弄。” 但目光触及她清丽的双眸时,忽又想:“这人本就是个疯子,心智保不准与幼童无异,和她计较这个做什么?” 陈溱索性按剑直言问那女子道:“姑娘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红裙女子神色又是一变,横眉冷目道:“放过?那日洛水之畔,你可曾放过了我?” 说罢手臂向身侧一探,生生折折下一根竹秆,二话不说就朝陈溱砸来。 陈溱心中暗骂自己没事和一个疯子聊什么,当即提气点地,翻身躲避。 此处竹子密密匝匝,陈溱在其中闪避颇为费力,干脆就着一根小臂般粗细的修竹攀了上去。 孰料那女子也足点竹秆跃了上来,红裙似一团跃动的火焰,手中竹杖挥舞如风,挟着猛烈的气劲朝陈溱逼来。 陈溱是拿着竹竿和持剑的人打过的,自然明白剑击何处能使持杖的人处于劣势,于是频频侧身避开竹尖,“拂衣”斜斩,“喀喀”几下就把那竹杖切断了两尺。 那女子却浑不在意,杖短一寸她便近身一寸,杖头在陈溱身上疾点,陈溱躲开三五下总要中上一下,持剑的右臂、抱竹秆的左臂,还有前胸都被那竹杖戳得生疼。 陈溱心中暗道不妙,又不敢背对这红衣女子,干脆边打边退,目光向后瞟去寻找契机。 熟料契机未到,危机先来了。红裙女子以竹杖疾点陈溱臂上麻筋,又朝虎口猛击。陈溱只觉手臂酸麻手腕一痛,竹杖头却又在剑柄处一挑,陈溱的剑脱手而出。 “拂衣”剑势未消,嗖嗖挥舞,斩断了好大一片绿竹方才停歇。剑尖斜插竹中,而余威不减,剑身和剑柄兀自颤抖。 陈溱瞪大了眼,心底生出一种恐惧来,这种恐惧就像风浪乍起那日,她们在海上随波漂荡,随船颠簸。 对方的力量强大如斯,她没有丝毫的反抗之力。 红裙女子乘胜追击,扬起竹杖砸向陈溱肩头,陈溱猝不及防,被震出一口血来,而身子也顺着竹秆滑落到地上。 握着竹秆的左手又疼又烫,掌心的皮被磨破,鲜血渗出,将她的手和竹秆黏在一起。 那女子翩然下落,木屐在凄白竹叶上“啪嗒”一响。 陈溱右手按着起伏的胸膛,双目紧紧地盯着她。 那女子如今脸上悲喜难辨,灵魂像在世外游荡。她紧紧盯着陈溱,提起竹杖走了过来。 “啪嗒啪嗒”的木屐声像是在敲钟。 女子横握竹竿抵在了陈溱胸前。陈溱被逼得向后猛仰,身后的修竹被压弯到极致,“咔嚓”一声折断,参差不齐的锋利端口直抵陈溱的背。背上鲜血淋漓。 那一瞬间,陈溱切实地感受到了武功上的压制和临死前的恐惧。 恰值此刻,竹林那头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小楼,住手!”—— 作者有话说:长眉连娟,微睇绵藐。——司马相如《上林赋》 第66章 无妄谷竹溪小筑 陈溱与那红裙女子齐齐向竹林另一边望去。 青竹幽翠,云烟渐散,白衣如雪的女子长身玉立,满头乌发拧成随云髻。她深蹙着眉,将一支玉笛横在唇边。 笛声清远悠扬,被林间微风递送到耳畔。 婆娑春雨浸润江南,绵绵柳枝垂下河岸,在流水之中勾住一朵被打落的梨花,纤弱的细枝在花瓣边缘描摹,又似不胜酒力般将其放过,任其打着旋儿被潺潺细流带向远处…… 柔柔的江南小调吹响,陈溱面前的红裙女子神色一凝,而后逐渐怔住。 竹杖跌在惨白的落叶上,骨碌两下,发出咚咚几声闷响。 陈溱腰间连忙发力,绕过那红裙女子直起身来。这一动,背后竹刺的伤口撕裂般疼,她蹙起眉,猝不及防地哼出了声。 这声音极其细微,但还是被面前的红裙女子捕捉了去,她霍然转身,就要再次擒住陈溱。 陈溱心中暗道不好,正要挣扎着跑开,那边的白衣女子忽将内力一注,笛音浑若天籁,笛风卷起地上竹叶,翩飞着将那红裙女子裹在其中。 陈溱趁机躲开。 “小楼,不要怕。”白衣女子启唇道。 红裙女子却疾挥衣袂,飒飒香风将她周身的竹叶尽数卷去。 白衣女子再次注入内力,却不扬风卷叶,而是将笛声稳稳递出。 “小楼,不要怕。”她又道。 红裙女子忽然将手按在了头侧,皱着眉阖上了眼。 陈溱看着她,心底忽生出一种莫名的心疼来。这女子分明伤了自己,可她是个不辨是非的疯癫之人,自己又怎么和她计较呢? 良久以后,红裙女子缓缓睁眼,目露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最终看向了吹笛之人。 见她瞧着自己,白衣女子才将内力一收。 竹叶纷纷落下,红裙女子怔怔地望向那边,一双眼睛含雾带水,恰似烟雨迷蒙的江南。 白衣女子收起玉笛,朝她伸手,道:“小楼,过来。” 那红裙女子嫣然一笑,像个孩童似的提裙扑进了她的怀中。 白衣女子一手轻抚着她的背,另一手捻起一小丸茶饼似的东西递到她嘴边,柔声道:“小楼不要怕。” 自这白衣女子出现后,那红裙女子就十分听话,脸上戒备之意、浑身疯魔之气皆是烟消雾散,乖乖地将那一小丸咽了下去,然后挽起白衣女子的手,倚着她的臂站好,听话得就像孩子见了娘。 白衣女子轻叹了一声,转身带红裙女子离去,走了两步才想起林间还有一个人。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陈溱,道:“随我来。” 陈溱一头雾水,看那白衣女子的举动,她与这红裙女子颇为亲密,而这红裙女子是个疯子无疑,她们两个是什么人?为何出现在这山崖下面? 见白衣女子并无敌意,陈溱便忍着浑身疼痛从远处的竹秆上拔出拂衣,快步跟了上去。 穿过竹林,入目就是一片火红。 遍地都是赤红的花朵,花极小,每朵六瓣,柔嫩娇艳,随风招摇,映出虚虚晃晃的一片红烟,笼在茫茫花海上,莫名带着一股妖冶的压抑感。 白衣女子侧过头对陈溱道:“小心些。莫要让这花沾到你的伤口。” 陈溱登时明白过来,仔细地看着脚下。 可这花越看越觉眼熟,仔细一想,把这花朵摘下来搓成团可不就是这白衣女子方才喂红裙女子吃下的小丸? 花海踏尽,面前出现一条涓涓小溪,顺着小溪往上游走,没过多 久便闻水声哗然。 前方是数丈高的石壁,一道细细的水流自壁上垂下,而石壁之下、瀑布之前立着座亭亭竹屋,匾额上题着“竹溪小筑”。 白衣女子将红裙女子带入房间安顿好,这才过来拉陈溱坐下,问道:“你手上这把剑,是从何处得来?” 陈溱道:“别人赠的。” 那女子道:“原是如此。” “你信了?”陈溱眨了眨眼。 那女子笑:“为何不信?” 陈溱便如实道:“很多人都问过我这把剑的来历,我说了,他们都不信。” 白衣女子又笑道:“那些人在乎的不是剑,而是曾经拥有这把剑的那个人。” 陈溱问道:“你认识他?” “他算什么?”白衣女子不屑道,“那小子就算敢下这无妄谷,见了我也得乖乖叫师叔。” 陈溱瞳孔一震,“无妄谷?”她突然想起这白衣女子叫那红裙女子小楼,什么小楼?哪个小楼?她指了指另一边屋门紧闭的房间,怔怔道,“她……” “这里是无妄之地,她自然就是云倚楼。” 她是云倚楼? 陈溱更惊,喃喃道:“她怎么会……”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白裙女子站起身来,呵了一声,冷冷道,“她身上有宋家的奇毒‘无妄’,若非如此,那些江湖侠士又岂会善罢甘休?若非如此,这小小山谷又怎么困得住云倚楼?” 陈溱震惊之余,静下心来想了想,云倚楼虽神智不清,但武功尚在,她一个内力登恍惚境的绝顶高手又怎么会出不去呢? 陈溱抿了抿唇,问道:“云前辈中毒和能不能出谷有什么关系?” 白衣女子却摇了摇头,不再透露,而是道:“方才你看到的那一大片赤红花朵,便是无妄。” 陈溱登时瞠目,心道,如此说来,那这山谷之中岂不是到处都是毒? 白衣女子看出她的担忧,叹了一声道:“不必忧心,无妄花需得服用或是沾染伤口才会生效。” 陈溱这才放下心来,可刹那间又想起刚才这白衣女子喂云倚楼吃下的那个东西,可不就是无妄花? 她心如鼓擂,一时想不明白其中关窍,便试探地问面前的白衣女子道:“那,敢问前辈又是何人?” “我呀……” 白衣女子尚未回答,那边竹屋里就传来了云倚楼的声音:“涵天。” 陈溱来不及想这江湖上哪个高手名叫“涵天”,白衣女子就提起下裳跑了过去,急声唤道:“小楼!” 陈溱便在她身后跟着。 竹门被推开的那一刹,陈溱觉得自己踏入了蓬莱仙境。 浑圆的竹窗是敞开的满月,窗外石壁苍苍,壁上清泉流响,溅起朵朵碎玉琼花。 窗下支着一张青竹美人榻。云倚楼斜倚榻上,长发斜斜挽起,红裙葳蕤垂地,凝脂般的双手和玉足从裙下探出,红白相映,纤秾得中。 她无需动,只静静地侧卧着,浑身曲线便流畅地绘于榻上,身姿窈窕如盛夏山光,而眼眸婉媚似深秋水影。 云倚楼以手支额,双眸静若止水,波澜不惊地向两人看来,浑身上下已无方才的娇憨和狠戾,唯余慵懒柔媚。 白衣女子见她已不再疯癫,面色一喜,道:“你若是还困,便再歇会儿,不必忧心其他的事。” 云倚楼却喟叹一声,将支额的手一收,半坐起身来,问她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辰时二刻。”白衣女子答道。 窗外水声泠泠,云倚楼道:“又短了。” 白衣女子神色一黯,却又笑笑安慰她道:“无妨,我在这里。” 云倚楼转过头来,就看到了白衣女子身后站着的小姑娘。她见陈溱面颊苍白,衣裳上还沾了血,瞬间明白了过来。她皱眉看向白衣女子:“我又伤人了?” 白衣女子向陈溱使了使眼色,陈溱方才还在痴痴地看着云倚楼,忽然被两人一齐瞧着,略有些慌乱,连连摆手道:“没有……” 云倚楼哪里会信,向她招手道:“过来我看看。” 陈溱看向身前的白衣女子一眼,白衣女子微微点头,陈溱朝竹榻走去。 云倚楼坐起身来,扶着陈溱的双肩将她转过去,便瞧见了她背上拳头大的一团嫣红血迹。 陈溱背对着她,却莫名能感受到云倚楼凝视自己伤口的目光。方才云倚楼朝自己出手时可谓是毫不留情,白衣女子若是晚来片刻,她恐怕要被云倚楼活活钉在竹桩上了。 云倚楼也能想象出方才发生了什么,她伸出手,纤纤指尖在快要触到陈溱背上伤口时又猛然一蜷。 这是怕碰疼了她。 白衣女子走上前来,手搭在云倚楼肩头:“小楼,不全是你的错,不要过于自责。” 在听说这红衣女子是云倚楼,而云倚楼又是因中了毒才会有方才的举动以后,陈溱心中也辨不出这事究竟应该算到谁的头上去了。 十七年前,拂衣崖上的是是非非已模糊难辨,唯余三两件趣事被茶楼书馆当故事讲了又讲。 不过,用毒的无色山庄总归是难逃其咎的。 云倚楼向白衣女子摇了摇头,直身盘腿,将手掌抵到陈溱后心。 一股绵绵密密的真气自后背渡入,陈溱浑身的经脉都活络起来,体内真气奔涌,全在响应那股真气的调动。 陈溱明白云倚楼是在为自己运功疗伤,立即凝神运功,让浑身真气顺着云倚楼那股真气游走。 两年前宁许之为陈溱疗伤时,她尚处于半昏半醒的状态,此时云倚楼的真气绵绵灌入,她才知晓恍惚境高手的内力有多精纯。 据顾平川所说,《潜心诀》是内功秘籍中的极品,江湖上二百年来唯一一个窈冥境的高手便是修的潜心诀。 陈溱从揽芳阁出来以后,遇到的江湖前辈无一不称赞她内力浑厚,可浑厚总归是量上的,精纯却是质上的。 云倚楼的真气分明只有涓涓一股、细细一缕,可力量强悍,足以调控陈溱的奇经八脉。 陈溱想,怪不得她只需要在林间笑两声,就能惑了自己的心神。 恰在此时,云倚楼稍稍一顿,蹙眉道:“潜心诀?” 陈溱微怔。 云倚楼撤掉一掌,将陈溱稍稍转过来,凝视着她的侧脸,双瞳微颤:“蕴之是你母亲?” 第67章 无妄谷故人之谊 陈溱忽想起,母亲当年时常提起云倚楼。可寻常人知道了《潜心诀》首先想到的应该是落秋崖,而不是沈蕴之。 况且她母亲嫁与她父亲本就是个秘密,满山师兄师姐都不知道沈思就是沈蕴之,这云倚楼和那顾平川是怎么从潜心诀联系到她母亲的? 云倚楼心中已有了猜测,又问道:“弘明七年,我去恒州的时候,蕴之即将临盆,怀的就是你吧?” 陈溱有些许发怔。以往有许多人在她面前提到过她的母亲,但无非是称赞沈蕴之资质如何高、剑术如何好,从未有人和她说过母亲如此私密的事。 她沉默片刻,道:“是我哥哥。” 云倚楼微愣,和那白衣女子对视以后垂眸一笑,“好,好啊……”说罢撤去双掌,又问道,“那你母亲如今在何处?” “她……”陈溱忽有些说不出口,便望向云倚楼。 她眼眸中有亮光,那是经年避世之人偶然得知故人消息后萌生期待的目光。陈溱便看着这点亮光逐渐黯下去。 “出了什么事?”云倚楼逐渐蹙起眉头。 陈溱答道:“弘明十九年的时候,朝廷派人围剿落秋崖,我娘那时就……就和我爹一起不在了。” 这次不止是云倚楼,连那白衣女子都惊得以手掩唇道:“围剿落秋崖?” 云倚楼十指紧攥红裙,阖上双眼,睫毛轻颤,道:“这无妄谷外,究竟发生了多少事?” 见云倚楼伤神,那白衣女子就把陈溱带回原先的屋子,拉她在竹椅上坐下,自己鼓捣着瓶瓶罐罐道:“我曾有缘见过你爹娘一面,若非小楼提醒,我还真不知道当年一对儿 冤家似的静溪居士和惊鸿剑竟结了连理。” 陈溱闻言好奇地看向她,这白衣女子瞧起来不过二三十岁,为何会知道她爹娘的事?但她立马又想到了云倚楼。云倚楼成名之时她尚未出生,可云倚楼如今的容貌却与桃李年华的女子无异。 江湖传闻,一些功法修到极致可驻容焕颜,看来不假。 “敢问前辈是何人?”陈溱问道。 “对了,方才没有来得及和你说。”白衣女子用桑皮纸盛着药粉药膏走过来,道,“我姓水,叫做水涵天。” 陈溱心中默念水涵天三个字,可怎么都想不起江湖中有这么个人。转念一想,这水涵天应是与云倚楼一起避世多年,她的传闻自然就渐渐淡去了。 陈溱又问:“前辈方才说自己是玉镜宫的人,又为何会见过我爹娘?” 水涵天扶着陈溱的肩让她转过去,又去拉她肩头的衣裳。 陈溱一个激灵,忙按住了水涵天的手。 水涵天被逗笑,“小姑娘就是脸皮薄,不褪衣裳我怎么给你上药?”说罢又道,“青云山玉镜宫本就在恒州,我当年奉师命下山锄恶时,恰好遇到了去恒州的你父母。” 陈溱这才稍稍缓和,背过身去,道:“原来如此。” 水涵天给她涂着药道:“小丫头,你既已无家可归,不如就留在这无妄谷,小楼与你母亲是故交,我们定会好好照顾你。” “我得去恒州找我哥哥。”陈溱道。 水涵天问道:“他为何会在恒州?” 陈溱将原委说了,水涵天便道:“西北大营是什么样,我最清楚不过。你又不是定西将军,如何能在几万人中找到你要找的人?” 陈溱垂眸不语。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到了恒州以后怎么找到哥哥,可唯一的线索就指向恒州,她怎能不去? 水涵天叹了一声,“方才提防着你,才没有与你细说,如今告诉你也无妨。”她起身推开窗子,望着远处血雾一般的花海道,“无妄之地、无妄谷皆由无妄花得名,无妄便是无妄花的毒。此毒非比寻常,它的毒药就是解药,解药就是毒药,中毒之人若不继续服用无妄花,就会神智不清,疯癫而死。” 陈溱惊奇不已,掩好衣裳,心想:“如此说来中了无妄的人岂不是一辈子都离不开无妄花?用此花对付别人的人未免太恶毒了些。” “而无妄花只生长在无妄谷中,采摘下来以后,不出半个时辰就会枯萎干瘪,再无药效。我曾想过在别处种植无妄花,但都未能成功。”水涵天透过窗子望向谷顶,“无妄谷是一座巨大的牢笼,无妄花就是那把锁,它们一同将云倚楼困在了这里。” 陈溱顿时明白了过来,无妄时不时发作,水涵天要照顾云倚楼,自然也不能随便离谷。 云倚楼当年冠绝江湖,让这么一个光芒耀眼,惊才绝艳的女子变成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如同拉云霞入泥沼,十七年前出此主意的人可谓是手段狠辣,心肠歹毒。 水涵天观她神色,知她有所触动,便又道:“我今日吹的那首小调是淮州民谣。” “云前辈以前很喜欢听?”陈溱问道。 水涵天笑笑,又叹了一声,才道:“小楼说她小的时候很喜欢听,因为她的母亲常哼这首小调哄她睡觉。” 陈溱点头。当年沈蕴之也会哼唱一首《水调歌头》哄儿女,依偎在母亲怀中入睡,的确每个人最安心的时刻。 “即便是在无妄发作的时候,她也能分辨出这支小调。”水涵天走到陈溱身边坐下道,“所以你无需担心她再伤你。” 陈溱连忙摇头道:“我不是惧怕云前辈……” 水涵天却打断她道:“小丫头,你猜猜我今年多少岁?” “啊?”水涵天突然发问,陈溱下意识地细看了她两眼,只觉她的肌肤白皙滑腻,双眸清澈明亮,是个正当好年岁的女子。 水涵天见她看得细致,掩唇一笑。陈溱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唐突了,忙移开目光道:“晚辈不敢妄言。” “我今年四十有二,却容颜未老。”水涵天倾身靠近陈溱,道,“小姑娘家都爱惜容貌,你不想留在谷中向我学习驻容之术吗?” 陈溱却道:“驻容与自身修为有关,水前辈就算教了我,我也未必能学会。” 水涵天微惊,怔了片刻摇头笑笑,起身道:“罢了罢了,你便先在此处安心养伤吧。”她说罢,起身掩门离去。 水涵天和云倚楼相处多年,一眼就看出云倚楼十分喜爱这小丫头,这才想把她留在无妄谷,可惜,可惜。 水涵天走后,陈溱坐在竹榻上听着屋外流水淙淙,却莫名让她心烦意乱起来。 若自己没有别的事,留在无妄谷中照顾云倚楼,让水涵天能抽出身来寻找解药,那最好不过,可她既然得知了哥哥的消息,又怎能弃他于不顾呢? 每过多久,屋门再次被推开,一抹绛红映入眼帘。云倚楼倚门笑道:“小丫头,你的功力不抵你母亲十之二三,如何去找你哥哥呢?西北大营的统帅还是那裴……”她想了想,走进来几步,回头问水涵天道,“裴什么来着?” 陈溱讶然,她虽然习武晚,但十分勤奋,功夫在同辈里不算差,可怎么还不及母亲十之二三? 水涵天怔了片刻,答道:“裴远志。” “对,还是那裴远志吧?”云倚楼继续道。 陈溱点头道:“应该是他。” 云倚楼走到榻边坐下,注视着她道:“此人心思歹毒手段狠辣,你武功平平,如何斗得过他?” 陈溱眨眨眼,不解道:“我只是去找人,他为何要和我斗?” 云倚楼和水涵天面面相看,而后,水涵天上前道:“裴远志是我师弟,此人一门心思都在建功立业上,治军甚严,你恐怕连西北大营都进不去。” 陈溱仍是有些不明白,水涵天看向云倚楼。 “小丫头。”云倚楼忽正色道,“若我说,我云倚楼能有今日下场,半数都是拜他所赐,你还觉得你能胜过他吗?” 她说罢,站起身来,稍稍前倾,向陈溱伸出了一只手。 万籁俱寂,唯余水声哗然。 那瞬间,陈溱突然愣住,瞠目结舌道:“你说,是他……” 陈溱当然明白云倚楼此举何意,她看着云倚楼递过来的那只手,紧攥了自己的指尖。 云倚楼望着她,眼眸中是不可言说的深沉和坚定:“听我一言,自己的力量足够强大,才能护住自己,护住你想保护的人。” 陈溱垂眸,两年前姚江上说过的话再次在耳畔响起。 “我只是很讨厌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什么事都做不了,什么忙都帮不上的感觉,我总想着要是我最够厉害,是不是这种感觉就会少很多。” …… 她渐渐松开指尖,向云倚楼递去了自己的手。 无妄谷的夜晚格外寒冷,屋内点了灯,云倚楼坐在榻边削着竹笛,瞧了一眼床榻,对陈溱道:“侧着睡,别压到伤口。” 陈溱却往她跟前挪了挪,眨眼看着她。 云倚楼笑笑,放下手中削了一半的竹笛道:“有话问我?” 陈溱撑着床榻半坐起来,满怀期待地看着她,道:“想问我娘。” “她啊……”云倚楼望向窗棂,有些出神,“我第一次见她是在汀洲屿,那是十九年前啦。弘明六年的杜若花会,她持‘惊鸿’惊艳四座,而我在台下悄悄研究她的剑法……” 陈溱后背有伤,人也昏昏沉沉的,没撑多久就睡了过去。 又过了一会儿,云 倚楼从那间屋子里走了出来,步履虚空,木屐踏在竹板上也没发出半点声响。她走出竹溪小筑,站在河边一块青石上,仰首望谷顶。 弯月如刀,繁星明灭。 身后有脚步声逐渐靠近,云倚楼望着天幕道:“我方才剥开她的衣裳看了看。” 水涵天步子微顿。 云倚楼举起双手,凝视自己布满薄茧的纤纤指尖,紧蹙双眉道:“她胸前、手臂上全都是淤青,背后还有一圈竹刺刺出来的伤口,我……” 分明是曾经睥睨天下的人,如今伤了故人之女,却像个做错事的孩童一般无措。 “小楼,不是你的错。”水涵天上前按下她的手,道,“是我昨夜睡得太沉,连你跑了出去都没有发觉。” 云倚楼骤然转身:“怎么能怪你?” 她叹了一声,眺望远处一片漆黑暗红的无妄花海。 无妄谷,她在这里待了十七年,当真是了无希望。云倚楼深吸了一口气,道:“若有一天,无妄花不起作用了,你便……” “若有一天,无妄花不起作用了,我便带你出谷寻遍天下。”水涵天仰望夜幕,声如清钟在谷底鸣响,“我去闯那毒宗无色山庄,把他宋家子弟全部抓来当着宋长亭的面一个个杀了,我倒要看看无妄是不是真的没有解药!” 谷风凄寒,将云倚楼一缕发丝吹到面前,从洁白的额头垂向嫣红的唇。 她叹了一声,如累极的孤雁:“涵天,你何必步我后尘?” 第68章 无妄谷山林隐逸 入冬后,一日冷过一日,无妄谷底夜夜都能听到竹声潇潇,可溪水却迟迟没有结冰,依旧滋养着那大片大片血雾似的无妄花。 云倚楼说她的衣裙是用无妄花浸染的,所以才呈现出这般妖冶的红。她坐在溪边,褪去木屐和鞋袜,将一双玉足伸进冰凉的水中,溪水绕足过,翩然若凌波。 “行走江湖,还是得学一学磨剑砺刀,这种要命的事儿总不能依靠别人。”云倚楼对蹲坐一边的陈溱道,“我瞧这把剑早就该磨了。” 陈溱后背上的伤刚好就被云倚楼拉出来挨冻磨剑,却没有半句抱怨,规规矩矩地把拂衣按在她刚挖出来的磨刀石上。 溪底的石头都被流水养得浑圆,唯有河床底下还遗留着些许可以拿来磨剑的。 “多蘸些水,从剑脊往剑刃磨。” “角度可以稍大些。” “这功夫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磨剑的力度和角度还得靠你自己把握。” 陈溱见自己只是蘸水磨剑,都被冻得手背青紫指尖通红,而云倚楼足尖浸水那么久却肤色如常,忍不住开口问道:“云前辈……” “嗯?”云倚楼偏头看她,轻挑起一只眉,姿容摄人。 陈溱登时明白她的意思,可话到嘴边又拐了回去,在腹中绕了七八个弯儿才小声吐出来:“师父……”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打了个颤。 陈溱在碧海青天阁待了两载有余,孟启之和宁许之虽于她有教诲之情,但也只是她孟师伯、宁掌门。她还从未叫过谁“师父”。 云倚楼被她脸颊上不经意间腾起的红云逗笑,手指点着身旁沾水的石头,道:“算来,加上你,我也就收过两个徒弟,十八年没带过徒弟了,我还真有些生疏。” 陈溱脑中跳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嗯?怎么还有一个?稍稍冷静下来才想起当年在小舟上,秀娘分明是提过钟离雁师从云倚楼的。 罢了罢了,叫都叫了,陈溱心一横,继续问道:“师父不冷吗?” 云倚楼的脚顿了顿,双手撑着背后的石头,抬头望向远处道:“小时候我跟我娘去河边洗衣服的时候会冷,后来就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陈溱明白,那个“后来”就是云倚楼习武之后。可她听了师父的这句话,莫名有些难过,好似那娘俩一起在河边浣衣的情景也随着“后来”、“再也”一起烟消云散了。 “无论是外家功夫还是内家功夫,练到极致都能无惧寒暑,外家功夫靠的是铜皮铁骨,而内家功夫靠的是浑厚真气,我修的是内家功夫。”云倚楼又道。 这些年来陈溱一直觉得自己内力修炼得不错,可如今看来,仍无法望云倚楼之项背。 陈溱若有所思,继续磨剑。她低头看向“拂衣”时忽想起了柳玉成的话——顾平川在拂衣崖以一招之疏败给了“沉鱼剑”。 她在竹溪小筑住了几日,都没瞧见云倚楼用剑,心中好奇,便问道:“师父的佩剑‘沉鱼’如今在何处?” “沉鱼?”云倚楼头都没抬,“埋了。” “埋了?” “‘沉鱼’死了,我就给埋了。” 那些故事里都讲,对于江湖高手来说,人就是剑,剑就是人。陈溱知道此言非虚,人们说起沈蕴之就会说到“惊鸿”,人们谈起云倚楼就会提及“沉鱼”。 陈溱听不明白“沉鱼”死了是何意,但她知道云倚楼是不想再见到“沉鱼剑”了。 云倚楼手中虽无剑,但指点起陈溱的招式来却句句在理,熟稔得仿佛亲自练过洪波十三式一样。 陈溱问时,云倚楼却道:“我自幼待在烟波湖畔,怎么会学过碧海青天阁的东西?这些不过是当年与你娘切磋的时候悟出来的。” 陈溱更惊,一时间对她这新师父五体投地。 寒冬渐深,谷外白雪茫茫,谷底溪流潺潺。 水涵天望着远处的红雾道:“还好这无妄谷里冬凉夏温,能让无妄花四季常开。” 《潜心诀》本是落秋崖陈家密不外传的心法,但陈溱觉得云倚楼实在是没有贪它的必要,便将其中疑惑不解的地方告诉了她。 得云倚楼点拨,陈溱这些日子内力进展不少,方才才能帮上水涵天的忙。 无妄又发作了。 水涵天从那间屋子里出来以后就一直深蹙着眉,陈溱问时,她才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十七年前,一日一次便可,如今竟连五个时辰都撑不到了。” 陈溱望向远处茫茫渺渺的无妄花海。 鲜明魅惑,那是盛放的妖邪。 水涵天忽按着玉笛道:“小楼不是赠了你一支竹笛?来,我教你吹那支小调。” 陈溱自然明白她的用意,连忙摸出揣在怀里的竹笛,学着水涵天的样子吹了起来。 谁知水涵天的眉头越皱越深,片刻后终是将玉笛一收,缓下神色,问陈溱道:“你在教坊司待过五年,不应该是懂一些音律的吗?” 云倚楼知道沈蕴之的许多事,又收陈溱为徒,指点她武功,陈溱自然是十分信任她,便毫无隐瞒地把自己的事告诉了她。 如今水涵天问起,陈溱只好如实道:“那时我还不能自如操控浑身内力,有一次拨弦震碎了只玉杯,我就没有再沾过丝竹管弦了……不,大概三年前,我弹过一次琵琶,不过是为了杀人。” 水涵天脸上有诧异之色,心想,用声音伤人是内家功夫修炼到极致的高手才会使的招式,这小姑娘倒是天赋颇高。 陈溱一门心思在笛子上,回忆着方才水涵天的指法,垂首又吹了两声。 这次没有水涵天笛声的遮掩,奇奇怪怪的竹笛声便再也无所遁形。水涵天神色一凛,伸手握住了竹笛,将手指堵在了笛孔上,委婉道:“要不咱不学了,你师父的无妄要是突然发作,你就大声喊我。” 陈溱却是不服气,眼巴巴地瞧着水涵天手里的白玉笛,试探道:“水姨,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笛子的问题。” 水涵天当即将自己笛子递给她,道:“请!” 于是陈溱用实力证明了云倚楼削的笛子一点问题都没有,每个音都准的很。 云倚楼说,数九寒冬是修习内功最好的时候,习武之人无需刻意吞纳吐息,只消在冰天雪地里多待些时日,内功进展就能比平时快上许多。 无妄谷冬日不下雪,云倚楼便让陈溱每日出谷,在山顶待一两个时辰。 是以,陈溱在这个冬日里没少爬山也没少挨冻。 从拂衣崖走到山顶倒是容易,从无妄谷底爬到拂衣崖上却难。山崖近乎垂直,当真是猿猱欲度愁攀援,陈溱却一天不落地坚持了下来。 冰雪消,寒梅发。莺燕高啭,碧草生。 光启七年三月,春光正好。 “师 父的意思是,招式应千变万化,不该拘泥于固定的形式?“陈溱若有所思地问道。 云倚楼带徒,不似碧海青天阁也不似落秋崖。她既没有给陈溱功法秘籍让她照着修习,也没有一招一式地指点,她甚至连剑都不拿,但就是这样,莫名有了一种言传身教的意味。 云倚楼用绿竹点着地道:“所谓招式,就是别人总结出来的套路,初学者照模学样确实进展飞速,但后期都难以寸进。想要突破,要么不断地学习新的套路,要么就丢掉这些套路,打破壁垒。” “打破壁垒?” “你说你去年去了汀洲屿?”云倚楼看向陈溱。 陈溱点了点头,云倚楼又道:“棍杖、刀剑、拂尘、披帛,俱是兵刃。” 陈溱凝眸思索,而后双目一亮道:“我明白了!” 云倚楼这番话其实有两层含义,一层是出招讲究灵活应变,另一层则是世间武学皆是一家,棍法、枪法、刀法、拂尘、披帛,皆可用在剑上。 陈溱顿觉豁然开朗,心想自己从前只照着洪波十三式练,实在是狭隘了。 有陈溱在谷里照看着,水涵天稍放心了些,有时会出谷走走。 三月将尽的时候,水涵天带回来了一包莲子,说要种在竹溪小筑后的小塘里。 溪流从石壁上冲激直下,在崖底砸出一片小石塘,用来栽植莲花正好。 陈溱这半年来武功精进不少,笛子却没什么长进,可她偏是个不服输的性子,时不时就要找水涵天请她指导一番。 水涵天正握着竹竿翻塘底淤泥,陈溱便在她旁边吹了两声。 水涵天双手一顿,神情复杂道:“不如你跟你师父学学用真气催动声音的招数?我看你挺有天赋的。” 陈溱:…… 但她转念一想,初入无妄谷那日,云倚楼在竹林之中轻笑,只一两声就让她心神动荡,可见云倚楼的确会用真气催动声音。而她自己头一次下手杀人用的就是琵琶,以气入音也不是不能尝试。 这般想着,陈溱就真的去找了云倚楼。 “以气入音?”云倚楼立在水中,红裙漂动,如一朵滟滟睡莲。她手握莲子跃上岸来,往陈溱身上弹了弹水珠,笑道,“别人是还没学会走就想跑,你是还没学会走就想飞!” 陈溱以手掩面一避,刚想说句,既然这样,那徒儿明年再来问,却听云倚楼继续道:“催动自身真气扩散声响容易,将声响化作兵刃却难。以气入音要是是容易,百兵之王就是唢呐了。” 此话一出,陈溱脑海里立马浮现出各路高手敲锣打鼓吹唢呐大战的样子,顿时打了个寒颤。 云倚楼将莲子放在一边,又道:“以气入音伤敌者众,自损亦重,此举孤注一掷,是当年我在拂衣崖上用的最后一招。”—— 作者有话说:云倚楼:AOE技能不能乱放。 第69章 无妄谷独步天下 溪水空灵,淙淙流响。 陈溱跟着云倚楼越过无妄花海,穿过青翠竹林,来到拂衣崖下。 时值暮春,崖壁上长了些许青苔,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狭小的横向小口,约莫三寸长一寸宽,整整齐齐地码到崖顶。 云倚楼便问陈溱道:“你刺的?” “嗯。”陈溱点头。 武者不是神仙,轻功不是飞翔。使用轻功时需要时不时落地去借力,可这拂衣崖高达数十丈,怪石嶙峋,陡峭异常,单靠轻功如何能上去? 陈溱便一手握剑一手握剪,拂衣刺出一道裂缝就把剪刀戳进去支着自己,剑再往上刺,如此反复,才爬上了去。 “鬼点子不少。”云倚楼后退几步道,“瞧仔细了。” 云倚楼说罢,跨步欺近崖壁,纵身而起。她轻功与攀援并用,手脚在石壁上又是借力又是抓附,如鸾回凤翥,顷刻间已掠上数丈。 陈溱爬过百来次拂衣崖,深知石壁陡峭光滑,稍有不慎就会跌下来。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云倚楼,见那红影越来越小,最后稳稳地立在崖上,她才放下心来。 可下一瞬,这心就又一次提了上去——云倚楼正顺着崖壁往下滑。 拂衣崖陡峭如斯,径直滑落和陡然坠崖有何区别? 陈溱凝神远望,隐约能瞧见云倚楼一边手抓壁上突出的石块调整自己和崖壁的距离,一边脚踩凹陷处、踢凸起处减缓下冲之势,如此反复,最终身轻如燕地翩然落在地上。 陈溱登时目瞪口呆。 云倚楼走过来,对她道:“以后多练。” 陈溱双颊一红,心想自己冬日里只想着去崖顶修习内力,没能悟到师父让自己顺道练习轻功的苦心,当真是大意了。陈溱点头如捣蒜,还不忘问道:“师父这招轻功有名字吗?” 云倚楼道:“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招式太多,便懒得取名。” “哦。” 见陈溱像是有些失落,云倚楼便又道:“你母亲当年倒是喜欢取名,什么‘溯洄’‘如晦’‘鸢飞’‘鱼跃’的,你若喜欢,这些招式的名便交由你取。” “真的?”陈溱有些不敢相信。 “名字而已,当然是真的。”云倚楼道。 陈溱想了想,道:“那就叫它……‘登云揽月’吧!” “随你。”云倚楼笑笑,又仰首望向崖顶,正色道,“那日有八百零八人来此捉我。” 亲耳听云倚楼把此事说出来,陈溱心中五味杂陈,道:“他们以八百之众欺师父一人,称不上侠士。” 云倚楼当然知道她是向着自己,伸手到她发上一拂,道:“我闯上青云山,杀了玉镜宫七十二名弟子,包括涵天的小师弟。” 陈溱不觉讶然。 云倚楼一直注意着陈溱的神色,微微一笑,望向山崖继续道:“拂衣崖一役,也算是我罪有应得。” 弘明七年暮秋,云倚楼提“沉鱼剑”闯青云山,杀玉镜宫七十二弟子,其中包括长清子的小徒——时年十七岁的薛无量。 冬日里天寒地冻,五谷不生,最适合围坐在火炉边上饮酒下棋讲故事,云倚楼挑衅玉镜宫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大邺武林。 次年春,妙音寺方丈空寂大师、无色山庄庄主宋长亭、汀洲屿谷神教教主白蘅、碧海青天阁掌门卢应星、丐帮帮主包驰于东山召开武林大会,商议云倚楼之事。 武林大会的规矩是,五大帮如若意见不合,那就在参会诸人中比出一个天下第一来,听他号令。 虽说规矩是任何人都可以上台比试,可老一辈们早已功成名就,懒得和小辈们斗法,所以武林大会的擂台就成了年轻人的天下。 那届武林大会比出来的天下第一是玉镜宫骆无争座下弟子顾平川。 自长清子许诚归顺武帝萧掣以后,玉镜宫就极少参与江湖之事,骆无争此时派弟子夺魁,意图显而易见——玉镜宫要云倚楼偿命。 弘明九年暮春,八百零八名侠士在俞州境内追捕云倚楼,四月初三,将其逼到拂衣崖上。 这些侠士之中,极少是真的与云倚楼有仇的,譬如那些玉镜宫弟子;少数是想来查明白事情真相的,譬如空寂大师和白教主;多数是打着伸 张正义的名号前来防患于未然的。当然,还有些人纯粹是抱着猎奇的心态来看看传说中风华绝代、心狠手辣的云倚楼究竟是个什么样。 可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名门正派的人,不屑做那以多欺少的事,都把云倚楼逼到绝路上了,还要自持身份地摆出江湖规矩,要跟她比划比划。 彼时,云倚楼立在崖边,背靠深渊绝壁嫣然一笑,道:“我赢了,你们难道就会放过我?” “云女侠。”白蘅率先走上前道,“老身知道你不会滥杀无辜,你今日不妨将事情讲明白……” 她话还没说完,便有玉镜宫弟子愤然打断道:“不会滥杀无辜?难道我同门师兄弟七十一人,还有小师叔都惹了她云倚楼、都活该死在她剑下吗?” 此话一出,八百余人俱是缄默,似是在等云倚楼为自己辩解。 “没错,那七十二人全都与我无冤无仇。”云倚楼神色平静,“但是他们拦着我杀人的路了。” 八百余人齐齐看向崖边的红裙女子。 一直以来,无故杀害七十二弟子都是玉镜宫的一面之词。如今云倚楼亲口承认,却无丝毫悔意、无半分愧色,当真是嗜杀成性、铁石心肠。 妙音寺的空寂大师拄着禅杖走上前道:“阿弥陀佛,女施主莫非要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吗?” 云倚楼昂首道:“不错。” “那便先从我师兄弟三人开始吧!” 空寂说罢,左手行佛礼,右手禅杖朝前一递,就是一记降魔杖法中的“扫千军”! 云倚楼连剑都不拔,将一手负于身后,神女驾雾般飘飘然避开。 空寂一招未中当即又接一招,杖头激转,铜环当当作响,击云倚楼前心而去。而此时,空念、空明也持杖迎了上来。空念大咤一声,空明则是行佛礼道:“女施主,回头是岸!” “回头是岸?从前你们为何不渡我?”云倚楼说着甩出臂弯披帛,将空寂的禅杖一卷,带到了空明面前。 空寂吃了一惊,陡然撤去内力,猛然回转的气劲将他五脏六腑都震得颤了三颤。 空明眼见师兄为护自己而受伤,当即冲上前去扶他,而空念则把禅杖往地下一撑,纵身跃起,再猛一抡杖,当头朝云倚楼砸去。 空念横练外家功夫,一身精壮肌肉,那玄铁禅杖足有五十四斤重,这一记当头棒喝打下来,必得让云倚楼血溅当场。 云倚楼侧身滚地,堪堪避开,禅杖在地下砸出个碗大的坑,尘土飞扬。 云倚楼稍稍微站定,空念便又挺起铁杖往她身上疾点。云倚楼左右趋避,姿态娴雅似舞,躲着躲着就闪到了空念身侧,手臂一伸,直直握住了杖身。 空念也没想到这云倚楼出招毫无章法,当即就要把禅杖拔回来,可他调动浑身真气,臂上青筋暴突,杖身却纹丝不动。 练外家功夫的力气都远大于常人,男人的力气都远大于女人,空念登时又急躁又羞愧,臂上力道更大,脸憋得通红。 云倚楼却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看着他道:“小师父,你有这般菩萨心肠,为何不怜悯怜悯我呢?” 云倚楼话音未落,空念便弓步下蹲,六环玄铁禅杖贴地一扫,逼得云倚楼不得不离地。 云倚楼跃起后,空念便将杖尾一蹬,杖头唰地一下抬起,直敲云倚楼而去。云倚楼将臂上挽的披帛轻轻一甩,那披帛便攀上了空念的禅杖,牢牢系在杖头底下。 空念催动内力,想要震碎披帛,可云倚楼用绵绵真气护着红绸不说,还巧笑着把它往过来扯了扯,轻声道:“小师父,你当真不怜悯我吗?” “呸,不知羞!”当即有人啐道。 空寂空明也也拥了上来,两根禅杖贴地递出,齐齐一挑。三杖相撞,金石之声响彻云霄,四人皆被震得臂膀一麻,云倚楼登时撒手。 空寂空念空明互看一眼,三柄禅杖一齐向上递出,杖头相碰,铁环相击,竟隐隐奏出佛音。 传闻妙音寺中有菩提宝树,宝树受佛陀神力,枝叶光茂,周围常放光明,恒出妙音,妙音寺便由此得名。 佛音阵阵,在场之人无不讶然,功力不济的已经开始捂耳按头称痛。 云倚楼长眉稍稍一挑,披帛离手,牢牢地缠住了空念的那柄禅杖。 佛音仍在,而气劲顿消。 此招名为“菩提妙音”,与道家剑阵类似,需有固定数量的人合力出招,而空念的禅杖被云倚楼的披帛束缚无法鸣响,佛音气劲自然就破了。 妙音寺三人俱是一惊,云倚楼却娇声一笑,理线挽纱一般将披帛一点一点往自己身边拽,道:“小师父,这里都是些笑面虎、伪君子,我一介弱女,如何斗得过他们?”她说着话,还不忘盯着空念的眼睛。 空念浑身一颤。他自幼在妙音寺长大,哪里听过这些?而此时各大门派都在场,他弃杖也不是,芒鞋在地上拉出两道又长又深的印子。 云倚楼望着他,巧笑睇眄,眉目含情:“不如,你来帮我?” 空念哪敢看她,当即阖眼默念清心咒。 云倚楼心中冷笑,这和尚只知道眼不见心不烦,岂不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铮——” 剑鸣之声响彻山林,空念登时清醒,云倚楼微惊,转头看向拔剑之人。 那人白发银须,神采奕奕,长剑一振,横眉怒道:“惑人心神,下作!” 云倚楼只一眼就认出了他,收回披帛道:“清霄散人,你是蕴之的师父,我不和你打。” 卢应星却冷哼一声:“沈蕴之跟我有什么关系?” 云倚楼已经收了声,空念却浑然不觉,犹自阖眼默念清心咒,额上冷汗直冒。空明忙上前将他搀起。空寂则对云倚楼行佛礼道:“妙音寺败了,但贫僧还是要劝女施主一句,及早收手,回头是岸。” 云倚楼长袖一拂,笑道:“大师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现在回头,玉镜宫就能把旧账一笔勾销,你们这些人就能放过我吗?” “玉镜宫当然不会放过你。” 众人闻言齐齐看过去,却见说话之人正是刚崭露头角顾平川。 彼时顾平川被骆无争藏锋多年,刚在武林大会上一鸣惊人,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招呼都不打,便拔剑向云倚楼刺去。 云倚楼神色微变,“沉鱼”终于出鞘。 云倚楼杀玉镜宫七十二弟子的消息疯传时,“沉鱼剑”也被吹得神乎其神。有人说“沉鱼软剑”乃是神兵利器,云倚楼得了它才会那般厉害;也有人说“沉鱼”是邪剑,得到它的人都会走火入魔嗜杀成性;还有人甚至说“沉鱼”是西子冤魂所化,专门来索范蠡那等负心人的命。 鲜少有人知道,此剑叫“沉鱼”,是因剑身光亮如镜、清澈如水,最宜映照美人面。 就是这么简单。 见“沉鱼”出鞘,顾平川立刻打起精神,长剑挥舞,先招呼了一记“蟾蜍蚀月”,挑、撩、转、压,欲将云倚楼裹入他的“势”中。 熟料,云倚楼只是将沉鱼贴着他的剑身一抹,顾平川的剑势顿时被削去大半。 剑气剑势这些东西,只有作战之人和近处之人才能感知到,远处的八百侠士只见云倚楼亮了兵刃,当她终于遇到了对手,不由大喜。 顾平川稍惊,却不急躁,剑身一转,又接上了一招“山尽江流”。山尽江流是三虚一实的招式,看似山势渐收平野已见,可江水却潜流深涧暗藏杀机。 顾平川见云倚楼去挡他的虚招,心中稍喜,剑身一转就去击她空门。孰料云倚楼腰韧如柳,生生将那杀招避开了去,而手中“沉鱼”矫若游龙,朝他心口点去,顾平川只得仰身躲避。 接连两招落于下风,顾平川微一皱眉,隐约察觉出了不对,便又试了一记“雪落轩辕”,果然,那杀招又给她避开了去。 顾平川冷汗顿生,这云倚楼是故意逗他玩儿呢! 可身后有那么多侠士盯着,他总不 能退缩。转念一想,这云倚楼如此自负,他多让几招,先把她绕进来,再奋力一击,岂不是就能啪啪打她的脸? 两人就这样有来有往地过了五十多招,崖上众侠士看得心惊肉跳。云倚楼的剑每次要抹上顾平川脖子的时候,顾平川都能闪过,而顾平川的剑每次要击中云倚楼要害的时候,云倚楼也能避开,这胜负得什么时候才能分出来? “胜负何时才能分?”顾平川心中也在想。 而云倚楼却像是玩够了,趁侧身之时,对顾平川轻声道:“玉镜宫的剑法当真精妙,多谢了!” 顾平川如遭五雷轰顶,下一瞬便见云倚楼曲肘向他身前猛撞,顾平川立刻屈膝后仰躲避。云倚楼却小退半步,“沉鱼”上挑、斜撩、反转、猛压,强悍的气劲将顾平川的剑带得“嗡嗡”鸣响,在他手中猛颤。 这一招,名叫“蟾蜍蚀月”。 “当啷——” 顾平川的剑掉落地上,众人大骇。 白蘅千里迢迢来到这儿纯粹是为了劝和,卢应星过来是想看看杜若花会上赢了沈蕴之的究竟是何方神圣,是以两人都未出手。 顾平川退下后,另有使匕首诡谲、暗器如雨的独夜楼弟子,长剑凛凛、拂尘翩然的无名观弟子,竹杖灵活、身法多变的丐帮弟子等等等等上来挑战,可云倚楼红裙翻飞、剑气纵横,竟无一败绩。 日薄西山,残阳如血。云倚楼收剑一笑,仰首对那八百人道:“如何?还比吗?” 拂衣崖上悄无声息,唯闻晚鸦归巢的鸣叫。 八百侠士都注视着崖边伫立的红裙女子,她气息丝毫不乱,身姿挺拔如竹,一双眸子比晚霞夕阳还要灿烂,目光平静地望向众人。 在场诸侠士心中都生出一种今年武林大会的擂台在拂衣崖而非东山的感慨。 “那看来是没人了。”云倚楼装模作样地哀叹一声,道,“可惜,可惜。既然如此,那我便走了?” 云倚楼说罢嫣然一笑,直迎人群走去。 前面站着的人方才看得最清,如今哪敢挡路,立马出于本能地让出一条道来。 云倚楼没走几步,便有人喊道:“不能放她走,这妖女如此厉害,又嗜血好杀,日后必是一大祸害!” “对,她今日能屠玉镜宫,明日就能屠别的门派,怎么能让她走?咱们一起上!” “对,一起上,她跑不了!” 云倚楼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其余帮主掌门秉持身份,不便多言,包驰却无甚担忧,一手拄竹杖,一手指云倚楼,道:“今日我八百侠士齐聚于此,你纵是天人降世,也难以逆转乾坤!” “是吗?”云倚楼勾唇,目光在众人身上掠过。 八百侠士俱是一颤,也不知是被容光所摄还是被气势所震。 云倚楼抽出腰间竹笛递到唇边。 笛声婉转悠扬,如春风拂春水,春雨润春枝,而气劲穿云裂石,似疾风过松岗,暴雨穿屋檐。 妙音寺需三人才能奏响佛音,而云倚楼一人足矣。 笛音一转,凄切哀婉,逼人发疯。 功力尚可的双耳嗡鸣、眼冒金星,功力不济的肝胆俱碎、七窍流血,有人甚至举刀削去了自己的耳朵。 音刃与刀刃剑刃不同,凡是能听到笛声的人都会被云倚楼气劲所伤,避无可避,防不胜防,唯有远离。 可这拂衣崖上人数众多,如何跑得开?八百侠士拥挤推搡,有人甚至直接使轻功跳到了别人头上踩着一颗颗脑袋往外跑。 乌合之众,溃不成军。 笛声不绝如缕,饶是岿然不动的卢应星都禁不住赞了句:“好一招玉石俱焚!” 可强悍如云倚楼,真气内力也有用尽的时候,一曲奏罢,她轻按心口,微微蹙起了眉。 她今天与许多人交手,本就损耗了不少体力,如今是真的没有力气了。 原先掉头跑开的侠士们见状,纷纷停下步子观察。 云倚楼强到可怖,但正是因为恐惧,这些人才不得不将她除去,以求一个安心。 他们自以为的安心。 拂衣崖上死伤遍野,草木皆腥。 云倚楼消耗太大,终是蹙眉按心,拄着“沉鱼”与天边红日一同滑落下去。 有人义愤填膺,有人怵惕恻隐。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这妖女杀我派七十二弟子,她百死莫赎!” “你玉镜宫口口声声说云倚楼伤你弟子,为何就不敢告诉我们她为何伤你派弟子?莫非她发了疯,无缘无故闯上青云山?” “世上怎么就不能有无缘无故的事?我小师叔是什么人谁不知道?这妖女连他都下得去手,她早就疯了!” “趁其力竭,群起而攻之,算什么英雄好汉?” “你这秃驴是真修出了菩萨心肠还是被这女的迷了心窍?她方才吹笛伤我们时你怎么不去点化她?” “休得无礼!” “诸位听我一言。这拂衣崖下有一种花,名叫‘无妄’,乃我长姊栽种。误食此花者……” 他们争辩、商议、退让、妥协,最终达成共识,将云倚楼永远困在拂衣崖下。 十八载匆匆过,而今又逢暮春。 红裙女子仰首遥望春草青碧的拂衣崖,道:“云倚楼是力竭被俘,我从未败给他们任何一个人。” 拂衣崖一役,是云倚楼被俘之战,亦是云倚楼扬名之战。只不过是那八百侠士不愿提罢了。 陈溱听罢,顿觉怅然。 那场被江湖中人传得神乎其神的大战,说到底不过是两败俱伤。 可云倚楼在拂衣崖上又伤了许多人,那些侠士岂会轻易放过她?陈溱问道:“师父可还记得,那日为您说话的人都有谁?” 云倚楼凝眸略一思索,道:“大概是谷神教,无名观,还有妙音寺那三个和尚吧。” “空寂他们?”陈溱微惊。 云倚楼颔首,道:“我也未曾想到。” 陈溱自然相信云倚楼杀玉镜宫弟子有缘由。只是,她原本以为妙音寺那三个和尚是不明是非、自以为是之人,不想他们当真是过去止杀伐的,陈溱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敬佩来。 想起汀洲屿的际遇,陈溱问道:“那,空念为何会投靠朝廷?” “这我就不知道了。”云倚楼摇头道,“妙音寺是避世之所,空念是出家人,他不会轻易背离佛门,想来,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缘由吧。” 陈溱点了点头,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又问道:“师父,你当初为何会闯青云山?” 拂衣崖之役的起因是青云山,那青云山之事又是为何? 云倚楼闻言微怔,叹了一声对她道:“你还太小,这些事以后再同你讲。” 陈溱心中嚷嚷着自己不小,开口却乖乖问道:“要多久?” 云倚楼笑:“等什么时候你能在我手下撑过百招。” 据云倚楼方才所说,那顾平川和她也不过过了五十多招,还是云倚楼让着他。陈溱有些许的不可置信,而后眼睛一亮,问道:“在师父手下撑过百招是个什么水平?” “是可以放你出无妄谷的水平。”云倚楼说罢,手指拂衣崖顶。 有鸟儿洁白如玉,从无妄谷飞向拂衣崖。 “去,爬上山崖,让我看看。”——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09-2618:25:00~2021-10-0318:2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琦同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酸汤馄饨30瓶;猫桑15瓶;最美时光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0章 无妄谷十年一剑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转瞬就到了光启十三年。 “你把阿溱留这么久,也不怕她日后找不到婆家。”水涵望着正在崖壁上往上爬的陈 溱,对身侧立着的云倚楼道。 “婆家?”云倚楼讶然,同水涵天一笑道,“婆家有什么好的。” 水涵天也笑,继续看向崖壁上身轻如燕的陈溱道:“她如今轻功怕是比我还好了。” “只是轻功吗?”云倚楼挑眉。 水涵天微怔,反应过来后调侃她道:“你倒真是倾囊相授。” 云倚楼亦望向崖壁,道:“我不过说些有的没的,跟那些手把手带徒弟的人没法比,是她自己悟性高。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放她出谷之前,我还得给她交代一件事。” “哦?”水涵天偏头看她。 云倚楼又笑:“防止她瞎找婆家呀!” 陈溱从拂衣崖上下来的时候,就看见云倚楼和水涵天正奇怪地瞧着自己。 她如今的个头已经和云水二人差不多高,脸颊较几年前稍瘦了些,稚气大消,身姿也出落得愈发玲珑窈窕,俨然是个大姑娘了。 “阿溱。”云倚楼唤道。 “嗯?” 云倚楼问:“你想出谷吗?” 陈溱一怔,她在这落秋崖下待了近七年,没有一日不在想出谷,倒不是因为想离开云倚楼和水涵天,而是因为她一直惦念着外面的人。 “来。”云倚楼握起竹杖,“与我过上百招。” 陈溱当然明白云倚楼的意思,只是如今已近黄昏,她的心怦怦直跳,小心翼翼地问道:“现在?就在这儿?” 她话未说完,云倚楼已挥杖而至,厉声道:“敌人兵刃都亮了,你还要同人家商量?” 陈溱登时打起精神,而云倚楼手中竹杖直朝她头顶砸来,杖势夹风,毫不手软。 陈溱脚下斜跨,拂衣当空一拨,旁敲侧击地将那杖头打偏了去。 竹杖首端点落在地,砸出个三寸深的小坑。竹杖上有云倚楼内力相护,不会轻易被斩断,陈溱方才若是迎面去接那一杖,必会被震得双臂酸麻肝胆欲裂,持剑侧拨可谓是四两拨千斤。 云倚楼将杖法、棍法、棒法、剑法、刀法的路子都糅在竹杖上,招式反复,令人眼花缭乱。陈溱则是不拘路数,见招拆招,将云倚楼所教的灵活应变用到了极致。 拂衣崖下的竹林,这是她二人第一次交手的地方。只不过七年前两人力量悬殊,而如今陈溱已经可以和云倚楼过招了。 夕阳金辉斜映入竹林,二人身影交织,互不相让,顷刻间已过了十余招,饶是立在一旁观战的水涵天都忍不住暗中叫好。 “速度不错。”云倚楼道。 陈溱心中稍喜,像是幼童在父母面前炫耀一样,当即又飞快地使了三个虚招,孰料最后一招刚使毕,云倚楼的竹杖就直击她肘侧而来,瞬间堵死了她下记实招。 云倚楼道:“加虚招的目的在于迷惑对手,若是固守三虚一实、五虚一实,岂不是容易被敌人摸出套路?” 陈溱恍然醒悟,不敢再分神,集中精力与云倚楼过招。 “出招要快,虚招也要快,否则就是没用的花哨东西。” 红日渐西沉,霞光满天。五十招刚到,云倚楼忽跨步上前,二指夹住陈溱虎口处的剑柄,指间骤然发力,将拂衣过随手一丢,那剑便飞远了去。 陈溱大惊,便听云倚楼道:“若有一日你手中没了剑,便要任人宰割吗?” 陈溱当即领悟,万物皆可为兵刃,她随手折了身旁一截竹秆下来。 棍杖相交,风声飒飒,竹管鸣出清脆声响。 两人过了八十余招后,红日隐没,夜幕降临,天上骤然下起雨来,林间一片漆黑,只闻雨竹潇潇、棍杖破风之声。 陈溱辨着风声严守门户,没过多久就听到了雨声杖声以外的其他声响。 师父正在使竹叶飞刀。 陈溱立刻飞身一避,脚踢竹秆飞弹而出,手握竹棍沿路拨动修竹,林间竹叶簌簌,雨露乱洒,霎时间就扰乱了云倚楼的攻势。 云倚楼凝神分辨,不出片刻便足尖点地借力向前,竹杖一挺,挟风带雨地朝前击去。 “咔——” 竹杖最脆弱的地方应声而断,百招已至。 那竹杖被云倚楼握着猛打,竹节早已发烫,刚刚又被冷雨一浇,正是最脆弱的时候,陈溱方才趁竹声潇潇之时取回了拂衣,等的就是这一刻。 水涵天提灯撑伞走过来时,就瞧见她们二人皆是气喘微微,想来方才消耗不小。 云倚楼将竹杖一抛,对陈溱笑道:“阿溱,你可以出谷了。” 三人撑伞提灯,一同往竹溪小筑走。 夜雨淅淅沥沥,云倚楼的声音有些渺渺:“我闯青云山是为了杀一个人,我为了找他杀了玉镜宫七十二人。可最后,他还是没有出来。” 无妄花在雨夜中吐艳,云倚楼步子稍一顿,低头叹道:“其实这些年来,我一直十分后悔。” 陈溱微惊,云倚楼接着道:“不是因为我杀了那七十二人,导致自己被困于此处而后悔。我只是后悔自己当初被一腔愤恨支配,杀害了七十二个无辜的人。” “当时没有什么感觉。”云倚楼仰首望了望天幕,神色凄怆,“可是后来,我经常在午夜梦回之时想起他们的脸。都是些年轻弟子,有十二个是守山门的,有几个是飞快跑去报信的,有三个人自不量力向我挑战……还有一个是长清子的小徒,名叫薛无量,尚未及冠。” 云倚楼说到此处,水涵天走过来拍拍她的肩,云倚楼垂首摇了摇头,“薛无量那年十七岁,是玉镜宫弟子们的小师叔。他在石阶上拦下了我,对我说,想要上青云山,就从他的尸体上他踏过去。”云倚楼看向陈溱,问道,“是不是有些好笑?” 陈溱笑不出来。她自然是和师父更亲近的,但玉镜宫弟子以身护派,确是令人敬佩。 “我当时觉得很可笑。”云倚楼道,“我以为他会和之前那三个弟子一样被我轻轻松松打趴下去,可是,他就是不倒。” 白亮的电光撕裂天幕,雷声轰然。 “我先打折了他的右手,他就用左手握剑和我打,我便继续废了他的左手,可他还是不走,我心中便生出了几分敬佩,想着留他一条性命,如今想来,还不如给他个痛快的。” 竹伞从手上滑落,雨水滴上她的长睫,云倚楼道:“他受了我三掌六剑,经脉尽断、肝胆俱裂,还要从血滩子里爬起来抓我的脚踝,让我滚下青云山。” 陈溱没有忍住,小声惊呼了出来。 水涵天走过来给云倚楼撑伞。薛无量是她的师弟,她心中的悲痛不比云倚楼少。 云倚楼抬手,理了理陈溱耳边的发,道:“阿溱,我不希望你有这样后悔的时候。记得,身在江湖必然会动刀剑,但切莫嗜杀。” 今日师父教导她的太多了,陈溱点了点头,心中莫名有些难过。 三人踏过无妄花海,走到竹溪小筑前。 云倚楼让水涵天先进去取个物件,自己带着陈溱撑伞来到石塘前。 六年前栽的莲花已经亭亭袅袅,只是如今正值雨夜,莲花睡去,唯余一塘田田莲叶。 云倚楼望着莲叶,脸上漾起微笑:“我出生在烟波湖畔,我爹是云游四方的侠士,我娘是采莲女。其实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我爹的江湖名号是什么、师承何处、都和什么人交过手,因为他从来不提这些。 “烟波湖畔春夏多泥泞,人们喜穿木屐。我很喜欢我娘曳木屐走在阁楼木板上、还有烟波湖畔青石板上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是在用脚踏出曲子。 “我爹经常外出,很少回家,他每次回来的时候都会教我几招功夫。我那时总是不好好练,倒不是因为调皮,而是想装作不会,让他在家里待久一点,多指点我几日。我十二岁那年春天,他又走了,可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第二年,我娘就得了重病,怎么治都不见好,终于在下第一场秋雨的时候撒手去了。” 这些事情过去太久了,久到恍如隔世,云倚楼讲起来的时候面上已无甚悲喜,可陈溱却是听得情真意切。 云倚楼继续道:“无依无靠的孤女,在虎狼环伺之下是活不下去的。我娘刚入土,一个茶商的儿子便想强占我。那时正是日暮时分,我泛舟从莲花从中出来,刚要上岸,他就把我扑回了船上。” 陈溱指尖一攥,云倚楼微蹙眉,语气平静:“我把他溺死在了烟波湖里。可是,我被人看到了。” “那茶商报了官,虽说士农工商里,商人最为低下,可那时管淮州的都是些滥官污吏,穷人对富人,孤女对纨绔,想想都知道到了进了官府等待我的是什么。 “我向我娘的昔日好友们求助,唯有春水馆的鸨母钟离雨收留了我 。小雁就是她的女儿。 “人们都说秦楼楚馆什么好地方,可于我而言,只要能安身立命,茅屋、青楼、宫殿,都无甚区别。我在春水馆中的日子十分畅快,直到有一天,我在烟波湖上饮酒泛舟时被一个落榜书生瞧见了,他莫名其妙就义愤填膺,当即写了一首诗。” 云倚楼从水涵天手里接过那叠泛黄的纸张,递向陈溱:“这首诗就是从那以后,我身上所有灾祸的源头。” 陈溱接过纸张,缓缓打开,只见上面写着: 烟波湖畔多丽人,冰雪为骨玉为神。 醉倚画船极妍态,笑刬罗袜尽天真。 越溪尚有报国志,春水浑无效主恩。 将军战袍裹尸骨,商女安敢惜此身?—— 作者有话说: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西游记》“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太上隐者《答人》“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 70-80 第71章 无妄谷前尘影事【第一卷完】 云倚楼带陈溱走进竹溪小筑,烛火幽幽,随风摇曳,三人在小几前席地而坐。 水涵天道:“那时有戎大举犯边,胡禄单于骁勇善战,接连攻下西北三座城池,而何师叔新死,大邺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 “‘越溪尚有报国志,春水空无效主恩’,这句既利诱又是威逼,那书生的嘴不可谓不毒。”云倚楼道。 陈溱自然明白这书生是何意,只一个“恩”字就把春水馆逼到了风口浪尖。春水馆的女伎若是效仿西子惑吴王,就是大邺的恩人,若是没这个心思,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这书生与云倚楼无冤无仇,出言讥讽也不过是因为云倚楼生得美,活得恣意。 在他看来,有倾国色就该做倾国事,不做,就要被口诛笔伐。 “单讽我一人便罢了,可他偏在诗里点明了春水。”云倚楼冷声道,“那时我就算离开春水馆,也不能使众姐妹免遭骂名。于是我便先回了他一首‘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又请雨姨允许我在画船上跳《秦王破阵舞》。” 《秦王破阵舞》慷慨激昂,气势不凡,云倚楼请求跳此舞是在向世人说商女亦有万千豪情。 云倚楼道:“武舞并不好学,力道和美感缺一不可,但我自幼习武,最擅腾挪飞纵,不出十日就学会了破阵舞。那晚,我在满湖灯火中仗剑持械,第一次献上了《秦王破阵舞》。” “有讽喻诗在前面发酵,破阵舞的事传得很快,那段时间我每日都能在烟波湖上看到陌生的面孔,他们或好奇或惊讶,不远千里去到烟波湖,就为了看我一支舞。”云倚楼笑了笑,烛火将她的脸庞映得分外柔和,“但他们都没有看懂我的舞。” 陈溱便问道:“师父的剑舞重在剑而不在舞吧?” 云倚楼颔首,又道:“有一天,烟波湖上冒出了一个奇怪的人,他自己撑了个竹筏,凑在画舫近处看了我三日的舞,雨姨三番两次派人去赶,也驱不走他。到了第三日,我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他来此为何。” 那时梧桐叶落,秋风袅袅。 青年人随手捞起湖中一片黄叶,道:“如此精妙的剑术,裴某生平还是头回见,一不小心看入了迷,还望姑娘莫要见怪。” 云倚楼略微讶然,语气却依波澜不惊:“那你还真是少见多怪。” 那青年人摆手道:“诶,姑娘说笑了,裴某早就踏遍了大邺的万里河山,我的见识比那庙堂之上坐着的人还要广呢!” 云倚楼不再理他,转身掀起画舫珠帘。 “哎!姑娘别走啊!”那姓裴的人把手掌放在嘴边大声呼道,“你舞剑之时似有两处做得不太对,你不想听我……” “咻——” 什么东西砸上他的喉咙,那人顿时噤了声,低头一看,却是一粒鲜红饱满的石榴籽。 画舫之中,珠帘之后,美人的声音淡淡递出:“我不喜欢拐弯抹角的人。” 屋内红烛燃尽,水涵天又取了一支来,云倚楼继续道:“他那时并没有作答。彰显不同,引人注意,这都是狎客惯用的伎俩,我懒得同他周旋,乘船回了春水馆。第二日,他便没有来了。可就在我将要忘记见过这么一个人的时候,他再次出现在了烟波湖畔。” 那是第二年的秋天了。 云倚楼跳了一年的破阵舞,再无人以春水馆做文章。总归是清闲,云倚楼便索性舍了画船,沿湖散步。 走到梧桐茂密之处,她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一轻一重、一浅一深,来人竟是个跛子。 云倚楼明白,这些人最难忍受别人打量的目光,便索性不回头看,继续向前方走去。 可那人竟跟上了她。 云倚楼停下步子,转身,便看到了一张略眼熟的脸。 一年过去,那姓裴的男子沧桑了不少,见她转过身来看着自己,便挠了挠头道:“在下怕扰了姑娘雅兴……” “有话直说。”云倚楼道。 说罢,她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那人的腿脚。 那青年人欣喜道:“去年我只看出姑娘舞剑之时有两招不甚妥当,但并未想到应该如何改善,所以才没有直说,如今我想明白了,便特意来此告诉姑娘。” 云倚楼平静地望着他。 这人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身形并不高颀,但面容文雅俊秀,颇有江南才子之风。 云倚楼不答话,他也不显尴尬,直接道:“姑娘第一个翻越动作后的‘挥’宜换成‘揽’,而第三个腾挪动作后的‘削’宜换成‘抹’,如此一来……” 他说着,顺手比划了起来,还有模有样的。 “你说你早已踏遍万里河山?”云倚楼看着他的右腿,问道。 那青年一顿,顺着云倚楼的目光看下去,那里是他最自卑的地方。青年神色稍黯,道:“我没有骗你,这是去年冬天新伤的。” 云倚楼抬起头来,稍向前走了两步,启唇道:“‘挥’和‘揽’一个向外一个向内,出招方向不同,我明白了,可‘削’和‘抹’的区别在哪里?” 那人稍怔了片刻,而后开颜一笑,解释道:“削的时候剑其实并不平,而是稍倾了一个角度,但抹就是贴着表面了……” “他说他是祖籍在淮州,但只有每年秋冬才能回来。”云倚楼剪了一截烛线,跳动的烛火稳了几分,“我与他虽称不上是相谈甚欢,但总归是能说上几句话的,而那些话都是当时我身边的其他人说不出来的。 “我虽身处风尘之地,心里却一直念着我爹当年说的江湖,那样一个武力至上、尊卑淡薄、强者定乾坤的地方。 “那年冬天一过,他要远行的时候,我送了他一程。” 那文雅的青年骑在马上,竟生出一种英姿勃发的意味。 他曾告诉云倚楼,自己受了伤以后就更喜欢骑马了,因为骑在马上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腿。 但因云倚楼步行相送,他还是从骏马上下来,牵着缰绳对她道:“云姑娘可曾听说过,海上有一座名叫汀洲屿的小岛?” “你上个月提起过。”云倚楼和他熟络了以后便不再板着脸,此时对他一笑道,“忘了?” 那青年一拍脑袋道:“瞧我这记性,我是想说今年八月那汀洲屿谷神教就要举办杜若花会,我是回不来也赶不上了,云姑娘可莫要错失良机啊!” 云倚楼又笑:“你即便能赶上,也会被那些姑娘们赶下岛吧?” 那青年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人有时 候就是愣头愣脑的。 “我去了那场杜若花会,从那时起,云倚楼的名字正式出现在了大邺江湖上。”她说这话时,脸上不自觉地洋溢出畅快之色。 “赴会的女侠涵盖了江湖许多门派,她们回来以后在门内讲述我的事,所以后来的三四年里经常有人来春水馆向我挑战。我云倚楼无一败绩,名声大扬。”云倚楼看向陈溱,“你母亲就是在那几年里离派的。” 陈溱微怔,问道:“我娘去找过师父?” 云倚楼点头:“她下了东山就先来了烟波湖,我瞧她气色不好便问了几句,她便尽数告诉了我。我其实并不喜欢卢应星那个迂腐固执的老头子,可蕴之让我答应她不要伤到清霄散人,我能说什么?我只能答应她。” 陈溱莫名有些理解母亲。沈蕴之自幼生活在清霄散人膝下,清霄散人再严格执拗也是她的师父,即便废她武功断她经脉也是她的授业恩师。 “我问蕴之准备去哪里,她……”云倚楼一顿,忽笑了笑,“她和我讲了很多事,从诛杀恒南八恶到目睹恒北流民,最后,她告诉我,她大概会先去往落秋崖。” 去往落秋崖,而后沈蕴之就变成了沈思。 陈溱忽然间就明白娘为什么从来不提旧事了。她失了“惊鸿”,没了武功,属于沈蕴之的一切风光都已成了过往。不念,也罢。 云倚楼的目光冷了下来,又道:“你母亲走后的第二年,那个姓裴的青年又来了。这一次,他忽然涕泪交加,对我说什么对不起。他说他是听了那首讽喻诗才来的烟波湖,本是目的不纯,可在亲眼目睹我跳破阵舞后,他便心悦诚服了。他说,他便是战袍裹尸骨的何将军的部下,也是他的师侄,他说自己是玉镜宫第十一代弟子裴无度。” 陈溱霎时间瞪大了眼,玉镜宫第十一代弟子中姓裴的只有一位,那就是如今镇守恒州的定西将军,名唤裴远志。 “他在我面前掩面而泣,说有戎兵强马肥,单于彪悍凶残,前些年何不为战死,如今秦怀安战死,他们是真的无人了。 “我问他,是不是想请我襄助。他痛呼几声,说,本不愿让我大邺女子犯险,走到如今境地,是他们那些大邺男儿无能。 “我之前听蕴之,还有无名观、妙音寺、独夜楼的一些人说过恒州的情况,说实话,我也于心不忍。于是我便问他想让我帮他什么。他说,刺杀胡禄单于。” 又是一道惊雷响起,闪电唰地一下照亮竹屋又瞬间灭去。 水涵天长叹了一声,云倚楼接着讲道:“送我踏入沦陷城池时,裴无度对我拜了三拜,说恒州军民之性命,皆系于我一人之身,万望我功成。 “我踏入有戎军营要经他们检查,所以我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利器。恒州和有戎那边有种水果叫葡萄,我将它含在口中递与胡禄,而后,用口中的葡萄籽打穿了他的咽喉。 “胡禄和传说中虎背熊腰,凶神恶煞的样子相差很大,他其实与寻常男子没太大区别。这样一个叱咤风云的单于,身死人手,霸业成空,就因为一个女子,一颗葡萄,说起来有些荒谬可笑。 “胡禄是我此生杀的第二个人。我刚杀了胡禄,就被他的大儿子浑邪瞧见了,我不想滥杀,便想把他打晕。可浑邪非要挣扎,我就废了他的手。 “我从有戎军营里安然逃出,来到了我和裴无度约好的洛水之畔。那时残阳如血,秋风微寒,我穿着胡姬的裙装竟有些冷。 “周围是野蔓战骨、鲜血黄沙,我毫无防备地向他走去,全然未料到等待我的是什么。” 云倚楼阖眼,长吁了一口气:“后面的事就是大家都知道的了。裴将军诛杀胡禄单于,大胜有戎,一战成名,官封定西将军。 “而我,我也不知道我在洛水里漂了多久。流水是会解人发带、褪人衣裳的,我醒来后、上岸时时衣衫不整,头发披了满身,活像个水鬼。 “而后,我便去了青云山。” 陈溱怒气填胸,指节被攥得喀吧一响,“师父就该杀了他!”她喘了几口气,好容易缓过来,又道,“我去杀了他!” 云倚楼却看着她道:“我和你说这些并非是要你去杀他,我希望你留他一条命。” 陈溱讶然。 云倚楼却一字一顿道:“他的命,我要亲自取。” 屋内一片寂静,水涵天站起身来,道:“小楼闯了青云山后,裴无度便对大师兄说,自己愧为玉镜宫弟子,不配再用师父赐的名,从此就叫回了本名。” 陈溱心中冷笑道:“他有愧,他还知道愧疚吗?” “我说这些有没有吓到你?”云倚楼忽道。 陈溱一怔,便见云倚楼垂头自嘲一笑,道:“其实这也是我遇人不淑。” “师父有什么错?”陈溱道,“师父没有错,是他裴远志翻脸无情恩将仇报。” 云倚楼轻摇了摇头,笑道:“你父亲就是可托之人,我去恒州那年路过落秋崖,便顺路探望了你母亲。她那时身子重,行走都有些不便,但脸上却全是笑意。” 陈溱听着,鼻尖忽然一酸。 云倚楼看她伤神,便不再继续说,她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对陈溱笑道:“来,我还从未给你梳妆过。” 陈溱愣了愣,水涵天已笑着把她推了过去。 云倚楼很会画眉,传闻她在春水馆时就能一天一个眉样。如今她细细地勾着,道:“长眉宜笑宜嗔,真好。” 梳洗装扮毕,云倚楼搁笔,扶着她的肩看了几眼,称心一笑,又取出一只两寸宽的银色小护腕来,递给陈溱道:“这里面的暗器叫‘摽梅’,我当年用着十分趁手。只是你一拿出来,我的老仇人们就要盯上你了。” 陈溱在云倚楼指的地方一划,一片薄如花瓣的飞刃就激射而出。陈溱道:“我才不怕他们,让他们来就是。” 天将破晓。 云倚楼握了握陈溱的手,又轻轻松开,眼中一片柔和。 她微笑道:“去吧,出谷,去江湖。”—— 作者有话说: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李贺《南园十三首·其五》 第72章 蒹葭浦千里烟波 八月,暑气未消,烟波湖畔却十分清凉。 陈溱在拂衣崖下待了近七年,出来的时候天下已然变了样。那叱咤一时的浑邪单于终于吃了败仗退回狄历草原,而大邺的军队也已班师回朝。 陈溱出谷后先赶往了樊城。 几年过去,周章老了许多,一双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老半天才认出她来。一认出陈溱,老周章便忍不住落下泪道:“小女侠不知,年前咱们打了胜仗,按理说沈溪他也该回来了,老夫等了许久都不见他,便去问当年同行的人。他们说,打去年十月那场仗时,沈溪忽就不见了。战场上哪有不见了这么一说?沈溪那孩子不可能当逃兵,他……” “不见了,就是活着。”陈溱道。她如今虽已没当年冲动,但心中担忧却是一分没少。在战场上消失不见,能是去了哪儿呢? 老周章也是双目一亮,斩钉截铁道:“对,老夫也想着,他一定还活着!” 而后陈溱去往恒州寻找,可一无所获,就连那裴无度都已回了熙京。 去年十月的战场在槐城。 槐城名字取的不好,“槐”中有“鬼”,城中亦是处处枯骨。所幸如今战火稍歇,城外还有几个瘦骨嶙峋的人在干涸龟裂的田地上收着寥寥无几的小麦。 陈溱看着他们,既希望今冬有瑞雪、来年是丰年,又怕朔风暴雪会摧垮城中奄奄一息的屋舍。 到了正午,城中忽来了几个小道士挑担施粥,陈溱上前帮了他们一把,这才知道他们是无名观的人。 小道们见她气度不凡,是江湖中人,便问她可要去东山赴武林大会。 陈溱想起之前宁许之说有大事才会开武林大会,心想这江湖之中哪里又出了事?一问,才得知是汀洲屿。 于是她立刻赶来了淮州。 武林大会的日子还没到,让陈溱直接上东山是不可能的。毕竟当年她心潮起伏,好生指责了一番卢应星,又和孟启之宁许之二人郑重拜别,以至于她一想到要去碧海青天阁,心中就百感交集。 还好,淮州 还有春水馆。 春水馆与竹溪小筑有书信往来,钟离雁是知道陈溱的。而陈溱想着自己是要去见师姐,还特意将沾了沙土灰尘的衣裳换下,穿了件雪白干净的,却没料到钟离雁此时不在春水馆。 馆中姑娘们不认得她,也不敢多说,去唤了管事的丽娘来,丽娘拈着薄绢团扇,上下打量了陈溱几眼,只道钟离雁今晨赴宴,午后才能回来。 左右无事,陈溱便沿湖游览。只见万顷烟波湖水光潋滟,绵软的云在水中映出袅娜的影,湖东画舫连绵,而湖西莲叶田田,一片青翠,时有渔女撑船拂花而出,莲歌阵阵。 阳光洒在湖上,金灿灿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陈溱被这日头照着、湖风吹着,忽然有些乏。此时她已走入一片樟树林,索性找了一株颇为健壮的乌樟,飞身卧在树枝上眯眼小憩。 无妄谷多雾,以至于她出谷后总觉得日头有些晒,还好水姨让她带了顶洁白的帷帽。 陈溱把帷帽摘下盖在脸上,风和日暄,蝉鸣嘒嘒,没过片刻,她竟真的困了。 也不知歇了多久,眼前似乎骤然一亮,陈溱挤了下眼皮,又懒得睁开,干脆抬袖搭在脸上,继续睡去。 可湖上忽然传来一阵吆喝,听着好像还是冲她来的。 陈溱微微睁开眼,借着衣袖遮挡阳光,眯眼望去,只见一头戴斗笠的老翁撑着个竹筏,筏上放着三两片翠色莲叶。老翁将袖子挽到肘间,一手撑竿,一手指着她,嘴里叽里咕噜的也不知在说什么。 陈溱听不懂淮州方言,低头朝底下看去,恰瞧见一十五六岁的青衫少年从树下经过,便道:“诶,小友,湖上那老伯在吆喝什么?” 树下的少年陡然听见天上传来声音,吓了一跳,仰头看去,只见一女子白裙如雪,斜卧在一片浓翠之中,鲜明夺目,缥缈如仙,他一时看呆了。 陈溱当他没听见,又问了一声。 “啊?啊。”青衫少年摸了摸头,瞧了瞧湖上老翁,又仰首对树上的白裙女子道,“他说捞帽子百文钱一次,问你捞不捞。” 陈溱俯视湖面,果然瞧见帷帽漂在水上,白纱笼住了一尾游鱼。想来这帽子是自己方才小憩时被风吹下去的。 其实这种小事她一会儿自己来就好,但听树下少年说那老翁说要收钱,便摸了摸下巴,问道:“百文钱,是多少钱?” 这些年有她在竹溪小筑陪着云倚楼,水涵天便可放心出谷打探消息,置办物件。陈溱出谷的时候,水涵天给了她些许碎银,她出来这么久,还没用过铜板,实在不知道百文是个什么概念。 “啊?”青衫少年有些懵,心想百文不就是百文吗? 那老翁还兀自在竹筏上骂骂咧咧,陈溱又问少年道:“你今天吃饭花了多少文?” 那少年道:“十文。” 陈溱若有所思,心道:“我这一路走来,莫不是一直在被各种店家坑吧?” 那树下的青衫少年却一拍头,对湖中老翁喊道,“对啊,我吃饭才花了十文,你这老翁也忒贪心了些!”说罢又仰头对陈溱道,“姑娘莫慌,我去给你取回来。” 陈溱连忙道:“哎,别——急。”她话还没说完,那少年就“扑通”一声跳进了湖里。 这少年转过身去,陈溱才瞧见他背后背了把剑,一时更奇,心道:“背着剑却不会轻功,这是哪派的弟子?功夫没学好就敢下山闯荡,他师父也是心大。” 那老翁见状,先是一愣,而后低骂了一句,才撑船离去。 青衫少年捉住帷帽游了回来,又在岸边把那条被白纱兜住的鱼放走,这才拿着帽子走了回来。 陈溱已经从树上下来,因将将睡醒,她的脸上还腾着浅浅的红。 青衫少年真的要以为自己是遇到林间仙子了,连忙把帷帽一递,道:“给。” 白纱还滴着水,陈溱接过,问道:“你呢?你是要多少文?” 青衫少年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连忙摆着双手道:“我不要的!”他拒绝得太过激动,脚都往后退了两步。 陈溱忽然觉得这青衫少年十分可爱,便又问道:“真的不用?” “真的不用。”那少年忙道,“我帮姑娘取帽子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为了……” “为了什么?” 那少年道:“为了行侠仗义!” 陈溱稍怔。 青衫少年又道:“我爹说,学了一身本事就要主动帮助别人,挟恩图报非君子所为。” 陈溱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答道:“程榷,禾字旁的程,木字旁的榷。” “我记下了。”陈溱道。 烟波湖南岸,忽有一画舫缓缓驶来,舫头如飞檐一般翘起,而上面立了一个人。 那女子红缎粉裙,瑰丽明艳,一下点亮了四周的湖光山色,粼粼湖水登时鲜活起来。 “师妹。”女子的声音从舟上传来,声音不大,可穿过数十丈茫茫湖面依然清晰。 陈溱瞬间认出来人,对程榷道了声多谢,便纵身跃出跳到湖上。 湖畔众人只见一白衣女子登萍踏水如履平地,鞋面上一滴水都没沾着,凫鸟一般向那画船掠去。 撑竹筏的老翁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岸边的程榷也是目瞪口呆,脸腾的一下烧了起来,心想:“这这这,自己方才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而窄袖轻罗的采莲女们还自顾自的哼着莲歌:“鸂鶒滩头风浪晚。雾重烟轻,不见来时伴。” 陈溱接近画舫的时候钟离雁便递出了手。陈溱握住她的手一荡,稳稳地立在了船上。 钟离雁这些年来其实无甚变化,倒是陈溱从稚嫩少女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让她一阵好瞧。 “一别经年,近来可好?”钟离雁说着就拉陈溱进了画舫。 “其实那年远赴汀洲屿参加杜若花会,我便是想去取几颗谷神珠回来,拿去问一问谢家有没有解无妄的法子,孰料汀洲屿忽然生变。” “那今年又是怎么回事?”陈溱问道。能使五大派召开武林大会,看来事情不简单。 钟离雁刚要开口,画船骤然一停,两人齐齐向前一倾。 “什么事?”钟离雁按着梨木小几皱眉问道。 “姑娘,是官老爷拦路呢!”舱外的青衫女子们一点也不露怯,扬声说道。这话听起来,还带着一股子讥讽意味。 “你先待在这里。”钟离雁说罢,起身掀帘走出船舱。 珠帘其实并不能挡严实,陈溱坐在舱内也能瞧见外面的身影。 “钟离姑娘。”对面船上的侍卫抱了抱拳,似乎十分尊重这么一个贱籍商女。 钟离雁笑道:“原来是淮阳王府的官爷。不知官爷来此有何贵干?莫不是奴家有什么东西落在府上了?” 那人道:“这倒不是,是咱们府上可能有什么东西跟着姑娘上了船,我们得来搜搜。” “哦?”钟离雁挑眉,“官爷的意思,难道是说我们这些姑娘手脚不干净?” 那官兵却不解释,只道:“得罪了!” 说罢,船上的侍卫一拥而上跳上画舫,孰料舫上四名青衫女子也不是吃素的,二话不说就和他们交起手来。 “住手!” 钟离雁披帛一掷,玲珑金球在那些府兵的腕上一一砸过,那些人手臂顿时一麻,不得不停了下来。 为首那人这才重新讲起了礼数,抱拳道:“钟离姑娘,可否掀开你这画舫的帘子让我们瞧瞧?” 钟离雁自然不喜他们,但春水馆尚在淮州,她不能和他们闹得太尴尬,便一笑,对那四名青衫女子道:“官爷要搜,让他们搜就是。” 那些府兵面面相觑,愣了片刻,才揉着手腕冷哼两声走了进去,把珠帘掀得叮当乱响。 孰料偌大一个船舱里只坐着一个风姿绰约的白裙女子,显然不是他们想找的人。 陈溱倚着小几一笑,也不说话。那些人便互相交换眼色,走了出去。 “多有叨扰,姑娘海涵。”那府兵对钟离雁道。 “奴家不过一介商女,什么叨扰不叨扰的。”钟离雁笑笑,目光望向湖岸,“不过,官爷们是淮阳王府的府兵,可奴家这船已经划进淮阴了呢。” 那些人的脸色骤然一变,立即跳下画舫划船离去。 “欺软怕硬,呸!”一青衫女子盯着他们的背影道。 钟离雁也不呵斥,掀帘走回舱中,对陈溱道:“淮阴王是破格的亲王,淮阳王也得给他三分薄面……”她目光一凝,静下来。 陈溱正盯着船板。 她拈起小几上一颗红荔,往船板上一击:“曲港跳鱼,圆荷泻露,舟下君子何不上来与我二人共赏?”—— 作者有话说:曲港跳鱼,圆荷泻露。——苏轼《永遇乐·彭城夜宿燕子楼》 鸂鶒(xīchì)滩头风浪晚,雾重烟轻,不见来时伴。——欧阳修《蝶恋花·越女采莲秋水畔》 第73章 蒹葭浦轻鲦出水 船下那人的动作其实十分细微,若不是刚才那些人出去的时候他稍微挪动了些许,陈溱也察觉不出来。 他被陈溱隔着船板用荔枝砸了一下后,也没有要挪的意思,像是准备就这么装作不存在地糊弄过去。 陈溱和钟离雁对视一眼。 她们本来还怀疑淮阳王府府兵是以搜查为由寻衅生事,没想到这船上——不,是船下,还真藏了个人。 总归是个来历不明的人,任由他待在船下实在不安全,可提醒他他又不理,陈溱便向钟离雁使了个眼色,而后腾身从窗子跳出,跃入湖中。 午后日头毒辣,但也只照热了湖面上薄薄一层,底下的湖水依旧冰凉。陈溱纵有内力护着,也缩了一下脖子。这一缩的功夫,湖水之中、画舫阴翳之下忽然扫过来一腿。 陈溱忙一推画船借力后退,那人的鞋堪堪在她腰际擦过,陈溱便反手用掌缘在他小腿上一击。 以她如今的功力修为,一掌把寻常人的四肢劈裂都不在话下,但这人和她无冤无仇,她也不想直接下狠手,所以这一掌只三成功力,意在试他虚实。 孰料那人的腿顿都不顿就收了回去,脚尖在水中拨出一道流畅的圆弧。 陈溱稍奇,因在水中不能发问,便挪进了画舫阴影里,听水声辨位。 她进,那人便退,顺着船身一路退到了舫头之下。手掌抵在晦明交界之处,背后披着轻纱薄雾般的淡淡金辉,那人终于一掌击出。 陈溱侧身避过,却觉被那人掌缘拨起,而后打在自己肩头的湖水锋利异常。 她不禁扬了下眉。水下出招好比逆风发力,任你武功再高,速度和力道都会有所衰减,那人掌势大消后仍有这般气劲,可见身手不凡。 陈溱来了兴致,欺身上前去接那人的第二掌,看似要与他双掌相击,却又在快触碰到的时候向左一转,手掌从他虎口处翻到他手背上,然后用手腕在他四指指跟上一压,那人的掌就硬生生被她折成了拳。 陈溱师从云倚楼,拳法掌法讲究绵柔,而面前这人走的是刚劲路子,不过他们二人都讲一个灵巧,推、砍、扳、撩、钳制、擒拿、左右钩击…… 湖中阻力太大,气劲大削,两人又都没有亮兵刃,拳脚相击时技法就凸显出来。两人来来回回地过了三十来招,越打花样越多,衣袍在水中翻覆,飘逸轻灵,翩翩似舞,竟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缠绵之感。 第四十招时,两人都以为自己摸清了对方的套路,同时出掌,不料他们太过心有灵犀,出的招一模一样,掌缘贴着掌缘滑过,手臂蹭着手臂挪过,二人的身形在水中堪堪错开,两掌都打了个空。 那人趁机闪至陈溱身后,手掌去钳她的肩。陈溱却顺顺水推舟把肩往后一递,以肘去击他的心口。 这一击,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就在水中蔓延开来。 陈溱微惊,心想:“不至于吧?我明明没有使很大力……”定神一嗅,血气似乎是从那人肩头传来的。 原来这人早就受了伤,如今是伤口撕裂了。怪不得他不愿动手。 陈溱稍一愧疚,便见一掌飞速朝她面门袭来,她下意识地后仰,出掌回击。 掌心相撞,水声震耳。 水下没有掌风,从手掌交接处被挤压的湖水向四周直闯,向上的水幕将顶上画舫的舫头冲起老高,舫上珠帘璎珞哗啦乱响。 画船翘起,阳光沿着船底打入湖中,水下两人四目相对,各自一惊。 船上五个姑娘被水幕弄得一阵颠簸,钟离雁纵身跃起,白鹭一般独立在舫头尖端,脚尖一压,就将画舫稳了回去。 “啪——”画船拍向湖面。 “唰啦——”湖中两人破水而出,稳健地立在了船头。 水珠映着灿灿日光,从他们湿漉漉的面颊上滚过。若说方才在湖里两人衣衫飘逸是吴带当风,那此刻稠迭贴体之态就堪称曹衣出水。 萧岐急促地看了众人一眼,大步流星地转身掀帘钻进了船舱。 钟离雁诧异地看向陈溱,陈溱稍侧头,望着珠帘一笑道:“也是有缘。” 江湖高手用内力烘干衣裳并不难,但弄干头发却有些麻烦。钟离雁从青衫女子手中接过帕子给陈溱擦着头发,却问萧岐道:“瑞郡王午间还在筵席上端坐,怎么一会儿的功夫就跑到奴家船底了?” 在萧岐之前,大邺还没出过有封号的郡王。 淮阳王长子以千金之躯亲赴险境,在西北大营待了六年,一朝得胜班师回朝,邺帝才赐了这“瑞”字。这封号可谓是来之不易。 萧岐侧过头,显然不想回答。 钟离雁心中也明白,淮阳王府府兵说搜查什么东西,追的却是淮阳王长子瑞郡王,此事怕是关系到王府秘辛,萧岐不可能说。她也不过是客气地随口一问罢了。 萧岐的目光越出窗子,落在湖西的田田莲叶上,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鱼戏新荷动,烟波湖的夏日胜景,与别处确有不同。” 这声音低沉优雅,带着几分清冷的韵味,与年少时大有不同。 “嗯?”陈溱顺着萧岐的目光看过去,片刻,才明白过来他是在回自己方才问的那句“舟下君子何不上来与我二人共赏”呢。 钟离雁赴的是淮阳王府的宴,按理说萧岐今日应该穿正装礼服的,可这小郡王一身素白,衣裳上仅有银线暗纹,若非方才沾了水,此刻映出粼粼的光,还真瞧不出来。想来他身上这件是中衣。 萧岐侧身对着她,陈溱便顺带打量了一番,想看看这小郡王六年多来都有什么变化。 萧岐如今身材高颀,刚刚站在船头上时比陈溱还要高上半头,脸上也是稚气大消,线条精致,双眉俊逸,而那双眼睛——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在水里泡久了,那双眼睛清亮得像是荡着潋滟水光。 陈溱瞧着萧岐这副湿漉漉的样子,忽然就想起了当年在水边捞他的时候。 他的头发被河水冲散,水草一般柔柔地搭在她的臂上。那时候她哪有功夫瞧这小子长得好不好看,只记得自 己一臂就能揽过他的腰,在水中轻轻松松就能把他背起。 后来……后来这倒霉孩子一看见她掉头就跑。 想到这里,陈溱托腮瞧着萧岐,道:“你很怕我吗?” 萧岐立刻转过头来奇怪地看着她,故作镇定道:“怕你什么?”说罢,又瞧向画舫窗外。 “那为什么一直躲着我?”陈溱又问,“东山那次,还有刚才。” 钟离雁给她擦头发的手稍顿。 萧岐默了默,心想东山那次实在不好解释,便避重就轻,理直气壮道:“方才我又不知道船上是你。” 陈溱不依不饶,一挑眉梢:“那你现在在躲什么?” 钟离雁的手彻底停下来了,心中思索,她这师妹在无妄谷待了六七年,是不是真的不知道这样说话十分的……不合适? 萧岐稍怔,缓缓转过头来。 此时陈溱身上的衣裳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可额前的发梢上仍有水珠滴下,落在她的脸颊上,也不知水珠和肌肤哪个更为莹润些。 他年少时就十分讲究,可那时见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但如今长大了想得多了,总觉得哪里不太合适。 偏陈溱丝毫不觉有何不妥,睫毛上还挂着水,就定定地看着他。 萧岐想了半天的措辞,才道:“你擦干头发再和我说话。”说罢,也不偏头了,直接整个人转了过去。 陈溱眨了眨眼,不是很能理解,便仰头看向钟离雁。 钟离雁心中叹了一声,继续给她擦着头发,不忘缓和气氛道:“奴家方才瞧见淮阳王府的那些府兵已经走远,待会儿靠了岸,郡王便可下船了。” 萧岐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到底听没听进去,自顾自地擦了擦腰上挂着的剑鞘。 他出水之时就瞥见那些人的船已经划远,其实那时候他就可以走了。 说起府兵,陈溱忽然想起了方才在水下嗅到的那丝血气,便问道:“你伤得重吗?” 萧岐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道:“没事。” 陈溱这才发觉,她从出水到现在都没有瞧见过萧岐的伤口,刚刚在水下她分明感觉到是在肩上的…… 是了,是左肩。他一进来就侧着身,一直背对着她的不就是左肩吗? 也不知道他们两个和水有什么孽缘,陈溱两次在水上见到萧岐,他都带着伤。 “当年……”陈溱下意识开口,一顿,又摇了摇头,“罢了。” 她本想问他当年为何会身中独夜楼数十枚暗器漂在洛水里,但转念一想,当年之事、今日之事左不过是王府纷争、皇族纷争,和她实在没有关系,萧岐也不可能答。 画舫渐渐慢了下来,舱外青衫女子唤道:“姑娘,到了。” 陈溱的头发将将擦干,萧岐还真的一路都背对着她俩,直到画舫靠岸才稍稍转过身来。 他起身欲走,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可挣扎了半天也没有开口。 陈溱觉得这小郡王颇为有趣,便托腮瞧着他,一笑道:“问我名字?” 萧岐没答话也没点头,只瞧着她,像是在默认。 陈溱便不再逗他,道:“我姓秦,行三,名霜月,是‘一溪霜月’的霜月。” 萧岐根本没听什么霜什么月的,他眸色一黯,眉头稍皱:“姓秦?” 陈溱稍怔,她忽然觉得这小郡王有些奇怪,仿佛姓秦是一件十分不好的事。 可萧岐转瞬间便神色如常,道:“我记下了。” 第74章 蒹葭浦同气连枝 湖畔柳荫浓遮,街上熙熙攘攘。时有垂髫稚子手握风车嬉笑着跑过,身后的年轻妇人追得气喘吁吁,额上都起了薄汗。 “那小郡王是玉镜宫的人,你小心着些。”钟离雁声如冰碎。她本就生得清冷,此刻面如寒霜,只眉宇间透着些许担忧之色。 陈溱稍怔,转瞬明白过来,道:“只是见过几面,倒也算不上有多深的交情。”这后半句说出口,她自己都有些不确定了,毕竟这河里捞人和帮忙要解药似乎不像是小事。 钟离雁不再追问,转而道:“武林大会召开的原因本不应该是秘密,但此次关系到一些别的东西,为免引起慌乱,宁掌门便告知各门派不要外传。此处人多眼杂,回到馆中我再与你细说。” “宁掌门?”陈溱稍一顿,她离开碧海青天阁这么多年,也不知宁许之他们近来怎么样。 钟离雁却没猜到她这层意思,解释道:“谷神教与碧海青天阁交好,白教主来到淮州后先去了东山。宁掌门得知消息后便迅速派弟子联络其余三大派,这才确定了要开武林大会。” 陈溱蹙眉,心想,白教主亲自来,宁许之迅速布置,看来事情非同小可。 钟离雁叹了一声,道:“汀洲屿之事我也十分忧心,但武林大会我是真的不愿去。” 春水馆本不是江湖帮派,因云倚楼而名声大噪。上一届武林大会为的是降伏云倚楼,钟离雁自然不愿赴会。 陈溱和钟离雁快到春水馆时,没未见到春水馆的招牌,就先听到了丽娘的声音。 “雁娘说了多少次了不必送,你们家公子是听不懂话吗?有这闲钱就去城外施施粥,别净搞些没用的!” 陈溱瞧见钟离雁秀眉一蹙。两人快步走过去,就见一架硕大的宝马香车停在春水馆门口。 马车旁站着的锦衣侍从挨了嫌也不敢还口,只对丽娘道:“姑娘就收下吧,我们只是跑路的,您也莫要为难我们。” 丽娘将握着团扇的手插在腰上:“收什么收,我们哪有地儿搁?” 而此时春水馆门前还站着个面红耳赤的青衫少年,结结巴巴地对丽娘道:“那,姑、姑娘若是方便,就再、再帮我找找,我先走啦?” 丽娘头都不回道,“赶紧走!”说罢又对那马车旁的侍从喊道,“你们也赶紧走!” 陈溱认出那赧色少年正是方才帮自己捡帷帽的程榷,不由惊讶。 钟离雁走上前,那些个侍从便跟见了救星一样齐齐看向她,为首那人道:“钟离姑娘,你看……” 钟离雁掀起车上盖的锦布,瞥了一眼底下五光十色的脂粉裙钗,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拉回去。他要是问起,你们就说我全都不喜欢。”钟离雁说罢,挽起陈溱就往春水馆里走。那些个侍从还想追问,却被一群莺莺燕燕堵在了门外,硬闯不得。 陈溱心中更奇,问道:“送礼那人是谁?” 钟离雁并不遮掩,“淮阴王萧峪的儿子。”又补充道,“是个彻头彻尾的浪荡公子。” 丽娘提着裙子追进来,瞧了瞧两人,笑道:“姑娘果真是雁娘的朋友,我就说咱烟波湖畔什么时候多了个我没见过的标致姑娘。” 丽娘全然没了方才和那些人说话时盛气凌人的神态,笑得十分舒服,想来是个直爽性子。 “是我师妹。”钟离雁对她道,“你去让她们把我师父以前住的那间屋子收拾出来,被褥都换上新的。” “好嘞!”丽娘并不多问,提起衣裙转身就走。 “诶!”陈溱拦下她道,“刚刚门口那个青衫少侠是来做什么的?” 丽娘又转过身来,略一思索,道:“他啊,他说来找人。” 钟离雁问道:“来青楼找人?” “对,我还想着他或许是咱家姑娘的新客,没想到他还真的是来打听人的。”丽娘握着团扇,金边儿在下巴上点了点,“估计是之前家里穷,他爹娘把女儿给卖了,现在有钱了又想接回去。” “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 陈溱从恒州过来,别说卖孩子,就是扔孩子的她也见过。 丽娘叹了声,又道:“他说那姑娘今年都二十二了,要我说,就算找着了,人家也未必愿意跟他回去。” 陈溱与程榷虽只有一面之缘,但十分欣赏这么个赤诚的孩子,便又问道:“他说那姑娘叫什么?” 丽娘把团扇一转,一双美眸瞪得溜圆:“我也问了,可那小子还不肯说,就说姓陈,不说名儿我们怎么帮他……” “程还是陈?”陈溱蹙眉。 “哎呀,姑娘,我这口音又不重。”丽娘一字一顿道,“是陈,耳东陈!” 陈溱的心跳骤然落下一拍,总觉得此事与自己有关,便对钟离雁道:“我去找他。” 烟波湖另一边,萧岐步法轻盈,潇洒写意,深得玉镜宫轻功步法飒沓流星的精髓。只要他不想让人抓住,就没人能挨得到他。 他避开重重守卫回到自己房中后,先紧忙换上干净衣裳,丢了那染血的中衣,才若无其事地走出。 刚踏出房门,就瞧见了立在檐下,眉头紧皱的任无畏。 任无畏拿扇子指了指他几乎看不出异样的肩头:“你这旧伤未好又添新伤的……” “无碍。”萧岐道。 任无畏透过花窗,望着院外仍在四处搜捕的府兵,冷声一笑。 “我这还是头一次来 淮阳王府,就遇到了这样的事,你真的不觉得是府里人干的?皇族纷争,左不过一个传承,你还有个弟弟呢。“任无畏道,“九年前正月,也是赴宴……” 萧岐打断他道:“那年萧崤才七岁。” 任无畏道:“那年你也才十岁。” 萧岐没再答他。 母妃在他三岁的时候诞下一对龙凤胎,便是萧崤和萧湘。魏夫人的儿子早夭,淮阳王府就他们三个孩子,萧崤实在没有加害他的必要。 况且……以萧崤那点儿心性,他也想不出什么加害别人的计谋来。 见他半天不答话,任无畏也觉得自己话说重了,便缓声道:“总之,这淮阳王府不是什么好地方,等武林大会后把海寇处理了,咱们就回青云山,大师兄还等着你呢。” “嗯。” 刚说完,就有个老奴绕过影壁穿过花池走上前来,道:“郡王,外面……” “不见。”萧岐直接打断道。 他实在是不想和这些人周旋。 那老奴稍顿。他是院里的老人了,虽六年多没见过这主子,但也是知道他的脾性的,又试探道:“是二公子和小郡主。” 萧岐怔愣一下,神色稍缓,转身走入屋内,道:“让他们进来吧。” 任无畏却不想和那两个聒噪的小屁孩儿打交道。反正他这师侄已经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他索性转身去自己的客房歇着。 屋内三人相对,各怀心思。 萧岐记得这对弟妹幼时是很黏自己的,可如今看到他们时,总会偶尔生出陌生之感。 他一直在他们身上寻觅当初的影子,恍然转醒,才发觉往事不可追,眼前这对弟妹已经十六岁了。 他瞧他们陌生,他们瞧他也感觉有些害怕。 萧湘记得自己的大哥小时候就不怎么喜欢理人,但还是经常带着她和萧崤玩耍。 可大哥先拜入玉镜宫骆掌门门下,又去了那西北大营,这么些年不见,他们的哥哥真的变了许多,即便穿着常服也能生出一种凛然不可犯的清冷威严。 萧湘正当二八年华,像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带着少女独有的娇憨稚气。 她抿了抿唇,在萧岐身边的椅上坐下,倾过身去眨眨眼,道:“哥,我听他们说宴上出了刺客要刺杀堂哥,你没事儿吧?” “没事。” 萧岐答得十分干脆利落,萧湘“奥”了一声,用肘打了打身边的萧崤。 萧崤看了她一眼,也“奥”了一声,连忙转头对萧岐道:“哥,娘让我们学无色山庄的毒典,这月还要考查,这我俩怎么行?我又不是宋家表哥,天天待在无色山庄,日日和毒打交道……” 萧湘接道:“哥,你能不能,稍微,指点一下我们?” 他们两人说罢,就睁大了眸子,猫儿一样地眼巴巴瞧着萧岐。 萧岐:…… 看来什么陌生之感都是他的错觉,这两人撒娇的样子是一点没变。可他的确帮不上他们,便如实答道:“母妃没教过我这些。” 萧湘瞪大了眼:“不会吧?” “我只认得无色山庄几味有名的毒,怕是帮不上你们。”萧岐道。 自九年前中了独夜楼流星针的毒,他师父便开始传授他一些辨毒解毒之术,但母亲却是没有教过他。 萧崤登时蔫了下来:“好吧。” 倒是萧湘又想到了别的什么,欣喜道:“哥!你给我带回来的那个什么葡萄籽,今天长出来了两个小苗苗,你要去看吗?” 萧岐:“你现在种?” 小郡主有些懵:“现在不能种吗?” 萧岐:“还长出来了?” 小郡主点头。 萧岐有些茫然,觉得自己可能是在西北待久了,便道:“大概是淮州温暖,什么时候都能种出东西吧。” 萧崤和萧湘面面相觑片刻,萧崤问道:“哥,恒州很冷吗?” 萧岐点头:“很冷。” 萧崤来了精神,口若悬河道:“娘给我们讲了好多江湖上的事,我听说西北的玉镜宫、妙音寺还有无名观,八九月份就开始下雪啦,但是那东南方海上的汀洲屿就四季如春,不对,四季如夏。不过,娘说岛上谷神教的人不是好东西……” 萧岐有些出神,他在疆场上待了太久,很久没有听到过江湖上的事了。 问人,不若问剑。 他道:“我不在的这些年,江湖上可有‘拂衣’的消息?” 萧崤被骤然打断,脑子好不容易才转过来,挠头道:“这我就没听说过了。” “没事了。”萧岐道。 “我知道我知道!”萧湘凑上来劈里啪啦道,“宋家表哥跟我说,他把一个拿着‘拂衣剑’的女孩子踢下悬崖了,我问他是哪个悬崖他还不跟我说。诶,哥,你说他不会是怕我去崖下找剑吧。那剑很宝贝吗?我记得那是咱们秦家表哥的佩剑,他都好多年没出现过啦……” 萧岐皱眉:“宋苇航如今在哪?” 大意了。他当年只想着拦住宋长亭,却忘了他这舅舅把儿子当成宝贝,去哪儿都要带着。 “最近淮州要开武林大会,宋家表哥这两天应该就到了。”萧湘摸了摸下巴,“他这回应该还是住在咱们家,哥有事儿找他吗?” “没有。”萧岐道,“他不是个好东西,你离他远点。”—— 作者有话说: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王粲《七哀诗》 第75章 蒹葭浦故人相逢 此时,无色山庄一行人正招摇地在街上走着,准备绕过烟波湖前往淮阳。 淮阳王和宋华亭的儿子封瑞郡王,无色山庄的人也与有荣焉,一踏入淮州境内就不停地夸,生怕路过的人不知道他们跟淮阳王府沾亲带故一样。 “十三岁亲征,十九岁功成,从古至今都数不出几个人!” “那可不,到底也算是咱们无色山庄的人,要我说啊……” “你们叭叭了一路,烦不烦?”宋苇航勃然一怒,所有人都噤了声。 他从小就被惯出了一副暴脾气,偏还骄傲,听到无色山庄的弟子们一直在夸他表弟,心中不免烦躁。 宋长亭瞧着比自己还高小半头的的儿子,忽觉这孩子虽然个子长了,但性子还跟小时候一样骄横,便劝道:“航儿,咱们要去你姑姑家住,你收敛些。” 宋苇航哼了一声,转过头小声嘀咕道:“姑姑又不会说我。” 宋长亭便哼道:“你表弟是大邺开国至今唯一一个有封号的郡王,绝非等闲之辈,他连你老子都敢惹,何况是你?” 他说的自然是七年前冬天在樊城城外的那次。萧岐不仅是宋长亭的外甥,还是正宗的皇族萧氏子弟,只要他想,宋长亭在他面前就托不了大。 仅这一会儿的功夫,宋苇航的耳朵就被“瑞郡王”三个字磨出茧子了。当年要不是萧岐拦住了他爹,那少女能轻易从他那么多手下手里逃脱? 他心中愤懑,声音都不自觉地大了起来:“陛下封他为瑞郡王,那‘瑞’字是何意?是祥瑞的意思。他就是个吉祥物而已,要他去恒州不过是为了鼓舞士气,他能有什么本事?” 此话一出,非但宋长亭和无色山庄弟子,就连周围的路人都步子一顿。 浑邪不比翁叔仁和恭顺,他暴戾恣睢,勇猛异常。传说浑邪能以左臂挽弓矢,左手持戈矛,堪称有戎的第二个胡禄。七年前浑邪挥兵南下时,定西将军裴远志无力抵挡,大邺百姓谈之色变,瑞郡王能自请前往西北前线 ,再怎么说都是值得敬佩的。 “你这人怎么胡言乱语?”一阵寂静过后,终于有人出了声。 宋苇航顺着声音看去,就瞧见一个十四五岁、虎头虎脑的青衫少年。 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刚从春水馆门口过来的程榷。 “关你屁事。”宋苇航低骂道。 方才又羞又窘的少年登时变了模样,他竖着眉,义正严辞道:“恒州是大邺西北门户,你恶语中伤恒州守将,我是大邺百姓,怎么不关我的事?” “守将?”宋苇航更恼,冷哼一声道,“他也配?” 程榷气得脸颊通红,站在宋苇航面前仰着头憋着怒道:“你怎么可以瞎说?你这人怎么这样?” 宋长亭要拉宋苇航走,却稍晚了一瞬,眼见着宋苇航一脚踢向了那个少年。 程榷下盘功夫不佳,没有躲开,被宋苇航踢得大腿一痛,立即抽出剑来。 宋苇航好不容易逮住了送上门的出气包,也拔剑刺向面前那少年。 孰料程榷腿脚功夫一般,剑却使得极妙,一挥一扫间甚有大家风范,剑尖好几次都要点到宋苇航的手腕。可那宋苇航好歹也是毒宗宗主的儿子,在无色山庄练了十几年的武,又争强好胜喜欢找事,身手也是不差。 他们两个你来我往,围观的人目不转睛,暗暗叫好,心想果然是要开武林大会了,这烟波湖畔都热闹了起来。 陈溱赶来时,正好看到了程榷的剑法。 程榷使的第一招叫做“云敛天末”,紧接的一招叫做“洞庭始波”,两招的动作要领都是“挥”,但前者浑沌如云雾锁横江,后者凌厉如秋风扫木叶。 都是落秋崖的招式。 陈溱一开始不甚确定,所以多看了一会儿,如今她紧紧按着腰间剑柄,稍有异动,她就能把“拂衣”贴在宋苇航的脖子上。 宋长亭见四周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再这么下去怕是要传到淮阳王府里,便喊道:“都住手!”说着便跨步上前,双臂在宋苇航和程榷小臂上一击。 宋苇航把拇指按得咔吧响,程榷也是气冲冲地瞧着他。 宋长亭朝程榷一笑,负手道:“我这儿子不甚懂事,还望少侠莫怪。” 程榷见宋长亭说话和善,怒气稍减,但仍劝道:“前辈,我从西北边过来,深知瑞郡王还有恒州其他将士都是舍生忘死、为国护家之人,你儿子说话真的过了。” 宋长亭的笑僵了一瞬,但立即又和煦起来,“少侠说的是。”他说着,将负在身后的手往面前一摊,“不知少侠出自何门,拜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听“扑哧”两声,两枚激射而来的暗器打在了他的手上。 宋长亭骤然转身,目眦欲裂。 宋苇航也瞪大了眼,喝道:“谁?滚出来!” 陈溱亦是一惊,宋长亭手上有一道一寸长的口子和一根三寸长的银针。 那道口子自然是她弄的,她七年前吃过宋长亭的亏,见他手上有动作,腕上暗器毫不犹豫地就打了出去。摽梅薄如花瓣,瞬时嵌入了宋长亭的血肉。 那,银针又是谁丢的? “我呀!”脆如莺啼的声音传来,在场之人都瞧了过去。 只见人群中走出来一个身穿鹅黄衣衫的少女,她瞧起来不过十四五岁,脸颊稍圆润,头上编着许多细细的小辫,有的挽起,有的披在背后,还有三五根搭着肩上,瞧起来俏皮可爱。 宋长亭哼笑一声,指责道:“你这丫头何故出手伤人?” 少女一偏头,笑嘻嘻道:“你这伯伯指缝藏药,好不恶毒,我既然瞧见了,就得出手伤了你,免得你去害别人!” 程榷懵了,瞪着眼睛对宋长亭道:“前辈,你要对我下毒吗?” 宋长亭脸色一变,指向那少女道:“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那少女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手中握着的一截紫竹就露了出来。 宋长亭双眼骤然睁大,指着她怔怔道:“你这吹矢……” 那少女挑眉一笑:“怎么?你们能用,我用不得?” “这是我无色山庄的东西,你从哪来弄来的?” 少女道:“看你是无色山庄的人,我才饶你一命,赶紧滚!” 宋长亭又问:“送你这东西的人在哪?” “我捡来的,你管得着吗?”那少女忽然摇头晃脑,一副不想回答他的样子,“你指缝中藏的是无色无臭的名毒‘无及’,我瞧你既然敢把毒藏在手里,肯定早就服过解药,要不你把手放在你儿子口鼻上捂一会儿?” “用手捂着口鼻,无需用毒就能将人憋死。”宋长亭冷冷一哼,“你这丫头坏我名誉,害我儿子,是在逼我动手啊!” “呸!”那少女用食指点点脸颊,“你这老伯要打就打,装什么装?羞不羞!” 宋长亭是真的恼羞成怒了,对众弟子一挥手道:“把她拿下,抓活的!” 二十来个无色山庄弟子应声上前,刀剑和暗器全都朝那少女招呼去。 那少女手中没有刀剑,如何应付得来?程榷忙持剑帮忙。 陈溱飞身上前,用肘抵开两名无色山庄弟子,对宋长亭凉凉一笑道:“宋宗主,好久不见啊!” 宋长亭盯着这突然冒出的姣丽女子,愣是没想起来自己在哪见过。 倒是宋苇航一手按着他爹的肩,一手指着陈溱道:“爹,她就是樊城那个!” 宋长亭脸色一变。七年前,宋苇航说那少女跳下了拂衣崖。拂衣崖下有什么,他作为无色山庄庄主,最清楚不过。这女子能安然站在这里,要么是及时从崖底爬了上来,要么就是遇到了清醒着的云倚楼。 见有人跳出来帮忙,那黄衫少女也是一奇,但转瞬便专注与指间。 吹矢被收回怀中,她指间夹着数枚银针,每一根打出去都直冲敌人穴位而去,看来是个认穴高手。 程榷剑术不差,但出手仁慈,只击伤了两名无色山庄弟子的手臂。 陈溱和无色山庄本就有旧仇,出手毫不留情,衣袂翻飞间就将十几名弟子击倒在地,还直往宋长亭面前逼去。 无妄是无色山庄的毒,云倚楼的事宋长亭逃不了干系,或许他真的有解药呢? 见这白衣女子不费吹灰之力就击败了自己的弟子,又逐渐逼近,宋长亭扯着宋苇航掉头就跑。 陈溱也顾不上那些弟子们了,足尖点地飞身跃起,朝宋长亭追去。 “宋庄主跑什么?”陈溱冷笑道。 宋长亭这会儿拉扯着宋苇航,精神集中在脚下,没功夫和她贫嘴。 陈溱距宋长亭不足一丈时忽听见一声惊呼,她心中一紧回头看去,就瞧见一柄剑刺在了程榷肩头。陈溱来不及思索,忙出掌拍向面前屋檐,借力一弹,转身回去。 捉宋长亭以后还有机会,救人要紧。 程榷肩上受了伤仍不屈服,剑挥得飞快,血洇了一大片。 陈溱一落地就抹了程榷面前那人的脖子,出招飞快,“拂衣”连血都没沾染。 那些人见方才的白衣女子回来,一下子都慌了神,频频后退凑成一团。 陈溱稍阖眼,冷声道:“滚!” 无色山庄弟子们一哄而散,围观的百姓也是啧啧称奇。 程榷认出了陈溱,忙朝她走来,却被那黄衫少女抢了个先。 那少女眼中像是有星星点点的亮光,脆声一笑,几乎是朝陈溱扑了过来。 陈溱下意识地后退两步避开,奇怪地瞧着那少女。她如今防备心很重,不会让别人轻易近身。 那少女一愣,小嘴微张着眨了眨眼,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她连忙站定,身子稍稍前倾,脆声道:“秦姐姐,是你吗?是你吧!”—— 作者有话说:云敛天末,洞庭始波。——谢庄《月赋》 第76章 蒹葭浦豆蔻生香 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陈 溱盯着面前的黄衫少女打量半晌,只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但还是没想起自己在哪见过她。 那少女眼中并无失望之色,只是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微微垂下头,还不忘暗中瞥陈溱两眼,蹙眉道:“我没有名字,娘说我是五月生的,就叫我小五。” “是你!”陈溱恍然醒悟。不是她记性不好,是小五这九年来变化太大了。 当初京畿小镇的小乞丐虽然清秀,但看起来总是怯生生的,而如今面前的少女面颊微丰,跟人说话时总是仰着脸笑。这些年她变的不只是样貌,还有周身的气质。 小姑娘的眉头瞬间一舒,又笑着蹦了过来,捉起陈溱的手道:“没想到我出谷两个月,见到的第一个认识的人就是秦姐姐!” “出谷?”陈溱讶然,“你没有留在余郎中的医馆里吗?” “没有。”小五拉开一截衣袖,臂上仍留着犬牙撕咬后的伤疤,“秦姐姐和宁大侠走了没多久,余郎中就诊出我得了瘪咬病。余郎中说这病他没有把握医治,就把我送到了他师父那里。” 瘪咬病非同小可,小五如今活蹦乱跳,看来谢神医之名并非虚传。 “对啦!”小五又道,“姐姐,我现在叫宋司欢,司命的司,欢乐的欢。我爹说,他给我取这个名是希望我和我娘每天都能开开心心的!” “宋?”陈溱稍一皱眉。 小五点点头,道:“是我娘的姓。” 陈溱这才想起当初宁许之管余郎中的师父叫“长松”,而谢商陆又说过宋长亭的长姐宋晚亭当年嫁与了谢长松。 想来小五这些年是被送到了他们那里,跟着养母姓宋,所以方才她才对宋长亭说,看他是无色山庄的人饶他一命。 一边的程榷见那黄衫少女交代妥了,才缓缓走过来,规规矩矩地朝陈溱拱手道:“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陈溱侧过身去,看着他道:“无妨,就当是报答你的拾帽之恩。” 陈溱不说还好,一说,程榷的脸腾一下就烧了起来,心想自己竟然帮一个轻功绝佳的高手捡帷帽,真是丢死人了! 宋司欢瞧见他的样子便掩嘴笑了起来,而后轻咳两声走上前去,道:“你这小子呆头呆脑的。你也不想想,能养出那么个儿子的爹能是个什么好东西?你竟然还跟他客客气气地讲话。” 程榷挠了挠头,道:“也不能这么说,就连那昭烈帝都不能避免‘生儿不象贤’,可见‘有其父必有其子’不能当真……” “人家都给趁你不备给你下毒啦,你还要帮着他说话?”宋司欢当即竖起眉,“你爹娘师父没教过你,出门在外要提防着点儿别人吗?” 程榷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垂头站在那儿,瞧起来还怪可怜的。 陈溱便走上前去,伸手稍挡了一下宋司欢示意她暂且停下,又对程榷道:“方才听你提起恒州守将,你跟他们很熟吗?”她说着,拇指不由掐上了食指指肚。 此话一出,宋司欢也凑上前来,道:“我原是恒州人,你说,我也听听。” “我和爹娘一起住在无名观附近,离西北边境很近,但没有去过前线。”程榷抬起头来,又提高了声音道,“不过,恒州守将能得百姓称赞,必然不是徒有虚名之辈!” 他没见过,看来不是哥哥教的。陈溱的眼神稍黯,又道:“我听丽娘说,你在找一位姓陈的姑娘,你是受谁所托?” 程榷瞧了她一眼,又抿抿唇,像是在思索能不能说。片刻后,他道:“我爹。” “你的功夫是谁教的?” “我爹” “你今年多大?” “十五。” 陈溱心道:“如此说来,这少年的武功更不可能是哥哥教的了。但程榷的父亲和落秋崖必然有联系。他让程榷找人,却不让程榷说出所找之人的名字,想来也是心有顾虑。日后我还得打探打探。” “你这个时候来淮州,也是要赴武林大会吗?”陈溱问。 程榷点头。 “那你如今住在哪里?”陈溱又问。 程榷便道:“我,我今日刚到这里,还没想好住哪家客栈。” 陈溱自然不会带他去春水馆。一来她并非春水馆的主人;二来馆中都是姑娘家,多有不便;三来,看程榷方才的样子,肯定也不愿。 “好。”陈溱对他道,“若是定下了,你可以去春水馆告知我,我姓秦。”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学的剑法十分精妙,勤于练习,多加变通,日后必有所成。” “真的吗?”程榷眼睛一亮。 陈溱颔首,程榷一下子欣喜起来,连忙道:“好,等我在客栈住下,就去找姐姐!” “谁是你姐姐?”宋司欢忽然挤到程榷跟前,“你这小子傻头傻脑的,人家剑上有毒你都不知道!” 程榷瞪大了眼睛:“剑上也有毒?” “对呀。”宋司欢伸出手指在他肩头点了点,“二钱黄连,二钱黄芩,一钱栀子,一日三次,熬服三日应该就好啦,快去!”说罢还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头上轻推了下。 程榷一脸懵懂,结结巴巴道:“这、这样,多、多谢这位……宋姑娘了!” 宋司欢叹了口气,又急又无奈地指了指天上,道:“天都要黑了,快去抓药呀!” “奥……”程榷仰头看了看天色,再次对陈、宋二人道了谢,而后一溜烟地跑了。 陈溱是因为之前着过宋长亭的道,所以才知他手上藏有毒。可宋司欢非但瞧出来了,还辨出了那毒是什么,非但如此,她还瞧出了无色山庄弟子的剑上有毒并且给出了解药。 看来谢长松和宋晚亭名不虚传。 程榷一走,宋司欢便上前挽着陈溱的胳膊道:“秦姐姐,我也没想好住哪里,你可以带我去春水馆吗?” 被小姑娘用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瞧着,任谁都说不出拒绝的话来。陈溱微微倾身,尽量平视着她,一笑问道:“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青楼啊!”宋司欢答道,“我听说那里面可好玩儿了,有许许多多的漂亮姐姐……” “那里面可不止有漂亮姐姐。”陈溱道。 “好吧……”宋司欢松开陈溱的手臂,把一双手勾在背后,垂着头,“我就是许久许久没见到过认识的人了,所以就想跟着姐姐。”她仰起脑袋,再次望向陈溱道,“秦姐姐不想和我说说话吗?” 陈溱又是一笑,在她扎了许多小辫的头上揉了揉,道:“好。” 宋长亭去不了别处,拖着宋苇航到了淮阳王府门前,还没打招呼,就有立在门口的侍从接应道:“宋庄主,王妃等您多时了。” 宋长亭心中莫名一紧,问道:“姐姐等我,所为何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那侍从伸出手臂,笑笑道,“宋庄主请。” 宋晚亭和宋华亭当年合称“毒宗双姝”,二人毒术天资极高,武功亦不差,那时候人们提起毒宗宗主的孩子,想到的都是“毒宗双姝”而非宋长亭,宋长亭自然是敬畏这两个姐姐的。 宋华亭的院子在淮阳王府东南侧,要绕过一片碧波荡漾的湖才能到。 宋长亭刚和儿子在外面惹了事,正是心虚的时候,无暇欣赏绿水映夕阳的艳景。他步履匆匆地赶到院门前,尚未踏进去,便听见有人传音入耳:“宋长亭,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被二姐以大名相呼,宋长亭冷不防打了个寒颤,宋苇航却是没听到,兴高采烈地跑 了进去,高声唤道:“姑姑!” 宋长亭捏了把冷汗,但也只能跟着儿子进去。 正堂之中,高座之上是个艳红宫裙迤逦垂地的美妇。她挽着高髻,髻上簪着鎏金玛瑙步摇,双耳坠着珍珠明月铛,光芒夺目,气势逼人。宋长亭望着她,心中莫名生出一种畏惧感。 宋华亭已将堂中侍从侍女尽数驱退,她居高临下,冷冷地望着宋长亭,黛眉一竖,道:“淮阳和淮阴如今是个什么形势你不知道?你带着航儿在淮阴境内议论我淮阳王府的是非,若是被萧峪那厮听了去,我和王爷的脸往哪儿搁?” 宋长亭心中一凉,宋苇航的笑也僵在了脸上。宋长亭心想:“二姐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难道她是来兴师问罪的?”这般想着,他颤颤巍巍道:“是弟弟的错,弟弟这就让航儿去给瑞郡王赔不是。” 宋苇航很少见到姑姑在自己面前发怒,听了他爹的话立即掉头就跑。 “回来!”宋华亭道。 宋苇航的脚步一顿,缓缓转回身去,道:“姑姑……” “罢了。”宋华亭轻叹了一声,“航儿,你有空就多陪陪萧崤和湘儿。” 宋苇航没听明白姑姑是什么意思,只乖乖应道:“哦,侄儿明白了。” “下去吧。”宋华亭道。 宋苇航转身离去,宋长亭也要走,却被宋华亭凉凉一句“我让你下去了吗?”给拦了下来。 “航儿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宋华亭从座上下来,走到宋长亭身边,“这些年来你做的那些事,我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 “我今天,见到了紫竹吹矢!”宋长亭忽道。他说完,冷汗就浸了一身。 宋华亭闻言,脸色霎时一白,瞪着一双美眸怔怔道:“你说什么?” 春水馆内,正是歌舞升平。 宋司欢刚踏进去就被丽娘和一众女伎拉了去,给她套裙子、梳发式、戴首饰。 小姑娘跟着养父母避世多年,忽然瞧见琳琅满目的绫罗绸缎、珠宝簪钗,一下子就把正事忘到了脑后,任由丽娘她们在自己头上折腾,倒是让陈溱省了不少心。 陈溱出去的这一会儿功夫,馆中姑娘已经把房间拾掇妥当,钟离雁带陈溱踏进去道:“晚些再安顿那个小妹妹,我先同你说说汀洲屿的事。”—— 作者有话说:【所谓解药仅限于解程榷肩头的毒,不要乱吃!!】 忽然发现,这个字数的时候,大女儿都完结了,二女儿居然连小手都没拉过(点烟)。 感谢在2021-10-0318:30:00~2021-10-1018:3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被迫改名的成西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琦同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猫桑20瓶;迪不理啾啾嘟10瓶;139623473瓶;皮貔貅、不加糖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7章 蒹葭浦洪涛惊梦 去年冬天,西北边境大雪纷飞,大邺和有戎打得胶着。而东南海上日暖风和,八名女子被海浪拍上了汀洲屿的沙滩。 所谓“天下姊妹,皆入我门”,当年三渔女建谷神教,为的就是给天下女子提供庇护之所。因此,汀洲屿虽然不接待男子,但对姑娘们却是十分包容。 那八名女子说自己是被牙公牙婆养大的“瘦马”,要被卖到南海那边的占呈小国去。她们纤纤弱质、蓬头跣足、衣衫不整,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恻隐。 但谷神教当年吃过杨鸿化的亏,不敢轻易信人,所以在那些女子上岛之时曾对她们仔细检查,最后发现这八名女子的确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弱女,这才将她们收留了下来。 这些女子到了汀洲屿,与谷神教弟子一同耕织、捕鱼,虽然体弱,但十分勤劳,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所以不出三五个月就得到了谷神教弟子们的信任。 谷神教信奉天地之母的谷神。每年五月十五,汀洲屿的姑娘们都会在教主带领下在山谷处祭拜女神,以求谷神庇佑,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衣食无忧。 今年五月十七的夜晚,也就是谷神教弟子祭拜谷神后的第二日的夜晚,天、地二门骤然决口,海水如猛兽一般趁着夜色冲进汀洲屿。 白教主所居的幽兰居、弟子们所住的薜荔堂、还有招待客人的辛夷坞都在汀洲屿的小丘上,按理说即便天门地门二堤决堤、海水灌入岛中,也威胁不到谷神教弟子。 但那日恰逢朔望潮。 潮汐升降本就是不可抵抗的自然之力,在海边守夜的弟子甚至来不及传递消息就被涛涛海水淹没。海水奔涌的力量实在太大,她只能随波逐流,在海水中浮浮沉沉,渐渐被淹没。 洪水涌来、海水涨上时,看似浩浩荡荡,其实除了峡谷处和瀑布处,其他地方的声音都十分微小。而那会儿正值三更,薜荔堂的弟子们正在酣睡,谷神教损失惨重。 白蘅从梦中惊醒,带领谷神教弟子们忙了许久,直到晨光熹微潮水落下之时,才把教中弟子们安顿妥当。 凫水十分消耗体力,众人在海水中忙了许久,手脚发白发软,已是精疲力竭,恰在这时,八艘庞然大船驶向了她们…… “想必你也猜到了,船头带路的就是去年上岛的那八名女子,汀洲屿的两个堤坝想来也是她们给毁掉的。”钟离雁道。 屋内烛火跳动,将二人的身形勾勒在屏风上。陈溱坐在椅上,指尖在桌面上轻点,眉头紧皱。 钟离雁长叹一声。明黄烛光将清冷的面颊映出了一丝暖色,她继续道:“谷神教弟子是人非神,她们也有疲惫、力竭的时候,白教主不敌他们,身负重伤,被弟子们带离了汀洲屿。” “如此一来,岂非攻守之势异也?”陈溱蹙眉问道。 “不错。”钟离雁面色沉着,“海上不比陆地,白教主她们离开之后只能暂住在船上,而夏天海上多风浪,船只颠簸,姑娘们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这一离开,就再难回去了。” 汀洲屿上敌人众多,而海上的谷神教弟子零零散散,想要夺回岛屿实在是难于登天。 陈溱七年前亲眼目睹过谷神教弟子们以身护岛,对她们肃然起敬,今日听了钟离雁这一番话更是百感交集。她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心微攒,眼中隐有怒意,道:“从去年冬天到今年五月,那些女子在岛上待了半年多,背后那人的耐心和毅力非比寻常。” 什么人能用半年的时间去布局安排,他的胃口恐怕不是一个汀洲屿就能填满的。 钟离雁道:“谷神教的女子一旦入教,绝不轻易离开汀洲屿,她们与外界几乎没有往来,不太可能是被人寻仇。” 陈溱微微摇头,叹了一声道:“这江湖上本就有许多无缘无故的杀戮。”譬如十四年前的落秋崖。她至今都想不明白,像爹那样谦和的人,能得罪谁? 钟离雁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一黯,也是一声长叹。 烛光在两人面上摇曳,春水馆中人来人往,觥筹交错,嬉笑之声乘着袅袅香风荡上顶层,透过门窗传进来,屋内的气氛显得更加沉重。 “所以,白教主就带着岛上的姑娘们来了淮州,去了东山?”陈溱问。 钟离雁颔首。 “我知道的海上势力只有青溟帮,会不会是他们?”陈溱又问。 “青溟帮人人有靛青藤蔓纹身……但是也不能排除他们故意隐去纹身的可能。”钟离雁摇摇头,“不过,青溟帮已经归顺朝廷,袭击汀洲屿这么大的事,他们不敢私自行动。” 而朝廷是决计不可能在那个时候攻打东南海上的汀洲屿的。 这七年来,西北戎马倥偬,大邺大半的兵力都集中在西北。去年八月正值战事紧张之际,那时若分心东南,无异于将西北之地拱手相让。 静默许久,陈溱思索毕,问道:“既是如此,宁掌门为何不扩散消息,广邀豪杰呢?” 江湖上虽然黑白交错、势力众多,但这种事他们一定会帮忙——就像当年云倚楼杀玉镜宫七十二弟子后,被各门派合力追杀那样。 有人是讲义气,想要拔刀相助,也有人是厌恶这种挑衅别派的行径,但不管怎样,江湖中人一定会出手相助汀洲屿。 “宁掌门并没有瞒着武林中人,他要瞒的是天下百姓。”钟离雁看着她,神色凝重,“之所以不扩散消息,是因为海上惨遭毒手的小岛,不止汀洲屿一座。” 淮阳王妃院内,正堂之中,姐弟二人沉默良久。 “你说那女孩儿见过姐姐?”宋华亭面上凌厉之色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讶和茫然。 宋长亭擦了擦额上的汗,道:“我当年是亲眼看着 长姐烧紫竹吹矢的,长姐那时掺杂了一味我不知道的药物,烧出来的颜色比一般紫竹更艳些,我绝对不会认错。” 淮阳王妃居住的院子十分阔大,这间正堂也是宽敞明亮、金碧辉煌,宋华亭不喜帷幕帐帘,又把下人们尽数支开,宋长亭说话时竟隐隐有回音传来。 宋华亭攥着手,指间金玉指环咔咔作响,半响后,她怔怔问道:“她在哪?”也不知是在问那女孩儿还是问他们的姐姐。 “我还没打听出来长姐在哪儿,那丫头就被人给劫走了。”宋长亭干脆把两人全都答了。 “谁劫的?”宋华亭又问。 宋长亭觑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航儿说,那姑娘是碧海青天阁的弟子。不过,七年前我和航儿在樊城遇到了她,航儿把她,把她……” “樊城?”宋华亭神色一变,皱眉看着他。 宋长亭心中暗道不妙,语速极快地解释道:“我那会儿听说顾平川出现在樊城就想过去瞧瞧,万一能分得拿下顾平川的一杯羹咱无色山庄脸上也有光不是?那姑娘从前在淮州就欺负过航儿,我总得帮航儿教训教训她是不是?谁能料到……我一个不留神,航儿就把她赶下拂衣崖了!” 拂衣崖下,就是无妄谷。 宋长亭是无色山庄庄主,再不济内力也练到了抱一境界,陈溱若不是得了云倚楼指点,几年下来还真不一定能打得过他。 “咔——” 玉碎之声响彻四周,宋长亭浑身一颤。 “你……”宋华亭指着他,脸色气得煞白,“你可真是我的好弟弟,你可真是无色山庄的好庄主!宋长亭,你可真会办事儿啊!” 宋长亭心中暗骂自己思虑不周嘴又快,瞒了七年的事儿竟被他自己给抖了出来。他心一横,便又推脱干系道:“当年那小丫头中了咱们山庄的无及,我和航儿本来可以把她拿下的。谁知道萧岐那小子半路杀了出来,非要我给那丫头解药。我不给,他还用郡王的身份压我,把我扣留住,让我放那丫头离开。” 宋华亭显然一惊,鬓间的金玉步摇的流苏都在轻颤。 宋长亭看向姐姐,好不委屈道:“那丫头鬼灵精怪,咱们航儿自小憨厚,哪里能斗得过她?姐,这可怨不得我和航儿啊!” 一来,无妄谷是毒宗要地,当年宋晚亭和宋华亭都再三叮嘱他不要靠近。二来,这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儿委实丢脸。所以宋长亭原本是十分不愿说出来的,但是把人赶进无妄谷的罪他担不起,只能豁出老脸把责任推给他外甥。 “萧岐?”宋华亭皱起眉头。 “对!”宋长亭连忙道,“他那会儿跟玉镜宫的任无畏在一起。一来咱们不能和玉镜宫撕破脸,二来我也不是那任无畏的对手啊。”他说罢,还一摊双手,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 毒宗宗主在外人面前是极讲究排面,极要面子的。但作为弟弟,他也是被两个姐姐看着长大的。他有几斤几两,宋晚亭和宋华亭再清楚不过。在姐姐面前,他实在是装不起来。 “派人去查那两个丫头现在在哪儿。”刚说完,宋华亭又立即改口道,“不,别去,那里隶属淮阴,你的人靠不住,我派人去查。你去把那两个丫头的容貌和武功路数说给方才接你进来的人。” 宋庄主点头哈腰道:“好,我这就去!”说罢脚底抹油就要溜。 “站住!”宋华亭揉了揉自己微红的食指指肚,那里方才崩坏了一枚碧玉指环,“还有,把萧岐给我叫来。” 第78章 蒹葭浦剑影依稀 黄昏的日光将晚霞照成片片红纱,倒影在湖面上,如绮如缎。 “找我?”萧岐稍惊。 “宋宗主是这么说的。” 萧岐看了看天色,又望向任无畏。 “看我做什么?”任无畏抱臂道,“你自己考虑,我反正懒得招呼你这一大家子人。” 萧岐便对那老奴道:“你去告诉舅舅,我随后就去。” “宋庄主已经走啦。” 宋长亭绕过大半个湖,把消息带到瑞郡王院前,掉头就走,一刻都不想多待。 都说外甥像舅,从前宋长亭也十分待见萧岐,可他这大外甥偏偏要跟他对着干。宋长亭乃毒宗宗主,自然是要面子的。 老奴退下后,萧岐把才披上没多久的常服脱下,又换了件稍显郑重的外袍。 任无畏打量着他,忽道:“你们母子还真有意思。咱们回到淮州也有一个多月了,除了刚到府上那日,今日宴上,你们两个还是头一次见吧?” 萧岐理衣襟的手稍一顿,转瞬又神色如常,道:“她一直在忙宴会的事。” 任无畏却不以为然地摇头笑笑,心想:“虽说萧岐本就是个不怎么喜欢理人的性子,但那宋华亭再忙都有空去管萧崤和萧湘,怎么就抽不出身来瞧瞧萧岐呢?” 萧岐尚未打点完毕,院外忽传来了通报声,紧接着便是帷轿辘辘,环佩琳琅。 任无畏看了萧岐一眼,觉得现在跑的话,被淮阳王妃瞧见就太不给他师侄面子了,便索性与萧岐一同走了出去。 寻常人的轿子别说进院门了,连淮阳王府的大门都进不来。但宋华亭贵为王妃,直接让人把帷轿抬到了屋前。 “母妃。”萧岐走下来迎她,“孩儿有失远迎了。” 宋华亭将手递给轿边侍女,踏着伏地相接的侍从的背从轿上下来,对萧岐笑道:“等不及你来,我便亲自过来了。” 萧岐略有惊讶之色。宋华亭却是神色不改,稍侧身,偏过头去对身后诸人道:“我同郡王说些话,你们都退下。” 下人们应声退去,立在檐下的任无畏逮住机会道:“那,我也走了?” “任大侠不必回避。”宋华亭将双手交握在身前,微笑道,“我还有些事想向任大侠请教。” 任无畏心中叫苦不迭,只能随这对母子走进屋去。 萧岐自小就被送到玉镜宫,他的性子任无畏最清楚不过。瞧他方才的样子,任无畏就知道这孩子十分想和母亲说说话,自己在这里做什么?打扰人家母子团聚吗? 自宋华亭下轿,萧岐便在心中提醒自己不可失了礼数。待母亲坐定,萧岐才问道:“母妃找我,所为何事?” “今日王府设宴,本是为了招待你堂兄和侄子,没想到筵席上竟忽然冒出了行刺之人。”宋华亭望向萧岐,关切道,“你可有受伤?” 萧岐稍稍低头:“没有。” “没有就好。”宋华亭舒了一口气,转而问任无畏道,“骆掌门近来可好?” 任无畏拱手答道:“师兄一切都好,多谢王妃挂怀了!” 宋华亭点点头,眸色微变,长叹一声,又道:“我今日过来,其实是因方才从我那弟弟口中得知了一件事。” 任无畏和萧岐俱是一愣,心想宋长亭果然去告状了。 宋华亭望向萧岐,又瞧了一眼任无畏,缓缓开口道:“你们同我讲讲,七年前在樊城,为何要帮那个女孩呢?” 钟离雁同陈溱交代清楚汀洲屿的事,天已经黑了下来。 春水馆内设天井,以琉璃封顶。四周为回廊,钟离雁推开房门凭栏下望。 这里是烟波湖畔最有名的销金窟。女伎们或鼓瑟抚琴,或翩跹起舞,山与歌眉敛,波同醉眼流。淮阴淮阳的纨绔子弟齐聚一堂,醉生梦死。 钟离雁漠然扫视下方,忽然眉头一蹙——在一群男男女女之间有个打扮得花枝招展、醉得七荤八素的小姑娘,正是陈溱先前带回来的宋司欢。而周围已有男子目光狎犯地瞧着她。 钟离雁连忙提起衣裙翻越扶栏,使轻功 飞跃下去,稳稳地立在一众女伎身旁。她皱眉问丽娘道:“怎么给小丫头灌醉了?” 丽娘亦是十分慌张,一边架着宋司欢一边解释道:“她说自己能喝的,我也没敢让姐妹们乱来,就给了她一杯,谁知一下子醉成了这个样子?哎呀,你别闻着那酒味儿大,其实小半杯都让她洒在衣裳上了……” 陈溱闻言也赶了下来,正看见宋司欢软软地搭在一众姑娘身上眯眼傻笑。 “我来吧。”陈溱说罢,就从她们手中把小姑娘接了过来。 钟离雁帮她扶着宋司欢,愧道:“怪我没有给她们交代清楚。” 陈溱摇了摇头,道:“小五自己古灵精怪,许是她自己想尝尝那酒的味道。” “哎,对了!”丽娘忽道,“秦姑娘,方才那小子来过了,让我跟你说他暂住在‘东篱客栈’里。” 陈溱停下脚步,转身对丽娘点头笑道:“知道了。” 陈溱将宋司欢安顿好,回到自己房中时已是夜深人静。她躺在榻上辗转反侧,实在无法安睡。 师姐说,白教主和谷神教的姑娘们被迫离开汀洲屿后,也想过先在附近小岛上暂住,蓄精养锐,而后一举夺回汀洲屿。 她们在东南海上找小岛,这一找才发现,汀洲屿附近惨遭毒手的小岛多达十三座。只是这些岛屿并非大邺所属,其上的居民与大邺也无往来,所以没人知道罢了。 这已不是江湖纷争。 东南海上的形势与当初的西北边境相似,甚至说比当年的西北边境还要可怕。因为有戎好歹在明处,东南海上的幕后黑手仍隐没在暗处。 恐民心不稳,这才是宁许之封闭消息的原因。 武林大会她必须要去。可她的内力又遭遇瓶颈,卡在抱一后期无法突破,这又如何是好? 陈溱睁开双眼,借凉白月色望着架子床顶光华流转的浮雕,盯着那梗楣板上一叶轻舟的镂花,忽又想起了今日在烟波湖畔见到的那个程姓少年。 按照那少年的说法,他的父亲很有可能是落秋崖弟子。按照年纪来推算,那人应是自己的师兄或者师叔。 想起这些,程榷使的“云敛天末”和“洞庭始波”就涌入了她的脑海。 落秋崖覆灭之时陈溱尚年幼,父亲那些高深莫测的剑法她其实并不怎么会。但她曾目睹过父亲、哥哥还有师兄师姐们练功的样子。 挥、刺、挽、抹、点、崩……那些记忆在心底尘封了许久,经程榷一点拨,忽就争先恐后地奔涌出来…… 天光渐亮,鸟雀欢鸣,陈溱一宿未睡,直直从榻上坐了起来。 她先去隔壁屋里瞧了瞧宋司欢。 小姑娘宿醉未醒,睡得正酣。陈溱没有打扰,轻轻地将她的房门关上,又与钟离雁知会了一声,便去找程榷。 烟波湖畔是淮州最繁华的地段,周围大都是闻名遐迩的茶馆、客栈、青楼。程榷所住的东篱客栈距烟波湖足有三里,让陈溱一顿好找。 陈溱问完最后一段路时,天色仍早。她还未走近客栈,就在宿雾和晨光中瞧见一个舞剑的身影。 那少年年岁尚小,身形不高,力量和速度均有不足,然而舞剑时神态专注,目光凛凛,自有一份浩然正气。 陈溱远远地望着他,忽然想到了当初落秋崖上的一个个身影。 陈溱微微阖眼,而后霍然睁开,飞身一跃掠至程榷面前。 程榷大惊,刚要将剑收回,便见陈溱二指将他剑身一夹稳稳托起,对他道:“来,同我过过招。” 程榷又惊又喜,忙一点头将剑递出,剑身看似顺势下滑,实则左右轻颤,剑刃斜抹,使的是落秋崖的“木叶微脱”。 陈溱仰头斜身躲避出脚一踢,鞋尖点在剑身与剑柄交界之处,程榷的手腕当即一痛。 “木叶微脱,最重在‘微’,其次才是‘脱’,内力绵绵,剑身战战。”陈溱恍惚间想起了父亲指导哥哥时说的话,当即将腰间“拂衣”亮出,剑身柔韧如风卷嫩柳,流畅似水递落花,轻快绵密地自上向下一滑,程榷登时目瞪口呆。 “继续。”陈溱道。 程榷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怔怔道:“奥……” 几招下来,陈溱忽然发现这少年的内力和速度不足尚在其次,这脚下功夫却是太差了。 落秋崖的先祖文武兼修,她父亲陈万殊更是被称为“静溪居士”。落秋崖崇拜高冠长佩的屈子,功夫讲究飘逸灵动,因此步法也十分精妙,这程榷既然师承落秋崖,脚下怎么一团乱? 程榷昨日受了伤,方才又练了许久的剑,与陈溱过了十几招后就气喘吁吁。陈溱也不为难他,后撤两步将“拂衣”收入鞘中。 程榷连道了好几声佩服,将剑收回鞘中。 陈溱思索片刻,还是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你的剑术不错,为何脚下功夫这般差?” “这……这是因为,我爹他……”程榷挠了挠头,抿嘴道,“因为我爹腿脚不便,所以没有教过我轻功。” 陈溱闻言,心中又是佩服又是可惜。“原是如此。”陈溱望向程榷,目光柔和,“来,我教你一些步法。” 程榷目光一亮:“真的?” 陈溱颔首。 “多谢女侠!”程榷刚说完,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连忙按住偷瞧了陈溱一眼,“我还没有吃饭,女侠能不能稍等会儿?” 陈溱被他逗笑,连忙让他快去。 程榷那小子说什么祖狄闻鸡起舞,他也听到鸟叫就起来练剑。这孩子十分实诚,陈溱心中喜欢,便多指点了些,直到午后才启程回春水馆。 刚到春水馆,丽娘便迎了出来,左顾右盼一番,问她道:“你没有遇到那宋小丫头?” “没有。”陈溱微微蹙眉,“她出来了?” 丽娘点头:“那小丫头一醒来就说要找你,雁娘让她喝了暖胃垫肚的粥才放她出去。如今……也走了半个时辰了。” 陈溱略一思索,道:“那东篱客栈距春水馆甚远,许是没走一条路,错开了。” 丽娘便道:“好,秦姑娘先进去吧,我多留意些。” 金乌西坠,天色渐晚。 陈溱忽按剑踏出春水馆,心道:“小五,她怎么还没回来?”—— 作者有话说:山与歌眉敛,波同醉眼流。——苏轼《南歌子·游赏》 第79章 蒹葭浦寻踪觅迹 街上的灯渐渐点亮,湖上渔火浮沉明灭。陈溱四处寻觅,焦急万分。 东篱客栈距春水馆虽然不近,但来回一趟半个时辰足矣,宋司欢出去这么久,实在可疑。 陈溱心中明白,小五能一眼辨出宋长亭暗中用毒,绝不是没有防备之心的懵懂少女,因此更是心急如焚。 陈溱走在街头,上方忽传来极其细微的凛冽风声。她翻身一避,便瞧见两枚寒光闪闪的暗器一前一后地钉在了地上。 陈溱神色一冷。 流星针,她可真是太熟悉了。 头顶又传来啪啪的击掌声。陈溱仰头望去,就见头戴儒巾、手握羽扇的男子立在茶楼二层的窗口。这男子身形单薄面色苍白,像是纸扎的人,他俯视下方,赞道:“好身法!” 陈溱猛然侧身,右脚支撑,左脚一踢对面的墙,从那窗子翻了进去,将将落地就将手掌击出,掌缘抵在了那男人的脖子上。 茶楼二层的客人们一哄而散,唯剩下五六个衣着相似的人拔剑指着这边,想来是这持扇男子的随行之人。 “都别过来,”那男人神色不改,手中羽扇轻摇,又问陈溱道,“姑娘在找人?” 陈溱没有回答。她方才在街上寻寻觅觅,只要不是瞎子不是傻子,都能猜到她在找人。 “你在找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那男子将羽扇递出一比划,“大概这么高,脸圆圆的,说起话来……” 陈溱将掌抵得更近,一下子压住了那男子喉间声带,问:“你知道她在哪儿?” 那男子被她压迫得轻嗬了两声,往后一退挣脱开来。 “咳……独夜楼的文曲堂,什么事不知道?”那男子又笑了两声,拱手道,“在下姓吕,依着独夜楼的规矩,应该叫做吕天权。” 陈溱也笑:“那你知不知道,我十分讨厌独夜楼?” 吕天权却无所谓地道:“姑娘讨厌的是杓三堂,与我魁四堂有什么关系?” 陈溱盯着他,仔细地观察着他的神色,问道:“她在哪?” 吕天权笑笑,“想从我们这里得到情报,得拿有用的消息来换,这 是文曲堂的规矩。“他脸色极白,笑起来其实有些瘆人,“但是这一次,吕某愿将消息白送给姑娘。” 当年陈溱刚踏入江湖,就栽在了独夜楼杓三堂堂主的手里,险些送命,她自然不会轻易相信独夜楼的人。 吕天权后退避开后,陈溱将手掌一收,冷笑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瞧见了?” “陈姑娘要找的人姓宋,是九年前谢长松和宋晚亭收养的女儿。”吕天权摇扇道。 陈溱大惊,心道:“他方才说的是‘陈姑娘’吗?” 吕天权继续道:“谢长松携宋晚亭避世多年,即便是谢、宋两家的人都许久未曾见过他们。那小姑娘昨日在宋长亭面前拿出了紫竹吹矢,被宋家人认了出来。今日啊,她是被淮阳王妃的人给劫去了。” 陈溱不得不信。 她自己在偶然间见到了落秋崖的剑法都忍不住追问程榷几句,那宋长亭和宋华亭突然捉住了亲姐姐下落的线索,又岂会轻易放过宋司欢? 她再度打量吕天权两眼,想了想,还是道了声谢,转身便翻出窗去。 陈溱走后,五六个黑袍女子从楼下走了上来,为首那人长眉英气,正是李摇光。 杜若花会已过去七年,李摇光并未认出陈溱,她哼笑一声,对吕天权道:“这武林大会当真是江湖盛事,连文曲堂的吕堂主都来了!” 吕天权轻瞥她一眼:“你杓三堂向来办事不利,月主放心不下。” “是啊,我们杓三堂办事不利。”李摇光讽道,“当初分给我杓三堂的是顾平川,我们打不过他也不丢人。可你们连个十岁的孩子都搞不定,你魁四堂办事就利索了?” 吕天权把羽扇抵在唇前轻咳了两声,遥望烟波湖那边的淮阳王府:“你且看着。” 淮阳王府中,一个家奴连点自己周身六个大穴,咬牙道:“绑紧了,这小妮子心眼儿多着呢!” 昨夜,他们趁夜色潜入淮阴,分头找了许久,终于在春水馆中见到了和宋长亭所说的人。 但那时他们不敢动手。一来春水馆中客人众多,其中不乏高官富商,二来,春水馆毕竟是出过云倚楼的地方,里面有些姑娘的武艺比他们都高,实在是惹不起。 这小丫头被扶上去以后,他们一边派人回王府报信,一边潜藏在春水馆附近,终于在今日午时等到了那丫头出来。 可这小丫头看似乖巧,用起毒来却十分刁钻。十二个大男人尽数中招,咬着牙拼了命才把她拿下。 宋华亭闻言,气极反笑,道:“无色山庄是用毒的祖宗,你们却让一个黄毛丫头给暗算中毒了?” “王妃,那丫头实在是鬼机灵,我们也是防不胜防。”为首那人额上冒着冷汗,脸色青黑,“不过,属下们好歹把人给带过来了,还请王妃赐药。” 他们十二人症状各异,宋华亭眯眼瞧了半响,对贴身侍女道:“秋荷,取纸笔来。” 十二个家奴不由暗自庆幸。“毒宗双姝”绝非浪得虚名,她们二人擅用毒,也擅解毒。宋华亭答应给他们解药,他们必会无恙。 宋华亭在桌前坐下,提笔写了十二张小笺,命侍女秋荷一一递给他们。 那些人连声道谢退下,紧忙跑出府去抓药。 宋华亭怔怔地望着窗外。湖水清澈明净,泛着粼粼金光,挂着青纱的八角小亭翼然立于湖上。 许久后,宋华亭长叹一声起身。腰间环佩相撞,声音清越绵长。她将手递给秋荷:“走吧,咱们去看看她。” 宋司欢被关在一间空旷的屋子里,她先前给那些人下了毒,所以被他们五花大绑,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她缓缓扭动双腕,想要将手上的绳索磨断,可绳子还没搓热乎,忽觉眼前一亮,有人推开屋门走了进来。 昨日宴上所穿的正红宫裙已经换下,宋华亭此时穿着杏色衣衫,轻妆淡抹,瞧起来多了几分柔和。 她看向宋司欢的时候,眼中隐有惊讶之色,稳了稳心神,道:“姐姐她,还好吗?” 宋司欢今日没有功夫编小辫,随意梳了个小姑娘家的发式,和昨日比起来少了份俏皮,多了些乖巧。 她偏头瞧着宋华亭,“这位漂亮姨姨,您姐姐好不好,我怎么知道?”她挪了挪身子,让宋华亭看她身上绳索,“我只知道自己现在十分不好。” 宋华亭恍若未见,只道:“你怀中那柄紫竹吹矢,是姐姐当年亲手所制,她一直随身带着。” “我当是什么东西呢。”宋司欢嘻嘻笑道,“我捡来的。昨个儿有个叔叔说喜欢这个,我都没给他,我见姨姨生得好看,就送给你好不好?” 宋华亭脸色渐冷,直直盯着她。 宋司欢的目光也迎了上去,毫不退缩。 宋华亭攥了攥指尖,走上前来,锦缎绣花鞋蹋在木板上悄无声息。 “当年无色山庄将姐姐逐出毒宗,姐夫一直对爹爹、我还有长亭不满,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气也该消了。”宋华亭道。 宋司欢眨了眨眼睛,一副茫然的样子。 宋华亭伸手,用一指抬起宋司欢的下巴,轻声道:“下毒的本事这么好,不是跟姐姐学的,又是跟谁呢?” 宋司欢背在身后的手指一攥。她毕竟年纪小,性子不够沉稳,面上已隐隐露出一丝慌乱之色。 宋华亭一笑,站起身来,将沾在指肚上几不可见的粉末搓去:“你是不是认准我不会拿你怎么样?” 陈溱在屋顶上疾驰,留下一抹迅捷的黑影。 宋司欢被劫,她心中当然焦急,可她对淮阳王府不熟悉,得先回春水馆与钟离雁商议。 钟离雁闻言蹙眉:“以你的轻功,进淮阳王府固然容易,但王府那么大,你如何知道宋华亭把那小姑娘藏在哪里?” 正说着,馆外忽传来鼓乐之声,似是名曲《渔舟唱晚》。钟离雁一顿,启窗望去。 夜晚的烟波湖畔尤为熙攘,可春水馆前却腾出了一方空地,明灯照耀之下,十来个人围成一圈,吹拉弹唱一应俱全,中间还簇拥着一个临风而立,吹着玉笛,十分骚包的紫袍公子。 钟离雁:…… 陈溱正要往下瞧,就被钟离雁推了回去:“不必理会,我们继续说。” 那紫袍公子却闻声望了上来,唤道:“哎,雁姑娘!”他满面笑意,朝楼上挥起了白玉笛。暖黄的灯火映在他脸上,灿若烟霞。 这一挥,楼下众人也往上瞧去,只见那美人艳如桃李、冷若冰霜,清寒如月中姮娥。 钟离雁砰的一声将窗户关上。 楼下的丽娘一个头两个大,团扇挥得像扑苍蝇:“瞧见了吧?赶紧走!” “我偏不走!”那紫袍公子握笛挑眉,欣然笑道,“我今儿在城南施了一天的粥,累得很,在你们馆前歇歇怎么了?” 说罢,又把笛子递到嘴边,一点都没有很累、要歇的意思。 “狗皮膏药。”丽娘跺脚低骂一声,干脆不管了。 陈溱心中好奇,但见钟离雁胸腔起伏,眉间隐有怒意,便不多问。 片刻之后钟离雁才冷静下来,摇了摇头,对陈溱道:“罢了,我忽然想到这纨绔还有点用。” 陈溱随钟离雁下楼,走到春水馆门口时,《渔舟唱晚》恰好奏毕,一姑娘含羞带怯地走上前去,问那紫袍公子的名字。 “我叫……”那紫袍公子沉吟片刻,“我叫寒江风。”这寒江风又侃侃解释道:“所谓‘木落雁南渡,北风江上寒’,我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呢……” “萧寒。”钟离雁冷声唤道。 “哎!”寒江风立马应了,殷勤地走到钟离雁身旁,凑上前笑嘻嘻 道,“雁姑娘,有事吗?” 第80章 救急火暗度陈仓 先帝萧晔膝下长大成人的儿子只有四个,即刘氏所出的长子萧敬,大张后所出的当今圣上萧敛,何贵妃所出的梁王萧敏,以及小张后所出的淮阳王萧敦。 萧晔做皇子的时候就只得了萧敬这么一个儿子,御极之后儿女更是多有夭折,以至于大张后所出的安泰公主小萧敬八岁,萧敛足足小了萧敬十岁,而小张后所出的萧敦更是和萧敬的儿子萧峪同岁。 萧晔在位时,依祖制封长子萧敬为淮阴王,幼子为淮阳王。然萧敬早薨,萧晔爱屋及乌,特许孙儿萧峪袭淮阴王之位,这才造成了淮州两王一叔一侄的局面。 当年萧敬虽为皇长子,但其母刘氏出身低微,朝中无人扶持,他自知与帝位无缘,便也懒得和弟弟们斗,安心当自己的闲散王爷。 萧峪得萧敬真传,此生就想当个闲云野鹤,他儿子萧寒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最喜欢观鱼赏花、饮酒听琴,没事儿就爱往烟花巷子里钻。钟离雁说他是浪荡公子、纨绔子弟,委实不冤。 光启四年,萧敦正式出京前往封地淮阳。两王治淮州,多多少少会有摩擦,淮阴王府和淮阳王府这些年来明争暗斗不少。淮阴王昨日在宴上险些遇刺,而淮阳王府至今没有捉到刺客,萧寒就算再放荡随意,心中多少也会有芥蒂。 所以,当钟离雁对他说馆中姑娘被淮阳王妃捉了去,想请他帮个忙时,萧寒不暇思索就答应了。 烟波湖四时之景不同,朝暮之色各异。此时露浥红莲,桂华流瓦,别有一番韵味,可陈溱却无心欣赏。 萧寒这一路上嘴就没停过,陈溱原本还在想他是真傻还是大智若愚,现在突然明白过来,这人大概是色令智昏。 他皱眉:“我听闻姑娘家都是喜欢衣裳首饰的,雁姑娘为何不收?是我挑的不合她心意吗?” 他展颜:“姑娘可知雁姑娘最近喜欢什么曲子?” 他仰首:“我第一次见雁姑娘就是在烟波湖上,那时她坐在画船上弹奏《渔舟唱晚》,琴声宛转连绵,悠扬悦耳,实在是让我难以忘怀。” 他侧头:“我练了大半个月才学会《渔舟唱晚》,姑娘,雁姑娘方才有没有对你说我吹得如何?” 陈溱终于忍无可忍,深吸了一口气,道:“小郡王——” “诶——”萧寒忙摆手,纠正道,“以恩进者为郡王,我就是个郡公,咱们这都踏进淮阳了,姑娘可莫要乱叫。” 陈溱少时听揽芳阁的姑娘们说起那姓萧的一大家子时,就觉得他们的关系和爵位十分混乱,如今更是深以为然。 “小郡公。”陈溱道,“咱们都踏进淮阳了,你一直对随行侍女问东问西的,不太合适吧?” 她与萧寒带着的一名弹琴女子换了衣裳,如今是扮成了淮阴王府的侍女。 萧寒闻言,左右张望了一番,刚要答话,便听到一阵传音入耳:“救人如救火,莫要耽搁时间。” 萧寒双目一亮,一边若无其事地朝前走着,一边压低声音道:“喂,你这招怎么练的?教教我。” 陈溱无暇与他说笑,斩钉截铁道:“不教!” 真是火没烧到自己头上不知道着急,要不是需要萧寒在淮阳王府内指路,陈溱真想把他丢在这儿,自己一人使轻功飞奔过去。 孰料这萧寒犯起痴来喋喋不休惹人心烦,干起正事儿来却也能侃侃而谈令人叫好。 他到了淮阳王府门前就皱眉负手,纨绔之气顿消,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冷声质问道:“那刺客捉了两天了都没捉到?”可谓是先给了淮阳王府一个下马威。 守门的侍卫们见是淮阴王的公子,也不敢阻拦,只得分成三拨,一拨留在此处继续看门,一拨赔着笑接他进去,一拨飞速去给淮阳王萧敦禀报。 湖面被灯火照得明一团、暗一团,像是泼了墨的砚池。 萧寒踏进淮阳王府、绕过影壁以后便望了望右手边湖对岸的楼阁剪影,道:“四奶奶不是说一定会把人找出来,给我父王一个交代吗?人呢?” 陈溱听到“四奶奶”这个称呼冷不防打了个哆嗦。不过想来也确是如此。淮阳王萧敦是萧寒爷爷萧敬的弟弟,当年先帝给诸子重新排序,萧敦确是老四。 陈溱凝望湖东,脸色渐渐冷了下来,心道:“若真是宋华亭动的手,小五大概率就在那里。” 护送萧寒的两个淮阳王府侍从面面相觑片刻,一人上前解释道:“郡公莫气,昨日一出事,王爷和王妃就立马派人搜查了,只是那刺客狡猾……” “奥,没找着呀!”萧寒怪声怪气道,“也是。毕竟伤的又不是你们淮阳王府的人。” 那侍从尴尬一笑:“郡公这说的哪里话,咱们王爷和淮阴王有如父子……” 趁那两人被萧寒拖住,陈溱放慢脚步,在花丛假山之中徘徊片刻,瞬间没入黑暗之中。 陈溱也知道走在陆地上更为轻松些,但她恐再遇见淮阳王府的府兵侍从打草惊蛇,干脆就从湖上掠了过去,这一上岸,便到了院墙下。 淮阳王妃的院子阔大,院墙都有五六尺高,陈溱却轻轻松松地越墙而进。 只是这一进来就傻了眼。熙京的富贵人家都喜欢把院子弄得规规矩矩的,可淮州的富贵人家却喜欢把道路设置得迂回曲折。陈溱险些在连廊上绕晕,但仍未找到什么线索。 她停下脚步,心想:“白蘅和鲁珊珊说过,宋华亭性子强势,萧寒又说宋华亭答应了他一定把刺客找出来,想来这淮阳王妃手中是有些许权力的,萧寒既然过来兴师问罪,府内下人们必然会告知她。” 陈溱足下生风,转瞬就到了宅院正门处,不多时果然瞧见一名侍从提着灯,步履匆忙地赶来对守门的两侍女道:“快去告诉王妃,淮阴王家的小郡公问罪来啦!” 那两侍女闻言对望一眼,互相点了个头。而后一侍女对那侍从道:“你且与我细细道来。”另一侍女则提起灯三步两脚地走进院中,陈溱连忙蹑足跟上。 那侍女绕了好几个弯,终于在一间屋子前停了下来。 陈溱的手握上了“拂衣”剑柄。 那侍女对门外立着的另外两名侍女急声道:“出事儿啦,快去请王妃和秋荷姐姐出来!” 屋门口守着的两名侍女却道:“王妃和秋荷姐姐去芙蕖水牢看那丫头去了。” 陈溱心道:“‘那丫头’指的必然是小五了。‘芙蕖水牢’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提灯的侍女面露惊讶之色,转身小跑起来。陈溱紧跟其后。 芙蕖水牢是一座凿出来的石牢,壁上仅挂了两盏烛火。周遭漆黑,烛光打在宋华亭身后,让她的脸瞧起来有些可怕。 “谢长松并非无耻之人,你这丫头又和我姐姐长得没有半点相似,你究竟是什么人?”宋华亭道。 宋司欢腕上拴着链子,双腿浸在冰凉的水中,小脸冻得煞白。她牙齿打战,呸了一声道:“我爹说无色山庄都是些蛇蝎心肠的人,果然如此!” 宋华亭笑出声来,“我便就是蛇蝎心肠了,你待怎的?”她凑近宋司欢,在鞋尖将要沾水的地方停了下来,“方才进来的时候,你瞧见外面那一塘芙蕖了吧?” 宋司欢没答话,宋华亭又笑:“你就不怕,我把你也埋进淤泥里做花肥?” 宋司欢在杏林春望待了九年,学了九年的医,当然知道宋华亭并非是在吓唬她。 水牢中的 水已经漫到她的腰上,而这水中不知有多少味毒,即便她学医多年,身子骨极佳,此时也被冷水激得两股战战。 宋华亭看着小姑娘冷得眉头紧锁,却还是不肯说出谢宋二人所在,哼笑了一声,道:“你倒是有骨气,我还真想看看……” “王妃!”提灯的侍女在水牢外唤道,“淮阴王家的郡公来咱们府上讨要说法了,王妃快去瞧瞧吧!” “怎么这个时候来?”宋华亭猛一转头,鬓间步摇流苏叮叮作响,她蹙眉对秋荷道,“你在这里看着她,别让她死了。”说罢快步向地牢外走去。 此时陈溱尚未见到宋司欢,见宋华亭出来,心中想着不能连累萧寒,只能暂且将她放过。待她走开几步后,陈溱便贴着石壁闪进了水牢里。 “你——”秋荷刚吭了一声就被陈溱以掌缘击晕。 就着昏暗的烛光,陈溱瞧清了水中锁着的宋司欢,立即皱眉攥起了指尖,唤道:“小五?” 小姑娘闻言一颤。 她冻得浑身打哆嗦,抬头都费劲,却还不忘勉强笑笑,又哇得一声哭出来,道:“我……我就知道秦姐姐……一定会来找我的。” 陈溱也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儿,她快步上前准备把宋司欢拉出来,小姑娘却霍然睁大眼道:“别过来!” 陈溱步子一停。 宋司欢打着哆嗦,低头看着略显浑浊的水面,解释道:“这水里不知泡了多少毒,以寒毒最甚,姐姐莫要挨着了。你帮我砍了这链子,扶着我的手,我自己上来。” 陈溱的怒火忽然就窜了上来,只恨方才没有拦住宋华亭让她一头闷进这水里。陈溱走上前去,挥剑斩断铁链,扶着宋司欢的双臂把她拉了上来。 宋司欢浑身都在滴水,双腿冻得站不稳,根本没法自己走。 浸了毒的衣裳裹在身上终归不好,陈溱让宋司欢把浸湿的衣裙脱下,将秋荷的外衣褪了一层给她擦干,又把自己身上的淮阴王府侍女的衣裙给她套上,这才将她抱了起来。 小丫头掂起来有些轻,陈溱低头提醒道:“抓紧。”说罢,转身朝水牢外奔去。 孰料,陈溱前脚刚踏出,便有数枚暗器朝她迎面射来!—— 作者有话说:“露浥红莲”,“桂华流瓦”——周邦彦《解语花》《 》 80-90 第81章 救急火大闹王府 寒芒刺破夜色,迅疾如电。 陈溱抱着宋司欢旋身疾闪,几枚暗器贴着二人衣衫划过斜钉入石壁,尾端还在兀自颤抖。 陈溱站定细瞧,只见五丈外立着二十来个人。 边上那四五个人是淮阳王府侍从的打扮,手中提着风灯,中间那十几个是身穿劲装的江湖人和披甲的府兵,而最中央的那人正是宋长亭。 宋长亭看清陈溱后心中大骇。 原来,这宋长亭得知二姐捉到了昨日的丫头,便想过来看看,恰在路上瞧见了宋华亭的帷轿,这才奉她之命来芙蕖水牢审问宋司欢,不想刚到石牢门口就见到了老仇家。 陈溱自然不惧他们,讥笑道:“宋庄主,您这是亲自送上门儿来了?” 宋长亭昨日才见过她的身手,自然不会傻到与她硬来,但她抱着的那个丫头关系到长姐的下落,宋长亭实在不甘心,便对那些弟子和府兵道:“拦住她!” 无色山庄的弟子应声而动,各式明晃晃的暗器一齐朝陈溱招呼过来。 陈溱臂弯抱着宋司欢,远不如独自一人灵敏,躲闪两下后干脆双手在宋司欢身下交错,将自己的袖子“呲啦”扯下两块儿,打着旋儿在身前一兜,暗器便被尽数带到袖布上,随布一转,凌厉之势顿消。 众人见状不由大惊。单靠绸布是兜不住激射而来的尖锐暗器的。这女子方才掌间真气涌动,袖布甩出的风比剑风还要凛冽,而风走旋转之势,真气绵密,如道家的阴阳图一般圆转不绝,这才能把暗器尽数收去。 这得有多浑厚的内力? 宋司欢身上的毒还没有解,此时精神恍惚,四肢渐渐绵软无力,陈溱便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兵刃朝她二人袭来,陈溱剑未出鞘,只得躲避,下意识地使出了碧海青天阁的凌波微步,如凫雁在水上漂荡一般轻灵优雅。 宋长亭看见她的步法,眼珠一转,立即转身溜走。 陈溱本是将宋司欢横抱,此时左臂下移箍到她的腰上把人往起一带,右臂腾出反手从腰间抽出“拂衣”来。 “拂衣”一横挡在二人身前,而后曳出连绵不绝的剑影。 身形翻腾,剑声飒飒,血腥气在夜色中蔓延开来。不出片刻,陈溱面前已无人再有力气阻拦她,而她自己也是气息微喘,将手臂紧了紧,施展轻功往院外奔去。 此时,在王府的另一边,卖小撒泼的萧寒已如愿以偿地见到了淮阳王夫妇。 淮阳王萧敦着锦袍戴金冠,身长七尺,气宇轩昂,分明和萧寒的爹一个年纪,却要被他叫一声“四爷爷”。 淮阴王萧敬险遇刺之事本是淮阳王府理亏,萧敦却恍若无事地闲坐在高座上,一边尝着樱桃一边看着萧寒闹腾。直到他闹累了、不讲了,萧敬才轻笑一声,把那盛樱桃的玉盘一推,缓缓开口道:“好侄孙,真是有孝心呐!”语罢,也没有下文。 萧寒略僵,手指微攥。 他来此是为了给淮阳王施威,没想到却被人家当猴看。萧寒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话,没必要和淮阳王府争,因为他们根本争不过。 当今陛下萧敛即位时已经四十又五,他的生母大张后早已薨逝。为了安抚母族,萧敛便尊小张后为太后,而那小张后正是淮阳王萧敦的生母。 但萧寒心中明白,皇族之中,除圣上外,尊极便是危极,太后越宠淮阳王,皇帝就越容不下他。 淮阳王越是和江湖之人牵扯不断,皇帝便越留不得他。 “为人子为人孙当然要守孝道。”萧寒若无其事地笑笑,“我不仅孝敬我父王,还孝敬四爷爷四奶奶呢!” 萧寒刚说完,就瞧见一个侍从神色慌张地走了进来,附在淮阳王妃耳边说了些什么。 宋华亭面色微变。萧敦看向她,她便向萧敦眨了眨眼,而后站起身走到萧寒面前,笑道:“四奶奶也不需要侄孙来孝敬,只是侄孙来得好巧,这一来我院中就冒出了个女贼。” “哦?”萧寒当然听得出来她是何意,面不改色心不跳道,“侄孙早就说过,江湖人多的地方是非多,四爷爷府里可不就两天出了两个刺客吗?” 宋华亭知道萧寒是在讽她,却不甚在意,只轻笑一声看向萧敦。 “去看看。”萧敦道。 宋长亭命下人去请淮阳王夫妇,自己却带着儿子去找其他人,以至于陈溱刚越出淮阳王妃的院子就又被拦了下来。 面前是六七个魁梧的劲装汉子,他们还簇拥着一个须发斑白、目露凶光的中年男子。 那中年男子瞧见从面前是个绰约的年轻女子,心中犯了疑,道:“宋公子,你确定是她?” 陈溱这才发觉人墙后隐约还能瞧出两个人,正是宋长亭和宋苇航。 宋苇航盯着陈溱,眼中已有惧色。但他定了定心神,点头道:“七年前,碧海青天阁赴杜若花会的女弟子中的确有她!” “石帮主。”宋长亭目露悲戚之色,“‘赤眉豹’朱大侠在海上遇难,我也是心痛不已……” “石正祥是吧?”陈溱忽打断他道。 那中年男子眯眼看她:“你认得老夫?” 早在九年前,段元龙就说过青溟四侠的诨号和姓名,陈溱虽没兴趣,却也记得。 “不认得。”陈溱冷笑一声,手臂把宋司欢圈得更紧了些,扬起下巴道,“不过是看你和那段元龙一样面目可憎,随口猜的。” 石正祥脸色大变,愤愤道:“好啊,原来我三弟四弟的事儿也有你的一份儿!”说罢飞身而起,手掌似铁钩一般直击陈溱面门, 而食指中指正剜向她的双目。他诨号闹海蛟,一是说他潜水的功夫了得,二就是说他蛟爪一样的掌法了。 这一爪又快又猛,无法直迎,陈溱只得展开轻功,带着宋司欢闪避。 两人错开之时齐齐拔剑,石正祥右手握剑,左手呈爪,鲤鱼打挺地猛一转身,再次往陈溱肩头擒去。 宋长亭连忙高呼:“石帮主当心,莫要伤了她怀里那个丫头!” 宋司欢此时已经完全昏迷,脑袋还搭在陈溱肩头。石正祥哪里顾及得了这么多,掌势不收奋力击去。 陈溱此时若是侧身,石正祥必会伤到宋司欢,她忙一弯腰将小姑娘抱在身前,而后右掌按剑撑地,左腿往后一扫,迅捷异常,登时将石正祥绊了个踉跄。 得亏石正祥擅潜水,双腿刚劲有力,这才没摔个狗啃泥。 陈溱左腿扫出以后右脚也趁机蹬地,“唰”的一下就站了起来,软剑顺势挥出,剑身贴着石正祥的指尖抹了过去。 “你们看什么看?一起上啊!”宋长亭对那几个青溟帮的汉子道。 石正祥却喝道:“别过来!” 笑话,他是一帮之主,打个黄毛丫头还要人帮忙,传出去不得让别人耻笑? 宋长亭带人过来,陈溱就知道此事已经惊动淮阳王府,她只想速战速决,免再生事端,便在石正祥挺剑击来的时候将“拂衣”纵握,右手呈拳状向侧前方一勾,拳面直撞向了石正祥的左耳。 只听碰的一声闷响,石正祥双目圆瞪,脑袋右偏,直直倒了下去。 擅潜水的人,耳朵多多少少有点问题,陈溱这一拳可谓是直击要害。 几人不由大惊,宋长亭扯着宋苇航逃跑,青溟帮的汉子们却是一拥而上。 陈溱不愿恋战,也无暇顾及宋家父子。她出腿将石正祥颠上鞋面,一抬一踢丢到那些人身上,而后抱紧宋司欢掉头就跑。 她踏着屋檐疾驰,孰料刚走出没多远又被一目露精光的白衫男子拦了去路。 “起开!”陈溱方才打得酣畅,如今眉宇之间隐有戾气。 那白衫男子不是别人,正是任无畏。 任无畏这七年来变化不大,陈溱认得他,知他不是淮阳王府的人,便道:“不要多管闲事。” 任无畏却笑道:“我是淮阳王府的座上宾,你来淮阳王府劫人,我捉拿你,不是天经地义?” 他得知府中出了刺客便立即赶了过来,不为别的,就为了把刺客捉住审一审,看看和昨天宴上那个是不是一伙,为何要伤萧岐。 “淮阳王府当街捉人,有什么义?”陈溱说罢,霍然亮出剑来。 任无畏脸色大变,心道:“‘拂衣’!这就是昨日宋华亭兴师动众过来问的那个小丫头?怪不得……” 宋司欢中毒昏迷,淮阳王府中又频频有人出来阻拦。陈溱并非急躁之人,如今也被逼得心头火起。 任无畏有意试她的功夫,本想循序渐进探她虚实,却没料到陈溱已经被逼急,出招毫不客气,上来便是一记猛扫,犀利的剑气把他震得胸口一痛。 之前的剑被清霄散人击碎,如今任无畏手上握的是六年前铸的新剑,剑光赫然。 任无畏心想,这姑娘毕竟于萧岐有恩,他也不是是非不分的人,便故意卖了个破绽,吃了陈溱一招,让她割下了自己一截袍角,而后装模作样地从屋顶滚了下来。 陈溱当然瞧得出来,她心中感激,却无暇道谢,足尖轻点屋脊就要离去。 然,前方忽灯火大盛。 数百名府兵举着火把提着风灯赶了过来,他们前面站着个杏色裙衫的美妇,约莫四十岁,发髻高挽,正是淮阳王妃。 宋司欢双腿发寒,至今未醒,陈溱怒视宋华亭,攥紧了手中的剑。 “四奶奶!”萧寒忽然气喘吁吁地从人群之中跑了出来,弯着腰,把双手按在大腿上,高声叫道,“您就算心生不满,也不能暗中把春水馆的姑娘给捉来啊!” 宋华亭皱眉:“你胡说什么?” “嗐,男人嘛。”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淮阳王不会亲自来捉拿刺客,萧寒没了顾忌,便胡言乱语起来,“四奶奶若是生姑娘们的气,把人捉回府来教训也不是不行。不过,春水馆的姑娘都是我们淮阴的乐籍人,您要把人带过来得先知会我父王一声嘛,我父王又不会舍不得给,您说是吧?” 他语焉不详,比直接挑明了说更能引人遐思,数百府兵都以为偶然间听到了王府秘辛,不由躁动起来。 “好你个萧寒!”宋华亭扳指攥得咔吧响,厉声喝道。 说罢疾窜到萧寒面前一把提起他的衣领道:“你是发疯了还是中邪了?” 见自家王妃抓住了淮阴王家的郡公,那些府兵也顾不得什么刺客了,赶忙上前去劝架。 陈溱明白萧寒是在为自己解围,她心中感激,趁机携宋司欢离去,孰料刚一转身就撞上一人。 陈溱抬头,与他四目相对,骤然一惊。 宋华亭机警过人,登时丢下萧寒望向这边,伸出一根洁白修长的手指对那来人喝道:“萧岐,把她们两个给我捉回来!” 第82章 救急火输攻墨守 高楼之上,吕天权迎风咳了两声才缓缓坐下,用茶匙把一只瓷杯和茶海碰到一起,清脆的响声在屋内激荡开来。 “二十年前,小张后力排众议让萧敦如愿娶了宋华亭,无色山庄就和如今的淮阳王枝附叶连起来。”吕天权道。 木桌对面还坐着个环眼短须的彪形锦袍男子,却是独夜楼禄存堂堂主左天玑。他一边咂舌喝茶一边听着,时不时抬头瞥吕天权两眼。 “萧敛虽然任人唯亲,但也知道沙场之上生死一瞬,所以不愿把自己的儿子送去青云山,而是把安泰长公主的儿子,淮阳王的儿子送了过去。”吕天权推动第二只瓷杯,“萧岐因功受封,玉镜宫也和淮阳王府绑在了一起。” 瓷杯与茶海相碰,嘹嘹呖呖。 左天玑来了兴致,嘿嘿笑道:“萧敛小老儿这是把张太后的亲儿子架在火上烤呀!” 作为当朝太后的亲儿子,淮阳王的位置本就尴尬。淮阳王府若是低调行事或能永享荣华,可要是风头太盛,萧敛必定容不下他们。 吕天权摇摇头,“萧敛此人心思颇深,他既然培养了一个淮阳王府,就得再培养出一个制衡淮阳王府的势力。”吕他说着,从茶盘上取下来一只茶壶,放在另一边,“你以为那萧寒为何缠着春水馆的钟离雁不放?若只是因为沉湎美色,他老子萧峪怎么没把他的腿打折?” 左天玑神色稍变。 吕天权拿出一只瓷杯靠向先前那茶壶,“淮阳有千门商户,淮阴有万亩良田,淮阳经商而富,淮阴务农而足。萧峪萧寒常在淮阴境内接纳流民,布善施粥,早已得了淮州境内丐帮弟子们的信任。我文曲堂的消息,丐帮帮主包驰已经见过萧峪了。”吕天权又取出一只瓷茶杯,在指间转了半圈,看着它道,“薛无量死后,骆无争大怒,玉镜宫和云倚楼不共戴天,淮阴王府这是看上春水馆了。” 左天玑大笑道:“春水馆不过是秦楼楚馆,这么多年就出了个云倚楼,还被困在了无妄之地。淮阴王府要她们做甚?使美人计吗?” 吕天权不慌不忙道:“钟离雁,你可知道?” “春水馆如今的鸨儿嘛,听说过。据说她自己也常外出应酬,算是半个女伎吧。”左天玑道。 吕天权大笑道:“左兄,风尘多奇女,钟离雁和她母亲都不是寻常女伎。她母亲钟离雨原是镖局大小姐,后因父母亡故投奔舅舅,又被卖到了青楼。她通音律,擅剑舞,性情豪爽,广结豪侠,又常接济儒生,因而慕名求访者甚多。她在烟波湖畔,一时风光无两。可就在这时,她却有了身孕。” 左天玑皱眉道:“女伎有孕,岂不是,不是……”他是独夜楼的杀手,若非执行任务,不会与青楼女子接触,因此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下文。 青楼女子再怎么才望高雅也逃不过“以色事人”四个字。才子少侠再风流不羁,面对身怀六甲的女伎时,也会心存芥蒂,难以开怀。所以,遇到这种事,女伎大都会选择舍弃孩子。 “可她却坚持把这个孩子生了下来,就是如今的钟离雁。”吕天权道。 “钟离雁她爹是谁?” 吕天权摇了摇头。 “连你吕堂主都不知道?”左天玑疑道。 “这世上恐怕只有钟离雨一人知道。”吕天权道,“那两年,旧日的恩客大多都避着她。钟离雨门前冷落车马稀,只能靠从前的积蓄过日子,还要受鸨母等人的奚落。” 左天玑唏嘘不已,追问道:“后来呢?” “钟离雁满周岁时,钟离雨又出现在了烟波湖上,抚琴舞剑,仿佛没有被闲言碎语影响分毫。一开始鲜少有人去找她,可渐渐的又有豪侠儒生慕名而来,与她畅谈古今,钟离雨再 次名声大噪。再后来,鸨母病逝,她便接手了春水馆。” 这后来种种说起来容易,可钟离雨当年面临的困难却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 “还真是个奇女子!”左天玑道。 吕天权又道:“钟离雁比其母,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母亲在世时不许她迎客,是以钟离雁虽长在春水馆,却无媚态。钟离雨去世后,钟离雁接过春水馆,烟波湖上一曲《渔舟唱晚》令人叹服。不过一年的时间,她就名动淮州,烟波湖两岸权贵皆以邀她赴宴为荣。这些年来,钟离雁接触过的达官显贵,比淮州刺史见过的都多。你还觉得她是寻常女伎吗?” “如此说来,淮阴王府的小郡公整日缠着她定是别有用心了。”左天玑挠了挠颌下短须,思索片刻,又道:“照你这么说,皇帝是在淮州养蛊?” “萧敛又不是傻子,咳,咳……” 外面起了风,吕天权说话时吸入一口冷气,咳得停不下来。 左天玑忙去把窗子关上,皱眉道:“你这寒症怎得愈发严重了?” 吕天权好容易才缓过来,“待在楼中时还好一些,这一出来……”话说到这里打住,继续刚才的道,“萧敛这是在使帝王之术。” 左天玑便问:“那依你所见,此次武林大会,皇帝会不会把咱们给一锅端了?” 武林大会召开在即,届时各路英豪齐聚淮州,若是五大派没谈拢,难免还有一场混战。朝廷要是挑这个时候偷袭,说不定还真能让武林元气大伤。 “不会。”吕天权道,“帝王之术在用人御人,不在于杀人,击退有戎后朝廷也是兵疲马困,此时东南海上又生异变,萧敛还指望着咱们这些江湖人去帮忙平乱呢。” 左天玑嗤笑一声,道:“萧敛倒是懂得物尽其用,要不……咱们干脆顺水推舟,帮他到底?” “左兄慎言。”吕天权摇扇看他,“独夜楼只是刀,刀是没有立场的。管他买凶的是淮阴王淮阳王还是当今皇帝,咱们只管做咱们的生意。” “买家的名号,那是月主才能知道的秘密,我哪里管得了?”左天玑哈哈大笑,笑骂他道,“这儿又不是楼中,你装什么清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让那个女娃娃去淮阳王府,还不是为了报复宋华亭?” 吕天权自嘲一笑:“‘毒宗双姝’着实厉害。这么些年了,我这寒毒还是除不干净,好不容易等见了宋晚亭的传人,我怎能不试一试呢?” 左天玑弄明白了他的意图,可又皱眉问道:“你确定那女娃能从淮阳王府里救出人来?” 吕天权提起瓷壶斟了杯热气腾腾的茶敬向他,笑道:“左兄还记得落秋崖吗?” “十来年前俞州那个。”左天玑奇道,“落秋崖不是都没了吗?” 吕天权道:“落秋崖没了,可心法还在传。” 左天玑惊得拍案而起,“你说《潜心诀》?”他瞪着一双环眼想了片刻,又摇头道,“不对,当年贪狼、巨门二堂搜遍了见山院都没瞧见《潜心诀》,怎么会……” “错了,错了。”吕天权摇扇笑道,“以前咱们都觉得《潜心诀》是本书,可最近我忽然想明白了。这‘诀’是‘口诀’的‘诀’。” 左天玑一愣,片刻之后才明白过来,喃喃道:“你是说,她就是那个……” 吕天权颔首,呷了口热茶,微微笑道:“左兄,她在教坊司那些年过得也不一般。你且瞧着,这天下说不定又要又一位‘窈冥’高手了。” 再说淮阳王府中,萧岐得了宋华亭的命令,唰一下亮出兵刃来。 月色凄白,寒光镀在刀刃上。那刀身约莫长三尺、宽一寸二,又窄又直,光耀冰雪,看着像剑,其实是一把不折不扣的横刀。 陈溱本就没指望过萧岐能在这种形势下帮她,当即将“拂衣”挥出,剑身曳出一道雪亮的弧,使了一招“鸢飞”。 “鸢飞”乃沈蕴之所创,云倚楼所授,扬剑如振翅,意在使敌人不得近身。 萧岐毕竟在樊城帮过她,陈溱也不想下狠手。但她一路打来气势正盛,饶是轻描淡写的一剑都略显凌厉,飙风直冲,瞧得下面众人都齐齐替他们家小郡王捏了把冷汗。 萧岐神色一凛,挥刀纵劈,使了三五招,全都有意打在“拂衣”剑身上,纷纷扰扰看起来眼花缭乱,嚓嚓铮铮听起来铿锵有力,实际上都是些虚晃招式,只不过装得十分像罢了。 那些府兵离得远看不真切,陈溱却瞧了出来,她略微一惊,眉头稍舒,手上剑势转缓。 萧岐便传音入耳道:“把她留下,我保她安全。” 陈溱紧握“拂衣”,神色冷冷:“我凭什么信你?” 宋华亭和宋长亭姐弟显然不会轻易放过宋司欢,这小郡王再怎么说都是宋华亭的儿子,让她如何信得过? 萧岐闻言微怔,脸色稍沉,道:“你带着她,如何逃身?” “为何不能?”陈溱道,“我偏要带她走!” 陈溱虽不懂用毒解毒,但也知道这么拖下去于宋司欢有百害而无一利,知这小郡王必定要拦,便不再与他周旋,剑势转急,朝他手腕和肩肘缠挑而去,意在使他弃刀让路。 萧岐见她出狠招,左足一点后撤避开,右手间长刀横挥,刀风凛然,使的乃是玉镜宫的“朔云横天”。 “朔云横天”是个横抹脖子的杀招,萧岐的刀尖却往上偏,明摆了不愿和她交手,但陈溱如今怀里抱着个不小的人,身法不比平时敏捷,人躲了过去,飘起的发丝却被刀刃割下一截。 二人斗得难舍难分,宋华亭和那些府兵们仰着脖子观看,萧寒却理了理自己刚被宋华亭揪过的衣领,咳了几声,笑得好不自在:“原来是我误会了。不过四奶奶也是,您没事儿派人去青楼门口蹲着做什么?我还以为……” 宋华亭冷觑他一眼,道:“侄孙真是好兴致,没事儿就喜欢在烟花巷子里蹲人,不知你看上的那位姑娘理你了没?” “急不得急不得。”萧寒若无其事地摆手笑笑,“人家不愿意,我也不能强把人家绑到王府里。四奶奶,你说是吧?” 宋华亭何等聪明,反唇相讥道:“风尘女子见多识广,不喜欢油嘴滑舌的人,倒也不奇怪。” 她说罢,飞身而起,先踢了一脚园中假山借力,而后鸟儿一般向两人相争的屋顶跃去,在将要踏上屋檐之时一甩广袖,几枚细小的暗器便骤然射出。 此时夜色昏黑,宋华亭故意使细针,为的就是让陈溱瞧不见辨不清。 但陈溱耳力极好,抱着宋司欢于屋脊上一个起跃,竟翻得高出屋顶丈余,下落时稳稳当当,右手还不忘护了一下小姑娘的后颈。 宋华亭在屋顶上站稳,对萧岐道:“愣着做什么?动手!” 萧岐握刀之时略有迟钝,陈溱却毫不犹豫地朝宋华亭招呼过来,寒声道:“这是你自己送上来的!” 说罢,“拂衣”毫不客气地递出,剑身迅疾如电,直向宋华亭袭来。宋华 亭斜身闪出,却躲避不及,被她割破了肩上衣襟。 萧岐见状,再不犹豫,施展“飒沓流星”疾速挡至宋华亭身前。宋华亭趁机将臂上暗器从他肘下激射而出。 早在宋华亭使出第一波暗器时,陈溱已将原先扯下又系在腕上的袖布再次拽开。此时她将“拂衣”递入左手,右手持袖布疾揽,将暗器兜入布中,而后小臂一振,将暗器尽数弹回。 宋华亭脸色骤变,好在有萧岐在身前持剑抵挡才没有受伤,可她依旧心跳飞速,竟生出一种恐惧来。 萧岐击飞暗器后,侧身将宋华亭向后稍一推:“母亲且下去避避。” 这蜻蜓点水般的一推暗含劲力,宋华亭来不及思索双脚就滑退到了屋檐边上。 她冷眼望向陈溱,却见那姑娘的一双眸子比她还冷还狠,瞪得她心神俱慌,转身便跃下了屋檐。 宋华亭下去以后,府兵们立即围了上来,一人问道:“王妃,要射箭吗?” 宋华亭终于亲自感受到了那女子的武功,心中明白只靠萧岐单打独斗胜负委实难分,便点头道:“看准,不要伤了她怀里那个。” 一声令下,弓-弩吱吱呀呀,上百支寒光凛凛的箭头指准了屋顶的人。 陈溱讶然,心想这黑灯瞎火的,宋华亭都不怕伤着自己儿子吗? 陈溱看了萧岐一眼,听他沉声道:“先抵挡。” 这话没头没尾,陈溱却莫名懂了。她将真气聚于手臂攀上剑身,“拂衣”猛然击出,迎上了同样寒光冽冽的“耀雪刀”。 “铮——” 两兵相碰,剑气萧飒、刀风激昂,振出星星点点的耀眼光芒。 数百个明晃晃的铁箭簇如寒冰碎雪一般被罡风激飞,四下溅射,“啪啪啪”地打在地下、树上、甚至是假山石上。 而两人兵刃交接之处,另有两柄风刃如龙蛇一般朝两边窜开,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 龙蛇终停,箭雪暂歇,风静花落,陈溱带着宋司欢拂袖离去。 地上众人瞠目结舌,萧岐立在屋脊上遥望府外。 波明香远,满湖烟月,他眼中似映着明明灭灭的渔火和星光。 萧岐从屋顶翩然下来时,宋华亭还有些怔。 她早就听说过青云山玉镜宫内功心法精妙,刀法枪法了得,只是没想到萧岐年纪轻轻已至这般境界。这些年来,她还是太不关心他了。 宋长亭带着宋苇航赶过来时,正巧见到陈溱带着宋司欢离去,便责问萧岐道:“你怎么回事?” 萧岐将刀收回鞘中,行若无事道:“打不过。” 众府兵心道:“方才两兵相交,但凡有一方力弱,就会被剑气刀风推出丈远。打不过,怎么可能?顶多斗个百来招不分上下。” 宋长亭冷笑一声:“打不过?我的好外甥,你不会‘又’给她放水了吧?” 他把这个“又”字咬得极重,意思再明显不过,说罢,还去瞧他姐姐的脸色。 宋华亭心事重重,并未察觉到宋长亭的目光。萧岐却看向宋长亭,面不改色道:“这么好打,舅舅为何不亲自上?”—— 作者有话说:武侠婆媳,再加个星际我就是bs顶流!冷题材debuff叠满! (我不是我没有) 第83章 救急火天机算尽 府中诸人为方才两兵相接的余威所震慑,皆噤若寒蝉。 宋长亭说这话本就是为了向他姐姐告状,可他见宋华亭沉默不语,便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又借着朦胧灯火打量四周,这才发现遍地都是寒光闪闪的铁箭簇,登时大骇。 唯一一个还在吵闹的就是萧寒了,他嬉皮笑脸地凑到萧岐跟前,问道:“你这招怎么练的,教教我?” 萧岐理都没理他,自顾自地朝宋华亭走去,在她身前四尺处停下步子,道:“以后再有这种事,母妃还是早告诉我为好。”说罢,不待宋华亭回答便转身离去。 一众府兵默默无声。他们这个小郡王自幼离府,虽然只回来了月余,但那性子已经广为人知,好像这王府里就没什么他在意的东西。 倒是任无畏,奉他师兄的命照看他这师侄多年,一眼就瞧出萧岐有些不高兴,便紧忙跟若有所思的宋华亭、呆若木鸡的宋长亭道了别,追着萧岐回了院中。 小院幽寂,周遭月光寒凉,时有虫鸣。 萧岐忽唤道:“师叔。” “嗯?” 萧岐仰首望向天幕上轻盈的黛色云雾:“你说母妃昨日,是不是特意过来拖住我?” 任无畏一怔。昨日无色山庄弟子抵达淮阳王府,王妃立马就来找萧岐兴师问罪,当时他还以为是宋长亭告了樊城之事的状,可今夜那姑娘来府上劫人,却是从府邸东南方过来…… 此事必然和宋华亭有关系。 可任无畏牙还没换完就被长清子许诚领上了青云山,自己爹娘长什么样他都不记得了,所以一向看不懂这种勾心斗角的家族纷争。他就是奉他师兄的命下山保护这个师侄的,只要萧岐没事儿就行了,别的他也懒得管。 任无畏皱眉琢磨了半天,就憋出一句:“你自己看着办。” 萧岐眨眨眼思忖片刻,叹了一声道:“我去看看。” 陈溱今夜在淮阳王府中消耗不小,带宋司欢回到春水馆中安顿好,便觉双臂酸麻浑身燥热。可宋司欢浑身冰凉至今未醒,陈溱也顾不得照看自己了,就坐在榻边握了握她的手。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手本该是绵软滑腻的,可此时宋司欢的一双手又冰又僵,浑身热气都在方才打斗中被拨茧抽丝似的一缕缕除去了。 陈溱唤不醒她,心中愈发焦急。 钟离雁让姑娘们在屋内安置了火炉,又稍熏了一些提神的香,但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就在此时,门口守着的姑娘忽然进来对钟离雁道:“姑娘,外面来了个人,说是知道怎么解毒,想进来见见姑娘。” 钟离雁和陈溱对视一眼,一同出去。 盛夏夜只稍有凉意,可外面那人却披着大氅,唇都快要和脸色一样白了,一副气虚血贫摇摇欲坠的样子,正是独夜楼文曲堂的堂主吕天权。 陈溱此时心烦意乱头昏脑涨,脸色一变道:“你打什么算盘?” “姑娘请容吕某解释。”吕天权笑了笑,“吕某早些年一不小心落到了宋华亭手里,被她在那芙蕖水牢里关了两日,就落下了寒症。”他说着,颇为应景地掩唇咳了两声,“那日瞧见小姑娘被淮阳王府的人劫走,我便想着……” “你便想着,这小姑娘是个精于用毒的。”陈溱冷声接道,“你卖她和我一个人情,让我把她救出来帮你解毒?” 吕天权笑笑点头:“姑娘聪明。咱们这些人里……” 一旁的钟离雁忽凉声道:“谁和你‘咱们’?” 吕天权略怔,但也明白自己这种算计来算计去的人不讨喜,便赔笑点头道:“好,好,这里最懂毒的人自己中了毒,你们说这该如何办?” 陈溱不语,为今之计,只有先等宋司欢醒来。 吕天权见无人答话,便知那小丫头定是中毒昏了过去,便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瓷瓶道:“我这里有能够暂时压住寒毒的药,你给她服下,一刻之内,她必然能醒来。” 钟离雁示意让馆中姑娘接了过来,她正用袖子掩着轻嗅,便听陈溱道:“我凭什么信你?” 陈溱初入江湖就受了独夜楼的蒙骗,实在没办法相信这些人。 吕天权便道:“姑娘不信我,那小丫头醒不来,谁来解毒?你们谁会吗?” “让她醒来也不一定非要用药。”陈溱说罢,转身走入屋内。 钟离雁便吩咐道:“你且等着。”说罢跟着陈溱进去,顺带将门掩上。 之前都是宁许之他们给她运功疗伤,陈溱还从未给别人运功疗过伤,但如今她已达“抱一境”后期,内力精纯深厚,给人疗伤还是做得到的。 只是这一提气,陈溱顿觉不对。本来绵绵若溪流的真气此时汹涌澎湃,似有八-九年前的紊乱之态。陈溱大惊,忙先打坐运功,这才回想起自方才与萧岐拼过剑以后她便觉体内有股乱窜的气息,只不过方才一直担忧宋司欢,她未曾重视罢了。 钟离雁见状先是一惊,而后骤然转喜,将房门锁好又灭了屋内炉火,立于一旁静静注视着陈溱。 陈溱先是脸颊通红汗如雨下,真气运转完一个周天后更是气血翻涌。 钟离雁蹙起 眉尖,忽从墙上取下云倚楼当年的琵琶,坐在梨木圆凳上弹了起来。 清润温和的小调响起,陈溱面色稍缓,眉头却仍是皱着。她此时真气狂乱,心跳怦然,只得专心致志运功调息。 一炷香后,陈溱猛一攥指,豁然开朗,奔腾的真气沉下去,四肢百骸逐一舒适起来,正是从未有过的如意通透。 她入“恍惚境”了! 钟离雁面露喜色,搁下琵琶走过来,眉眼含笑道:“恭喜师妹了,如今江湖上‘恍惚境’者,怕是数不出十人。” 陈溱睁开眼,先是长长地舒了口气,而后望向钟离雁,却是一惊——钟离雁生得清冷,平时笑时都带着些许凉意,可如今她眼角上竟有些许泪花。 陈溱连忙抬手替她擦拭,便听钟离雁道:“当年在汀洲屿见到你时,你也是在突破内功境界,我忽然觉得……” 钟离雁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陈溱却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师姐高兴,因为她目睹了自己的这两次至关重要的突破。 二人缓了片刻,钟离雁唤人送来干净衣裳。陈溱换上后,连忙将双掌抵在宋司欢身后。 将将一刻,小姑娘还真的咳出了声来。 宋司欢虽然稍稍转醒,但身子尚且虚弱,陈溱不敢分神,便给钟离雁递了个眼神。 钟离雁当即在榻前揽裙蹲下,与宋司欢平视,道:“小妹妹,你先给自己诊诊,看你中的是什么毒,需要什么药。” “好……”宋司欢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手臂却努力移动。 钟离雁见状,忙帮她将右手手指搭在左腕上,片刻后,待宋司欢点头,又帮她换了过来。 又过了片刻,宋司欢略睁眼,看向身旁的钟离雁道:“我握不稳笔。” “你说,我来记。”钟离雁道。 那些药材的名字本是极难认的,但钟离雁擅制香,对药材也略有研究,行云流水般地将那二十来味药一一记下。 宋司欢说完,额头已冒出了涔涔冷汗,她微扯了下唇角,像是笑了笑,道:“谢谢姐姐们了。” 钟离雁也是被她叫的心中一颤。 陈溱这才将双掌一收,小姑娘没了支撑,软软地倒了下来,只稍眨了几下眼,便又沉沉睡去。 陈溱和钟离雁把她安顿好,才一同走到紧紧掩着的窗前。 “烟波湖畔虽无宵禁,但这繁华之地也没什么医馆。”钟离雁道,“如今天色已晚,还开着门的怕是只有距此二里的谢氏医馆,我让丽娘她们去替你抓药。” 陈溱瞧了榻上安睡的宋司欢一眼,却道:“这么晚了,她们出去太危险,我亲自去吧。” 钟离雁知她刚突破至“恍惚境”,正是兴奋激动的时候,便拉起她的手腕叮嘱道:“一切小心。” “嗯。” 吕天权见陈溱出来,连忙迎上去,道:“姑娘,吕某先前好歹给姑娘提供过情报,姑娘如今得了水牢寒毒的解药,就不能分吕某一杯羹吗?” 陈溱心想,独夜楼和宋华亭虽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独夜楼得了此毒的解药,气焰怕又要涨上几寸,这方子不能给他们。 但吕天权确实给她提供了线索,陈溱也不是恩将仇报之人,便道:“等我抓好了药回来,分你一点就是。” 吕天权何等聪明,眼珠稍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便抱了抱拳道:“如此,吕某等着。” 陈溱不再多说,快步离去,身影转瞬就消失在了灿灿灯火和浓浓夜色中。 吕天权十分畏寒,准备去春水馆里坐会儿,刚一转身,便听头顶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吕堂主深夜来此,是为了幽会佳人?” 吕天权仰头看向街对面,便见屋檐上立着三人,正是独夜楼杓三堂的堂主王玉衡、孙开阳和李摇光。 吕天权知道他们必然是在跟踪自己,便在风中紧了紧外袍,笑道:“你们三个深夜来此,是为了幽会?” “呸!”那络腮胡的孙开阳声如洪钟,“哪个要和他俩幽会?”他是九年前黄开阳被顾平川扣下后,新补上去的武曲堂堂主,因一些原因和李摇光闹得不愉快,所以很少和王、李二人一同行动,如今出现在一起,大概是因为武林大会的缘故。 李摇光抱着刀不屑一笑,王玉衡却是看着陈溱离开的方向,眸色有些恍惚。 孙开阳继续道:“我瞧方才那丫头甚是好看,莫不是春水馆的花魁娘子?吕堂主不去追,我孙某可要下手了!” 吕天权微笑:“请便。”说罢踏入春水馆中。 孙开阳闻言,还真追了上去。他并非见色起意,而是见吕天权奈何不了这女子,便想将这女子擒来杀一杀吕天权的威风。 李摇光瞧着孙开阳的背影哼笑一声:“看吧,我就说好色的男人大都是傻子,你瞧那人,就看见那丫头的脸了,没看见人家腰间的剑吗?” 李摇光也是方才多看了两眼“拂衣”的剑柄才认出来陈溱。 王玉衡道:“那丫头如今眸光内敛,脚步轻盈,看来这些年来武功精进不少,孙开阳怕是要碰钉子了。” 李摇光道:“让他去探探那丫头的虚实,倒也不错。” 王玉衡问:“去瞧瞧?” “罢了。”李摇光摆摆手,“咱们先回去歇着,明日起来再看好戏!” 夜间的春水馆,笙歌华筵,辉煌富丽。天井正中置花台,台上美人扣弦,台下立着几尊镂空花卉纹铜灯罩,将灯光裁碎映在美人面颊。 二层和三层的回廊栏杆外探出一盏盏灯碗,灯芯和火光随香风袅袅而动,那铜制的牡丹灯碗便好似活过来了一般。 这般奢靡之地不乏喝得醉醺醺的男男女女,吕天权冷不防被泼了一身酒,登时打了个寒战。 折磨了他许多年的寒毒将解,吕天权心中正是五味杂陈的时候,被这么一泼便坐不住了,在春水馆中踱来踱去,冷不防撞到了一人身上。 那人周身极清极冷,与这温暖馨香的春水馆格格不入,吕天权抬头去看,骤然一惊。 吕天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人拎到了门外。他一受风就打了个寒战,讪笑道:“在下姓吕……” “我管你叫什么。”那人冷声道。 吕天权攥了攥手,心想真是流年不利,出门时就该把左天玑带上。可如今他孤身一身,便只能温声解释道:“独夜楼只是刀,您和我们为难又有什么用呢?是吧,瑞郡王?” 来人正是萧岐,他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这种人挤人的地方,站在春水馆门口都思索了许久才踏进来。 “只是刀?”萧岐说着,“耀雪”出鞘,刀身承着月色,又凄又冷,看得吕天权心中发寒。 “独夜楼杀人毫不挑剔,上至国之肱骨,下至乞丐流民,引得江湖人人自危。你们就用‘只是刀’来开脱?”萧岐道。 “您可别吓我。”吕天权笑笑,“裴将军尚在熙京,瑞郡王却先回了淮州,想必是奉萧……圣上之命来盯着我们这些人吧?” 萧岐脸色不变。 吕天权一哽,忽就想起了九年前被他们追杀而神色不改的那个小少年,当真是,一点没变,静得可怕。 他大脑飞速地转着,忽道:“瑞郡王现在杀了我,玉镜宫还能踏进武林大会的门?” 这次,萧岐默了片刻,才道:“你知道的不少。” 吕天权捏住了把柄,冷汗稍消,笑道:“不敢,搜集江湖上的情报本就是文曲堂的……” 他话还没说完,脖子上便是惊心一痛。 他瞪圆了双眼看着瞧向面前神色冷冷的小郡王,又垂下眸子瞧了瞧横在自己脖子上的刀。 萧岐的语气平静得辨不出怒意:“威胁我,你也配?” 第84章 救急火马失前蹄 灿烂的灯火渐渐灭去,吕天权瞪大的双眼之中再无光亮。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被寒毒折腾了这么多年,眼看就要拿到解药了,却在一瞬间被人夺了性命,当真是造化弄人。 他毙命那一瞬,四周立即响起阵阵抽气声,惊慌失措的是来往路人,挪步后撤的是独夜楼文曲堂的弟子们。 萧岐的刀使得极快,连一滴血都没沾到就收回了鞘中。他抬头望了望四周,见那些黑影四散离去也不去追,若无其事地再次踏入了春水馆。 当街抹人脖子可不是小事,街上的呼声惊动了钟离雁。她凭栏下望,一眼就瞧见了与风香花暖的春水馆格格不入的萧岐。 萧岐一踏进春水馆就暗暗皱起了眉,待看到钟离雁时也无丝毫缓和,只仰首问她道:“昨日船上的那个姑娘,在哪?” 钟离雁立 在三层,闻言神色微变。 云倚楼和玉镜宫的裴无度本就有大仇,淮阳王妃的人又于昨日绑走了宋司欢,萧岐作为玉镜宫弟子、宋华亭的儿子,如何让钟离雁不怀疑? 钟离雁略微前倾,披帛末端的小金球顺着空隙滚了出去,垂在栏杆外面。 她本就姿容无双,如此倚着栏,让楼下一众宾客都看直了眼。 钟离雁启唇讥笑道:“淮阳王府劫了我春水馆的人,瑞郡王却问我要人,这不太对吧?” 话一出口,满堂皆惊。别说春水馆的客人们了,就连馆中姑娘都纷纷瞠目结舌。 淮阳王府劫春水馆的人? 小郡王还亲自追过来了? 这,这就是那个传说中力守恒州六载的瑞郡王? 门口那人不过弱冠年岁,身形挺拔如苍松翠柏,气势冷冽似严霜寒冰,令人不可逼视。 萧岐当然知道钟离雁是在为难他,但他没工夫解释也懒得废话,只沉声道:“我问你,她在哪?” 萧岐的声音不大,用内力递出,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春水馆每个角落。 但却无人应答。 不在这里? 萧岐微一皱眉,回想起方才打斗时她怀里还抱着个人,顿时明白了过来,转身就要离去。 钟离雁知他是要去追陈溱,便扬声道:“瑞郡王刚来就要走,这不太好吧?”她说罢,一甩披帛,金球击地,身子借力从三楼连廊跃下,直朝萧岐降去。 萧岐都不转身,辨着风声向右一避,钟离雁便轻落在了地上,衣袂飘飘,宛若神妃仙子。 “瑞郡王这么急着走,是我春水馆招待不周?”钟离雁说着,手中披帛击出,矫健似游龙,圆转如灵蛇,往萧岐身上缠去。 她本是不愿得罪朝廷和官府的,但如今为了帮陈溱拖住萧岐,也顾及不了那么多了。 萧岐皱着眉左右躲避,脚下“飒沓流星”使得飞快,似是十分不想让那绸布碰到自己,待退到桌边避无可避时才霍然抽刀,刀身似流水明镜一般清亮眩目。 两人内力都是“抱一境”,一个用软兵一个用重兵,一个姿态轻柔飘逸,一个刀势凶猛凛冽,交起手来好不热闹! 馆中宾客瞧见这两个人打起来,心中啧啧称奇,一面想着云倚楼着实厉害玉镜宫名不虚传,一面想着这小郡王实在是太不解风情了些。 可他们不知道,萧岐刀间留了三分情面,而钟离雁却是杀招不断。那一条披帛看似绵绵软软,可挥舞起来轻薄的的缘锋利异常。 自古来柔者克刚,萧岐的横刀在披帛面前本就威势大减,所以二十来招后仍是打得难解难分。 钟离雁本意就是拖住萧岐,自然无所谓,可萧岐意不在她,知陈溱必然去了附近医馆,便稍加思索,将刀势一转,一招“百川尽调”猛然向外袭去。 “碰——” 有什么东西飞出去,砸进了一盏牡丹灯碗,灯油四溅。 萧岐用刀削去了钟离雁披帛尽头系着的一只镂花金球。 钟离雁大惊,仍要上前阻拦,可萧岐已经运足轻功飞身离去,再追不上了。 夜色沉沉,灯火阑珊。 陈溱步子快,在谢氏医馆抓好了药,转身回去时才在一片茂林中遇到了匆匆赶上的孙开阳。 宋司欢亟需解药,陈溱见迎面过来的汉子来者不善,也懒得和他周旋,轻盈灵活地绕开他便要走。 “嘶——”孙开阳吸了口凉气,瞧了瞧陈溱的步子,摸着自己络腮胡道,“我寻思,这不是落秋崖的轻功吧?” 轻云蔽月,夜风转凉,陈溱脚步一顿,转头冷冷地盯着他。 孙开阳又仔细瞧了她一眼,哈哈大笑道:“早知落秋崖遗孤能出落得这般标致,十五年前就不该白白便宜了官府教坊!” 孙开阳得了吕天权的消息,知道了陈溱的身份,便趁机说出来唬她一唬,可却恰好触怒了陈溱。 只见面前的女子将左手指节压得喀吧一响,“拂衣”骤然出鞘,挟着夜风击向孙开阳:“落秋崖的事,你知道多少?” 孙开阳也是个机灵的,飞速踢地躲开,旋身将腰间双刀拔出,高声道:“小姑娘想知道?我晚些再告诉你!” 落秋崖旧事一直盘旋在她心头,陈溱自然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当即挺剑迎了上去。 孙开阳见她身法精妙,方知此人是个高手,眼珠一转,道:“小姑娘,你没事和那吕天权混在一起做什么?你可知,我们还是从他那儿听来的你的身世呢!” 他说此话本就是为了扰乱陈溱心神,说着便将左手上的刀一个下弯,朝陈溱腿背砍去。这么好看的小姑娘,他可不想一不小心伤着了要紧地方。 此般高度难以弯腰躲避,陈溱干脆踢地借力跃起,而后一脚踩在了刀背上,顺着刀踢上了他的左臂,冷声问道:“你是谁?” 孙开阳忙将铁铸似的左臂一振,右臂持刀去坎,将陈溱逼地跳了下来。 “我,独夜楼武曲堂堂主孙开阳!”孙开阳说得豪情万丈。独夜楼每一任武曲堂堂主都是横练外家功夫的,并且少说也是个“炼门境”,这“无门境”的孙开阳当然自豪。 陈溱翻身越下,背后的几缕青丝甩到了肩上,她冷冷一笑道:“你们独夜楼可真有意思。” 先前吕天权说杓三堂的事与魁四堂无关,如今这武曲堂堂主又把事儿推给文曲堂堂主,独夜楼七堂是各管各的吗?她可不相信独夜楼的鬼话了。 孙开阳能成为武曲堂堂主,武功自然是一流。他就是仗着功夫傍身,屡翻戏弄破军堂的女刺客,才不为李摇光所喜。 孙开阳的口味有些与众不同,可能是骨子里那点儿征服欲作怪,他不喜欢那些娇莺嫩燕,偏爱又美又飒的习武女子,所以才会盯着破军堂不放。今日见了陈溱,他一眼相中,自然不愿轻易放过。 孙开阳用重兵,手上提着的一双刀重逾百斤,刀势又猛又狠,劲道与九年前陈溱遇到的那个背天罡刀的黄开阳有的一拼。 可陈溱早非九年前的自己,她仔细观察孙开阳的身形,察觉到他是个“无门境”的外功高手后便故意卖了个破绽。 只见陈溱稍一侧身,让孙开阳的刀贴着自己肩上的衣衫滑过,作势蹙眉,向后仰去。 孙开阳果然中计,持刀伸臂去扶,却被陈溱一掌劈在小臂上。 外功境界分四重:“锻皮”“淬骨”“炼门”“无门”。“炼门”是炼罩门的意思,罩门乃是金钟罩铁布衫之人浑身上下唯一一个缺口,而“无门”则是将罩门也给炼化了,是外家功夫的最高境界。即便是内功“恍惚境”的高手想要打痛“无门境”之人也得依靠兵刃,陈溱这一掌对孙开阳来说委实不算什么。 孙开阳嘻嘻笑道:“怎么,陈二小姐在教坊司待了那么多年,莫非还是个雏?” 陈溱此时完全靠双腿和腰力支着身子,她腰间发力,上身弹起,双手牢牢地箍住了孙开阳的双臂。 孙开阳双臂被钳制,手腕陡然发力,将刀往身前交叉横劈。陈溱不便松手,小臂挨了他两刀,而后不顾伤势握着孙开阳的双臂一个旋身将他按在了地上。 孙开阳此时仰面躺在地上,而陈溱把他的双手箍紧、夺了他的刀以后便转身把膝盖压在了他的脖子上。 伤不了,总擒得住。 “你配问吗?”陈溱寒声道。 她的双臂上已濡出了两道血痕,说着把“拂衣”横在了孙开阳的脖子上。 顶上分明是个轻飘飘的姑 娘,却把他钳制得动弹不得,孙开阳胸腔猛烈起伏,脸色大变,颤声道:“你,你怎么……你不想知道落秋崖的事了?你不想知道是谁派我来的吗?” “拂衣”是软剑,剑身不像普通剑那般稳。此时剑刃有一下没一下地触着孙开阳的脖子,吓得他气都不敢喘了。 月光透过密林,从陈溱身后照来,将她的脸映得有些惨然,瞧得孙开阳心中发寒。 陈溱运足内力持剑一抹:“凭你,也配威胁我?” “恍惚境”内力与名兵“拂衣”相配合,孙开阳的人终于不再动弹。 陈溱稍呼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双手掌心都被攥湿。 打“无门境”的人,真是太累了。 陈溱刚一起来,便听到林间有极细微的簌簌声响正在向自己靠近,她霍然转头:“谁!” 萧岐本就是刚刚赶到,并没有打算避着她。他踏着枝桠轻飘飘地落了下来,盯着地下的孙开阳,眸色有些难测。 陈溱瞧清了来人,便舒了一口气。自今夜在淮阳王府中和萧岐交过手,陈溱就知道这小郡王不会伤她。她把剑收回鞘中,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萧岐回神,道:“猜你来了此处。” 陈溱奇道:“找我?” 萧岐的目光在她小臂上停了一瞬,陈溱莫名有些心中发毛,把手臂往后缩了缩。萧岐便收回目光望向林间,那样子倒和昨日在画舫上的神态有些相似。 “有些话说。”萧岐道。 夏夜清凉寂静,时有虫鸣。陈溱实在猜不出来这小郡王能和自己说什么,但抓的药还在怀里揣着,她不能让宋司欢久等。 “我先回趟春水馆,晚些吧。”陈溱道。 萧岐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眸去:“好。” 第85章 救急火话不相投 夜色凉如水,月光似碎银。 陈溱回到春水馆后,钟离雁将药包接过递给馆中姑娘拿去煎,又握住她的手腕翻看着小臂,蹙眉道:“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陈溱把手臂往后缩了缩,“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个不太好对付的。”她略有心虚,又解释道,“若不是先前……” 钟离雁却打断她,神情严肃:“是淮阳王府的那个小郡王?” 陈溱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是遇到了萧岐,但臂上的伤却和他无甚干系,便解释道:“不是他,是个独夜楼的人,已经死了。” 钟离雁眉头未舒,又吩咐立在一旁的青衫姑娘道:“去取件干净衣裳,再烧些水,送到秦姑娘房里。” 陈溱当然没功夫沐浴更衣,连忙拦了一下那姑娘,道:“不必太急,我还要出去见人。” 钟离雁便道:“吕天权死了,尸首已经被值夜的淮阴官吏拖走了。” “死了?”陈溱一惊,但稍加思索心中便有了猜测,她眸色稍沉,又道,“我去见萧岐。” 钟离雁怔了片刻,才理清头绪。 合着淮阳王府的小郡王的确去找了她这师妹,两人还一同回来了? 她实在不知该如何相劝,想了片刻,只道:“先去把衣裳换了。” 陈溱低头瞧了两眼,才惊觉自己如今堪称“衣衫褴褛”。 她方才就是这么回来的?陈溱忍不住笑了出来,看到钟离雁面有忧色地望着自己,才垂首吐了下舌头,连忙跟着那青衫姑娘去自己房中更衣。 萧岐这次没有进春水馆。 他本就不喜欢人挤人的地方,先前不过是因为要找人,才不得不进去。 青白石街上,垂柳淡烟中,他仰首看了看新月。 陈溱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这般情景,湖畔繁华,街上熙攘,萧岐仰首立在其中,带着些格格不入的孤高矜贵。 察觉到有人看自己,萧岐转过头来。他的目光在掠过来的那一瞬清澈明亮,可真正瞧过来时却含蓄又深邃了。 陈溱稍一笑。这么些年过去,这小郡王变了许多,只有在无意间才会露出些少时模样,到底是长大了。 她迈出门槛,问道:“那人是你杀的?” 萧岐稍怔,旋即明白过来:“你认识他?” “还欠他一个人情没还。”陈溱道。宋司欢被宋华亭的人捉去的事毕竟是吕天权告诉自己的,她也答应了吕天权予他解药,没想到…… “抱歉。”萧岐道。 陈溱眨了眨眼:“同我道什么歉?” 萧岐当年身中数十枚流星针,全是拜独夜楼魁四堂所赐,他如今既然见到了昔日仇敌,就没有不取吕天权性命的道理。 “不过。”陈溱看向他,又问道,“武林大会召开在即,你此时杀了他,不怕被独夜楼为难吗?” 萧岐神色如常,道:“快意恩仇,想那么多做什么?” 陈溱展颜一笑,心想自己也算是个江湖中人,竟没一个朝廷小郡王洒脱通透,倒真是有些好笑。 萧岐又看向她,问道:“你不一样?” 江湖上有名号的人中,使双刀的不多,萧岐稍一想便知道了死在林中的那人是谁。 陈溱想要抱臂,可胳膊刚抬起来就然一痛,她又将双臂放下来,若无其事地笑笑:“我无门无派的,又不会牵连到谁。” 萧岐惊道:“没有吗?” “应该是,没有的吧。”陈溱说罢,才想起七年前,他们曾在东山上见过。她回想当日之事,顿了顿,又问道,“那日,你是跟着杨鸿化上的东山吧?” 萧岐一僵,垂下眼眸。他没想到这事还是瞒不过去,便解释道:“他们派人去青云山请帮手,我那时不知道你们是谁。” 萧岐一本正经地解释,倒是把陈溱逗笑了。 她当然不是在兴师问罪,毕竟当年在见到萧岐之前,她就听到了他和任无畏说什么“下山”,想来是萧岐在山上见到了宁许之。 她一笑,萧岐便轻皱起了眉,强调道:“真的。” 见他这么当真,陈溱便忍了忍心中笑意,道:“方才,你说,有些话说?” 萧岐这才舒了一口气,道:“当年,我只想着拖住舅舅,没有料到宋苇航在附近。昨日母亲找我说此事,我只想着解释,没料到她会趁机派人来捉你身边的人,抱歉。” 陈溱有些失神,渐渐蹙起双眉。 萧岐一鼓作气说完,见陈溱毫无动静,瞬间怀疑她没听明白。 萧岐在心中反思了一下,是不是因为太久没说过这么长的话,所以哪里没说清楚? 陈溱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不想与她为敌。 可即便宋华亭没有捉宋司欢,只要云倚楼一日还被困在无妄谷,她和无色山庄的关系就一日不会缓解。 而且,七十二弟子的血债在前,玉镜宫也不会放过云倚楼。 萧岐和杨鸿化非亲非故,不与他同流合污,转身下东山,这倒也没什么。可宋华亭、玉镜宫、还有无色山庄呢? 他屡番相助,能得到的不过是忤逆亲母、师门、舅父的不忠不孝的罪名骂名。 她深吸了一口气,阖眼长叹,而后抬头看着他,笑道:“萍水相逢,缘分使然。倘若真有一日刀剑相向,你不必记着我的什么恩情。” 照目前的情势看,他们以后针锋相对的时候还多着呢! 萧岐愣了许久,才垂了垂眼睫道:“好。” 他说罢,转身便要离去。 陈溱本来觉得自己十分大度,可瞧见萧岐的样子又忽觉有些不忍心,望着前方他的背影道:“多谢了。” 萧岐稍一顿。 陈溱道:“七年前,还有今天。” 萧岐像是极轻地应了一声,又像是没应。他足尖一点,跃上屋檐,飞身疾掠,便消失在了黑如墨、静如水的夜色里。 自那晚别过以后,淮阳王府和无色山庄就没再来找过她们的麻烦,独夜楼那边也没什么动静,倒让陈溱享受了几天清闲日子。 武林大会的日子愈来愈近,烟波湖距东山还有一段路程,陈溱也得启程了。 钟离雁给陈溱戴上帷帽瞧了瞧,“不 细看认不出来。“她看向陈溱腰间系着的“拂衣”,又道,“只是江湖人大都是先认剑再认人。” 陈溱将“拂衣”掩在外袍下面,道:“我不用它便是。” 一想到要见许多老朋友,陈溱心中还是有些许的不知所措,又扯了扯帷帽上的白纱。 两人拾掇完毕,一出去就瞧见了等在门外的宋司欢。 或许是在谢长松宋晚亭身边养了许多年的缘故,小姑娘身子骨奇特,解药服下后没过几天就能活蹦乱跳了,要不是钟离雁拦着,她还要去尝心心念念的淮州冰酪。 总之,她身上的寒症算是恢复了,而且精力充沛,还要跟陈溱一起前往东山赴会。 宋司欢上下打量陈溱两眼,上前挽起她的手臂道:“姐姐戴这帷帽当真是明智。” “嗯?” 她眼眸一转,嘻嘻笑道:“要是有人看见姐姐的样貌就投降了,那姐姐不是胜之不武?” 陈溱用手肘点了她一下,道:“这几天跟着馆中客人学来的油嘴滑舌?” “我说的是实话。”宋司欢也不闪避,一偏头道,“我出谷以来,见过的漂亮姐姐不少,但要说比秦姐姐和雁姐姐好看的,那还真没有。” 小姑娘虽然吵闹,但却不惹人烦。或许是从小熬汤药的缘故,宋司欢烧得一手好菜,让陈溱好好地饱了饱口福,实在讨喜。 她们两人不使轻功不骑马,走走停停,悠哉悠哉地赶了两日路才隐约瞧见东山之上的一点青翠。 陈溱不想早早上东山,便带宋司欢在山下的客栈中住下。武林大会召开在即,每座茶楼酒馆都在讲述江湖上的趣事,好不热闹。 说书的竟是店中小二。他头戴小帽,肩上搭着块儿抹布,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一脚踩在长凳上,有模有样地道:“话说那无名观小女冠冯怀素,先以一把桃木剑惊艳四座,又以一柄麈尾力压群芳。麈尾为何?拂尘也。有人便问,‘拂尘是柔软之物,不掺金属软丝、不淬蜂虿之毒如何伤人?’却见那冯怀素内力浑厚,手中尘丝飞扬,纷纷扰扰地直向对手周身大穴疾点,顷刻间便将对手制服。” 陈溱听他说杜若花会的事,忽觉恍惚。江湖中的那些过往,渐渐成了人们口中的传说,在茶余饭后就着一碗浊酒、两碟小菜,囫囵下肚。 宋司欢却是听得津津有味,道:“我爹说内力极其精湛之人才能自如操纵软兵器,那冯怀素还真是厉害。” 陈溱笑笑,刚要说些什么,便听那小二道:“又说那碧海青天阁的女弟子秦霜月,握着柄软剑应战,那剑不是凡品,乃是顾平川当年所佩的‘拂衣’……” 陈溱刚举起的酒杯停在了半空,宋司欢眼睛一亮,拉了拉她的手臂,压低声音道:“姐姐,他说的是你呀?” 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的故事的感觉还挺奇妙,陈溱想了想,也不知该如何答,便道:“那些招式你若是感兴趣,我改日练给你看便是。” “真的?”宋司欢兴奋地眨了眨眼。 陈溱颔首。 那小二说完陈溱和冯怀素那场比试,又继续道:“再说那剑庐女弟子楚铁兰,天生神力,背上背着剑庐至宝‘天煞’。‘天煞’何物?那是当年楚经纶所铸的玄铁剑,重逾七十二斤,百年来无一人能操控。但见那楚铁兰握着‘天煞’挥舞自如,剑势浑厚磅礴,剑风削铁如泥……” 初入江湖的小姑娘听什么都好奇,待那小二说完,她又托着腮道:“秦姐姐,七年前的杜若花会真那么热闹?” 陈溱搁下酒杯,思索片刻,道:“是很热闹。”只是最热闹的不是比武。 宋司欢又问:“那,你们瞧见谷神珠了吗?” “这倒没有。”陈溱答道。 这时,忽闻“砰”的一声巨响。 茶楼中的人都闻声看去,只见一个彪形大汉将酒碗在木桌上一搁,声音洪亮:“不说那些女郎了,说说咱们男儿!” 此话一出,楼中汉子们纷纷响应:“对,说说咱们男儿!” 正值夏日,午后格外闷热,那小二把腾着热气的脸用手一抹,笑道:“行,那就说说当年的玉镜宫弟子何不为!” “何不为?”有人奇道,“这不是和师侄有染的那个吗?哈哈哈!” 这种风流异闻总是比正经事更能吸引人,当即有人接话道:“这事儿我知道,就是何不为和水无垠嘛!” 第86章 冠群英轶闻旧事 何不为是长清子的师弟,他的师侄正是骆无争那一辈。 而玉镜宫无字辈的人中姓水的,陈溱只知道一个,那便是水涵天。 “水无垠可不是个好东西。”一人道,“当初有戎大敌当前,秦怀安、裴无度等都想着该如何斩杀贼首,那水无垠却想着向北祁低头求助,真是个软骨头!” 有人讥笑道:“女人嘛,遇到麻烦了就想找人帮忙。何不为死后,她没了依靠,可不就乱投……” 这人话未说完,忽觉疾风扑面而来,紧接着便有什么东西冲入了口中。他喉间一紧,便吭不出声了。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过了老半天才将一粒花生米吐到身前方桌上。 他的脸被憋得姹紫嫣红,喘上一口气后就紧忙环顾四周。 可炒花生米和茶水本就是茶楼中最不值钱的东西,几乎每张桌上都摆有,如何能辨清是谁丢的? 就在此时,陈溱微微侧过头,轻瞟了他一眼。 隔着帷帽,那人其实瞧不真切的,可他莫名就感受到了白纱后那暗含警示意味的目光。他心道:“必然是此人所为!” 可方才的花生米来势猛烈,若是换成铁制暗器,他哪还有命在? 行走江湖的人最是懂得趋利避害,这人自知今日遇上了不好对付的,便招呼伙伴,紧闭着嘴匆匆走下楼去。 那茶楼小二不知接待过多少客人,极有眼色,见出了状况,便连忙改口道:“何将军和秦将军都是过去的了,我给各位客官讲一讲顾平川吧!” 众人皆竖耳,茶楼上的风都寂了寂。 这些侠士中不乏想要趁此次机会扬名立万的,这时候提起上次武林大会的天下第一顾平川来,不可谓不高超。 那小二便道:“话说那顾平川,是玉镜宫此辈最负盛名的弟子。传闻他自小就是个武痴,百来套兵法均有涉及,十八般武器样样精通,本是被骆无争藏在青云山上,准备适时献给朝廷的一把利刃,谁知却提前崭露了锋芒。” 宋司欢托着腮奇道:“把人比作兵器,这到底是夸他还是骂他?” 她们二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离那些人远,宋司欢此时话音又低,旁人听不清楚。倒是陈溱不暇思索便道:“做个只能供人趋势的兵刃,有什么好?” “也是。”宋司欢点了点头,“不能遂自己的意,有什么好?” “彼时何不为新死,骆无争携顾平川前往梧州拜访凌苍门。”那小二讲道,“也不知骆掌门和凌苍门门主梁晟谈了什么,总之两人意见相左,互不相让,但又自持身份不愿相斗,便索性让座下弟子切磋比试一番。” 有人插话道:“凌苍门弟子上千,骆无争只带了顾平川一人,是让他以一敌千吗?” “非也,非也。”那小二连连摆手,“凌苍门是梧州大派,岂会以多欺少?这比试自然是一对一的。” 又有人道:“可即便如此,顾平川一人挑凌苍门一派,还是太猖狂了些。” “那又怎样?”另有一人道:“江湖向来是强者说话,人家功夫强悍就能横行,凌苍门技不如人就得被踩。”这人怪里怪气的,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小二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梁门主见骆掌门信心十足,心中也犯了疑,便派自己的大弟子打头阵,熟料二人过了不到十招,那凌苍门大弟子的剑就被挑飞了去呀!” 客人们一阵唏嘘。 要知道被夺兵刃这事儿放在谁身上都是奇耻大辱,那凌苍门的大弟子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宋司欢打量那小二几眼,称赞道:“讲两人相斗时从不说败方名字,这小哥倒是十分精明。” “凌苍门弟子见大师兄落败,肝胆俱是一颤,梁门主也变了脸色,立即派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应战……” 小二又说了片刻,楼中诸人又是吸气又是喝彩。先前那彪形大汉却独自一人闷了口酒,讽道:“那顾平川再厉害,不也败给了云倚楼吗?” 楼中一寂。 陈溱闻言,侧目瞧去。 说话那汉 子身量巨大,体格健硕,不似淮州人,倒像是从北边儿来的。他不过三十来岁,面容硬气,双目细长上挑,可那对拧起的眉却让他显得老气横秋。 “这人怎如此扫兴?”宋司欢撇了下嘴。 楼中众人被败了兴致,渐渐吵闹起来。 “你这人爱听听,不听滚!” “那云倚楼是你什么人,人影儿都没了还让你惦记了这么些年?” 小二见势不妙,便对那汉子道:“这位客官,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胜败乃兵家常事,顾平川下青云山时不过十八-九岁,如何能和盛极的云倚楼相较?” 那健硕汉子扫视周围,冷哼一声,四指掰着酒坛口又给自己满上了一碗,不再言语。 摆平了他,那小二用肩上的布抹了把脸,继续道:“说起顾平川就不得不说瑞郡王萧岐。” 陈溱忽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秦振英上青云山,对外是隐瞒身份使用化名的,萧岐怎么就堂而皇之地用淮阳王儿子的身份拜入玉镜宫了? “玉镜宫的骆掌门只收过两个徒弟,便是顾平川和瑞郡王。传闻瑞郡王自幼就拜入了骆无争门下,十二岁时便略有小成。”那小二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光启六年七月,浑邪杀翁叔,自立为单于,同年八月,有戎挥兵南下,大肆骚扰我大邺边境。” 江湖中亦不乏忠义之士,闻此皆是面色一凛。 “翁叔仁善,有戎修养多年,正是兵壮马肥的时候,而浑邪嗜战好杀,军中枭首割耳以记功,咱们那些为国献身的将士,马革都裹不了一个全尸。那时候真可谓是‘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啊!” 他说到激动处,声音不自觉增大,眼白都有些泛红。 宋司欢不再出言点评,低头蹙眉,微曲了一下按在桌上的手指。她幼时曾亲眼目睹过这兵戈扰攘,民不聊生的情景,父亲被抓去充军,母亲带自己远走他乡却病死在了路上。 小二继续道:“裴将军多次与其交战,各有胜负。是年冬,淮阳王长子请命亲赴恒州以定军心。” 陈溱稍直了直身。 顾平川的那些事,她之前也有所耳闻。可那小郡王去恒州的事,却是她入无妄谷之后了。 小二一手按在方桌上,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比划起来:“那时候朝中百官,谁不对西北战事避之不及?他们辩来辩去都没有结果,直到第二年正月,圣上才准了小郡王的请求。小郡王也不是神,并非到了恒州便扭转乾坤,而是直到光启九年才崭露锋芒。 “光启九年五月,有戎兵分三路,裴将军周转不过来,小郡王死守槐城九日,未让有戎前进半步。至最后一日,一箭射落攻城主帅。 “光启十年冬,裴将军打回了苍云山。苍云山山顶本就堆满了不化的积雪,又逢冬日,两军在山上交战,冻死的比被打死的多。瑞郡王再怎么说都是千金之子,却毫不退缩,硬生生和将士们一起在山上守了三日,把浑邪给赶了回去。 “及至今年,咱们和有戎的这场仗才算打完,小郡王直到今年才回淮州,可谓是不负盛名。” 这小二说完,自顾自地给自己斟了杯茶水。 楼中侠士们各怀心思。 有人纯粹就是想听个热闹,没想到听来了如此沉重之事,不免有些恍惚。这时,忽传出一声冷笑。 众人循声望去,便又瞧见了那个健硕汉子。 “殊不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他道,“那小郡王去往恒州时不过十二三岁,还是个需要别人服侍照顾的娃娃,能提得起刀枪斧钺?能读得懂兵法战术?不过是趋炎附势之人给他老子淮阳王还有他奶奶张太后面子,挑了几场好打的仗让他去收收人头罢了。” 这话本是中伤萧岐的,可因这汉子有嘲讽顾平川的先例,楼中众人一边儿倒地嫌弃起他来,就连宋司欢都按着桌子站起身,还不忘乖乖问道:“秦姐姐,我能骂他吗?” 陈溱觑了那人一眼,自是不惧他,便道:“随你心意便好。” 宋司欢霍然转身,将身前小辫向后一甩,就疾走到了那人面前。她双手抱胸道:“这位大侠,方才提出说说男儿的是你,如今挑三拣四的也是你,您倒是说说您想听哪个江湖男儿的故事呀?” 这汉子得罪了一群人却神色泰然,瞥了宋司欢一眼,也不说话,自顾自地饮酒。 “你不好意思说,那我替你说。”宋司欢扬了扬下巴,走到小二跟前对那汉子道,“今日除了你,这小哥不管说谁都不能如你的意,是不是?” 这话让楼中侠士们觉得醍醐灌顶,纷纷嗤笑起来。 那汉字端酒碗的手一顿,终于开口道:“他玉镜宫不过是皇帝座下一条狗,也配称英雄好汉?” “原来是玉镜宫不配呀。”宋司欢拖长了语调道,“那敢问大侠何名何姓,师承何门何派?说出来让我们听听?” 众人竖起耳朵,却见那汉子环顾四周,缓缓站了起来。座下的长凳吱呀吱呀地往后挪,那汉子道:“何门何派,何名何姓,武林大会上你们自会知道。” 说罢握起桌上的剑就要走。 看他要跑,有人就来了精神,快步上前阻拦道:“你今日败了我们的兴致,这就想走?” 说罢,化掌为拳直向这汉子胸口击去。 这汉子不躲不避,任由他打。可那人的拳头刚打到他,自己就被弹出了丈远,登时目瞪口呆。 其余人见到这般场面,知这汉子是个有真本事的,不敢再上前阻拦,只能任由他去了—— 作者有话说: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杜甫《垂老别》 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杜甫《新安吏》 第87章 冠群英故地重游 武林大会召开在即,东山脚下出现多古怪的人都不足为奇,那日的扫兴汉子只砸出了个微小涟漪就石沉大海。 陈溱带着宋司欢在镇中歇了两日,直到武林大会当日才上东山。 此时已是初秋,晨间有些凉。 说来也巧,陈溱当年离开碧海青天阁的时候就是九月,如今回来又是九月。 她二人刚走到东山山脚,就被两名弟子拦了下来。 原来,此次武林大会干系重大,为免不相干的人混进来,碧海青天阁便在山脚下安排了许多弟子来核实赴会之人的身份,把东山围了满满的一圈。 不过,侠客们在江湖上行走,多多少少都有仇家,人家不愿意透露姓名,别人也不好逼问。 于是碧海青天阁找了个折中的法子——有门派的报门派,无门无派的留下名号,还得找他人作证。 钟离雁早有嘱咐,陈溱自然不会报出春水馆。但她又不能把几年前在碧海青天阁上用过的化名说出来,正凝神思索,便察觉到有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其实隔着帷帽下的一层白纱,她并不能将四周都看得真切,但是常年习武之人大都敏锐异常,何况目光这种东西本就玄乎——注视别人的人总是很容易被发觉。 陈溱在帷帽下侧了侧头,恰瞧见了刚将眼神收回去的萧岐。 玉镜宫弟子平日里着霁色衣衫,有光风霁月之意。萧岐穿着玉镜宫的装束,让陈溱多瞧了两眼。她莫名觉得他穿这件要比小郡王花里胡哨的衣裳好看些。 宋司欢聪明伶俐,见陈溱不说话,便也没替她报姓名。 可她们而二人都不答话,那两个碧海青天阁的弟子就瞧出了异样。不过他们极有涵养,只拱了拱手,说了声先去招待别人便走开了。 陈溱明白,她若说自己是玉镜宫的弟子,萧岐八成是会帮她作证的,可她实在不能这样做。毕竟前些日子才和那小郡王划清了界限,如今再和他上一条船岂非前功尽弃? 宋司欢离得近,透过帷帽瞧见了陈溱的眼神,顺着她的目光瞧过去,就从十 来个玉镜宫弟子中准确无误地挑出了萧岐。她“嘶”地吸了口凉气,睁大眼睛问道:“姐姐,那人是谁呀?” 陈溱收神,回头低声对她道:“玉镜宫骆无争的徒弟,萧岐。” 宋司欢左右偏了偏脑袋,目光却紧紧地盯着萧岐,奇道:“我看他竟有些眼熟。” 陈溱便道:“宋华亭的儿子,你看着当然眼熟。” “不对。”宋司欢摇了摇头,“宋华亭面恶,他瞧着却有些面善。” “面善?”陈溱有些不解。 萧岐是生得不错,可并非慈眉善目,甚至说,他是雅净得有些冷的。 宋司欢还是孩子心性,想不起来便不再多想,用手绞着小辫东张西望起来,心想或许能瞧见个认识的人带她们两个进去。 这么一瞧,还真让她给瞧见了。 宋司欢眼睛一亮,拉了拉陈溱的衣袖,“诶,秦姐姐你看!”她手指指向不远处,“这不是那天那个傻头傻脑的小子吗?” 陈溱一看,果然是程榷,他面前也站着两个碧海青天阁弟子。 “我去瞧瞧!”宋司欢说罢就跑了过去。 陈溱没有动。 她看到石阶上走下来一个人。 那人双眸幽深,鬓间白发又多了些许,可周身气质依旧凛凛,正是孟启之。 孟启之走向程榷,陈溱连忙背过身去。其实,她本就戴着帷帽,不必多此一举,可骤然见到孟启之想起东山上种种,竟乱了阵脚。 陈溱阖上眼帘,再度睁开时,眼底已一片平静。她神态自若,凝神静听。 “怎么了?”孟启之问道。 两名弟子连忙拱手行礼,一人道:“孟师伯,这位小兄弟说自己是落秋崖的人,可这门派弟子没听说过,不知该如何安排。” 陈溱并不觉得奇怪,但还是攥了攥手指。 宋司欢还没走到程榷跟前就瞧见这样的情景,连忙停下了步子。 孟启之稍一怔愣,上下打量程榷,问道:“你说你是落秋崖的弟子?” 程榷点了点头。 “落秋崖十五年前便已倾覆,你瞧起来不过十四五岁,怎会是落秋崖弟子?”孟启之问道。 “前辈容禀。”程榷有模有样地便抱拳道,“我爹是落秋崖的弟子,他第一次教我功夫的时候,就说过,从那以后我就是落秋崖第十四代弟子了。” 孟启之静默片刻,道:“我与当年的静溪居士交过手,你使一招‘云敛天末’让我看看。” 程榷终于遇到了个听说过落秋崖的人,欣喜应道:“好!” 陈溱耳力极好,只闻长剑破空,潮水一般横扫而来,收尾时的剑声浑而雅,如云雾锁横江。 “确是落秋崖弟子。”孟启之道,“给他记上吧。” 两名弟子连忙称是,程榷则是激动抱拳道:“多谢前辈!” 此时山脚下等着的侠士不少,孟启之还有别的事要忙,便没有多停留。 孟启之前脚刚走,宋司欢就跑了过来,一拍程榷肩膀,唤道:“小子!” 程榷吓得一个激灵,瞧清了人以后才缓了口气,喃喃道:“是你啊。” 宋司欢把他往一边儿拉了拉,稍远离碧海青天阁弟子,低声问道:“你真是那什么落秋崖的人啊?” “对呀。”程榷又解释道,“我爹是落秋崖的弟子,他……”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宋司欢连忙打断他,远望了陈溱一眼,见她轻了点头,便继续对程榷道,“一会儿我和秦姐姐进去的时候,就说我们跟你一个门派,你记得帮我们作个证!” 程榷登时皱起眉头:“这……不太好吧?” “这有什么不好的?”宋司欢哄他道,“咱们江湖中人最讲义气对不对?” 程榷点头。 “秦姐姐救过你对不对?” 程榷又点头。 “所以,你也应该帮一帮秦姐姐对不对?” 程榷再一次点头。 “这不就对了!”宋司欢顺水推舟道,“所以,你就告诉那两个弟子,我和秦姐姐跟你是一路的,好不好?” 程榷点头点到一半,又改摇头,皱着眉道:“我怕我会露馅儿。” 宋司欢仰头叹了一声,没想到这小子这么麻烦,伸手在胸前拍了拍,道:“我说,你点头就好,行了吧?” 陈溱环顾四周,见玉镜宫众人已踏上石阶,而孟启之也已走远,便朝宋、程二人走了过来。 程榷远望了一眼,见她帷帽轻掩、白裙翩跹,与烟波湖畔初见之时并无区别,稍松了一口气,极为艰难地应宋司欢道:“好吧。” 有程榷作证,陈溱和宋司欢自然轻轻松松地过了山脚下那一关,踏上了石阶。 青山不易老,花石草木一如往昔,人世几变迁,故地重游,陈溱忽觉怅然。 当初第一次爬这石阶时,她对宁许之道,不过是六年十年,她定能和高越之一样厉害。 转眼,九年便过去了。 程榷和宋司欢却是“少年不识愁滋味”,正玩得畅快。 此次武林大会不在东山山顶,而在山腰的碣石台上举办。去往碣石台的这条路陈溱最熟悉不过,不待碧海青天阁弟子指引就走了过去。 碣石台紧靠的石壁上刻着“海晏河清”四个大字,字上新涂了漆,在这初秋时节显得格外鲜艳明亮。 石壁之下是刚搭好的半圆形台子,周围插着几面旌旗,在往外围就是供各路豪杰暂坐的半环形高台了。 三人一走到台下,便有碧海青天阁弟子上前招呼带路,把他们领到了一处尚不拥挤的地方。 程榷刚道完谢,一扭头就瞧见另外两个人的神色不太对。 罢了,还真是缘分使然。陈溱一笑,对旁边的萧岐道:“好巧。” 第88章 冠群英以武定音 萧岐却静得像泓秋水。 陈溱稍一怔愣。她自认为这个招呼打得十分自然,可萧岐非但没应她,还将眼睫垂得更低了些。 任无畏坐在萧岐身旁,隔着白纱就把陈溱认了出来。 他心中犯了疑,以为萧岐没瞧见,便用肘轻戳了萧岐一下,可萧岐却朝另一边挪了半寸,像是打定了主意不跟陈溱打交道一样。 任无畏摸不着头脑,心里嘀咕道:“不是很懂你们这些年轻人。” 陈溱倒不觉尴尬,悠然坐下,转头问一边的程榷道:“你方才说什么?” 程榷唰地低下头,又重复道:“之前多有隐瞒,还望姑娘莫怪!” 程榷解释的是他隐瞒自己师门的事。陈溱当然不觉得有什么好怪的,她曲指点了点下颌,道:“你这姑娘姑娘地叫,倒怪生疏的。” 程榷挠了挠后脑勺,道:“那,我该如何称呼?秦姐姐?” 宋司欢竖眉斥他道:“秦姐姐是我叫的,你跟着起什么哄?” 老实孩子立马无措地眨起眼来。 陈溱是不舍得责怪宋司欢的,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去一番,又对程榷道:“不叫秦姐姐,总有别的姐姐可以叫,我行三。” 程榷灵光乍现,道:“奥,三姐姐!” 陈溱还没辨出这个称呼好不好听,余光便瞥见一群人走了过来。 她抬头一看,就瞧见几位持拂尘的道士和女冠。为首那名女冠着飞青裙、戴云炁冠,正是明微道长,而她身侧还立着螓首蛾眉、褐帔莲冠的冯怀素。 明微走到三人跟前,问:“你是落秋崖的人?” 不过,明微不是在问陈溱,而是在问程榷。 程 榷见状,连忙站起来,有模有样地抱拳行礼道:“晚辈的确是落秋崖弟子,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明微注视他半晌,方答道:“无名观,明微。” “无名观?”程榷欢喜地抬起头来,又规规矩矩地低下去,道,“晚辈家在恒州,久闻无名观大名!” 明微瞧了陈溱和宋司欢一眼,辨不出她们的来历,又问程榷道:“你的师父师叔、同门师兄弟们呢?” 老实孩子就又给她解释了一遍。 明微听罢,长叹一声,轻拍两下他的肩,便带着众弟子坐到了另一边。 明微走后,陈溱将“拂衣”连鞘一起解了下来,借着衣袍遮挡,悄递给宋司欢道:“藏好。” 她今日是不打算用这把剑的,但又怕动作大开大合将它露了出来,便索**给别人拿着。 程榷奇道:“三姐姐今日不和人比试吗?” 陈溱笑笑,反问他道:“你今日要上台?” 程榷点头。他看了看四周,又低声道:“实不相瞒,我要找两个人,他们是落秋崖的弟子。” 陈溱借着白纱遮掩,悄悄看向他。 “你找人和上台比试有什么关系?”宋司欢瞧了瞧比武台,又恍然大悟道,“奥,我知道了,你想在武林大会上扬名,然后让那两个人主动找你,是不是?” 程榷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知道?”小计谋被看穿,程榷稍显窘迫,他望了陈溱一眼,又道,“正如宋姑娘所言,我爹交代我,武林大会一定要来。一来,要让江湖中人知道,落秋崖还在,二来,要让那两人知道,还有人在等他们。” 白纱之下,陈溱垂了垂眼眸,微微笑道:“会如愿的。” 这半环形大台最北面坐着的是一群露着玉臂的谷神教女子,他们旁边是广袖大袍的碧海青天阁弟子,再往南分别是穿黑衣的独夜楼刺客、披道袍的无名观弟子、身量高大体格健硕的凌苍门、衣衫破烂蓬头垢面的丐帮弟子、百来号无门无派的江湖游侠、无色山庄毒宗弟子、穿袈裟或海青的妙音寺众僧、十来个小门小派的弟子、着霁色衣衫的玉镜宫弟子、佩奇剑宝刀的剑庐弟子。 他们有的三五成群谈笑风生,有的正襟危坐神情紧张,男女老少、三教九流,好不热闹。 “天下英豪齐聚东山,真是令我碧海青天阁蓬荜生辉!” 这声音极其洪亮苍劲,在碣石台上回响,众人闻之,齐齐望向台上。 台上那人刚从石壁上落下,他身穿黛蓝长袍,束白玉冠,身姿挺拔,衣袂翻飞,瞧起来不过四十来岁,飘然出尘,正是碧海青天阁现任掌门宁许之,而他身后跟着的正是他的亲传弟子谷修泽。 众侠士坐东朝西,将碣石台上的阳光遮了七七八八,唯余比武台上一片光亮。 灿灿日光照在宁许之身上,让他鬓间的些许白发明亮了几分,瞧得陈溱心中一紧。 宁许之开门见山道:“此次武林大会所为何事,想必诸位已略有耳闻。” 碣石台上一片静默,宁许之继续道:“十余座岛屿连遭毒手,这绝非仇杀,而那作祟之人还在东海上逍遥。碧海青天阁忝为此次大会的东道主,必将襄助谷神教夺回汀洲屿,将作恶之人一举歼灭,还东海一个清净!” 座上哗然。碧海青天阁竟直接表态了? 程榷听得皱起了眉,将右拳在左掌上一敲,道:“竟是如此,那群人真是该死!” 此时,忽闻铿然一响,众人循声望去,便见北面站起一个持杖的白裙老妇,方才那声响就是她用木杖砸地发出的。 这白发如银的老妇正是谷神教教主白蘅,她轻咳两声,道:“那些人处心积虑地设计海上诸岛,谁知所图的是不是海边的淮州、淮州背后的大邺?此事非同小可,老身请求各位侠士出手相助!” 白蘅说罢,面朝南方深深一拜,旁边的谷神教弟子们连忙去搀扶。 白蘅点出了其中利害,众侠士们也有所动容,纷纷蹙起眉头,心想那背后作祟之人也太猖狂了些。 宋司欢远望着北面,“这白教主不端着一教之主的架子,也是难得。”她瞧向无色山庄的位置,哼了一声,又道,“不像那宋长亭,真把自己当回事儿。” 陈溱心中明白,谷神教的姑娘们为了汀洲屿,连性命都可以不要,何况面子、架子呢? 这时,身披袈裟的空寂大师起身行了个佛礼,道:“阿弥陀佛,汀洲屿遭此浩劫,吾辈自当戮力同心,为女施主们讨回公道!” 语毕,场上一静。 五大派通过了三个,众人的目光就落在了宋长亭和包驰身上。 宋长亭先前得了他二姐宋华亭的嘱咐,自然不敢瞎逞能乱唱反调以昭示存在,便拍了拍胸脯,大义凛然道:“我无色山庄愿为东海出一份力!” 此话一出,座下侠士们皆是惊奇不已。 奇的是毒宗这么容易就表明了态度,惊的是此次武林大会莫非要成为第一次不比武的大会? 这下,所有人都看向了丐帮帮主包驰。 包驰心中也是十分恼火。百来年前的武林前辈们大概都是懒人,因为嫌麻烦所以才定下了没有大事不开武林大会的规矩。 可如今世道变了,即便不开大会也有不少门派“以武会友”,互相切磋一较高下,武林大会,群英荟萃,多少人等了二十来年才等到这绝好的机会,谁想放过? 包驰在心中暗骂了一声,面儿上却咧着嘴笑笑,“那我就敞开了说!”他振臂一挥,“我就不信,在座诸位没有一个不是冲着武林大会的比武来的!就算不是为了门派,也得为了自己,对吧?” 包驰挑得这么明,有些人的脸色立即变了。 谷修泽见状,低声问宁许之道:“师父,怎么办?” 宁许之却不以为意,望着东面,懒洋洋地眯了眯眼,小声道:“随他去吧!哪次武林大会不打架?你放心,不论结果如何,咱们碧海青天阁都会出海。” “我也想做善人,可他们四个已经抢着做了,那我只能牺牲一下了。”包驰字斟句酌,解释出了一身冷汗,道,“丐帮,不同意!” 宁许之、白蘅、空寂、宋长亭纷纷侧目。 碣石台上先是岑寂,而后一片嘈杂。 宁许之心中冷笑,摇了摇头,使用内力将声音递出:“既然如此,那便打吧!” 说罢,带着谷修泽退下台去。 “打!” “打起来!” “那,谁先?” “啊,这……” 众人理所当然地望向了包驰。 包驰讪笑道:“诸位这就不够义气了,我好不容易为大家争来了比武的机会,你们却……” “此事因我汀洲屿而起,就由我汀洲屿第一个叫阵吧!” 清亮的女声传来,座上众侠闻声而望。 只见北面台上一名身穿青色无袖衫裙的女子霍然起身,足点栏杆从跃上比武台。她先用一根木簪将长辫挽在脑后,而后抱拳道:“谷神教弟子白皎皎,请教诸位高招!” 第89章 冠群英浪里白蛟 澄澈的天空将东山映得更为苍翠,四周旌旗迎风飘荡。 七年过去,白皎皎内力已达“登台”境界,性子也稳重了许多。她负剑挺立,凛然不可犯,看得座上众人肃然起敬。 百多年来,上了汀州屿、入了谷神教的女子从不轻易离岛。传说汀洲屿是海上仙山世外桃源,不少人都以为谷神 教是个耕织享乐的逍遥门派,没想到教中弟子竟这般威风凛凛。 “丐帮帮主实在是太坏了!”程榷看着台上目光坚定的白皎皎,对丐帮反对帮汀洲屿的事更为恼怒,竖眉攥拳道,“行侠仗义是武林中人的本分,他身为一帮之主,怎能为了区区江湖排名说出这般……这般无耻的话?” 宋司欢耸了耸肩,接道:“江湖人本就是靠实力说话的,没有绝世武功压制,你当那些狂徒会对什么教主盟主唯命是从?” 程榷义正言辞道:“惩奸除恶,相助汀洲屿是大道所向。得道者多助,多助之至,天下顺之,那些人到时候自然会听话!” 宋司欢又道:“就算定下了要相助汀洲屿,咱们这么多人怎么分工,如何过去还是个问题。不选出一个让人所有人心服口服的领头羊来,咱们听谁的?” “当然是听五大派的啊。”程榷答得理所当然。 “五大派意见相左怎么办?” 程榷哑口无言了。五大派意见相左的解决办法一般是,把全江湖召集起来比武。 程榷低下头去,因心中怒气未消,双肩还在轻微颤抖。 这时,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上,程榷回头,就看见了陈溱。 他抿了抿唇,问道:“三姐姐,这便是江湖吗?” 陈溱注视着他,虽于心不忍但仍答道:“是,这就是江湖。” 程榷的眸光立即黯了黯。 “不过。”陈溱又道,“你若是不喜欢这个规矩,可以尝试去改变它,只要你有足够的力量。” 程榷仰头看她。 “江湖不是茶馆,仅凭口舌功夫不可能让所有人心悦诚服。”陈溱又道,“既然踏入江湖,就该以江湖的规矩来,以武定位,以实力说话。” 陈溱知道自己这么说近乎残忍,可程榷这孩子心思太过单纯,若不提点,日后在江湖上必要吃亏。 程榷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双拳稍松。 宋司欢把外衫掩了掩,将“拂衣”紧紧贴在身上,又问道:“秦姐姐,你要去吗?” “我?”陈溱看了一眼比武台,“我再看看吧。” “再看看?”程榷没听明白。 “哎呀!”宋司欢又耐心给他解释道,“姐姐的意思是,若最后得胜的是个愿往东海的,姐姐便不出手,但若是个不愿往的,姐姐就把他打下去。” “原来是这样。”程榷喃喃道。 陈溱方才点拨过程榷,可又怕他一蹶不振,便劝慰道:“来赴会的有数千名侠士,大多数人的想法都是和我一致的吧。” “真的吗?” “对。否则五大派怎会一下子通过了四个?”陈溱侧身望了一眼身后,远处是浩淼的海水。她道,“而且,我相信,有些人已经提前去打探了。” 白皎皎踏上比武台后,观武台上虽有躁动,却迟迟未有一人下场应战。 这一来,谷神教弟子为汀洲屿出战,精神可嘉,何况大多数人都是赞成出海援助的。 二来,虽说武林大会的规矩是谁都可以应战,但武林前辈大都自持身份,不屑和小辈争夺名利。 三来嘛,白皎皎毕竟是个女流。有些大男人觉得,打赢一个女子实在不是个光彩的事,是以犹豫不决。 “江湖儿女以武会友,何必忸怩作态?”白皎皎神色一冷,扫视群英道,“若是无人来战,那这‘天下第一’的名号我便笑纳了!” 高台之上一片哗然。武林大会的规矩是最终获胜者为“天下第一”,可这女子仗着无人应战就想把名号拿下,实在是说不过去。 包驰闻言,连忙指向身旁一个女丐,道:“珊珊,你去!” 他方才已经得罪了不少人,不想再落下个坏名声。他作为长辈不能出战,可同辈打同辈,女子打女子,总不会再被诟病吧? “我?”鲁珊珊并不起身,只是把手指插到额前的头发里,往后一理,斩钉截铁道,“我不去。” “你……”淮州丐帮中就鲁珊珊一个能打的女子,她不去,包驰便找不到其他女子了。 他又左顾右盼一番,指向身边一个年轻弟子道:“小六,你去!” 话音刚落,那个叫小六的青年便踢地而起,双臂张开,足点栏杆借力,雄鹰展翅似的飞落到台上。 众人见状,皆屏息静观。 刚上场那青年二三十岁的年纪,面色极冷。他身上的衣裳虽然破烂捎色,但十分干净,想来是为武林大会专门洗的。 他朝白皎皎拱手,道:“丐帮弟子陆六,向姑娘讨教了!” 语毕,抽出腰间挂着的环首刀来。 “好!”白皎皎说罢,长剑一抖,取那陆六咽喉而去。 陆六右脚蹬地,借力向后一窜,环首刀从自己的胸脯处往前横挥,逼得白皎皎剑势一收。 程榷目不转睛地观望着,宋司欢却奇道:“诶,我听说谷神教和丐帮都是使棍杖的,今日怎么一个使刀、一个使剑了?” 陈溱望着比武台,道:“谷神教弟子本就擅用棍杖和长剑。至于丐帮嘛,我想大概是因为丐帮弟子流落街头之前,用什么的都有吧。” “这样啊。”宋司欢点了点头,继续观望着。 陆六内力已达“登台境”,轻功高超,步法迅捷,躲过白皎皎三招以后踢地而起,猛一扬刀便要对白皎皎当头劈去。 此招狠厉,乃是杀招,坐在最北面的谷神教女子皆是惊呼。 白皎皎双足不动,身子向左边一倾,双手握剑朝右猛劈。 “铿——” 两兵相接。 白皎皎的衫裙没有衣袖,臂上隆起的肌肉和青筋清晰可见。此番比试,她可谓是拼尽了全力。 上方的陆六一击不成,轻功用尽,脚下没了着落,连人带刀跌了下来。他心中不服,提刀便要再战,却见面前黛蓝色衣袍一闪,自己已被拂出丈远。 “陆少侠输了。” 说话的人是宁许之。 “凭什么?”陆六瞪眼拧眉,颇为不服。 宁许之煞有介事地捋了捋须,道:“切磋比试点到为止,你方才使杀招的时候就已经输了。何况那杀招还被这位小女侠给破了。你问‘凭什么’,你羞不羞?” 陈溱“噗”地笑出声来,连忙以手掩唇。而高台上的侠士们也纷纷高呼着让陆六下台。 陆六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冷哼一声提刀走了下去。 有白皎皎和陆六开了头,高台之上就热闹起来,独夜楼一名女刺客起身跃到比武台上,朝高台上众人遥遥一拜,又指指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 “竟然是个哑巴!”有人没忍住,惊呼出声来,在此时寂静的高台上格外突出,身旁之人无不侧目。 那人自觉尴尬,连忙补充道:“女侠身残志坚,堪称我辈楷模!” 那哑女并不恼,朝白皎皎拱了拱手。 陈溱认了出来,这就是七年前杜若花会上和假冒白皎皎的人,还有冯怀素交战过的那名独夜楼弟子。 原来,七年前和假的谷神教弟子比试的事一直是这哑女的心结,她想见识谷神教真正的功夫,便主动向李摇光请命。 白皎皎也恭敬地抱了个拳,主动让一招道:“请!” 那哑女不再客气,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自袖中弹出,朝白皎皎左肩削去。 此招看似简单,实则十分刁钻。白皎皎右手握剑,想要挡下匕首,手离得远了不好发力,离得近了又要担心被哑女反手割手腕。 白皎皎自知抵挡不得,连忙快步闪避,但肩上衣衫还是被削去一寸。 哑女神色不变,匕首往回一收,欲再出一招。 长剑对短匕,距离是关键。白皎皎连退两步拉开二人间距,而后使了一招“云奔潮涌”。 “云奔潮涌”本是碧海青天阁的剑法,由徐有容带入汀洲屿,在谷神教内传了百多年,已略有变化。 剑气如水波一般朝哑女涌去,虽减了大潮浩荡之势,却多了流水潺潺之态。 哑女见状,连忙收匕后退,可仍被白皎皎剑气激得身形一荡。 她稍眯眼眸,耳廓微动,通过风声分辨剑势走向。 云奔,其下风止;潮涌,其下水静。 哑女霍然俯身,抬头弯腰向白皎皎冲去,手中匕首直击她腰腹。 白皎皎大惊,忙将剑 势一收,情急之下竟在身前划了个弧,用剑使出了谷神教的棍法“兰舟泛月”。 她这下意识的一招格挡将哑女的攻势逼停。 白皎皎反应过来,还要再斗,却见那哑女收匕站直,朝她抱拳一笑。 白皎皎心中明白,她二人的功夫不相上下,这般打下去胜负未可知,这女刺客是在让她。 若在平时,白皎皎可能会不服气地邀她继续比试,可如今形势特殊,她心中感激,连忙抱拳回了一礼。 那哑女倒也不是无故相让,她是从白皎皎方才情急之下使出的那招上悟出了一点别的东西,心中欢喜,才自愿服输。 她自幼入独夜楼摇光堂,匕首使得炉火纯青。可二十来年下来,也不过是,只将匕首使得好罢了。 独夜楼的女弟子下去后,高台之上又议论纷纷。 有人赞道:“谷神教的姑娘竟如此厉害!” 有人应和道:“这还只是一人,汀洲屿果真藏龙卧虎!” 有人却皱眉:“若这么说,东海上的情形岂不是比咱们想的还要严重?” “对啊!” 高台之上的气氛渐渐凝重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响起:“凌苍门象天德,向白姑娘请教了!” 众人循声望去,便间一魁梧健硕的汉子已经站到了比武台上。 “诶?秦姐姐你快看!”宋司欢瞪大了眼,连忙拉陈溱的衣袖,“这不是那天在茶楼里指指点点的人吗?” 第90章 冠群英玉镜凌云 秋风拂山林,一片流金叠翠。 陈溱定睛一瞧,只见台上那汉子双目细长,面容硬朗,体格健硕,果然是前两日在茶楼中遇到的那个。 她心道:“凌苍门,原来如此。当年凌苍门被顾平川和骆无争拂了脸面,象天德身为凌苍门弟子,对玉镜宫怀恨在心也是理所当然。” 陈溱想着,借白纱遮掩,目光扫向身旁坐着的玉镜宫弟子。 玉镜宫中年纪稍大些的,譬如任无畏,眼中稍有诧异之色。而年纪稍小的弟子却神色如常,想来是未曾听说过当年的事。 至于萧岐,他好像自方才开始就没动过,也不往比武台上瞧,像是有些不耐烦。 陈溱实在想不明白他今天为何一直闷闷不乐,便索性不去想,专心瞧往台上。 白皎皎险胜两场,额上已冒出了细汗。但她双目炯炯,仍不肯退缩,握剑抱拳道:“请!” 象天德把手中长-枪往地上一拄,铁鐏戳地,硕大的比武台登时颤了两颤。 碧海青天阁擅造船,船坞弟子木艺一流,他们搭建的比武台自然是没有问题的。由此可见,象天德乃是力大无穷、拔山荡海之人。 台上两人光是站着就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以至于有人咂舌道:“长辈不屑和晚辈比,男人不愿和女人比,这象天德倒真是不要脸。四十出头的大男人,还欺负一个姑娘家!” 宋司欢却盯着象天德手中的枪,疑道:“这枪的枪尖怎么怪怪的?莫非是被他戳进火堆里折坏了?” 寻常枪尖多为菱形,可象天德的铁枪尖却扭了好几个弯。 “这枪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它叫‘九曲枪’。”程榷解释道,“你看那枪尖弯曲如蛇,恰应了‘九曲’二字。” 宋司欢露出了惊讶之色,偏头打量程榷一番,把他那张脸都瞧得泛红了,才扬眉笑道:“想不到你这傻小子知道的还挺多!” “不敢不敢!”程榷连连摆手道,“我爹见过很多枪矛,九曲枪是他给我讲的。” 陈溱微笑道:“令尊见多识广,若有机会,我真想亲自拜望。” “真的吗?”程榷想到了什么,神色稍黯,又道,“其实,恒州那边很容易捡到铁枪尖的。” 征战之地,多的是残甲枯骨,折戟断枪。兵器如是,人亦如是,不管原先多么英武辉煌,最终还是掩没在寂寂黄沙之下。 三人正说着,忽听“砰”的一声巨响。他们循声望去,只见白皎皎跌落在地,用手按着心口,而那象天德在丈外拄枪而立。 三人说话走神,高台之上的其他侠士们却将方才的情形看得分明,登时唏嘘声一片。 白皎皎跌落的声响发出时程榷就将目光移回了台上,可并未见到象天德有出枪或是收枪的动作。程榷瞪大了眼,皱眉自语道:“离得这么远,他是怎么把白姑娘打倒的?” 陈溱和宋司欢登时想起茶楼中转瞬即逝的打斗。 白皎皎岂肯服输?她先以手撑地,又拄剑支着身子站了起来。她仰起下颌,剑尖指向象天德,道:“继续!” 象天德岿然不动,道:“你来。” 白皎皎立即飞身上前,剑身往象天德腰侧横扫。 陈溱心道不好。只见那剑“嗖”的一下砍到象天德身上,而下一个瞬,白皎皎整个人被弹了出去,“砰”的一声再一次摔在地上。 “这,这莫不是金钟罩、铁布衫?”一人惊道。 “岂止?”陈溱心道。外家功夫中,金钟罩铁布衫只能排坚抗锐,顶多把对手双臂震断,如何能把对手弹出丈远?这象天德分明是兼修内外两道,真气外放流转于体表化为劲力,这才把白皎皎震了出去。此人的外功境界少说也是“炼门”,而内力境界更是到了“抱一”。 高台之上议论纷纷。 “象天德练的什么功夫?打他一下就被弹出去,这还怎么打?” “这是内家功夫的‘以力打力’,你使了多大力,他弹你便有多大力。在此功面前只可智取,不可强攻啊!” “他浑身上下铜筋铁骨,又岂是只修内家功夫能练出来的?” “唉,看来今年这大会要结束喽!” 象天德的气劲太过强悍,白皎皎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被这两跤摔乱了位置。她支着身子的手臂颤颤巍巍,但还是咬着牙,欲起身再战。 恰在此时,黛色身影一闪,宁许之已然立在台上。 “这局完了,凌苍门象天德胜。”宁许之说完,朝高台北面扬了扬下颌,几个谷神教姑娘立马飞身下来将白皎皎搀扶下去。 象天德的脸上无悲无喜,好似并不在意这场比试的胜负一样。 “象少侠。”宁许之唤道。 象天德抬眼看他,将九曲枪往边儿上一拄,双手抱拳道:“宁前辈。” 宁许之目光如电:“我且问你,东海之行,你可愿往?” 象天德斩钉截铁道:“晚辈愿往!” 宁许之点了点头,退下台去。 由此观之,武林大会在许多人眼里确实是争雄的好机会,毕竟若只是为了决定出不出海,象天德没有必要来打白皎皎。 这算不得好,但也算不得不好。 江湖中人,本就以武定高下,若有一日大家都没了争强好胜的心思,一决雌雄的斗志,一有事儿就石头剪子布决定,那还能叫“武”林吗? 象天德露了一手之后,高台之上迟迟未能有人应战。 妙音寺那边,空寂大师吩咐众僧道:“象施主既然愿往汀洲屿,我等便不与他为难。” 而独夜楼这边,李摇光望着台上道:“咱们独夜楼里外家功夫练得最好的两个人,一个被顾平川扣下了,另一个被个黄毛丫头杀了。不然,我还真想看那两个开阳跟他比划比划。” “那二人怕是胜不过他。”王玉衡 道。 “哦?”李摇光一挑眉,似是不信。 王玉衡抱臂望着台上,扬了扬下巴:“他手中的枪还没使过呢!” 陈溱远远打量着象天德,正欲起身,却见那象天德一双狭长的双目盯向了这边。 “在下乃凌苍门弟子,向青云山玉镜宫讨教!”象天德的声音用内功递出,清晰洪亮,高台上的侠士们纷纷侧目。 任无畏冷笑一声,小辈弟子们或惊或疑或怒,萧岐瞥了象天德一眼。 “顾平川在否?”象天德又问。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顾平川?上届的天下第一就跟他们一起坐在略显拥挤的高台上? 象天德遥望玉镜宫所坐的地方,拄枪道:“象某苦练多年,只为与阁下一战,还望成全!” 任无畏扬声道:“顾平川那小子七年前就没了踪迹,你不知吗?” 象天德猛地睁大了眼,其余侠士也是议论纷纷。 顾平川若真的在此,岂会不应?任无畏所言想来不虚。 象天德皱眉思索了片刻,又抬头望向这边,道:“听闻骆无争平生只收了两位亲传弟子。这两位想必都是万里挑一的能人,顾平川不在,那他的师弟呢?” 他直呼骆掌门名讳,显然没把玉镜宫放在眼里。玉镜宫的弟子脸上皆有怒色,狠狠地瞪了象天德几眼,又齐齐望向萧岐。 萧岐脸色稍变,腿却没有挪动。 象天德本就瞧不起这娇生惯养的小郡王,冷笑一声道:“难道说身处江湖,萧逸云您还要端着郡王的架子吗?” 他方才不尊称骆无争为“骆掌门”,这会儿倒是叫起了萧岐的表字了,礼貌得有些不对味儿。 众人瞧这火越烧越旺,一时都来了兴致,几千双眼睛齐齐盯向了玉镜宫这边。 其实他们绝大多数人是没见过萧岐的,可当他们看过来时,所有人心中莫名就知道,那个神清骨秀岿然端坐,直视比武台的年轻弟子便是传说中的瑞郡王。 一看,就让人心中一凛。 最让众人有压迫感的不是萧岐身上自幼周正的矜贵,也不是天生清冷的傲骨,而是那久经磨炼的沉着。不苟言笑,却不怒而威。 陈溱神情微动。她出谷以来和萧岐交手过两次,可那两次都因各有顾忌而打得不痛不痒,实在是不畅快。 她忽然很想看看萧岐真正出手时的样子。 萧岐站了起来。 他将腰侧佩着的那把又窄又直的横刀摘下递给任无畏,又朝身侧的玉镜宫弟子伸手道:“枪。” 长清子归于武帝麾下后,玉镜宫弟子便多习枪、矛、戟、重刀,萧岐自然是会使枪的。 他将那柄七尺有余的雁翎枪负于身后,自高台上疾掠而下立,顷刻间就到了象天德面前。 “出手吧。”萧岐道。 见萧岐应战,象天德略有诧异,但转瞬就握稳了手里的九曲枪,喝道:“让你三招!” 萧岐也不跟象天德客气,枪尖朝他肩胛搠去,而身随枪走,脚踏流星,眨眼间就掠到了象天德面前。 象天德不躲不闪,但双臂微曲,屏气凝神,猛一挺胸,故技重施地用自身气力将萧岐弹了出去。 萧岐握着枪柄将枪尖向下一压,反手提枪枪尖点地,而上身则往前压,脚掌后蹬,竟未摔倒。 高台之上一人怪道:“方才那白姑娘被弹出两次,这小郡王怎么不长记性?” 有人接道:“少年人嘛,大都自命不凡,他或许觉得象天德弹不动他呢?” 陈溱心道:“若让我跟象天德打,我大概会选软剑、鞭、链,或是师姐那样的绸带丝帛作为武器,以缠打为主,粘连为辅,将其控制住便是赢了。萧岐使枪,莫不是要硬碰硬吗?” 一枪未得手,萧岐稍一弓腰,雁翎枪朝象天德脚下刺去。挑、缠、攒、打,枪尖寒光烁烁,枪影缭乱纷扰,像是要把象天德双脚连带小腿一起搅碎。 象天德面色一变,连连躲闪, 陈溱双目一亮,心道:“他在试象天德的罩门!” 罩门是所有练外家功夫的人身上必有的一个脆弱部位,金钟罩铁布衫包裹不到,一击必溃。 也正因如此,罩门的位置越来越五花八门稀奇古怪,有人练在脚底,有人练在腋窝,还有人练在两块儿隆起肌肉之间的凹陷处。 看来,象天德的罩门在脚上。 比武台上,象天德见萧岐枪势迅猛,招式灵活,心中惊诧,脚下步子也稍显杂乱。 萧岐见状道:“无需你让。” 象天德怔愣一瞬,随即想起自己方才说让他三招,这才是第二招呢! 罩门将破,他也顾不上什么扬名立威了,双手握着九曲枪当空抡圆,猛力朝身前劈去! 萧岐使出“玉山自倒”,上半身倾至侧方,左手握住九曲枪枪杆,纵臂向上攀去。 象天德将九曲枪朝上一抬,臂上青筋暴突。他先是抖动枪杆,又迅速往后一拉,把萧岐挣脱开了去,再猛地将枪尖朝前一递! 此招刚猛狠辣,是要在空中将萧岐刺个对穿。 萧岐虽在空中不便挪移,但却将雁翎枪往右一转,以枪杆带偏了象天德的枪杆。 萧岐落地后,象天德大咤一声,挺枪又至。 萧岐以手中雁翎枪招呼他,枪尖不再猛力相击,而是往象天德穴位上疾触,枪尾铁鐏时不时还要朝象天德脚下猛点。 象天德外家功夫虽然到了“炼门境”,但恐萧岐枪尖暗藏点穴技法戳中他罩门,不得不以枪相挡。而脚下是罩门所在,他又怎能不顾? 上半身还好,脚下的罩门却是要命的东西,象天德双足频频后撤,心中逐渐急躁,体表真气也混乱起来。 就是此时! 萧岐忽后撤半步,出腿在象天德脚下一绊,在象天德起跃躲避时又出左掌在他胸口处一拍。 象天德此时真气紊乱,以力打力之招的威力大不如前,萧岐只小退了一步便稳住身形,随即雁翎枪在九曲枪枪杆下一挑。 象天德岂肯松手?咬紧牙关握紧了枪杆,暴喝一声运转真气于枪上,灵蛇般的枪尖寒光闪闪,枪杆上猛烈涌动的真气直欲将萧岐的枪杆震断! 萧岐运气抬掌,在九曲枪枪杆上一拍。 “砰”的一声,枪杆崩碎炸裂,万千木屑纷纷落下,而萧岐腾身一闪,将那小蛇一样的铁枪尖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 金风灿灿,照着满天木屑一片片落定。而萧岐立在一旁,半点没沾。 碣石台上万籁俱寂,象天德瞪大了双眼。 “当啷——” 九曲枪枪尖落地,紧接着,又闻呼的一声风响,萧岐霍然上前,雁翎枪的枪尖指向象天德左脚冲阳穴。 宁许之、白蘅、空寂等武林前辈无不露出惊喜之色。 另有一些人面上发烫。 萧岐自请赴恒州之事本就众说纷纭,不少人觉得这是为了巩固淮阳王的势力,是“镀金”之举。天潢贵胄,娇生惯养,怎么可能干得了打仗、杀人的活? 可今日萧岐出手,他们才知道,三军阵前奋勇陷阵的瑞郡王,绝非浪得虚名。 “我,我……”象天德双目涣散,挣扎了许久也说不出“输了”这两个字。 萧岐没有说什么。 象天德却然仰天大笑了几声,越笑越凄厉,喃喃道:“我,我竟连他的师弟都打不过……” 勤修苦练近二十余载,还是输得一败涂地。 萧岐闻言却皱起了眉。 象天德回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事。 那日,大师兄羞愤之下拜谢师恩,辞凌苍门而去。从那以后,象天德便日夜苦练,想要为自己雪耻,为师兄雪耻,为凌苍门雪耻。 可如今还是输了。 “我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象天德说罢,暴喝一声。 陈溱猛地睁大双眼,脱口而出:“不好!” 霎时间,比武场上气流翻涌如惊涛骇浪,四面旌旗狂卷猎猎作响。 “他、他这是要放尽真气?” “天呐!胜败乃兵家常事,这、这至于吗?” 宁许之等人想要上前阻拦,可距离过远,一时也不得近前。而此时,萧岐纵身上前,当胸踹了象天德一脚。 象天德猝不及防踉跄几步,浑身气流骤歇。他心口剧痛,喷出一口殷红的鲜血,但好歹保留下来七分内力。 象天德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以手支地撑起身子,仰头望向萧岐,忽释然一笑,心道:“后生可畏,这样也好。” 萧岐俯视着他,面色冷冷,一字一句道:“他是他,我是我,什么连不连?”《 》 90-100 第91章 冠群英雏凤清音 旗静风止,谷修泽皱眉端详萧歧片刻,恍然大悟,连忙悄声对宁许之说道:“师父,台上的瑞郡王,好像就是七年前随杨鸿化闯上碣石台的那个玉镜宫弟子!” 宁许之微眯双眸远望台上,问:“你确定吗?” “徒儿与他交过手,不会认错。”谷修泽笃定道,“对了,当年太师父还问过他几句话!” 宁许之端视萧岐片刻,捋须道:“我和你益师叔来碣石台的时候,他是不是已经走 了?” 谷修泽稍一思索,道:“对。” “不对呀。”宁许之皱眉道,“按理说我没见过他,怎么还会觉得有些眼熟呢?” 比武台上,象天德忽自嘲一笑,垂下头去。 是了,是了,当年打败师兄的是顾平川,他与萧岐较什么劲呢? 难道赢了师弟就能赢师兄,他在瞧不起顾平川吗? 什么连不连的,他在瞧不起萧岐吗? 方才,萧岐枪尾铁鐏频频试探的是象天德右脚上的然谷穴,那里才是他的罩门。 萧岐其实饶了他两次。第一次是交手时知他罩门而不攻,第二次是在天下豪杰面前用雁翎枪指向了他的左脚冲阳穴。 行走江湖,难免会结交仇家。练外家功夫的人在步入“无门境”之前,浑身上下最大的秘密就是罩门的位置。他象天德今日若是在数千人面前暴露了罩门,明日就有可能横死街头。 山明风净,那小郡王落落穆穆地立在他面前,看似冷淡,却一点都不冷漠。 “我输了。”象天德手掌撑地站了起来,抱拳道,“佩服。” 象天德说罢就要往台下走,却被萧岐抬臂一拦。 “你继续。”萧岐说罢,将手中雁翎枪往象天德怀中一抛。 黄叶飘落,满座皆惊。 这萧岐,是个什么意思? 见萧岐有意离去,宁许之飞身跃至台上,大袖一挥将他拦下,问道:“你既然不想拿这天下第一的名号,为何还要下场?” 说话间,还不忘详察萧岐几眼。 萧岐本就对当年闯上东山的事心怀愧疚,见宁许之过来,下意识地垂了垂眼睫,解释道:“是他非要挑战我。” 偏就是这一个垂眸,让宁许之想起了什么,心中不由感慨了一番光阴飞逝、时光荏苒。 象天德解释道:“我输了,依着武林大会的规矩,该由萧少侠留在台上了。” 说罢,伸手将雁翎枪往前一递。 他肯叫“少侠”,便是心服口服了。可萧岐只瞧了一眼那柄枪,却不接过。 高台上的人看热闹正看到畅快处,不忍骤然结束,便扬声问萧岐道:“你下去了,这武林大会还怎么继续?” 此话既出,应和者众。 比武台上,萧岐渐渐皱起了眉,而后仰首扫视高台,道:“诸位今日过来,为的到底是东海乱事还是天下第一?” 有人被逗笑:“不选出天下第一,如何决定出不出海?” “选不出,就定不下?”萧岐漠然,他望向群英所坐的东方,道,“十五艘艨艟已在港口,无论结果如何,玉镜宫都要前往东海,比不比的,有什么干系?” 众人大骇。 “艨艟?”乔盈一直跟着高越之管理碧海青天阁的船坞,最是清楚不过,不由惊道,“艨艟可是战船啊……” 她身旁的柳玉成抱臂道:“玉镜宫这是下了决心,一定要出海了。” 常向南心高气傲,七年前输给了玉镜宫弟子,心中多少还有不忿,遂冷声道:“艨艟出海,必是得了朝廷首肯。这萧岐再怎么说都是朝廷的人,咱们还是得防着他点!” 高台另一边的陈溱却十分镇定。 十余座岛屿连遭不测,与有戎扰边无异,朝廷当然坐不住。出战船而已,不足为奇。 萧岐瞧向象天德,道:“凌苍门愿往东海,他留在场上也一样。” 他说罢,提气起跃,不等宁许之阻拦,便已踏上了高台栏杆。 程榷侧身瞧向玉镜宫那边,双目熠熠,小声赞道:“瑞郡王果然是大勇大义,不慕名利之人呀!” “无趣!”宋司欢撇嘴抱怨道。 陈溱也向那旁瞧去,恰见萧岐往过来瞄了一眼而后收回迅速目光,掸掸衣袍在原先的位置上坐下,理都不理她。 陈溱稍一怔愣,眨了眨眼,心中不由得反思道:“我莫不是惹到他了?应该没有吧。” 萧岐一跑,宁许之便在心中暗骂道:“我真是上辈子欠了这小郡王的,救他一次不够,还要帮他解围。” 他轻咳两声,一本正经地对象天德道:“如此,象大侠继续?” 象天德自嘲一笑,“我一个输家,有什么脸面留在台上?罢了,罢了。”他朝宁许之抱拳,又道,“烦请宁掌门挑个人重新开始比试吧!” 宁许之:…… 众侠士:…… 宁许之故作镇定地捋捋须,扬声道:“既然如此,那便请个愿助汀洲屿、愿往东海的少侠上来继续吧!” 说罢,自个儿也走了下去,把偌大一个比武台让了出来。 萧岐和象天德都是愿往东海的,让个原往东海的少侠上去继续倒也可以。 可问题是,谁上去? 高台上各路英豪开始推推搡搡。 上台固然是大家都期望的,可这时上台多少有些不合适。 一来,前面那两个都放弃了机会,此时上去总有一种捡便宜的感觉。二来嘛,第一个上去的大都是抛砖引玉的,谁又想当这块儿“砖”呢? “诶,程榷。”宋司欢眼珠一转,扬眉唤道,“你不是说要上场吗,这不就是个好机会?” “啊?这……”程榷挠了挠头,总觉不妥。 宋司欢循循善诱道:“你再不上,这好机会可要被别人捡走了!” 程榷低头抿了抿唇,还是纹丝不动。 就在此时,一个穿着僧衣的小和尚飞跃而下去,手中棍杖在比武台上一撑稳住身形。 这小和尚瞧起来不过十四五岁,虎头虎脑,甚是可爱。他一手拄着齐眉高的棍杖,另一手行了个佛礼,脆生生道:“妙音寺空寂大师座下弟子淳慧,向各位江湖前辈请教啦!” 妙音寺是早有威名的大派,又是佛门,本就不在意什么江湖排名。空寂大师此时派少年弟子上台缓解局面,甚为妥当。 见这小和尚上去,无名观的掌门明渊道长也来了兴致,点了身旁一位唇红齿白的小道童,笑笑道:“怀生,你去和他比划比划!” 那小道童应声称是,提气踢栏跃下高台,三两步腾到淳慧面前,抱拳道:“无名观明渊道长座下弟子徐怀生,向小师父讨教!” “好!”淳慧小和尚激动得脱口而出,想想觉得不太对,又咳了两声,严肃道,“过奖了,施主请!” 说罢,两人手中的棍杖和拂尘就缠到一起。 那小和尚十四五岁的模样,小道童也不过十三四岁,高台之上有人乐道:“这武林大会竟成了娃娃比试!” 还别说,台上那两个半大孩子一僧一道,你来我往,竟打得模有样,不堕佛门功夫和道家武功的威名。 宋司欢忍不住拍手道:“这才是武林大会嘛!” “何出此言?”程榷问道。 “你不懂。”宋司欢右手比出三根手指,左手食指在其上一一点过,道,“白姑娘、陆六还有那 象天德都身负重任,求胜欲太重,忽略了‘武’本身。杀气太重,自然就不好看啦!” 程榷若有所悟地“奥”了一声。陈溱多瞧了宋司欢两眼,微微一笑,心道:“听闻谢长松宋晚亭夫妇年轻时也曾走南闯北,放浪江湖,小五必是得了他们指点。” 比武台上,淳慧喝了一声,手中长棍猛递。他自幼入妙音寺,跟着师兄弟们勤学不辍,小小年纪外家功夫已至“锻皮境”后期,还把妙音寺的七八套棍法练得滚瓜烂熟。 只见淳慧手中木棍左闪右避、上趋下躲,最终奔向徐怀生心口,使的正是妙音寺的棍法“龙探头”。 徐怀生猛一压腰,上身下仰,手中拂尘当胸疾挥,尘丝一卷,攀上棍身。他运足内力,终在棍前端距他胸口三寸远处时化解了其上劲力。 无名观功夫讲究一个“柔”字,最擅操控内力,徐怀生年纪虽小,内力却已到了“闻道境”后期,即刻便能“登台”了。 一招拆过,徐怀生凝神提气,使出无名观的轻功“御气凌空”来。只见他足下生风地向后退出丈远,仰身以拂尘点地,借力腾空,右腿一屈,左腿顺势向淳慧踢去。 淳慧见状,知他无法凭空拐弯,便闪至徐怀生身侧,棍杖递出,向前一劈。 徐怀生出左臂握住棍身,手腕登时被震得又痛又麻,但好歹有了支撑,稳稳当当落了下来。 淳慧趁机抽棍,轻轻松松就把木棍收了回来,紧接着又是振棍猛击。 却见徐怀生道袍翻飞,出腿将木棍踢偏了去。 徐怀生年纪虽小,臂力却大,只右手拄着拂尘手柄就把整个身子撑了起来。他双腿猛踢,脚背和小腿将木棍缠来带去,淳慧一时不能寸进。 淳慧静心思索,扬棍使了一招“扫千军”,同时屈膝下蹲,右脚支地左腿伸出,一记扫堂腿踢向了支着徐怀生的拂尘手柄。 徐怀生躲过棍势,低头一看,心中惊呼不好,可为时晚矣。 臂下支撑消失,徐怀生倏然下落,忙以左掌击地,然距离太短,掌劲不足,还是“砰”的一声摔了下去。 “哎唷!”徐怀生没忍住,按腰叫了出来。 高台之上虽有笑声,但更多的还是拍手叫好。 淳慧见状,连忙去把徐怀生扶了起来。 徐怀生起身拍了拍道袍,对淳慧道:“小师父厉害!” 淳慧也有模有样道:“承让承让!” 两个少年,肩上没什么担子,一笑之间,比武场上恩仇俱泯。 徐怀生回到高台上,明渊起身拍了拍他的肩,道:“长长见识便好,不必在意那些虚名。” “是!”徐怀生答道。 高台上另一边,程榷攥着指尖,唤道:“宋姑娘。” “嗯?”宋司欢偏头看他。 程榷问道:“你不上去吗?” “我?”宋司欢正了正身子,斩钉截铁道,“不去!” 谢家以医术闻名江湖,并不需要多高超的武艺,所以也不擅武。无色山庄倒是兼修毒术武艺,可宋晚亭丧子以后得了重病,无法教导宋司欢。所以宋司欢根本没学过拳脚功夫,十八般武器中也只会使暗器,实在没办法参加比武。 程榷却想不到这些,又试探道:“那,我去了?”说罢还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看陈溱。 陈溱点头。宋司欢连忙催促他道:“快去快去!” 程榷起身,心中回想陈溱点拨的脚下功夫,猛一踢地跃了出去,可落在比武台上时却有些重,身形一晃。淳慧小和尚忙上前扶,引得台上一阵哄笑。 程榷的脸腾一下红了,连忙挣脱淳慧站定,抱拳于胸前,道:“落秋崖第十四代弟子程榷,向小师父请教了!” 台上的年轻弟子们听到“落秋崖”三字,以为是什么新门小派,并未在意,可年长一辈却是心中微震,面面相觑,而后皱起眉头。 “落秋崖,不应该啊,落秋崖不是十……”一人掰着指头算了算,“十四年前就全门覆没了吗?” 有人道:“许是这小子冒名顶替?” “不该。”另有人指向比武台道,“你瞧,那小子方才使的确实是落秋崖的剑法,我瞧着他不输于那妙音寺的小师父呢!” “可他步法生涩,哪有静溪居士半分的灵逸之感?” “非也非也,刚刚那招‘木叶微脱’不就轻盈雅致?” “奇怪,奇怪……” 淳慧小和尚年纪虽轻,棍中却已能窥见撼山之势。程榷也不逊色,他习武本就勤勉,在东篱客栈前得陈溱点拨后更是发奋苦练,招式熟中生巧,也是难破。 早在程榷自报家门时,宁许之便浑身一颤。 落秋崖? ——宁掌门,我姓陈,落秋崖静溪居士陈万殊的陈,单名一个溱字。 ——下次再见到,你可不要叫错啦! 宁许之聚精会神地盯着台上那少年,却瞧不出陈溱当年的半点影子。他心道:“许是守着江湖规矩,那丫头未曾教过他碧海青天阁的剑法?可就算如此,这少年出招中规中矩,也不似那丫头恣意灵活,频出奇招的样子。” 但程榷毕竟是得了落秋崖剑术真传,在淳慧手中木棍东打西砸中还可以应付些许。 淳慧试了二十招后,便知程榷脚下功夫没有练到位,当即踢腿后撤,身子一沉,手中木棍朝他小腿扫去。 程榷见状,连忙起跃躲避,躲开了两个来回,但下落时还是被棍杖结结实实地打中了小腿肚,登时一痛。 双脚不够灵活,程榷干脆倾下身来,用剑挡在腿前,以攻为守。 淳慧的棍子也不知是用什么木头做的,刀枪不入,棍剑相击,铿铿锵锵。 程榷微一抿唇,凝浑身真气,手中长剑在棍身上抹了七寸,停在一处,出脚把淳慧的棍杖往上稍一踢,而手中的剑霍然翻卷,猛一侧劈! 陈溱心中惊道:“铄石流金?” “铄石流金”本意是天气炎热异常而金石熔化,落秋崖剑法中此招的含义是金石皆破。可此招需潜心诀心法配合,单靠手上那点力气如何破金碎石? 可淳慧手上的棍杖竟然裂了。 虽然没断,但裂了也不是小事。淳慧张口结舌半天才回过神来,打量程榷两眼,抱拳道:“佩服佩服!” 程榷也是一惊,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也未曾想到……小师父手中拿的是木头,我手中拿的是铁兵,我胜之不武。” 淳慧却道:“棍长剑短,施主不必谦虚!”说罢,又抱抱拳,走了下去。 “想不到这傻小子还挺厉害的!”宋司欢托了托腮称赞道。 陈溱望着比武台,道:“这套剑法他还未完全参悟,日后还能有不少长进。” 宋司欢闻言怔愣一瞬,眼珠一转,“秦姐姐。”她往陈溱这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陈溱偏头看着她,微笑着不慌不忙道:“你猜?” 宋司欢抿抿唇,不敢多想。 此时其余侠士已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什么“不愧是当年的俞州名派”啦,什么“名门之后果然不凡”啦,甚至连“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种不甚恰当的话都说了出来。 而程榷一个人站在台上,稍显无措。 宁许之本想问他几句,却见自高台中间飘然落下来一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高台上有人欣喜地搓手道:“哟,年龄终于拔高了!” 那青年一袭鸦色衣袍,双目斜飞,神态潇洒,手握长剑走到程榷面前,抱拳,勾唇笑道:“俞州五湖门范青卓,向少侠讨教了!” 五湖门名字虽取得大,实际上却只是个武林世家。五湖门开山掌门武功大成后,便想给自己祖上攀亲戚,挑来选去终于相中了陶朱公范蠡。范蠡曾泛舟五湖,俞州范家便叫五湖门。 程榷见人上台,连忙弯腰施礼道:“不敢,请!” 范青卓眸色一凛,立即踢地跃起,手中长剑递出。程榷持剑一挽一掠,将他的剑撇开了去。范青卓将右臂抡圆,剑朝下劈,往程榷腿上猛割。 程榷大骇,又要将剑垂下去拦,却被范青卓用左臂钩住了右肘。 “扑哧——”一声,剑尖割破裤腿没入血肉。 宋司欢当即喝道:“歹毒!” 陈溱皱眉,心道:“武林大会以武会友,点到为止,范青卓出手怎如此狠毒?” 程榷低头看了看小腿,疑道:“你为何……” 范青卓笑:“难道只能动刀剑,不能使拳脚?” 程榷哑然。 范青卓便问:“认输吗?” 程榷舔了舔唇,盯着他道:“继续!” “好!”范青卓说罢,长剑又至。 程榷这次长了记性,左手护在右臂臂弯,剑向前扫,用了一招“云敛天末”,使范青卓不得近身。 范青卓矫健敏捷,足见轻点,往程榷身后绕去。 程榷连忙转身应对,范青卓却趁他拧腰转身之际,一掌击向了他腰肋。 程榷左手捏出“喀吧”一声。 “认输吗?”范青卓问。 “不认!” 比武台下,宁许之神色一凛。” 好!“范青卓说罢,飞身又是一剑。程榷持剑削扫,使了一招“弹冠振衣”。 “弹冠振衣”本就是格挡防御的招式。先前程榷没想到范青卓会使偷袭才未曾用,如今使了出来,便将范青卓逼退三尺。 “弹冠振衣……”陈溱小声念着,眉头蹙得愈深。 范青卓心中一震,敛眸盯着程榷。 少年持剑而立,年纪虽小,气势凛然。 范青卓学着方才徐怀生的招数,用剑尖点地,剑身一弯身子弹射而出,而长剑抡回,剑尖只戳程榷心口而去。 程榷连忙压腰,剑在身前侧拨。 范青卓却左手捉住程榷手腕,借力猛一扭腰,朝程榷腰腹狠狠踢踩了两脚。 范青卓会突然变招,程榷始料未及,况且那时程榷正弯着腰,小腹极度拉伸,被猛踩两脚如何受得了? 程榷狠狠跌了下去,胸口热血涌上,他以剑拄地想要站起,可双膝一软又跌了下去。 看台之上一阵嘈杂,宁许之霍然起身。 “当年,落秋崖是俞州数一数二的武林世家,江湖上都说落秋崖剑法精妙。”范青卓睨着程榷,“如今沧海桑田,程少侠得认啊!” 程榷紧闭着嘴咽了两口血沫,才开头道:“我学艺不精……和落秋崖的剑法有什么关系?” 宁许之岂能允许范青卓继续胡言乱语,当即飞身跃到比武台上,皮笑肉不笑地对他道:“范少侠何必赢了比试,失了肚量?” 明微也看不下去范青卓猖狂,唤道:“怀素!” 冯怀素起身抱拳:“师父。” “你去——”明微话未说完,余光瞥见白影一闪,定睛看去,比武台上已多了个人。 那人帷帽遮面,白裙翩跹,转瞬就闪至程榷身边。 宁许之神色大变,霍然转身盯着她。 陈溱左臂搀着程榷将他提起,右手从他手中接过剑来。见他面色苍白,紧抿的唇缝中隐有丝丝鲜血渗出,陈溱冷不防转身盯着范青卓。 分明隔着一层白纱看不真切,范青卓还是后背一寒。 “先回去。”陈溱低头对程榷道。 程榷面有愧色,咬牙点了点头。 范青卓隐约窥见面前女子的容貌,便清了清嗓子,弯腰施礼道:“姑娘是何人?” 陈溱手中长剑向斜下方挥出,与右臂形成一条笔直的线,剑尖碎光点点。 “落秋崖第十三代弟子,请赐教!”—— 作者有话说:武林大会× 青少年才艺大赛√ 第92章 冠群英意气风发 范青卓一怔愣,没想到这姑娘竟是来寻仇的。想起自己方才对落秋崖颇有微词,他脸上一红,抱拳道:“方才……在下无意冒犯,还望姑娘海涵。” 陈溱长剑不收,隔着白纱凉凉一笑:“阁下犯都犯了,还解释什么?” 范青卓本欲与她结交,没想到这姑娘不给他半点好脸色,登时又窘又怒。 “你到底应不应战?”陈溱又问道。 范青卓扬剑当空一指:“应,来!” 范青卓方才对程榷出手时招招狠辣毒绝,如今面对陈溱却稍显犹豫。 只这一瞬的犹豫,明晃晃的剑尖就点上了他的右肩。范青卓一惊,连忙提气运功,侧身躲闪。 范青卓内力已至“登台境”,轻功并不差,可陈溱手中长剑却像是被线牵着绑到他身上了一样,怎么避都摆脱不了,一直贴在他手臂附近三寸远处,剑尖还斜抹轻颤,有一下没一下地割着他的衣袖。 “木叶微脱”这一招程榷方才也用过,可却没有如今这般难缠。范青卓见势不妙,将剑递到左手上,豁然上提,就要沿着自己的右臂从肩头往手腕处抹,将陈溱的剑甩开。 陈溱见状,运足功力,剑身贴着范青卓的手臂轻快绵密地往下一滑—— 范青卓忍不住“嘶”了一声,抬臂一看,自己的鸦色衣袖上,从肩头处到手腕处多了十几道横割的口子,皆是两寸来长,密密匝匝,整整齐齐。 范青卓大骇,心想:“这姑娘走剑怎能这般敏捷稳重?” 寻常剑客用剑刃沿着对手的臂斜向下割,最多不过齐齐割下一片肉,而用剑刃横贴手臂下拉,也不过是呲呲刮下一层皮。码出这般整齐干净不拖泥带水的口子,是需要频频抖剑的,可方才那一滑流畅潇洒,哪里能瞧出半分颤抖? 孰不知,这正是“木叶微脱”中“微”字的含义。剑乃君子之兵,不以劲力取胜,而求一个精妙。“木叶微脱”不过是一个警告。 看台上,有人眼前一亮:“行云流水,潇洒自如,确是落秋崖传人!” 另有人赞道:“出招轻灵惬意,果得静溪居士真传!” 宋司欢虽学医术,但不喜欢随身带药,扒拉半天才摸出一只小瓷瓶。她把瓷瓶往程榷怀里一塞,道:“治金疮的,你自己上。” 程榷回来后就目不转睛地盯着比武台,见陈溱把“木叶微脱”使得那般自如,不禁瞠目道:“她方才说……” “什么?”宋司欢问。 程榷抿了抿唇:“她说她是十三代弟子,那我叫姐姐岂不是错了辈分?” “替你出头,随口说的,你还当真了?”宋司欢想起方才陈溱评价程榷的剑法,心中已有了猜测。但陈溱没有明说,宋司欢便帮着她搪塞起来。 不得不说,程榷还是十分好糊弄的。 比武台上,陈溱把剑往身后一挽,扬声道:“这一剑,是让你开开眼界!” 此语回的当然是范青卓方才所言。范青卓见这姑娘有几分真本事,鬓间不禁冒出些许冷汗,不敢再小觑她,当即提剑运气,猱身而上。 见他过来,陈溱不躲不避,横转剑身,聚气一扫。 浑浑剑势奔泻而出,如潜龙掀巨浪,云雾锁横江,范青卓尚未触及剑身就被凛冽剑气激得往后一仰,他踉跄两步,手中长剑险些脱手。 高台上,孟启之神色一变。 方才在山下,他也让那姓程的孩子使了一招“云敛天末”。那孩子剑法虽精,但内力仍处“闻道境”,剑招并未施展出真正的威力,和台上这已登“恍惚境”的女子不可同日而语。 陈溱乘着“云敛天末”的余威将剑身荡过头顶绕个小圈,跨步前趋,剑身斜挥,便要往范青卓肩上砍去。 范青卓被她从攻势逼成守势,不得不横剑抵挡。 “挥”和“劈”都是以力取胜的招式,因中途转变动作既费力又伤身,所以忌讳变招。可陈溱却不忧心这些,她把那一挥当作虚招使,剑身逼近范青卓时悠然一转,剑尖下刺,左掌直夺他手腕而去。 范青卓见她手中长剑攻向自己下盘,连忙脚跟踢地腾腾后退,奈何这一分神,手腕却被她擒住。 范青卓奋力挣脱两下,心中骤凉。姑娘家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手劲儿? 他正惊着,又听扑哧一声,腿上传来阵阵剧痛。 陈溱丢开他臂腕时变爪为掌,顺势把他推出丈远。 范青卓跌落在地,两股战战。 “这一剑,是我替那小子还你的。”陈溱道。 “我认输!”范青卓喊道。他已感到面前女子的沛然内力,自己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还打什么? “诶,这怎么行?”陈溱提剑往他跟前走,笑得和秋风一样沁凉,“方才我那师侄还有一招没使好,我得再使一遍,让范大侠好好品鉴品 鉴!” 范青卓左顾右盼,心道:“武林大会的东家呢?宁掌门呢?叫停啊!” 比武台下,宁许之负手眺望远方,赞叹道:“啊,秋林叠翠流金,煞是好看,煞是好看呀!” 范青卓攥紧剑柄,咬牙站起身,忽然讲起道理来:“以武会友,点到为止,姑娘何必失了体面?” 陈溱笑道:“那是自然,我一定和范大侠一样谨守江湖规矩,‘点到为止’。” 说罢,凌波登萍一般掠至范青卓面前。 范青卓咬牙,挺剑往陈溱心口刺去,却正遂了她心意。 众人但见比武台上的白裙女子手中长剑一削一扫,用防守的招数打出猛攻的架势,铿铿两下就把那鸦色长袍的青年掀飞了去。 范青卓腾空飞出,惊呼着砸断了比武场的箍铁白杉木围栏,和乱溅的断棍碎屑一起跌出老远。 这是一招“弹冠振衣”。 范青卓摔稳后,陈溱提剑扬声问道:“范大侠,咱们可算是扯平啦,还打吗?” 范青卓摔得浑身骨头都要散了,哪还敢继续打,连连道:“我认输,我认输……” 宁许之见差不多了,再打下去恐生非议,便飞身上台,挥袖轻咳两声,道:“胜负已分,高下已见,莫要穷追猛打。” 宁许之有模有样地说了,陈溱便也规规矩矩地施礼作态道:“前辈所言极是。” 范青卓摔得太过实在,不得不由碧海青天阁的弟子们搀着送去山顶的诊堂。 江湖之中,但凭实力说话。 高台上众侠士见这姑娘为门内弟子出头,又显了一手精妙功夫,心中暗暗倾佩,手也痒了起来,纷纷握刀按剑欲与之切磋比试一番。 剑庐抢了个先。 “哎呀,是她!”看台之上,李摇光惊道。 左天玑掀眼:“你认得她?” 若仅靠七年前的那点印象,李摇光决计是认不出陈溱的。但她前些日子跟踪吕天权时在春水馆门口见到“拂衣剑”时,多瞧了佩剑之人几眼,便记住了陈溱如今的样貌身形。 李摇光莫名一笑:“自然认得,老熟人了。” 左天玑似是不信。 “说来,那孙开阳还是她杀的呢。”李摇光又道。 左天玑哼笑,一扫王玉衡和李摇光,道:“你们杓三堂的好兄弟死了,你们两个不替他报仇?” 李摇光巴不得那个孙开阳早些死,反激回去道:“七堂一家,三堂主有那个本事怎么不自己去?” 左天玑才懒得管他们杓三堂的事,刚想找句客套话搪塞过去,却听王玉衡问道:“左堂主,孙开阳被杀的那晚,也是吕堂主身死之日吧?” 左天玑身形一顿,缓缓抬眸望向玉镜宫弟子所坐的地方:“若不是月主早有交代,你当我不想杀了那小子吗?”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王玉衡笑笑,往比武台上一指,“愚以为,吕堂主当日去春水馆,要找的人就是她吧!” 左天玑霍然瞠目盯向台上长剑翻飞的白裙女子,一字一顿道:“你说,是她?” 王玉衡反道:“是不是她,左堂主比我更清楚吧?” 左天玑审视比武台上。 那剑庐弟子提着把悍然大刀,刀刃上隐有紫光流动,一看就知不是凡品。但见他刀势猛烈,刀光寒亮,一招一式都是极尽全力。 而那年轻女子步法轻盈,剑影缭乱,竟应付自如。 左天玑想起那日酒楼之中吕天权说这女子是落秋崖后人,而江湖上两百年来唯一一个内力登“窈冥境”的高手正是落秋崖第九代崖主。 左天玑使了个眼色,禄存堂的弟子会意,抬上一对儿金瓜铜锤来。 二十招不到,那剑庐弟子便已落败。他竖提宝刀,抱拳施礼道:“佩服佩服!” 陈溱刚回完礼,便听“咣”的一声巨响。抬眼望去,只见比武台上多了个锦袍男人。 那男人四十来岁的模样,环眼短须,手提一对儿小南瓜般大的铜锤,正是左天玑。他炯炯双目瞪着陈溱,道:“那日潜入淮阳王府救人的,就是你?” 左天玑心想:“吕天权那日在等一个丫头去宋华亭手中救人,如今这丫头安然站在台上,淮阳王府的人显然不是她的对手。而萧岐是宋华亭的儿子,那晚不可能没有出手。既然如此,我把这丫头击败,就能顺带震慑萧岐。” 陈溱默认,打量他两眼,问道:“阁下又是谁?” 左天玑冷笑一声,道:“独夜楼左天玑,今日来替我那兄弟取你性命!” 他说的是吕天权,陈溱却以为是孙开阳,还未开打便对他厌恶了三分,长剑往身后一挽,道:“请!” 左天玑当即抡起铜锤,呼的一声往陈溱头上猛砸,陈溱挪步躲避,闪至左天玑右侧。 左天玑手上的铜锤一只少说也有三四十斤,而程榷的剑属于利兵不似“拂衣”软兵刚韧。硬碰硬陈溱占不到便宜,索性用起纠缠钳制的打法,剑尖勾抹左天玑的手腕。 用重兵的人大都有佩戴护腕的习惯,左天玑非但不例外,还佩了上好的玄铁护腕,陈溱剑尖刺过去时只闻“刺刺”声响,却未能伤左天玑右腕分毫。 左天玑冷笑一声,左手金瓜铜锤从斜前方绕过来,又朝陈溱砸来。 陈溱提气后闪,软腰后压,左腿支地,右脚脚背绷直朝上一踢,正中左天玑右臂。 陈溱这一脚力道不小,左天玑右臂向上猛抬,恰弹到挥来的左臂上,两只玄铁护腕相撞铿然作响。他浑身一震,两臂又酸又麻又疼。 为避免压迫手腕,护腕和手臂之间都留有空隙。手臂箍在护腕里,就像人被扣在铜钟里,两钟訇然相撞,嗡嗡作响。那滋味,怎能好受? 程榷和宋司欢忍不住起身叫好,那欢腾劲儿让他们旁边的玉镜宫弟子都侧目多瞧了两眼。 陈溱下去以后,萧岐才往这边瞟了几眼,只是打量了一番程、宋二人,也不知在想什么。 左天玑见她未使名家剑法,但凭一股巧劲儿就让自己吃了亏,脸色骤然一沉。他扭了扭手腕,大叱一声,拽着锤原地转了三五圈,一对儿金瓜铜锤豁然抡开,而后连人带锤、陀螺似的朝陈溱撞来。 这一锤若是砸人脑壳上,必是头破血流。 陈溱见状,心中暗道不妙,提气朝比武台边缘退去,左脚踩横栏,右脚踢旗杆,唰唰两下便攀上旌旗。 她本想让那左天玑自己转出去,不料左天玑武艺精湛,出腿磨地,铜锤只在栏杆上一蹭就掉过了头去。 “好!” 这次的喝彩声却是给左天玑喊的。 陈溱稍一敛眸,踢杆滑翔而下,左掌直夺左天玑头顶百会穴而去。 掌击头顶,发出一声闷响,左天玑登时眼冒金星,左倒右摇地晃了两圈,才扶着脑袋停下来。 左天玑把自个儿当成陀螺,陈溱便拍向陀螺轴把他按停。 她意在控制,所以这一掌只用了三成功力,若运足功力,左天玑只怕会像七年前的杨鸿化那样七窍流血瘫软下去。 左天玑却以为自己已经摸清了这丫头的底细,摆头醒神,大笑道:“不过尔尔!” 说罢,脚踏“履星”步法,手中金瓜铜锤一前一后地擂来。 陈溱轻笑一声,终于将剑横于身前。 铜锤砸来时陈溱向后倾身,手臂一落,长剑顺着锤势往下沉,落到地面时剑身贴地一卷翻了上来,直往左天玑面上割去。 左天玑大骇,仰身去避,双锤向后一扬。陈溱却运足功力将剑势一转,剑身如扇骨一般的在面前一挥。 “叮叮”两声,金戈相撞。 左天玑仰身到一半,骤然向后跌去。 “咕噜咕噜,当——”两个半拉子铁锤滚落在地。 这一招正是落秋崖的剑法“铄石流金”。 左天玑在后仰的时候被削去了两瓣铜锤,怪不得脱力摔了过去。他跌坐地上,看着自己手中铜杆上连着的两个半拉铁锤,面色煞白。 陈溱不忘讽他道:“左堂主,这金瓜熟透炸开了,您要尝尝吗?” 观战众人又是一阵沸腾。 程榷和宋司欢自然不必说,高台之上的其他人也被这 一剑砍乱了心神。 若那女子手上握着的是一柄摧金断玉,削铁如泥的宝剑便也罢了,可他们逆着光瞧,那剑刃上已砍出了两个指甲盖大小的豁口。 此招靠的绝不是神兵利器,而是精妙绝伦的剑法,举世无双的内力! 看台之上喝彩阵阵。 左天玑失了面子,将断锤一扔,也不回高台,径直下山去了。 李摇光远远望着陈溱,叹道:“唉,早知这丫头能有今日,我当初就不哄骗她了。” 王玉衡却摇摇头,他心中明白李摇光不过是随口一说。毕竟这女子和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人,不论怎样都走不到一处的。 上一场打完还摩拳擦掌准备上台的少侠们安静了一大半,陈溱站在比武台上,轻舒了一口气,心道:“程榷说的不错,武林大会是江湖盛事,够茶楼酒馆说上十几年了,她这般出风头,哥哥即便远在千里之外,也能听到落秋崖弟子扬名立万的消息吧?” 这时,一个黛色的身影从高台北方飘然落下,那女子抬手将几绺小辫往身后一拨,偏头看向陈溱。 陈溱心跳一滞。 这人竟是柳玉成。 七年前,她骤然得知母亲和清霄散人的恩怨,一时气结,未与众人道别就转身下山,现在见到柳玉成,心中还有些愧疚。 柳玉成隔着白纱盯着她的双眼,道:“我瞧阁下脚下轻功与我碧海青天阁的‘凌波微步’有几分相似,便想凑近瞧瞧。” 说罢,还真走上前两步。 陈溱骤然一惊。方才左陀螺转过来的时候,她步法虽急,但绝没有用到“凌波微步”。她使的,是云倚楼亲自指点的轻功“登云揽月”。 “她一定是认出来了。”陈溱心想。 “碧海青天阁第十一代弟子柳玉成,请教阁下高招!”柳玉成将“腾蛟”亮出,起手式还是那招“白蛇吐信”。 陈溱定了定心神,回礼道:“请!” 柳玉成想试探陈溱,陈溱便由她试探。 陈溱出剑,先刺了两记虚招,而后剑身一挑一崩,俨然就是洪波十三式中“浩浪”的起手式。 柳玉成面色微变,陈溱却已变了招式,又是三记虚招。柳玉成心跳怦然,“腾蛟”顺着陈溱手中长剑的剑身往剑柄处抹去——这是陈溱第一次练习洪波十三式时自己喂她的招式。 陈溱早已不是九年前初学剑法的懵懂学童,她扬剑朝外一挥,迅疾异常,把“腾蛟”都带偏了三寸。 柳玉成稍一勾唇。 ——剑招贵在千变万化、出其不意,你若是拘泥于《洪波十三式》的招式章法,和那些跳剑舞的舞女有什么区别? 她倒是记得。 柳玉成心中已有了猜测,便不再试探,转而用起自己这些年修习的《瀚海》、《潮生》来,陈溱便以无妄谷中所学招式与她过手。 陈溱这七年来的长进自然不用提,而碧海青天阁为名门大派,剑法亦是浩瀚精妙,柳玉成被收为内门弟子后也是竿头日上。 两人七年未见,心中激动,以武会友、以剑交心,盘盘打打挥缠六十多个来回后方才罢休。 柳玉成将“腾蛟”往腰间一收,对陈溱一笑,抱拳道:“落秋崖的剑术果然高妙,可惜在下学艺不精,未能尽得碧海青天阁剑法精髓,认输啦!” 陈溱知她是故意称赞落秋崖,心中感激,回礼道:“尝闻碧海青天阁剑术法自然,象沧海,浩瀚玄妙。今日观之,果非虚言!” 柳玉成极畅快地舒了口气,道:“再会。”说罢提气飞身下台。 与柳玉成凭剑相认,陈溱心中正欣喜,忽听台上有人道:“施主方才使的,不是落秋崖的剑法吧?” 陈溱一顿,仰头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个身披袈裟的老僧。他长眉遮目,手握禅杖,被妙音寺众僧簇拥着,想来身份不凡。 那老僧杖点栏杆,飞身下台,身法迅捷而袈裟不动,可见武功不凡。 他稳立台上,行了个佛礼道:“贫僧觉悟,来试试女施主的功夫!” 陈溱大惊,这老僧竟是空寂、空念、空明的师父,觉悟禅师? 修炼外家功夫的人大都难以练得绝世内力,可觉悟是个例外,他外功炼到了“无门境”,内力也达到了“恍惚境”,是当今世上唯一一个内外功皆精的绝顶高手。 觉悟成名太早,辈分太高,在座众人都不敢妄议,只敢在心中琢磨:“这女子是有多大的能耐,能让觉悟禅师亲身试探?” “且慢!”高台之上忽有人喊道。 陈溱仰首望去,却见说话的人正是孟启之。 她恍然醒悟。当年,她和柳玉成是在明漪院比武场上,在孟启之的眼皮子底下切磋的。孟启之方才必然是认出她来了。 “与前辈过招,手中无名兵,岂非不敬?”孟启之说罢,将一柄剑往下一丢,“接着!” 陈溱远远看到那柄剑时便心神一颤,当即飞身跃起去接。 剑柄剑鞘触手便是一阵沁然凉意,陈溱落地站稳后左手托软鞘,右手握剑柄,用力一抽,华光如水的剑身便流露出来。 “惊鸿”——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10-3021:38:20~2021-11-0101:51: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凡依旧飘飘然、三绕九曲十八弯10瓶;皮貔貅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3章 冠群英逢强智取 此时已近正午,日头明亮,照得“惊鸿剑”剑身水光潋滟。 陈溱敛了敛眸,朝觉悟禅师抱拳:“请前辈赐教!” “好!”觉悟说罢挺杖而出,杖头前钻如苍龙腾海,其上铜环琳琅作响。 知觉悟内力极高,陈溱不敢硬接,便侧身去避。孰料觉悟左右手交错前抻,最终握住杖尾奋力朝陈溱一抡,竟是把禅杖当铜锤使。 陈溱躲闪不及,当即压腰仰身,“惊鸿”上挑以防禅杖下按。 两兵相撞,禅杖嗡嗡低鸣,“惊鸿”声如玉碎。陈溱已从杖下穿过,收腰起身,脚尖后踢借力向前冲了两步,左臂前伸,就要去捉觉悟手中的铜杖。 觉悟那一抡正到收力的时候,杖势稍缓,竟真让陈溱抓到了。 只是,手掌触及禅杖那一瞬,陈溱就被其上涌动的精纯内力震得左臂一颤。 觉悟左手四两拨千斤地提起杖尾,右手拇指与中指圈成环,其余三指展开,以佛门兰花指法印的姿势将中指往杖身上一弹。 “噔——” 如古寺老钟古朴悠扬的洪声。 “噔——噔——” 阵阵佛音将陈溱震得左臂又痛又麻,不得不推掌弃杖,退避两步。 “好身法!”觉悟赞道,“姑娘究竟师从何人?” 陈溱横扫“惊鸿”,挑眉道:“大师为何不自己猜?”语毕,足下生风,长剑直向觉悟面门刺去。 她心想,师父自己都说她的武功没有固定的章法套路,别人又如何瞧得出来? 觉悟的两绺长眉被剑气激得扬起,露出苍老浑浊的双眸。“那贫僧便试你一试!” 说罢,将禅杖一倾,迎向“惊鸿”软剑。 惊鸿穿过禅杖杖头,铜环哗啦乱响,觉悟旋起杖杆,将惊鸿剑身带着一转。 陈溱霍然抽剑,觉悟横杖一扫,风声呼呼。 妙音寺以外家功夫和杖法见长,觉悟禅师内力浑厚,杖势沛然而莫之能御,高台上众侠士都为那白衣女子捏了把冷汗。 兵器一寸长一寸强,觉悟禅杖已经挥起,陈溱若是继续上前递剑,必然是自己先伤着。她把惊鸿收回腰间,凝眸辨了一瞬禅杖走势,而后蓦然近身双手握住杖身。 觉悟稍奇,刚要故技重施使佛音将她震开,便见那女子提起一脚,左手后旋右手前推,臂上蕴千斤之力,愣是让杖头横扫出一个圆弧,杖势顿消。 高台之上,白蘅霍然起身。 那女子方才使的,分明是谷神教的棍法“兰舟泛月”。只不过谷神教的“兰舟泛月”是竖提棍,扫出满月来,她是横握杖,划了个圆弧。 可她绝非谷神教弟子。 觉悟也是一惊,不只是因为谷神教的棍法,还因为这女子的劲力。能在他手里拨动禅杖,这女子不是天生奇力,就是内功高手。 觉悟猛一抖禅杖将陈溱震开,杖尾在地上一撑,借力跃起,而后如方才无名观的徐怀生一般,禅杖支地、单手握杖,双腿朝外猛踢。只不过觉悟双脚压得低,使陈溱无法接近那 禅杖。 双臂被震开后陈溱便猛地抽出惊鸿,此时抖剑下伸,柳枝掠水般向觉悟腿上拂去。 觉悟出脚上挑,贴着惊鸿剑身向上一扬,陈溱忙将剑身一转,剑刃在觉悟脚背上猛按。觉悟屈膝小腿下收,只让她割破了鞋面。 台上众人呼吸一滞。觉悟禅师成名太早,他们这些晚辈还没听说过他负伤的消息呢。这女子虽然只划破了觉悟禅师的鞋面,但也不可小觑。 觉悟拄杖下来,垂眉半遮的双目透出欣赏之意。他举杖一递,呼道:“女施主,多有得罪!” 说罢,杖头击向陈溱帷帽。 陈溱闻风声袭面,忙侧身躲避。然而,柔软的白纱轻盈扬起,滞留身后,还是被觉悟一杖击中。 一丝声响都没发出,帷帽上的白纱就被震成鹅毛雪花,纷纷扬扬。 台上众侠士们霍然瞪眼。都说刚者易折,柔则长存,折断刀剑容易,折断丝帛难啊!那白纱是极柔软之物,想要将其震碎,需要多强悍的内力? 紧接着,碎纱飘然落下,那女子轻笑,随手将破败的帷帽掀开,扬起。 众人只见那女子粉面桃腮,秀眉舒展,眼底掬了盈盈秋水,白裙加身,缥缈不似人间物。 这江湖上什么时候又多了个武力不凡的美人来? 白纱被骤然除去,陈溱在灿灿日光中稍一眯眼,抬手遮了遮光,对觉悟笑道:“大师不能从我的身法上辨出我师承谁人,便掀我帷帽窥我真容,这不是耍赖?” 她心想,反正一时半会儿和这老和尚是分不出胜负了,不如赖他一赖。 觉悟也笑笑,道:“如此,我不动,让你三招,三招之内,你若能让我禅杖离手,我便罢休,如何?” 陈溱问:“若不能呢?” “若不能,你便陪贫僧继续打!”觉悟答道。 看台上有人扬声道:“觉悟大师,你大这小丫头四五轮,和晚辈较什么劲儿?” 觉悟却也耍起赖来,捋须道:“武林大会又没有长辈不能打晚辈的规矩,贫僧为何不能较劲儿?” 长辈一般不打晚辈,男人一般不打女人都是大家心中默认的,武林大会的确从没明说过有着规矩,那人登时哑口无言。 陈溱心想,看来今日是摆脱不了这老和尚了,那么他让的这三招不打白不打,便道:“好,前辈看招!” 陈溱说罢,双手负于身后,凭虚御风般朝觉悟走去,步子飘渺,如乘紫气登北斗,使的正是无名观的轻功“御气凌空”。 无名观弟子俱是一惊,觉悟遮眼的眉毛也颤了下。 这招陈溱是在七年前的杜若花会上学的,她使的“御气凌空”自然不如冯怀素熟稔精妙,但在场侠士们大都没见过冯怀素,只知道方才的小道童徐怀生,还当这白裙女子是现学现卖。 众人正奇着,陈溱却将步法一变,明明灭灭,虚虚实实,似踏天河星阵,正是独夜楼的轻功“履星”。 “哟,想加入我们独夜楼吗?”高台之上,李摇光扬声问道。 另一边儿立马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呸,你也配?” 宋司欢知道陈溱当年被三人掳去的事儿,本就对独夜楼怀恨在心。 李摇光远远瞥了眼,冷笑一声。 陈溱左走右挪,片刻后才近觉悟的身,便听觉悟道:“贫僧猜测,女施主既不是无名观的人,也不是独夜楼的人。” 陈溱偏头笑笑:“大师应该猜‘是什么’,猜‘不是’做什么?” 她故意答觉悟的话,意在让他分神,话音刚落惊鸿剑便应声而出,矫若游龙,灵如蛟蛇,攀上禅杖杖身! 这一招本不是用在剑上,而是用在丝帛绸带上。 ——想要突破,要么不断地学习新的套路,要么就丢掉这些套路,打破壁垒。 ——棍杖、刀剑、拂尘、披帛,俱是兵刃。 万物皆可为剑,万法亦皆可化为剑法,云倚楼在御兵上堪称大彻大悟,已到了御兵的最高境界——“无兵”。 “惊鸿”缠上时,陈溱左手亦作鹰爪状抓向杖身。 不出所料,禅杖上再次传来绵绵内力、阵阵佛音。陈溱运足潜心诀,左掌内力浑浑,与杖上内力硬拼,而右手惊鸿一紧,剑身在杖身上缠磨,发出刺耳的声响,与那佛音相抗。 无兵境中的上乘功夫——“乐兵”。 内力相斗在细微处,声音相抗却是明面儿上的。 梵音清润浑厚,如海潮、似天籁,令人心神荡漾,而后,杀人无形。 另一个声音就……刺耳到给人造成直接的伤害了。 高台上,功力较浅的人已经面红心热,捂着耳朵高呼:“别打了,你们别打了!” 有人望着比武台上二人,忽对起传说中云倚楼一曲退敌之事深信不疑。 觉悟拄着禅杖,忽猛一用力,陈溱左臂骤麻,弹出二尺远。 她心中大惊,但仍将“惊鸿”款款收回,气息稍喘,对觉悟笑道:“一招,还有两招。” 觉悟胸有成竹道:“请。” 陈溱见他吐息如常,心中更奇,稳了稳心神,不敢有丝毫懈怠疏忽。 陈溱又是后退五六步,这一次步法潇洒,风度翩翩,而又迅捷如电,正是玉镜宫的“飒沓流星”。 萧岐远望比武台,先是一奇,而后又莫名有些小欣喜。仔细看了看,心道:“下次得告诉她出第二步时足尖要前挪几寸。” 陈溱上一次夺杖不成,这次接近觉悟时软腰往右侧一压,“惊鸿”贴着杖身向上挑抹,使了一招竖着的“扫千军”,剑刃削向觉悟握杖的手! 铁剑触肉拳,竟发出“砰”的一声,觉悟纹丝不动。 陈溱却浑身一颤,心道:“是了,妙音寺是练外家功夫的,之前她在汀洲屿不就见过铁骨铜皮的空念大和尚?” “扫千军”正是淳慧小和尚方才使过的妙音寺棍法。觉悟哈哈大笑起来,道:“女施主是要剃度做贫僧的徒孙吗?” 陈溱面上波澜不惊,左手绞起肩上一绺头发,嘻嘻笑道:“不了不了,这一头青丝我爱惜得很!” 说罢,又退了回去。 高台之上人声嘈杂,陈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并非妄自菲薄之人,不会因为敌不过觉悟而怀疑自己。她本就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又在江湖中最为传奇的高人身边学了七年,一身武艺早已傲视群英。 但,觉悟禅师练了七十余年。 单靠武艺是难以取胜了,陈溱凝视觉悟,又看了看比武台,忽然眼前一亮。 她踩起碧海青天阁的“凌波微步”,裙摆翩跹,扇起方才震碎的片片白纱。 陈溱用惊鸿将帷帽的斗笠挑起握在手里,朝觉悟走去,嘻嘻笑道:“大师,你这脑壳,不冷吗?”说罢,把斗笠扣在了觉悟头上。 高台上有人捏冷汗,有人忍不住高呼“放肆”。觉悟却不以为意,微笑着提醒道:“女施主只剩最后一招了。” 白纱在裙风和内力的裹挟下聚到觉悟脚下,陈溱道:“我知道。” 她说罢,运足内力,“惊鸿”光华大涨,朝禅杖使了一记“铄石流金”! “哈哈哈!”觉悟忍不住笑起来,“贫僧这禅杖不是寻常兵器,女施主是削不断的。” 陈溱照削不误,内力高涨,剑与杖交接处火花四溅。而后,陈溱的双眸也映出了火光。 觉悟低头一看,只见脚下已是一片火焰。 这时,陈溱忽扬起左臂,把刚给觉悟扣上的斗笠飞速摘下来往他脚边一靠。 白纱极易点着,但烧得也快,不过有了竹编斗笠为继就不一样了。 觉悟脸色一变,陈溱左手指了指惊鸿,惊鸿已变削为绕,牢牢缠在杖上。陈溱挑起一只眉笑道:“大师,我这一招还没使完,你还撑得住吗?” 觉悟一愣。自己方才说过站着不动的话,若是动了就违背了规则,便是输了。 他外家功夫精湛,被火烧一烧倒也没什么,只是若要在这么多人面前烧没了裤子实在是……有辱斯文。 觉悟可以运劲将杖上的掌瞬间震开,但缠在杖上的东西却要多花些功夫。 觉悟摇头笑 笑,一跃跳出火海,拍拍裤腿和布鞋,理理衣裳,一手施佛礼道:“贫僧认输。” 陈溱舒了口气。台上一片沸腾。 觉悟又道:“女施主天资极高,实乃武林之幸。” 陈溱自知自己方才是在取闹,便拱手道:“前辈谬赞了。” 觉悟喟叹道:“贫僧还是想不通,什么样的师父能教出这般活络的徒弟?” 陈溱笑笑:“大师,弟子早就说了,弟子是落秋崖的人。” 众人当然知道她在胡说,除了那几招名家招式,这女子其余的招式既不像正道功夫也不似邪门手段,实在难辨。 陈溱又故意加了不少虚晃招式,看得台上众人头晕目眩,心驰神往。 就在这时,陈溱忽闻背后传来嗖嗖风声,有人偷袭! 她霍然转身,左手五指夹住四枚短刺,而最后一枚却是躲闪不得,情急之下一个振臂,腕上薄如花瓣的暗器便激射而出。 “摽梅!”有人惊呼道,“云倚楼!是云倚楼啊!” 第94章 论功过各怀心思 飞刃从那白裙女子腕上射出,当空削断最后一枚短刺,翩然飘落。 薄如蝉翼,灿若冰雪,前端圆钝恍如梅花瓣,正是云倚楼当年所用暗器,“摽梅”。 云倚楼是何人?是以一己之力使上届武林大会召开的人,是把他们苦苦选出的天下第一击败于剑下的人! 那一声喊出来后,之前没有注意的人也纷纷把目光聚在了那片薄薄的暗器上。 陈溱抬眸,扫视高台之上。 谷神教弟子常年不过问江湖之事,加之白蘅平日里对云倚楼赞扬有加,是以没有人出言为难。碧海青天阁那边,孟启之和柳玉成面露担忧之色,其余弟子们却是或惊或怒。 独夜楼那边,李摇光先是一怔,“我说呢,这丫头倒是好命,又是宁许之又是顾平川又是云倚楼的,不像我,一踏入江湖就被刺客头子捉了去……”她一顿,又道,“左天玑那厮输给云倚楼的徒弟,倒也不算丢了面子。” 王玉衡静了片刻,才接话道:“可惜他溜得太早,没看上这个大热闹。” 妙音寺众僧面面相觑,有人忽想起了空念。只是,那讥讽“江湖无侠义无法度”的空念今又在何处呢? 而无名观、凌苍门、丐帮、剑庐等派的侠士们皆是议论纷纷。 无色山庄那边儿,宋长亭瞪了他儿子宋苇航一眼,压低声音道:“你干的好事!” 他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活祖宗宋苇航憋红了脸,难得没出言把自个儿老子怼回去。 玉镜宫那里却是群情激愤,年轻一辈的弟子们纷纷把目光投向萧岐和任无畏。 不少其他门派的弟子早已把目光移了过来,想看看和云倚楼有大梁子的玉镜宫准备怎么对付比武台上那姑娘。 任无畏霍然起身紧盯向陈溱。他双目渐红、两肩发颤,拇指关节被按得咔吧响,胸腔起伏。 任无畏平日里话不少,如今惊极怒极,竟吐不出一个字来。 萧岐却看着高台上、无色山庄和丐帮中间的位置,渐渐皱起眉头。 任无畏转回头盯向萧岐,萧岐注意到目光,偏头看他。只见任无畏咬牙抿唇,目光冷冷,其中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一旁的程榷也慌了神,倒是宋司欢在震惊之余按向他的手臂,皱着眉低声嘱咐道:“一会儿要是吵起来打起来,你就跟他们说,是我二人要挟你,让你说我们是落秋崖的人的,记住了吗?” 程榷皱眉道:“不行,我不能这么说。” 宋司欢便斥他道:“在山下的时候你不是不想说谎吗?我现在只是让你说实话,你怎么又不愿了?” 程榷的脑瓜子难得灵光起来:“三姐姐是为我出头才上的比武台,我岂能独善其身?” 宋司欢看他目光坚定,知道多说无用,便叹了一声,凑过去一点,悄指了指玉镜宫众人,对程榷低声道:“好,反正咱们离得近,一会儿真闹起来,咱们两个先把旁边这群人绊住。” 程榷一点头。 高台之上,大多数人都是瞠目结舌,喃喃自语:“竟是云倚楼的徒弟,怪不得……” 有人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那玉镜宫的水无垠不是也去了无妄之地,如此说来,她岂不是……” 便有人接话道:“云倚楼滥杀无辜,水无垠亲近外族,她二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俩教出来的徒弟,怎么有脸来武林大会?” “虽说武林大会以武论高下,但若以她为尊,到时候她像云倚楼、水无垠一样,咱们怎么办?” 宁许之离比武台最近,看到“摽梅”后也是一惊。他看了陈溱一眼,于嘈杂人声中定了定神,凝眸思索对策。 比武台上,陈溱渐渐攥紧了手,冷冷环视高台上众人,忽笑了一声,道:“就凭你们,也配妄议我师门?” 她内力浑浑,声音远远递出,台上那些议论的人霎时间噤若寒蝉。 陈溱挥臂指向玉镜宫的方向,冷声道:“我师父擅闯青云山,他玉镜宫就清清白白?” 任无畏被彻底激怒了,喝道:“好啊!云倚楼杀我师弟师侄,你倒是把脏水泼我玉镜宫身上了,好啊……” 任无畏气极反笑,看得众人又悲又愤。先前输在陈溱手里的五湖门范青卓义愤填膺,立在台上指着她喝道:“两个老妖女教出来的小妖女,妖言惑众!” 陈溱以牙还牙道:“一群老废物教出来的小废物,丢人现眼!” 五湖门的范家老头儿们立马吹胡子瞪眼,而那范青卓头一次被骂废物,还无法反驳,一时气急。 觉悟也没料到这女子的来头竟是这般,他本是好奇,无意为难,但想到此时因自己而起便心生愧意,于是运足功力,洪声道:“在座诸位都是武林豪杰,何故在我二人比试之时插手投掷暗器,坏了江湖规矩?” 此言一出,众人才幡然醒悟,齐齐往方才五枚暗器飞出的方向瞧去。 那位置不偏不倚,恰好在丐帮和无色山庄之间、那百来名无门无派的游侠那儿。 百来个侠士登时炸了锅,吵吵闹闹,俱是不认。 孟启之派弟子在山下盘问赴会之人身份,怕的就是这样。他悄声对身旁弟子道:“把那些人的名册取来。” 觉悟禅师意在围魏救赵,没想到却围了郑虢许申一堆小国,一时罔知所措。 陈溱抬手看了看指间那四枚短刺,除刺尖隐能瞧出淬了毒,也没什么别的名堂。 她方才出招杂乱无常,并没有露出什么马脚,所以,那人针对的应该不是云倚楼的徒弟,而是这场比试的获胜者。 只是,这人到底是出于私心,还是别的呢? 此时,宁许之飞身跃上比武台挡在陈溱身前,面朝数千侠士,朗声道:“出了这样的乱子,是我碧海青天阁的责任,修泽——” 谷修泽于台下抱拳:“弟子在!” 众人还以为这宁掌门要处置那白裙女子了,纷纷凝神屏气望向台上竖耳静听。 不想宁许之却一指高台上碧海青天阁弟子所坐的位置,对谷修泽道:“你去让他们分散开,保障高台上各位豪杰的安全。” 准备看戏的侠士们大惊失色。 谷修泽:“是!” 宁许之又补充道:“人不够了就去山上再叫几百个下来。” 这句明摆着就是威慑。 谷修泽一口应下,提气跃上高 台,让自己的师弟师妹们六尺一人的站开,把赴会的各路侠士“保护”了起来。 见面前身后都是佩剑的碧海青天阁弟子,程榷立时慌起来。他心想,单凭他们两人,绊一绊玉镜宫的弟子已是够呛,如今又多了这么多碧海青天阁的人,这可如何是好? 他皱眉看向宋司欢,孰料宋司欢竟望着台上笑了起来。程榷愈发不解,直言问道:“你笑什么?” 宋司欢抱臂往后一靠,道:“宁大侠出手了,咱们两个可以歇着啦!” “宁大侠?”程榷远远端详宁许之几眼,仍是迷惑不解:“什么意思?” 小姑娘欢喜一笑:“秘密!” 受制于人的滋味儿总归不舒服,高台上一些侠士盯着周围的碧海青天阁弟子,面露不悦。李摇光知道宁许之和陈溱的关系,便率先喊道:“你们碧海青天阁是什么意思?” “不必客气。”宁许之笑得坦然,煞有其事道,“碧海青天阁作为东家,保护前来赴会的各位是应该的!” “保护?”李摇光挑起一只眉,哂笑道,“是包围吧?” 此话一出,她身旁的独夜楼弟子纷纷按住兵刃。 宁许之心中冷笑,仰头问高台上的丐帮包驰道:“方才有人趁别人比试时背后偷袭,包帮主,你瞧见是谁了?” 包驰还算醉心武学,否则也不会如此在意武林大会的排名,他方才聚精会神地盯着比武台,又岂会瞧见?包驰嗤了一声,抱臂道:“没有!” 宁许之便又乐呵呵地问宋长亭:“宋庄主,你瞧见了?” 觉悟把陈溱帷帽上的白纱震碎时,宋长亭的注意力就集中到了比武台上,自然也没注意旁边的动静,但他对宁许之此举不满,便道:“虽然我没看见,但……” “这不就对了!”宁许之打断宋长亭道,“诸位来此,一为比武二为观武,自然没有闲工夫留意别有用心之人。碧海青天阁是东家,盯好宵小是本分!” 看台之上一片哗然。 陈溱稍稍垂首。 她自然知道宁许之是在护她,是以脸上表情险些绷不住,但这里几千双眼睛盯着,她若流露出什么,碧海青天阁就会和她一起成为众矢之的。 她一人当然不怕,说不通大不了就打一架走人,但碧海青天阁这么大一个门派,如何跑得了? 这时,觉悟忽开口道:“诸位听贫僧一言。” 觉悟是恍惚境高手,他用了内力传声,朗朗如洪钟,众人皆瞧过去。 “背后伏击之人居心叵测,他方才能出手袭击这位女施主,就能袭击在座任何人。”觉悟晓之以理道,“诸位既然敢来东山赴会,必是信得过碧海青天阁,如此,让宁掌门派人守着又有何妨?” 觉悟禅师威名极高,他发了话,反对的声音一下少了大半。 “况且。”最北面的白蘅拄着凤头白木杖站了起来,“此人在武林大会的时候出手,摆明了瞧不起在座各路英豪,不把他揪出来却为难一个小丫头,这算什么事?” 宁许之神色稍缓,刚要应和白蘅的话,却听玉镜宫那边任无畏冷声道:“为难一个小丫头?” 众人的注意又挪了过去。 任无畏手中折扇直指下方比武台:“你倒是说说,玉镜宫哪里不清不白了,要她云倚楼上青云山残杀我门内弟子七十余人?” 第95章 论功过切骨之仇 西风转凉,瑟瑟萧萧。 陈溱心中一沉。现在不是说这件事最好的时候,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陈溱直视任无畏,道:“我师父上青云山只为取一个人的命,你玉镜宫为何不把那人交出来?” “她要人,我们便给?”任无畏觉得好笑,“交人如献城,‘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我们‘奉之弥繁’,只会让别有用心之人‘侵之愈急’,玉镜宫若是连门内弟子都保不住,还谈什么保河山?” 任无畏说得慷慨激昂,令人闻之动容。 “你不用以家国天下压我。”陈溱肃然道,“裴无度一介欺世盗名之徒,也配比拟城池?你玉镜宫弃他是割瘤祛疴,留他那就是藏污纳垢!” 众人闻此,纷纷竖起耳朵。 任无畏却是不惊奇,冷笑道:“你为了给你师父辩白,就抹黑我师兄,好一招混淆视听!” “抹黑?”陈溱冷然一笑道,“裴无度若是坦坦荡荡,我师父何故要杀他?” 任无畏讥诮一笑,像是懒得回答这个问题,而高台上的侠士们已是一片哗然。 二十多年来,江湖上关于云倚楼的传说不少,其中不乏风月之谈。有说云倚楼戏妙音寺僧人空念的,有说云倚楼惑玉镜宫弟子顾平川的,当然也有说她痴恋裴无度,因爱生恨的。 无色山庄在镇压云倚楼之事上功不可没,宋苇航自小就对云倚楼颇为好奇,今日见到云倚楼的弟子都有如此厉害的功夫,心中不甚舒坦,便蚊声揶揄道:“女人无理取闹罢了,能有什么天大的原因?” 宋长亭闻言神色一变,压低声音道:“让你姑姑听见,仔细你的腿!”宋长亭自然是溺爱儿子的,他能这么斥责宋苇航,可见当年没少挨那两个姐姐的打。 “一个女人,要去杀一个男人,能是为了什么?”站在游侠和丐帮中间的常向南讥道,“女人就是这样,屁大点事儿就要死要活,那云倚楼再厉害也——” 常向南话未说完,忽见面前碧影一闪,他连忙出臂去挡,奈何抡过来的竹棍棍势极猛,在他腕上抽出通红一道。 常向南怒目而视,便瞧见一个黄毛女乞丐。 这人正是鲁珊珊,她手中竹竿不收,稍一偏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对常向南似笑非笑道:“你吵到我了。” 吵到她自然是不太可能的,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大概是“你惹到我了”。 “你……”常向南咬牙按剑,却因顾及门派名誉,不敢有下一步动作。 包驰本就对宁许之派弟子守护会场不满,见鲁珊珊打了碧海青天阁弟子一棍,便幸灾乐祸地在一旁看着。 秋风愈冷,将几片摇摇欲坠的黄叶撇下树梢、吹落台上,陈溱面色冷如寒霜。 她当然能听到台上众侠士的话。好像一个人不管有多厉害,只要她是一名女子,人们谈起她时在意的大都是样貌如何、心悦于谁,其余的一概不重要。 真是可笑。 “当初——”陈溱一开口,台上议论之声戛然而止。 陈溱继续道:“——何将军,秦将军,还有诸多仁人义士对抗有戎那么多年都没有将其击退,裴无度怎么突然就赢了?” 秋风起伏,拨着枝叶簌簌作响,台上众侠士突然一静。 其实,陈溱对当年西北战况并不是很清楚,只幼时听父母提起过一些。 可若是不提这些,直接说出裴无度的所作所为,任无畏他们必然要步步逼问裴无度这么做的原因。届时,若是他们诈她,她答错,那便要前功尽弃了。 倒不如反客为主,先套他们的话。 “妇人之见!”任无畏怒火中烧,“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行军打仗想要取胜,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何师叔与秦将军把胡禄的兵打疲了,马打乏了,裴师兄指挥得当,三军将士奋勇杀敌,我大邺才赢了有戎,什么叫突然就赢了?” 任无畏言之凿凿,句句在理,众侠士听了也不免沉思默虑起来。 陈溱却问他道:“你方才也说了,想要取胜,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可你方才说的那些都是‘人和’吧?” 任无畏道:“‘地利’关系到行军路线,如何能告诉你?” “那‘天时’呢?”陈溱又问道,“裴无度就没挑个好时机?” 台上有人窃窃私语道:“能有什么好时机?无非是趁着夜色、趁着大雾、趁着大雪什么的呗!” 这时,无名观那边,忽有一名青裙女冠站了起来,众人一瞧,却是明微道长。 明微蹙眉俯视比武台,沉吟片刻道:“此事贫道去查过,弘明七年冬月初六,胡禄暴毙。当天日暮时分,我军攻入霞城。” 众人大惊。 玉镜宫旁边,有剑庐弟子侧身问道:“如此说来,是胡禄暴毙,有戎无主,裴无度捡了个便宜?” 任无畏虽惊,但并不慌张,他道:“若不是裴师兄不舍昼夜地与有戎作战,如何能把握住胡禄暴毙的良机?” 陈溱本想自己点出胡禄身亡的事,明微道长出来帮忙却是始料未及的。她稳了稳心神,仰首问道:“任大 侠,还有……瑞郡王,你们都见过浑邪吧?” 浑邪,正是有戎现任单于,也是胡禄的儿子。 萧岐并未作答,只默不作声地看着比武台。 任无畏心有预感这女子是在诈他,但他思索片刻,并未想出这句有什么好诈的,便冷声答道:“见过如何?” 陈溱将“惊鸿”一收,抱臂在比武台上走了几步,“我听说浑邪勇猛异常,被称为第二个胡禄,想来胡禄也不差。”她盯向任无畏,目光如电,“既然如此,当初胡禄正当壮年,怎么会突然死了呢?” 秋风飒飒,黄叶漫天。陈溱扫视高台,不等任无畏说什么,便继续道:“诸位皆知,我师父本是烟波湖畔的女子,那她为何在弘明七年、八年的时候,出现在了西北恒州呢?” 这般暗示,这般引导,只要不是傻子,此刻都能猜出这女子想说什么。 陈溱心中却没有揭露真相的痛快。 秋风像刚挣脱束缚的猛兽,裹挟着黄叶在碣石台上激荡,将比武台上女子的身影映得有些苍凉萧索。 她扬起下颌,道:“当初我师父安然待在淮州时,有人作诗讥讽‘越溪尚有报国志,春水浑无效主恩’,后来她真的效仿西子刺杀胡禄了,换来的又是什么?” “你……”任无畏的话被堵了回去。 西风灌入喉,陈溱稍一顿,继续道:“是冬月里凄神寒骨的滚滚洛水,是数年后莫名其妙的滔天骂名,是拂衣崖上八百余名‘仁人义士’的合力围剿,是无妄谷底二十多年痛不欲生的日日夜夜!” 风抚过每个人的脸,把他们的惊愕、怀疑、恍悟、愤恨裹挟在一起,和枯枝败叶一同揉碎。 “你们凭什么对她说东道西?”陈溱问道。 任无畏气得浑身发颤,愠怒道:“裴师兄镇守边关二十余载,披坚执锐血染疆场,岂是你红口白牙,三言两句就能污蔑的?” “任大侠。”陈溱回头看他,讥笑道,“裴无度自己和玉镜宫断了关系,改回本名,你还叫他‘师兄’呢?” “你——”任无畏平日里和气得有些风趣,此刻却是勃然大怒,他长剑出鞘直指台下,喝道,“一派胡言!” 他说罢飞跃而起,腾腾踢了两脚面前碧海青天阁弟子的肩,借力往比武台上飞去。 见任无畏下来,比武台上的宁许之和觉悟瞬间就要上前拦,却被陈溱拂袖一挥。 他二人都是早已成名的武林前辈,自然不会被陈溱一拂的力道击退,让他们停下的是她那句:“武林大会本就是以武说话,拦他作甚?” 宁许之和觉悟对视一眼,一齐跃下台去。 “惊鸿”划出一道白亮的剑弧将任无畏劈来的剑身打偏,使的正是“溯洄”。 借这一击的缓冲,任无畏稳步落到比武台上,提剑讽道:“我倒要来见识见识,那云倚楼的徒弟有多大的本事!” “请!”陈溱道。说得客客气气,手中惊鸿却是毫不留情地一挑一挥,朝任无畏面门击去。 任无畏奋全力使了招“镜湖飞月”,长剑猛扫,竟将陈溱的手臂震得一麻。 这一麻过后,陈溱不敢再懈怠,凝神提气,运足功力与其相较,可任无畏怒极之下功力大涨,陈溱又无意伤他,一时间竟难以将其击败。 两人斗了三十多个来回后,陈溱剑势一转,使起了“浮云翳日”。浮云翳日“是她在无妄谷学的剑法,此剑法意在以虚招迷惑对手,待其浮云遮眼之时一招致胜。 浮云,千变万化,缥缈轻盈,剑招亦如是。 众人没见过如此奇诡的招式,一时间看迷了眼,待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白衣姑娘手中的剑已逼向任无畏心口! 任无畏吃了一惊,运功使飒沓流星蹬地,猛一转身便向后撤去。 陈溱稍追两步忽觉不对,虽说这比武台十分阔大,任无畏想换块儿地打也不是没有可能,但他这一转身岂不是把后心大开朝向自己? 陈溱留了个心眼,提气继续去追。 果不其然,那任无畏猛地拧腰转身,左手铁扇呼呼朝她面门击去。 陈溱双足不动,倾身去避,满头青丝被扇风激得高高扬起。 任无畏铁扇离手,飞镖似的打着旋儿又朝陈溱袭来。 陈溱是见过这柄扇子打入树干时的样子的,但那时她年纪尚小,功力不足,如今—— “飕——” 两根纤白的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夹住了铁扇扇骨。 陈溱手腕一转,将扇子旋到自己面前。 她看了看寒光闪闪的扇缘,对任无畏扬眉一笑道: “任大侠,这扇子也忒锋利了些,我先替你保管着!” 说罢,铁扇一收揣入怀中。 比试中被对手夺了兵器和战场上被敌人缴械无甚区别,任无畏脸色骤沉,“呸”了一声提剑横扫,气势凛凛。 高台上的玉镜宫弟子纷纷抽起冷气,一人喃喃道:“任师叔……怎么、怎么连‘百川尽凋’这样的杀招都用上了……” 其余人亦是难以置信。 倒是萧岐面不改容,像是对这场比试的胜负并不在意。 但见陈溱双手握住惊鸿剑柄,气劲沛然,软剑也挺拔如竹。她竖握“惊鸿”,当空一劈,两兵相撞,铿然一响。 陈溱用惊鸿抵着任无畏的剑,“我师父是什么人?即便没有防备,单凭裴无度一人也奈她不得。”她盯向任无畏双目,“弘明七年冬月初六,日暮时分,洛水之畔,到底是怎么回事?” 任无畏冷哼一声,“你凭空捏造这么个事出来,我又怎会知道?”他说罢,左手出掌,疾往陈溱肋下拍去。 陈溱侧身去避,任无畏又足下生风地斜挎两步、握剑斜抹,将相抗的剑身分离开来,而后挥剑又至。 见他如此拼命,陈溱便趁惊鸿抹过他剑身时低声道:“我要为难的是裴无度不是你,你何必?” 任无畏纵剑疾点,冷然一笑道:“当年被合力捉拿的是云倚楼不是你,你又何必?” “她是我师父。” “他是我师兄!” 陈溱静默片刻,她起初怀疑任无畏包庇裴无度,如今看来,这任无畏是确实不知实情。 她并不惧任无畏,但任由他这般拼命地打下去却是不行。习武之人,尤其是修习了内功心法的人,最忌出招时心神不稳,所以许多人都止步于登台而到不了抱一境。任无畏认定了她污蔑裴无度,怒火正旺,这样下去怕是要怒意攻心、走火入魔。 陈溱心有顾忌,出招稍缓了些,就在此时,一柄约莫一寸二宽的刀忽然横至两人面前。 那刀的刀背压在两人兵器交接处,猛然一崩。 陈溱反应灵敏,当即抽回“惊鸿”后避两步,拂袖观望。 而那任无畏浑身气劲都汇在臂上凝在剑上,剑被骤然一压,他也向前一个踉跄。 那刀长三尺有余,光耀冰雪,握刀之人正是萧岐。 看台之上,一片阒静。 一招,把两个正在打架的高手拉停,这得要多高的功夫、多大的勇气? 寂静过后,微词就跃跃欲试地冒了出来。 “耍赖!” “对!二人相斗,哪有第三人插手的道理?” “坏了武林大会的规矩,总该给个说法!” 萧岐看都不看那些人一眼,只对跃上比武台的宁许之道:“既然坏了规矩,我不比试了就是。” 台上又是 一片哗然,宋苇航气极反笑,小声道:“大哥,你早就比过了……” 宋长亭霍然转头到他肩上一拍:“乱叫什么?他是你弟。” 宋苇航小声嘟囔:“不是很想和他做亲戚……” 宁许之心想:“我真是上辈子欠了这俩祖宗的,这辈子要这么伺候他们!” 他先扶了任无畏一把,轻咳两声,问他道:“任大侠,方才那场比试——” 任无畏冷呵一声,道:“英雄出少年,我认输。” 他心里也清楚,萧岐方才出手,分明是担心他无法自控精神错乱。 任无畏终归是受人蒙蔽,陈溱心中稍愧,从怀中取出那柄铁扇来便要还给他。 宁许之也舒了口气,刚要顺水推舟说上两句,却见任无畏忽一指陈溱道:“要是真选了她,我玉镜宫便不去东海了!” 陈溱递扇的手一顿。 任无畏此话一出,高台上沸反盈天。 当日在拂衣崖,云倚楼毕竟伤了不少人,这些人的亲友和师门对云倚楼心存怨恨、多有忌惮。如今既然有人第一个站了出来,其他人也纷纷响应起来。 “休要听那小妖女颠倒黑白!” “云倚楼是滥杀无辜、祸乱江湖之人,她的徒弟,我们如何信得?” “即便如她所说,那也是裴远志一人对不起她,她何必杀玉镜宫那么多人? “就是……” 柳玉成按着剑,冷声道:“你们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让她下去,你们好夺天下第一吗?” 宋司欢也在另一边道:“打不过就使别的招数,不知羞!” 小姑娘的声音本就清脆响亮,无需内力加持就远远传出,听得不少人面上一红。 陈溱渐渐攥紧了手指,心道:“什么以武会友?真是够了。” 她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宁许之出肩一拦。 宁许之背对着陈溱,面色渐冷。他心道:“这丫头还是太年轻了些,应付江湖上这些老滑头,还是得靠我这个八面玲珑的一派掌门。” 而宁许之面前的萧岐比他神色更冷,他看向任无畏:“你要抗命?” 任无畏脸色骤然一变。 旁人都以为这个“命”是“师门之命”,但任无畏心中明白,这是“朝廷之命”,是“圣命”,此番出海他根本推拖不得。 任无畏阖眼长叹了一口气,道:“不敢。” 他说罢,提剑飞身下台,竟和左天玑一样径直下山去了。 终归是背负了太多,再也没有了少年意气。 任无畏走后,宁许之扬声道:“诸位。” 秋风吹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停歇,青黄、橙红的乱叶铺了满地,高台上稍一静。 “宁某斗胆一问,诸位来此究竟为的什么?”宁许之道。 相似的话萧岐方才也说过。此番武林大会为的本是东海之事,可今日不知怎的,总是绕到别的事情上。 有人不服,辩道:“上次武林大会的事还没解决干净,急这次的做什么?” 分明是个十分牵强的理由,不想竟有人响应。 宁许之冷笑一声,朝前走了两步,道:“上次武林大会的事怎么没解决干净?上次武林大会的结果便是八百侠士拂衣崖上降云倚楼。宋庄主——” 宋长亭骤然被点,稍一怔愣,笑道:“宁掌门,何事?” “当年,你说那无妄无药可解,云倚楼此生都出不了无妄谷——”宁许之说到这里戛然而止,话中意味不言而喻。 宋长亭在心中把宁许之骂了一通,他本就看这丫头不顺眼,没给她找麻烦就不错了,宁许之还逼他帮她。但为顾全毒宗颜面,宋长亭还是环视四周,稍一拱手道:“无妄无药可解,诸位尽可放心。” 陈溱心中一凉。 宁许之继续道:“云倚楼即便有罪,二十多年前也算偿了,诸位今日何必缠着不放?何况,如今看来,云倚楼到底是什么罪还要另说。” 陈溱当然明白,今日师父和那裴无度都不在场,此事实在难以说清。但她还是尽力去说了,少有人信总比没人知道真相强。 有人冷冷道:“宁掌门此话何意?莫不是信了这小妖女的话了?” 宁许之却耍起泼来,“我说‘还要另说’,什么时候说信了?”他冷笑一声,继续道,“你也不必以不去东海威胁我,我还不想带心不甘情不愿的出海呢,万一你到时候当逃兵跳下船,我还得担心你被鱼吃了!” 那人哪能想到宁许之敢这么答,登时懵了。 此时,觉悟也缓步走上比武台,环视高台,行了个佛礼道:“诸位可否听老衲一言?” 觉悟禅师威望极高,众人瞬时安静下来。 “二十多年前的恩怨早已在拂衣崖上处理妥当,诸位来此为的是东海之事,又何必将早已放下的旧事拿起来?”觉悟说道。 那些本来叫嚣着的人大都安静下来,只几个还在小声埋怨。 觉悟说完没多久,丐帮那边又传来一个声音。 “在座都是江湖豪杰,干什么用那秀才斗嘴的方式争高下,若有不服,打一架不就好了?” 说话之人正是鲁珊珊。她七年前在赴杜若花会途中承了钟离雁的情,自然偏向春水馆和云倚楼些。 话音刚落,觉悟也道:“是极,武林大会以武会友,何必在别的东西上争高下?” 风停了以后,天也晴朗了不少,日光照向孤零零的枝丫,在地上投下崎岖的光影。 高台上也陆续有人响应起来。 宁许之见状,便也道:“那就继续比吧!” 萧岐收刀,还是没有瞧陈溱,提气运功便跃回高台之上。 而此时此刻,哪还有人敢上台和那一举击败数位高手的女子比试? 陈溱在比武台上站了许久,早就不在意高台上那几千双眼睛打量自己的眼睛了。她提着铁扇扇柄掂了掂,还是觉得得找个机会还给任无畏,便又将其收回了怀中。 宁许之在台下眯了会儿眼,见依旧没有动静,便理了理衣襟又走上去,煞有其事道:“既然如此……” “且慢!” 众人闻声望去,却见说话的人是五湖门的范青卓。 范青卓如今指都不敢指陈溱,只盯着她道:“你既然是云倚楼的徒弟,为何又以落秋崖第十三代弟子的身份赴会,这不是欺骗天下英豪吗?” 这是敢说出口的,不敢说出口的话是:这不是故意找个理由下去打我吗? 陈溱稍一怔,忽笑了起来,她抬手理了理额前的发,仰首,莹白如玉的脸庞迎上日光:“我父亲是静溪居士,我不算落秋崖弟子吗?” 第96章 论功过久别重逢 山脚下没碣石台上那么冷,午后阳光正好,茶楼窗外满是金绿斑驳的树影。 一个头戴小帽,衣袖高挽,伙计打扮的人急匆匆赶进来,拉过那茶馆小二附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那小二一愣,瞪圆了眼道:“真的?” 那伙计抹了把脸:“真的。” 小二哥面露喜色,把手中抹布往肩上一搭,“诸位诸位,东山上面儿有消息了!” 茶客们听到此话,无不兴致勃勃瞧了过来,急切道:“赶紧说!” 那小二也不卖关子,布鞋往长凳上一踩,拍腿道:“今年武林大会的天下第一,是个女子!” “女的?”茶客们闻言大惊。 “是碧海青天阁的女弟子?” “不是。” “无名观的女冠?” “不是。” “诶,海上仙山汀洲屿,谷神教的女子!” “也不是。” 茶客们更是不解,把江湖上收女弟子的门派盘算了个遍,仍未猜到,便纷纷催促那小二。 小二清了清嗓子,道:“是那‘沉鱼剑’云倚楼的徒弟!” 一霎寂静后,茶楼中就炸开了锅。 “云倚楼的徒弟,那怪不得了。”有人说起旧事,“想当年群豪汇聚东山,比了两天一夜才选出 个玉镜宫顾平川来,结果怎的?还是败给了那云倚楼。” 又有人满怀担忧:“云倚楼被困在无妄之地二十多年,突然派徒弟赴会,莫不是要报复当年那些人?” 还有人俗不可耐:“那女子样貌如何?和云倚楼比如何?” …… 今年武林大会管得严,方才那伙计幼时拜过师学过艺,恰遇到了师门故人相助才能上东山。 茶楼小二尚不清楚山上的比试情况,便从别处切入道:“那女子非但是云倚楼的徒弟,还是静溪居士的女儿。” 茶客们又是哗然,年轻人纷纷问道:“静溪居士是何人?” “你可知静溪居士是何人?”东山脚下五里外,隆威镖局的镖楼里,任无畏也这般问萧岐。 任无畏虽在午间拂袖离去,但回到玉镜宫的镖局,冷静下来后便也觉得自己略显小气,于是趁萧岐回到镖局打理别的事时,拉过两名玉镜宫弟子询问了几句。 萧岐一回来就把那件沾了尘的衣衫换下,如今披了件玄色衣袍,把眉目衬得墨般浓。 他闻言静了片刻,才答道:“落秋崖第十三代掌门。” “知道得不少。”见萧岐答话,任无畏便知这孩子并未生气。他走到窗下的梨木圈椅前坐下,又指着方桌那边另一张椅,道,“坐。” 萧岐依言坐过去,解释道:“小时候,师父让我学过。” 任无畏提茶壶的手一顿。 他师兄骆无争是个奇人,琴棋书画、刀剑棍枪、天文地理、阴阳五行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所以他对自己的弟子也颇为严苛。当年秦振英刚到青云山时,偷溜过好几回,要不是后来骆无争允他专攻武学,那秦振英怕是早就跑回熙京秦大将军府了。可惜后来…… 有了带第一个徒弟的经验,骆无争带萧岐时便轻车熟路了,于是就有了今日的瑞郡王。 任无畏搁下青瓷壶,“陈万殊是梁王萧敏的同党,陛下能网开一面留下他子女的性命已是不易,可那姑娘仍是罪人之后。”任无畏瞥了眼萧岐,见他稍皱眉,便宽慰道,“她敢承认自己的身份,就是不惧朝廷问罪,你又担心什么?” 萧岐并非是担心朝廷追捕,只是骤然得知陈溱幼时遭此巨变,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儿。 任无畏沉默片刻,又问:“那你,知不知道云倚楼的事?”虽说云倚楼被困无妄谷时,萧岐还未出世,但任无畏明白,萧岐一定是听说过的。 萧岐垂眸看了一眼杯中碧叶浮动的茶汤,道:“听闻,裴师叔当年说自己愧为玉镜宫弟子。” 任无畏一愣。 萧岐抬头看向他:“师叔就不觉得奇怪吗?” 任无畏以为手支额,喟叹道:“我还是不信。” 萧岐不语。 任无畏望向窗外,远山明,秋水静。他道:“你师祖长清子一辈子只收了五名弟子,第一个是你师父,赐名无争;第二个是你水师叔,赐名无垠;第三个便是你裴师叔,无度;第四个是我;第五个是你从未见过的小师叔,薛无量。” 萧岐抬眸看他。 “无量若是活着,比你师兄也大不了几岁。”任无畏望向萧岐,“其实,你师父也同我说过,你的性子和无量是有几分相似的。” 萧岐忽道:“师叔知道我不喜欢听这些。” 任无畏便摇了摇头,起身负手走了几步,“你师兄下山早,你相当于从未有过师兄弟,自然不明白。”他转身,直视萧岐,“但是逸云,那日我怀疑萧崤时,你作何感受?” 萧岐稍怔,低眸不语。 任无畏叹息一声,忽喃喃道:“若有一日,我发现他真的错了……我怕是会觉得,天都塌了吧……” 碣石台上的比试结束后,不少豪杰都欲上前和陈溱结交一番,还是宁许之命人把他们都拦了下来。 宋司欢和程榷被碧海青天阁其余弟子带往明漪院暂住,谷修泽带陈溱前往安澜院掌门居。 二人在蜿蜒的小路上穿梭时,谷修泽道:“出海的日子定在三日后,也就是九月十三。有些人想晚一些,多准备准备东西,但师父怕东海那边等不及。” 陈溱忽想起十三岁第一次踏上碧海青天阁时也是谷修泽给自己带路,不觉有些失神,对他道:“谷师兄方才没有认出我吗?” 谷修泽笑了笑,摇头道:“师妹长大了,我确实没认出来。” 陈溱也笑笑,随他继续走着。 “师妹下山那年,因为太师父忽然……”谷修泽一顿,“所以重阳论剑推到了次年举办,那场比试中夺得魁首的人是柳师妹。” 陈溱并不惊奇。常向南虽习武早,但太过浮躁,不肯虚心与同门切磋比试,长此以往,柳玉成必能胜过他。 说曹操曹操到,还没踏进安澜院院门,两人就瞧见了柳玉成。 柳玉成比七年前又高了些,因修习了《沧溟经》,内力已达“抱一境”,是同龄弟子之最。她如今身姿挺拔如竹,少了份稚气,多了一份潇洒的江湖气,不变的是那双颇具英气的瑞凤眼,和搭在肩头的几绺小辫。 柳玉成对谷修泽一笑,道:“师兄,后面的路我来带吧。” 谷修泽知她二人当年要好,便点头道:“好,那我就先去忙,武林大会虽已结束,但还得准备出海事宜。” 和谷修泽道别后,陈溱和柳玉成并肩走着,秋山静寂,树木青黄斑斓,顺着山脊一路蔓延到天边。 “没想到……”自上了东山,陈溱便感慨良多,此时面对满山金翠,垂眸笑笑,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倒是柳玉成侧头看她,道:“想不到你竟能遇到云前辈。她,当真像传说中那么厉害?” 陈溱记得柳玉成自小就崇拜云倚楼和沈蕴之,便点头道,“那当然。”说罢又揉了揉自己的背,补充道,“第一次见面就差点把我骨头打断。” 柳玉成被陈溱逗笑,她不知道云倚楼如今状态,便没有多想,走了几步,忽道:“落秋崖的事,我早就猜到了。” 陈溱神色平静道:“我知道。” 早在当年汀洲屿杜若花会的时候,陈溱便知道柳玉成猜到了。 柳玉成长眉一挑,又道:“我还猜,你母亲就是沈师叔。” 这回陈溱却是一顿,柳玉成掩唇笑,肩在她肩上一碰,道:“放心,我不会说。” 陈溱知道柳玉成故意逗自己,便佯怒了瞪了她一眼,随即一笑。 她今日在比武台上说出自己是静溪居士的女儿,意在给不知在何处的哥哥传递消息。可那时若是顺带说出自己母亲名唤沈蕴之,宁大侠的一番苦心就白费了。 “怎么猜出来的,‘惊鸿’?”陈溱问道。 “主要是‘惊鸿’吧。”柳玉成道,“其实江湖上关于沈师叔的传闻不少,其中也有关于静溪居士的,只是我对这些多为杜撰的风月故事不感兴趣,所以之前并未在意。但那‘惊鸿剑’——” 柳玉成看向陈溱腰间,继续道:“孟师伯平日里可爱惜了,我瞧都瞧不见,别说碰了。” 陈溱望向“惊鸿”,忽柔肠百结。 七年前,“惊鸿”分明在清霄散人手上,那时孟师伯问他要他还不给,如今为何还是到了孟师伯手里呢? “你今后要带着‘惊鸿’吗?”柳玉成问道。 陈溱摇了摇头,道:“我带着‘惊鸿’,岂不是太过明显?”其实,母亲当年不要“惊鸿”,她如今也不打算要。 二人又走了片刻,安澜院院门映入眼帘,门前还站着一个碧海青天阁弟子装束的小丫头。 陈溱走上前,讶然道:“你怎么在这儿?” 这小丫头正是宋司欢,她不愿意在明漪院闷着,便换了衣裳便佯装碧海青天阁弟子偷溜了出来。碧海青天阁弟子众多,饶是谷修泽都不一定能一一叫出名来,这才让宋司欢跑到了这儿。 宋司欢自然不敢跟陈溱说这些,便噼里啪啦道:“秦姐姐,我跟你讲啊,程榷那小子听到你说你是静溪居士的女儿以后,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你之前上台的时候他还说什么十三代十四代错了辈儿,没想到……” “停停!”陈溱连忙打断她道,“这些事一会儿再说,我要先去找一趟宁掌门。” 宋司欢抿了抿唇,一双眼睛在陈溱和柳玉成身上左右晃了两个来回。 柳玉成抱着手臂笑道:“哟,哪里来的小姑娘?冒充我门内弟子被我逮到了吧!” 宋司欢忙往陈溱身后缩了缩。 陈溱便跟柳玉成合伙逗她道:“听到没有,再敢在东山做坏事,这个姐姐就把你抓去碣石台面壁思过。” 宋司欢连忙解释道:“我听说姐姐要来见宁大侠,这才赶了过来,我也想跟宁大侠道声谢呢。” 陈溱这才明白过来。 柳玉成也不再逗她,朝院内看了一眼,对她二人道:“去吧!” 陈溱颔首,牵起宋司欢迈了进去。 碧海青天阁历代掌门都居住在安澜院。安澜,乃水波平、天下太平之意,可见开山祖师拳拳之心。 屋内的弟子都被宁许之支开,陈溱和宋司欢推门踏入时甚至能听到些许回音。 一眼没瞧见人,陈溱试探地问了句:“宁师叔?” 屏风后立马传来宁许之的声音:“谁是你师叔?别乱叫,净给我添麻烦!” 陈溱摸了摸鼻子,改口道:“行,宁大侠。” 宁许之刚从屏风后绕出来,正准备训一训陈溱,就见一个小身影张臂向他扑来,叫道:“宁大侠!” 宁许之下意识一闪,小姑娘扑了个空,朝前挪了几步才站稳。 宁许之打量着宋司欢,心中叫苦不迭,皱眉道:“你又是哪个?” 宋司欢双手托起两边儿脸颊,眨眨眼道:“宁大侠再看看?” “看不出。”宁许之实话实说道。 “宁大侠。”宋司欢又走到宁许之跟前,拖着音道,“咱们好歹是一间医馆养过伤的,我还给你送了包子呢!” 宁许之恍然大悟,先是一脸不可置信,而后忽长叹一声,负手,仰头,不语。 陈溱和宋司欢面面相觑。 宋司欢上前眨眨眼,试探道:“宁大侠,你怎么了?” 宁许之又是叹了一声,道:“我老了。” 当初那些个小孩子全都长大了,他可不就老了吗? 宋司欢立马急了,拉下宁许之负在身后的手臂道:“宁大侠您怎么能这么说?我爹说了‘不急不恼,百年不老’,您哪里老了?奥对了,我爹还给我提起过您呢!” “你爹?”宁许之低头看她。 他记得这个小丫头早就没了爹娘,所以他临走时还让余郎中帮忙照顾她。 宋司欢轻咳两声,一本正经道:“家父姓谢,名长松。” 宁许之一惊,“原来……原来是这样,竟是把你送到长松那儿了。”他问宋司欢道,“你爹这些年如何?” “好得很。”宋司欢道。 宁许之又问:“你娘呢?” 宋司欢答道:“还那样。” 宁许之像是想起了什么,忽沉默不语。 陈溱见状,拉过宋司欢对她道:“你先去找程榷,或是方才那个柳姐姐,我和宁大侠还有些话说。” “奥。”小姑娘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宁许之望着宋司欢的背影,叹道:“这孩子变化也太大了些。” “是呀,周身气质都变了。”陈溱笑道,秋日暖融融的阳光将她双目映得格外柔和,“可见谢神医和宋晚亭前辈都是疼她的。” 宁许之转头看她,问道:“对了,那孩子呢?” “哪孩子?”陈溱也盯向他。 宁许之道:“咱们从河里捞上来的小郡王。” “他啊……”陈溱望了望门口光影斑驳的地板,思索道,“应该是和玉镜宫的人在一起吧。” “那孩子机灵得很。”宁许之理了理衣袖,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他那时候根本就没昏过去。我后来想了想,他仰面躺在水里一动不动八成是因为不会水,那么躺着能漂起来。” 陈溱仔细回想一番,果如他所言。 宁许之又道:“我瞧他如今的功夫也是了得的,你二人得空可以切磋切磋。” 陈溱还是不明白那萧岐到底怎么想的,但还是点了点头。 宁许之和她唠完家常,便道:“东海之事,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凶险。” 宁许之将东海的事交代完毕,两人议论了片刻,便到了日暮时分。 大片大片的红云笼在天边,将东山映得格外明艳。 “我还有一事。”陈溱握了握腰间的“惊鸿”,忽道,“我想见见……清霄散人。” 卢应星避世多年,平日里谁都不见。宁许之亲自进来传话时,卢应星正盘膝而坐,眼皮都不掀,淡淡道了声:“谁有这么大面子,要你亲自来?” 宁许之顿了片刻,道:“是沈师姐的女儿。” 卢应星睁开双眼。 宁许之又道:“我问过了,她并非是专程来气您……” 卢应星双肩起伏,片刻后道:“让她过来。” 陈溱进来时,只见屋内那人苍老了不少。他仍是宽袍广袖,个子虽高,但身形清瘦了不少,原本高束的白发也浑欲不胜簪了。 见有人推门进来,负手而立的卢应星霍然转身,逆光瞧去,怔愣道:“蕴之?” 陈溱步子一顿。 卢应星这才瞧清她,摇了摇头道:“是你。” 陈溱没想到卢应星还能认出自己,稍一顿,道:“我来看看卢前辈。” “看我?”卢应星忽冷笑两声,“看我做什么?看我有没有入土?” 陈溱心想,这老头子还真是脾气不改。她握了握腰间惊鸿,又道:“我来看卢前辈,是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卢应星自己也不知道他如今是个什么心情,既想把这个丫头赶出去,心中又期望她能陪自己说几句话。 他问道:“何事?” 陈溱攥紧手中“惊鸿剑”,“我娘她,根本就没恨过您。”她垂眸,继续道,“既然如此,我又何必……” 卢应星浑身一颤。 陈溱鼓足了勇气才来见卢应星,如今也不知该说什么,她道:“‘惊鸿’,我会还给孟师伯。” 卢应星额前的白发似在发抖。 陈溱终究是叫不出“太师父”三字,便施礼道:“卢前辈,保重。” 说罢垂首后退三步,方才转身离开。 屋门掩上那一瞬,卢应星在最后一缕光束中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 “蕴之没恨过我,我才罪不可恕。” 三天的时间确实短促,转眼就到了出海之日。 玉镜宫顺远船舫所造的艨艟自然是坚不可摧,但江湖中人大都信不过朝廷,顺带信不过玉镜宫,于是碧海青天阁便也出了五艘巨船。 二十艘船浩浩荡荡,当真是气派壮观。 宁许之身为碧海青天阁掌门,亲赴东海不妥,便由孟启之代劳,像那无名观也是派了明微而非明渊。 为了行驶方便,每艘船上都有碧海青天阁船坞弟子和顺远船坊的弟子掌舵、掌针盘。为了制衡各方势力,每艘船上都有七种以上不同门派的弟子。哪个人乘哪艘船都有记录,安排得如此细致, 可见碧海青天阁这三天里没少忙。 陈溱这是第二次出海,已不像第一次那样难以适应。倒是程榷那孩子,常年待在恒州,从未坐过船,一时间头晕目眩脸色煞白,宋司欢忙着给他塞姜丝贴姜片。 陈溱身为此届武林大会的魁首,自然是和孟启之、空寂、白蘅、包驰还有那宋长亭乘一艘船,除了五大派外,当然还有萧岐、明微他们。 包驰懒洋洋地箕踞在桅杆下晒太阳,而宋长亭和他那宝贝儿子舒舒服服地窝在船舱里,根本就不出来。任无畏见陈溱在船头,自觉去了船尾,萧岐便跟着他。陈溱倚舷望着茫茫海面,而白蘅明微她们对陈溱颇为好奇,一路上多有询问,孟启之想挤都挤不到跟前。 这般吐着、喂着、窝着、说着,艨艟已驶出数十里。 酉时,天色骤变,乌云蔽日,海波起伏。 所有人的心都一沉,掌舵的弟子双眼一眨不眨,握针盘的弟子额上渗出丝丝冷汗。 程榷好不容易稳下来,此时腹中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他扒住船舷往下吐,一低头,却见船舷外侧似有明光一闪。程榷顾不得胃里难受,定睛一瞧,却是一道橙红的火焰,正在沿着船舷向上攀! “师……师叔、孟大侠、白教主,船上失火了!”程榷忙喊道。 率先闪至这边的却是萧岐,他凝眸一看,便让玉镜宫弟子去舱下取水,孰料水一浇上,火光瞬时涨了一丈! 任无畏抢过一名弟子手中的木桶,拈了一点递到鼻尖,惊道:“是油,有人把舱里的水换成了油!” 火光顺着油向上猛涨,把方才泼油的弟子的头发都燎焦了几缕。 此时其他人也凑了过来,便连那娇贵的宋家父子都从船舱里跑了出来。 萧岐冷冷扫视四周,心道:“这么快就出手,这人就这么迫不及待?” 孟启之运足功力对后方那艘船呼道:“靠过来!” 此船怕是要不得了。 可如今海浪怒涌,后方那艘船随浪颠簸,一时竟无法靠近。 “把舢板解下来!”孟启之又道。 “舢板,舢板已经烧毁了!” 陈溱稳住心神,挥剑将桅杆上的绳索割下一截递给程榷,道:“你不会水,一会儿若是要跳海逃生,记得捉紧我。” 而这时,桅杆上系着的剩下那半截绳索却被萧岐握住。 这火不灭,要么把船烧沉,要么蔓延上来把人烧死。 萧岐捉着绳索一跃翻过舢板,雪亮的刀光一闪,船底扬起滔天水波,甲板之上水花四溅。 萧岐所在之处,三丈之内已无火光。 这才是威力大展的“百川尽凋”。 萧岐脚踢船身就要去扑另一边的火,吊着他的绳索在船舷上磨得吱呀吱呀响。 “砰——”绳索崩断几缕。 陈溱心中惊道不妙,萧岐,他不会水啊! 她连忙飞身上前握住下方那截绳索,不想此时忽有一阵巨浪翻来,绳索方才摩得发烫,如今冷水一浇霍然崩断,海浪把她也裹下了船去。 船上众人见状连忙倚舷疾呼,明微、冯怀素等女冠更是把褐披都掷了下去。 可海风强劲,又有惊涛骇浪相阻,她们的褐披终究是扑了个空,待这波海浪平静下来,那二人已没了身影。 第97章 探孤岛形影相依 西北风拥着海流向东南涌动,一夜过后才算停歇。 此刻,东方拂晓。 阳光洒在一座青翠的小岛上,凉风瑟瑟,白鸟啁啾,滩上的细砂干净绵密,上面俯着两个人,一白一黑,正是昨日跃下艨艟的陈溱和萧岐。 他二人腕上都打了绳结,以绳索相连才未被惊涛冲散。 晨辉映在脸上,萧岐指间一动,缓缓睁开眼眸。他在灿灿日光中稍一眯眼,而后神色顿凝,鼻息一窒。 他怎么,揽着个人? 陈溱如今长发散开,几缕发丝柔柔地搭在脸颊上,黑白相映。她眼睫上承了些许水珠,光华流转,如雾如露。因昨日消耗了不少体力,海水又寒凉彻骨,所以她的唇色有些泛白,像初春之际的浅粉杏花。 也不知他二人是何时被海浪拥到岸上的,身上的衣衫尚有些湿,陈溱侧卧着,从肩到踝呈现出一条流畅袅娜的线条,而修长的双腿微微弯曲,一只膝盖骨正抵在萧岐腿上…… 偏偏现在还是清晨。 萧岐自问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但有些事根本就是无法控制的。他僵在原地,甚至不敢把搭在她腰上的右臂收回来。 冷冽的海水在小腿上阵阵拍拂,亦不能浇熄体内沸腾的热意。双重冲击下,萧岐觉得自己到了将要崩溃的边缘。 他凝神提气,去运功压制体内那股莫名的焦躁,两股力量拼命撕扯,胸腔怦然欲炸,萧岐不由自主地攥了下指节。 孰料,指间“咔”的一声轻响后,陈溱竟双睫一颤,似是将要苏醒。 萧岐又一次僵住了。 “救、命——” 陈溱像是极轻地叹了一声,而后抬手曲指去揉眼,孰料眼帘还没掀开,肩上就被人击了一掌。 陈溱倏然睁眼,恰瞧见挣脱腕上绳索,借力弹开丈远而后霍然起身的萧岐。 陈溱立即支地起身,按剑环视四周,却什么也没瞧见。她刚要询问萧岐,便见他足下生风,顷刻间已退出数丈远,还不忘回过头道了句:“别过来!” 声音有些哑,听起来十分烦躁。 陈溱瞧着萧岐的背影,莫名其妙地眨眨眼。她实在想不明白这小郡王哪来这么大的起床气,便索性不去管他,举目张望四周。 此处应是东海上的一座小岛,岛屿边缘是大片大片的沙滩和嶙嶙礁石,岛中心有丘峦,其上布着密林,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家。 陈溱将将转醒,方才是以为有人袭击才骤然振奋精神,如今放松下来又觉睡眼惺忪,便去海边弯腰掬水洗漱,而后便回想起了昨日的事。 昨日,她刚翻过船舷就有一堵水墙般的巨浪朝二人猛拍,陈溱低头屏息,后背还是被打得生疼。 陈溱水性虽好,但那时风浪太大,海水直往嘴里灌,她亦是施展不开,只能尽力拉紧绳索不让自己离萧岐离得太远。 这般颠簸了许久,二人俱是筋疲力竭,又一波巨浪来袭时,陈溱与萧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将绳索系到腕上,而后运功屏息。这才有了方才依偎着躺在沙滩时的样子。 当然,陈溱根本不知道他们依偎过。 原先束发的簪子已沉入海中,陈溱运功烘干了衣裳头发后,便从怀中取出芙蓉钗给自己戴上。 一切拾掇妥帖,陈溱坐在干净的沙滩上,迎着风瞧了瞧刚沿着海边散了许久的步,正在礁石边儿上撩水的萧岐。 萧岐平日里总带着些清冷疏离的孤高矜贵,让人觉得他的样貌也该是冷淡如水的。但事实上,他生得颇为端丽,眸子澄澈如水,双眉浓密,那一身精工螭纹玄袍都压不过他眉眼间的浓墨重彩。 这般冲突矛盾,陈溱忽就觉得萧岐有些莫名的可爱,便托腮扬声对他道:“哎,这里就咱们两个人,你还不准备理我?” 萧岐撩水的手一顿,并不看她,只道:“是你说若有一日刀剑相向,让我不必记得什么恩情的。” 陈溱忍不住发笑,“你就是因为这个……”她顿了顿,又正色道,“我并非不想领你的情,也不是要同你划清界限,只是不想让你到时为难。” 萧岐弹了弹手上的水珠,起身道:“我早就说过,快意恩仇,想那么多做什么。” 这回换陈溱愣住了。她本就是个不愿麻烦别人的性子,可如今被萧岐这么一说,她也觉得自己的顾虑当真是有些想得太多了。 陈溱便想,十八-九岁的小孩子,脾气果然大,能这么久不理人。她从善如流地托腮对萧岐一笑,道:“你说的对,是我错了。” 萧岐这才缓步走了过来。 这片沙滩正是他们方才……依偎过的地方,萧岐一想起方才窘迫的场景就有些不敢瞧她,便垂眸盯着脚下白沙,道:“我会水。” 她是担心他才跳下来的,他心里清楚得很。 陈溱仰头看萧岐,稍一扬眉:“那你捉着绳索做什么?” 萧岐道:“怕被浪卷走。” 陈溱便道:“可现在我们还是被浪卷走了。” 萧岐还是不打算坐下,他望向海面,道:“有人在艨艟上做了手脚,他们应该就在船上。” 陈溱神色一凛,道:“那艘船上大都是各派掌门,德高望重的长老或是颇负盛名的弟子,专挑这艘船下手,他们还不笨。” “毁了那艘船,必会使 士气大减。“萧岐又道。 他们与那些人的较量,不知从何时起,就已经开始了。 陈溱凝视海面,眉尖微蹙,道:“如此说来,咱们得尽快回去。” 二人一同望向苍茫海面,听着海鸟长鸣,俱是沉默。 怎么回去? 陈溱想了想,道:“碧海青天阁船坞的弟子擅造船擅航海,昨日必记下了海水流向和船只航线,想来,不出几日他们就能找到我们了。” “若是找不到呢?”萧岐问。总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若是找不到,咱们就只能自己造船回去了。”陈溱起身,踏着白沙走到萧岐面前,道,“可我以前只跟别人学过掌针盘,你会造船吗?” 萧岐方才应该也是打理过,早已不似刚上岸时那般狼狈,他稍一侧眸,道:“造船有些困难,伐木扎筏倒是容易。” 这岛上树林茂盛,伐几棵巨木不成问题。二人简单商议好对策,便准备先登上前方那座丘峦,瞧一瞧这座岛周围的情况。 出海前,陈溱也瞧过几眼东海舆图。她对文字和武学招式称得上是过目不忘,可对这错综复杂的舆图却不甚敏感。萧岐倒是记得清楚,想来是经常看这些东西。 松涛阵阵,陈溱和萧岐在林中缓步行走,时有日光透入林间,照在二人肩上。 他们两个昨日消耗过大,又没得到补充,便未使轻功。这般吹着晒着,没一会儿,身上的衣裳便已干透。陈溱穿了件白裙不甚明显,倒是萧岐那件玄色衣衫上如今布满了斑驳的白痕。 陈溱是在泥地里打过滚儿的,自然不在意这些。可那小郡王却一直皱着眉,时不时就要拍打两下自己的衣裳。 陈溱忍不住问他:“你是不是,有点洁癖?” 萧岐拍衣袖的手一顿,极艰难地收了回去,道:“倒也并非……只是干净利索些,自己舒心。” 那就是有。陈溱想起萧岐这些年来一直在西北待着,便道:“你是不是没有出过海?这是……” “是盐吧。”萧岐道。 陈溱愕然:“你知道?” 萧岐稍仰头,看着上方一丛丛墨绿的松针,眸色淡然:“在恒州的时候,每日都要披很重的甲,里面的衣裳湿了干、干了湿,得空收拾的时候也是一道道的盐渍。” 陈溱微微一愣,忽想起七年前在樊城外的山林里看到萧岐时,他个头还没自己高。可就是这么一个半大的孩子,在朝野之人谈有戎色变的之时,向邺帝萧敛请命亲赴恒州,在那西北边境守了六年多,退敌方归。 她怎么会觉得他是个娇生惯养、锦衣玉食的小郡王呢? 许久过后,陈溱忽自言自语地唤道:“逸、云。” 萧岐一怔,下意识看她。 “你的字?”陈溱抬头瞧他。 大邺同辈人互相称字以表尊重,萧岐的字陈溱只在武林大会上听象天德提起过一次,不甚确定。 萧岐稍一点头,陈溱便继续道:“都说‘静溪居士陈万殊’,其实‘万殊’也是我爹的表字。不过,我爹说男子行冠礼后方才取字,你为何取得这么早?” “我不喜欢‘岐’字。”萧岐道。 皇家这一辈男从山女从水,当年,萧岐的名是小张后亲自取的,可见她对这头一个亲孙子的重视。 但‘岐’这个字,含义实在太多。 陈溱并不知道这段秘闻,只当他是孩子心性,便展颜笑道:“那我以后唤你表字便是。” 称呼名字这种事本该是礼尚往来,但烟波湖上,她说她叫秦霜月,碣石台上,她又说她叫陈溱,萧岐尚未想过该怎么称呼她。直接开口问她,又显得有些别扭,便索性不说话。 越过松林后绿荫更浓,前方是一片榕树、木棉、梧桐,另有薜荔攀附在树干上,青翠似玉。 “这附近可能有湖或是溪流。”陈溱说罢,不由得舔了下唇,而后屏息凝神,仔细分辨周围声响。 被风浪裹挟着颠了一夜,两人俱是又饥又渴。饥还能忍,渴却是要命,如果能在岛上找到水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脚下积叶沙沙作响,忽有一道黑黄的身影自金绿斑驳的树冠上俯冲而下! 萧岐瞳孔骤缩,猛然拉过陈溱道:“小心!”——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11-300:00:00~2021-11-1218:25: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芸豆酥20瓶;被迫改名的成西10瓶;猫桑3瓶;最美时光、剧情需要、不加糖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8章 探孤岛茂林藏豹 陈溱耳力极好,早在头顶传出簌簌声响时就踏着黄叶旋身躲开,手中寒光霎转,“拂衣”出鞘。 枝条乱颤,树叶纷落。树下一只三尺来长的豹子张开大口朝陈溱猛扑,尖齿如刺利爪如钩,直奔她脖颈! 骤然遭袭,陈溱下意识地振剑去砍,却在看到那豹雪白的肚皮时双瞳遽然一缩,手中剑改挥为卷,贴着那豹的胸背将其缠紧甩开。 那豹被甩出丈远,四爪着地,呜咽一声,然凶煞之气不褪,大有再扑之意。 萧岐自然没闲着,“耀雪刀”刀尖明晃晃地悬在豹头上。 “先别伤它!”陈溱忽道。 萧岐刀身一转,刀背拍向豹头,那豹圆眼暴瞪,而后软啪啪地倒了下去。 萧岐收刀,道:“它会伤人。” 他虽然这么说,可还是在刀下留了情,方才砸下的若是刀刃,这豹必已血溅三尺。 这只豹子生得十分漂亮,四爪阔大毛色金黄,背上布了几圈墨黑的斑纹。正是有了这身得天独厚的皮毛,它才能在斑驳的枝叶中隐藏身形。 陈溱走上前,用脚颠了颠那豹子肥壮的前爪,确认它已经晕过去后才蹲下身来,伸手抚上它腹上软白的绒毛,眼底闪过一丝柔和的欣喜:“它……是不是有小豹子要喂?” 萧岐端立在她身后,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道:“我不知道。” 陈溱手上一顿,转头举目看他:“你没有养过小猫小狗吗?”毕竟小孩子都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 “没有。”萧岐想了想,又问,“马算吗?” 陈溱决定绕过如何辨认母豹是否在带小豹子这个问题,直接给这个生活经验十分匮乏的小郡王说结果。 “之前在汀洲屿时,谷神教的姑娘跟我们说,岛上的豹子体型不大,昼伏夜出,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陈溱禁不住又理了理手下绵软的白毛,“但这只母豹,显然是个带崽的。” 萧岐也是见过虎豹豺狼的,知道这些猛兽的领地意识十分强,若有人不慎闯入,它们必会龇牙驱逐。 但猛兽也会畏惧。 陈溱方才那一甩力道不可谓不大,若是用在恒州郊野的独狼上,那狼早就已经夹着尾巴后退逃离。方才那豹子吃痛却不跑,确有可能是有幼豹要护。 母豹能在这儿造窝,说明此处适合躲避隐藏。 草木茂盛,浓荫匝地,也说明附近极可能有水源。 萧岐扫视四周。 流落到荒岛上,找到能喝的水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他转头,正欲和陈溱商量找水的事,却见她把那七八十斤的庞然母豹抄了起来。 萧岐一双眼睛倏地睁大:“……你做什么?” 这母豹的爪子比她胳膊都宽,她总不可能是准备把它当小猫小狗带着吧? 陈溱的脑袋从母豹油光水滑的背上缓缓升起,看向他道:“你下手蛮重,它一时半会儿是醒不来了,咱们不得找个地方把它藏起来?” 萧岐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但豹子领地极广,这方圆十几里怕都没有它的天敌。 不过算了,随她去吧。 都说剑庐的楚铁兰天生神力,能将七十二斤的天煞重剑挥舞自如。但如今看来,陈溱的力气也不小,抱着母豹走个百步远,大气都不 带喘。 二人把母豹藏在一处灌木丛里,用薜荔枝条掩上,这才起身去寻水。 树林葱郁,偶尔才能透过重叠的枝叶瞧见远处的山峦。那山距此处约摸还有十多里,少说也得走上半个时辰,如今却也急不得了。 陈溱和萧岐一边观察枝叶一边分辨声响,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就听见了隐约水声,叮咚清脆,如环珮琳琅。 二人心中大喜,抽出刀剑,伐枝拨叶地拨出条道来。 绿树让出一方空旷的天地,灌丛簇拥着一泓小潭?潭水清明如镜,映着天、映着云、映着绿树阴翳和藤蔓披拂,潭中锦鳞逐碧波,水草曳日影。 两人忙上前掬了几捧潭水润嗓,而后忽陷入一阵沉默。 谁先洗? 海水干在身上的感觉委实不好受,方才见不到淡水还能忍上一二,如今一泓清潭卧在眼前,陈溱顿觉浑身上下都不是滋味儿。 但她顾及萧岐稍有洁癖,咬了咬牙,略显艰难地开口相让道:“你先。” 萧岐内心也在挣扎,他自然是迫不及待想要把这一身污渍处理干净的。 但,瑞郡王到底是有些君子之风在骨子里的。所以,他也咬了咬牙,显得更为艰难地站起身往林外走,不忘叮嘱道:“我去看着那只豹子。” 日光下澈,光影凌乱。陈溱蹲在潭边,目送着萧岐的身影没入林间才舒出了憋着的那口气。 和一个不甚熟络的人在荒岛上守望相助,实在是有些折磨。 她除去鞋袜,用脚尖拨了拨水面,沁骨的凉意就顺着小腿蔓延上来。陈溱忙运功与寒气相抗,而后褪去外袍,纵身一跃,落入潭中。 入了秋,林间寒气重,陈溱并未在水里逗留太久,匆匆洗净便爬上岸来。 水珠从身上滚落,滴在绵软的青草上。陈溱拧了拧发,用内力将贴身衣裳上的水逼净,而后在潭水里摆了摆外袍鞋袜,搭在朝阳的树枝上烘干,这才一身清爽地走入林间。 萧岐还真在专心致志地看豹子。 陈溱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萧岐抬眸看她一眼,不知想起了什么,又匆匆别过头去,起身就往小潭那边走。 陈溱莫名其妙地望了他一眼,忽就想起那日在画船上时,萧岐似乎说过,让她把头发擦干再和他说话。 唔,这小郡王真是有一堆奇怪的讲究。 一炷香后,萧岐他还真擦干束好了发走了回来,看着蹲坐灌木丛前的陈溱,问道:“你饿吗?” 陈溱随手挡了挡薜荔帘后昏睡的母豹,惊道:“你要做什么?” 萧岐:…… 初秋时节温差极大,正午日光熏熏,林风吹乱一地光影,萧岐在方才的石潭里捕鱼。 陈溱本来准备下水一起捉的,奈何萧岐不许,她便只能坐在岸边看着。陈溱见萧岐捉了几条都随手扔掉后,忍不住逗他道:“瞧不出来,你还是个信佛的。” 这是要吃鱼,还是要陪鱼玩? 萧岐一顿,道:“草鱼不好吃。” 陈溱:…… 萧岐忙活了片刻,拎起两条又白又肥的鲢鱼来。 “我来!”陈溱连忙伸手去接。她在无妄谷那七年,没少帮水涵天做饭,虽称不上是厨艺精湛,但拾掇鱼还是没问题的。 萧岐便给了她一条。 陈溱将那鱼刮洗干净,打上花刀,顺手给萧岐手里那条也打上了。 接下来,她就不会了——以往吃鱼,不管是红烧还是炖汤,都是要用锅的。 萧岐从她手里接过鱼,放在一片阔大干净的绿叶上,而后将烘干的枯枝残叶堆在一起,从怀中取出火石、火镰、火绒来。 陈溱奇道:“你居然还随身带着生火的东西。” 萧岐手上顿住,目光一转落在陈溱身上。 陈溱只托腮瞧着那两块儿石头,问:“泡了海水还能……” “擦——” 火石火镰十分给面子地打出了火星,落在下方的柴禾堆上,火苗高窜。 陈溱:…… 萧岐回神,用刚撇下来的树枝穿好鱼,架到火上。 陈溱便也照做。她忽然觉得,和这么一个会弄吃的人在荒岛上互帮互助,倒还不错。 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对,便问萧岐道:“你怎么还会做这个?” “烤过几只大雁。”萧岐转着鱼,目光沉静。 陈溱垂眸,不再言语。 萧岐就算到了西北大营,那也是萧氏子孙,淮阳王的儿子,就算战事紧张也不用亲下庖厨,更不用吃大雁这种野味。 萧岐亲手烤大雁,那怕是到了山穷水尽、四面无援的地步。 不一会儿,那两条鱼便滋滋作响,香气四溢。陈溱将鱼递到嘴边吹温一尝,果然皮酥肉滑,虽无作料,但胜在鲜美。 二人整整一日未曾进食,没过多久就将那两条鱼吃得干干净净。 有了这一条鱼的交情,陈溱就跟萧岐熟络起来,一路上谈天说地,萧岐便静静听着,时不时接上一两句,并不多言。 陈溱道:“我瞧这座岛多半是个荒岛,不然咱们怎么许久都没瞧见一个人影?若是住了人,总不会一片田地、一只渔船都瞧不见。” 萧岐眺望远处的山峦,道:“或许都在山上。” “难不成全待在山上不下来?”陈溱笑笑。 他二人先回到原来的灌木丛前,拨开薜荔藤一瞧,那只母豹却不见了。 陈溱舔了一下唇,心想,总不会是那鱼把它给馋醒了,顿时警惕起来。 萧岐仰首扫视一圈树冠,又低头检查了一下周围的草丛,道:“我只砍过人,没拍过豹子,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醒来。” “走了就好。”阳光透过树缝照下来,陈溱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不至于让小豹子们饿着。” 两人一合计,便准备继续往山峦那边走,登高远眺,察看这座岛四周的形势。 他们没走多远,行至一处草木渐疏的石壁附近时,顶上忽传来几声短促的“嗷嗷”声,像是幼兽凄厉的呜咽。 二人对视一眼,双双翻上石壁,却见距地面一丈高的地方有一方六尺来宽的平台,再往前是一座岩洞,洞口有寥寥几从黄草掩映。 两人屏息静神,使着轻功缓步踱入,便闻到一股铁锈血腥。 洞口有几架白骨,瞧起来是野兔、鸟雀之类的,上面的血肉已被舔舐干净,腥味儿绝不是它们散出的。 再往里走,二人俱是一惊。 岩洞深处干燥的草垫上卧了三只幼豹,一尺来长,肥肥胖胖。 只是,没一只是完好的。 它们要么缺了脚要么少了耳朵,身上布满乌黑的血块,正俯地呜咽,像是在呼唤自己的母亲。 陈溱蹙眉,连忙蹲下身来近看。幼豹身上的血迹已干,瞧起来是被母亲舔舐过,但伤口太大,此时仍有血珠渗出。 “这是什么东西咬的?” 萧岐本不喜欢沾染血污,此时却轻抱起一只幼豹,翻了翻它后腿上的伤,道:“狼吧。” 陈溱凝眸思索。 “不对。”萧岐忽一皱眉,“是狗。” 陈溱一怔,缓缓站起身来。 萧岐道:“狼不会浪费。” 狼不会浪费好不容易得来的食物。 但吃饱喝足的狗会。 岛上有人。 怪不得方才那母豹如此凶悍,原来是早就被人激怒了。 二人对视一眼,一齐望向远处那座金绿斑驳的山峦。 陈溱抱起双臂,凉声道:“谷神教的弟子们说,东南海上遇难的小岛多达十余 座。你说,这座岛会不会就是其中之一呢?” 第99章 探孤岛血雨腥风 白日当空,草树耀眼。 陈溱和萧岐已在林中吃饱喝足,此时提气运功,朝着山峦的方向走,步履如风,不过片刻工夫就绕出了密林。 密林边缘有寥寥几个树桩,桩上皆已长出青苔,想来樵夫们已许久未曾来过。再往前林木渐疏,一条六尺来宽的小道在碧树与灌丛之中蜿蜒。 陈溱和萧岐不在大道上走,偏往两旁的丛林里绕。二人步履轻盈,衣袂飘举,顷刻间便掠出三四里。可这一路上别说人影了,就连机关陷阱都没瞧见一个。 二人互望一眼,俱不敢放松警惕。又走了几步,小道拐弯处出现了一株绿蓊蓊的榕树,榕树下有一座小小木屋。此时恰是正午,日光在榕树浓荫下透出道道金辉,将木屋前飘荡的灰尘照得无处藏身。 两人走了这么久,只瞧见这么一处人家,没有不去探一探的道理。 树上鸟雀欢鸣,树下木屋寂寂。 陈溱看着木屋,问萧岐道:“你说,咱们是光明正大地敲门,还是光明正大地硬闯?” 萧岐看向紧闭的窗子,“屋里没人。”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没活人。” “那就硬闯喽!”陈溱道。 她内力已登“恍惚境”,耳力非凡,自然知道这木屋里没有声响,方才询问不过是想试试萧岐的功力罢了。 这座屋子瞧起来有些年头了,木板泛白发裂,门前还挂了面迎风招展的破布,瞧起来是被什么利器挑烂的。两人刚走到近处就闻到一股芬芳馥郁的酒香。 “莫非是个酒肆?”陈溱心中更奇,便上前推门,刚碰到门环,那木门便吱呀一声晃开了。 瞧清屋内的场面后陈溱双瞳骤缩,霍然转身。 “别看!”她情急之下直接把一只手覆在了萧岐眼睛上。 这木屋的门不大,屋里又黑,萧岐跟在陈溱身后一步,本就什么都没瞧清。他此时心中奇怪,但却没强行挣脱,只稍往后避了避,皱起眉问陈溱道:“屋里有什么?” 陈溱凝视桌前那两具面色青白的尸体,道:“两个酒娘子,死了。” 萧岐稍怔。他不怕这些,她定然也是知道的,那为何…… 萧岐刚才向后微避,本意是不想让陈溱触碰到自己,可如今双目一眨,眼睫便在她掌心和指肚上来回扑扇,这轻微的痒意让两人俱是一怔,稍显恍惚。 陈溱定了定神,对萧岐道:“你先出去,我处理一下。” 萧岐心中当然是好奇的,但陈溱这般说了,他便不疑有他,后退一步,越过门槛。 陈溱将门扉稍掩,扯下酒柜上的布帘抖了抖灰,给那两名酒娘子掩上。 收拾妥当后,她缓缓起身,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愤懑烦躁。 那两个姑娘头发凌乱,有几绺和着血粘在脸上,残破的衣衫压在身上,惨白的肌肤上到处都是青紫色的伤痕…… 九年前,她曾见过这样的死法。 在熙京北里,洛水之畔的揽芳阁。 百姓养姑娘,多喜欢教她们温顺柔和,鲜有人想到她们面临危险时会束手无策。 陈溱阖眼,按了按心口稳住心神,方睁开双眼说道:“进来吧。” 萧岐推门而入,打量四周,不禁皱眉。 柜上的酒坛东倒西歪,账本摊开,上面浸满了酒渍,地上到处都是碎陶片,唯一干净的地方是桌子周围,而那里躺着两名酒娘子的尸体。 萧岐垂下眼,向屋外走去,道:“去别处看看。” 陈溱明白现在不是伤怀的时候,她叹息一声,掩好门扉跟了上去。 踏上小道回望木屋时,陈溱心想:“门前挂着的这块儿破布,原先应是一面鲜艳的酒旗吧。” 二人沿着小道继续向前走。道路两边的田里,庄稼东倒西歪,蔓草横生,偶尔能瞧见些许断垣枯井、残尸败蜕。 山脚下有座村落。萧岐只远望了一眼,便拦下陈溱道:“不必去了。” 这么大的村子,却无一缕炊烟升起,岑寂得能听到风吹草木之声。想来,这里面的每一座房屋都和方才的小酒肆一样。 这般情景,萧岐曾在西北见到过。 有戎牧羊放牛为生,并不富裕,浑邪便以战养战。他们每攻下一片村庄,一座城池,就会对其进行洗劫,掠夺物资、残杀百姓,既壮大有戎自己的势力,又使沦陷之地再无自主反抗之力。 此举野蛮残忍,近乎泯灭人性,也难怪文姬说匈奴那里是“边荒与华异,人俗少义理”了。 陈溱垂眸,并未多言。她抬手按上剑柄,跟着萧岐继续向山上走去。 那些来犯的人攻下这座岛后,必会占据制高点。不出意外的话,去到山顶就能看到他们的老窝。 果不其然,两人刚到山腰就瞧见几个佩刀的巡逻守卫。这些人都穿着一模一样的红白相间的衣裳,头发半披半束,步伐懒散,有说有笑,想来是料定了岛上没有其他活人,才能这般漫不经心。 说来也是,他们占了岛,都不在海岸上设防,这些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陈溱和萧岐都不是莽撞之人,此时并未与这些人交锋,而是提气蹑足绕开,继续往山上走。 以他二人的功夫,拿下这些人并不困难。但此时山上的情况尚不清楚,更何况那几个人衣着相似,一看就是有组织的,若是打草惊蛇,让为首的人跑了却是不划算。 “他们刚才叽里咕噜的说了些什么?”陈溱轻声问道。这些人的口音十分奇怪,听起来也不像是某地的方言。 “瀛洲话。”萧岐稍皱眉。 陈溱本是随口一问,见萧岐答了上来不禁讶然道:“你还懂瀛洲话?” 萧岐压低声音,“说不太行,听还是可以的。”他想想,又道,“我还是更熟悉有戎话。” 骆无争带徒弟不可谓不严格,萧岐自上青云山开始就没一日是闲着的,甚至后来到了恒州,都要时不时被骆无争关怀一二。 陈溱此时无暇去思考这些。当初在春水馆时,钟离雁就同她说过其中利害,出海前两日宁许之也再三叮嘱过,她并非没有想过东海之事是外邦趁机来犯,但这么容易就将贼人认出来,她还是有些不安心。 两人轻功了得,一路上登枝踏叶,并未让人察觉,不出半炷香的功夫便已登上山顶。 富人不喜居下,是以越往上走房屋越富丽,人也愈多——不过都是身着红白相间衣裳的瀛洲岛人。 这山顶上有座白卵石砌成的圆坛。住在岛上的百姓经常与大海打交道,总觉人力微弱而自然强大,所以普遍信神,这圆坛原来应是祭天或是祭海的。 但如今却成了敌人的屠戮场。 不知多少人的血汇在一起,新的叠旧的,鲜红乌黑斑驳成一片,聚在坛边汩汩流下,触目惊心。 坛上,十来个人垒在一起,他们面前另站着四个穿红白相间衣裳、手持长刀的人。 一人跺跺脚走上前,扎起马步,扬刀便朝那一叠人砍去! 陈溱双瞳骤缩便要上前,却被萧岐抬臂一拦。 萧岐面色冷极,低声对她道:“都是死人。” 陈溱仅在八岁那年见过尸横遍野的场景,但萧岐就不一样了,他这六年可谓是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只需遥遥一眼便能瞧出那些人躯体僵硬,四肢惨白,应是死去许久了。 但死人也有血。利刃刺碎骨肉发出一声闷响,鲜血飙溅三尺泼在卵石上,四周林风呜咽。陈溱不由攥紧手指。 这人砍过一刀后,大笑几声将位置让给同伴,自己闪至一边取出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来,面露得意地在刀柄上刻着什么东西。 而后,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日光惨白,照着圆坛上的斑斑血污。 山顶的风有些大,陈溱抱着的树干都在迎风颤抖。 大邺人认为死者为大,若不是有什么血海深仇,没人会做鞭尸这种损阴德的事。 而这四个手握屠刀的歹徒,和那些死去的人又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四人尽了兴,将刀收入鞘中,唤来几只膘肥体壮的狗分食残尸,而后勾肩搭背地扬长而去。 “跟上他们。”萧岐低声提醒。他转头见陈溱纹丝不动,不由担心起来,试探道:“你还好吗?” 陈溱稳了稳心神,道“走吧。” 萧岐本以为这四人肆虐够了,应是去呼朋引伴、喝酒吃饭,他二人正好可以探一探这些瀛洲人囤放粮食谷物的地方,没想到这四人却是在往关押岛上百姓的牢狱方向走。 陈溱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只觉得这四人神情诡异,没安什么好心,便偏头看向萧岐,恰瞧见他神色一凛。 萧岐侧脸看她,低声道:“他们说,死人试过了,该用活人了。” 他二人端的是沉稳,压着心中惊怒继续跟着那四人,待能听到前方的哭嚎和呜咽时,两人互相使了眼色,一左一右 、一人两个地抹了那四人的脖子。轻若游丝,悄无声息,那四人来不及呼喊就没了性命。 陈溱踢起为首那人的刀握在手中端详。 这刀的刀形介于弯刀与直刀之间,刀柄颇长,果然是瀛洲的刀。 她摩挲着刀柄上的字,问萧岐道:“刻的什么?” 萧岐接过,念道:“白化八年九月于西丹岛……” 他说到这里,一顿。 “白化”想必是瀛洲岛上的年号,“西丹”自然也是瀛洲人对这座岛屿的称呼了。 陈溱皱眉,追问道:“于西丹岛怎样?” 萧岐抬眼望着她,犹豫片刻,还是如实说道:“连断四骸。” 杀戮和掠夺是他们炫耀的资本,死人,活人,在他们眼中都不过是试刀石。 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 林风渐大,烟尘弥漫,那四人脖颈上的血也涔涔滚入尘埃。 “够了。”陈溱阖上双眼,“动手吧。”—— 作者有话说:“边荒与华异,人俗少义理。”“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蔡文姬《悲愤诗》 第100章 探孤岛运筹帷幄 萧岐闻言稍一皱眉,在陈溱将要迈出步子时出手把她往林间一带,顺手还将地下那四人的尸体撂进了灌丛里。 午后日头偏西,照得人懒洋洋的,牢前看守的几个瀛洲人甚至靠着墙打起了瞌睡。 萧岐松手,目光沉沉地望着她:“你想好怎么打了吗?” 陈溱紧攥着拳,看向那牢狱的方向道:“先把那些人救出来。” 萧岐便道:“即便看守的人再懒散,我们也不能在瞬间将他们杀尽,一旦动手,立刻就会被发觉,届时敌军倾巢围我,为之奈何?” 陈溱沉默不语,心道:“是啊,我二人想要脱身并不困难,可救出来的百姓怎么办?” 见她眼睫微颤,左拳稍松,萧岐终于舒了口气。 陈溱转身瞧着他,忽有一阵怅然。她想起自己在碧海青天阁两年、在无妄谷七年,勤修苦练,习的终归是“武”而非“战”。论起作战对敌的经验她是远不及萧岐的。 她并非倨傲之人,此时冷静下来,便虚心对萧岐道:“你说。” 萧岐开口,眼眸间无意之中带上了几分风发的意气:“妄张诈诱,以惑其将。” 黄昏时分,云霞鲜红欲滴。一群老鸦啊啊叫着在祭坛上徘徊,企图从那几只恶犬口中分得几块儿吃剩的腐肉。 红霞渐散,夜色渐浓。山顶的瀛洲人意兴阑珊,打着哈欠昏昏欲睡。就在此时,西南面关押俘虏的地方忽有人用瀛洲话叽里咕噜地高声喊道:“有人袭营了!” ——“日暮以后动手,先劫牢狱。” “有人袭营了!”这句话一传十,十传百,顷刻间就传到了这群人的首领耳中。 那首领猛一掀帐帘,扬刀指向西南方,喝道:“列阵,杀!” 一声令下,营中的狗都开始狂吠起来。这些瀛洲人虽在岛上散漫了不少时日,但终归是训练有素的,闻声迅速集合调整阵型,握起兵刃就往西南方冲去。 火把噼啪乱响,灼破黑夜。他们还未走近牢狱便见前方飙出一道电也似的白影,因为速度太快,前面一排瀛洲人还没瞧清那人手中拿的是鞭子还是长剑就被齐齐抹了脖子,血溅三尺。 白影定住,陈溱提拂衣扫视前方,在场之人无不胆寒。 ——“我拖住他们一刻,你和岛上百姓交涉。” ——“还是我来吧。” 陈溱看见这些人就想杀,不亲手砍上几个终究是难以泄愤。 一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陈溱需得集中精神奋力而战,方才那招不过是一个震慑。 这些瀛洲人呆立片刻,有人高呼一声,其余人便一同向前冲去。 他们心想:“不过只有一个人,还是一个女人。我们一齐上不得撕碎了她?” 陈溱一步不退,立在原地提起剑来。剑刃寒芒在她面颊上一晃,照亮凛冽的目光。 习武究竟是为了什么,千百年来,许多人给出了不同的答案。其中有一个,便是诛尽天下恶贼。 木屋里衣不蔽体的酒娘子,圆坛上堆叠成山的试刀人,刀柄上充满得意的文字,这些无一不在促使陈溱出剑。 杀戮之兵,合该喋血。 “砰!”这是拳脚撞上胸腔的闷响。 “噗!”这是利刃穿破皮肉的狂喝。 “咔!”这是骨肉折断发出的爆鸣。 撕心裂肺的呼喊震动山岗,浓稠鲜血四处飞溅。 终于,那些人开始缓步后撤。 陈溱默算时间,忽颦眉一按心口,收剑往右后方退去。 队伍后方的瀛洲首领狂喜,扬刀指挥道:“她身上也有血,她受伤了,追!” 等他捉到这女子,定要将她捏碎! 陈溱故意放慢步子,频频回首,跑至一处密林忽被人伸臂一拦。 萧岐握着她的小臂,在夜色中皱眉端视。陈溱反手在他手背上一拍,似是安慰,似是交接,而后转身没入林中。 ——“此处草木蓊蘙,一刻到后你就将他们往这儿引,我来接应。” 百来号瀛洲人喊杀着冲来,没瞧见方才白衣染血的女子,却瞧见一个提刀冷视的男子。 前方的人连道不好,转身就要跑。可此时夜色浓重,林间道路狭窄,后面的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仍在往过来冲,他们哪有退路? 萧岐横刀于身前,刀身光耀冰雪,刀啸有如虎吟。 常言道百日练刀,千日练枪,万日练剑。剑术难练难精,剑向来为武林人士所推崇,萧岐少时也是用剑的。 但剑太轻了。 战场上,长-枪和重刀远比剑的杀伤力大,萧岐到恒州不久就弃掉原先的剑,选了这把刀。 此刀名为“耀雪”,斩贼无数。 刀光劈裂夜幕,劲风撕碎林间落叶,朝面前贼人裹挟而去! 后面的瀛洲人很快反应过来,连连后撤。就在此时,四周忽传出喊杀阵阵,脚步隆隆。有人拿火把照去,只见林间烟尘弥漫,似有千军万马奔袭而来! “怎么这么多人?” “中计了,我们中计了!” “大邺的军队过来了,快跑,快跑!” ——“带老弱去山谷低洼处隐匿行迹,青壮拖着树枝四处奔跑虚张声势。” 跑?往哪里跑?占据山顶最怕敌人围山,大邺兵马马上就要冲上山顶,他们能往哪儿逃? 那瀛洲首领像是骂了句脏话,而后刀指山坡。 本来惊慌失措的瀛洲 士卒忽然露出视死如归的神色,看得萧岐心中一惊。 只见他们一窝蜂地冲向那近乎山崖的陡坡,而后一一抱头向下滚去。 两个江湖高手加上不到三百名普通百姓,趁着夜色愣是打出了数千人的阵势。而那些瀛洲人赌命去夺一线生机,也是奇招。 此战,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疾战,暴用之则胜,徐用之则败。” 所有的瀛洲人都滚下去后,林间的喊杀声和脚步声渐渐停下。 岛上的百姓们连忙出来向萧岐道谢。萧岐却不停留,神色匆匆地往瀛洲人扎营的地方走去。 营中残余的些许瀛洲人早已溃不成军,跑的跑、溜的溜。陈溱在营中翻找了许久,此时正在那首领的帐中打量。 见萧岐进来,陈溱指向神龛上的画像,道:“你看这个。” 萧岐本是记挂她的伤势,如今听她吐息稳定,见她神色如常,便放下心来,仰首去瞧那幅画像。 那画像足有六尺长二尺宽,上面画着一名女子。画中女子广袖长袍,发挽高髻,腰间左挂长剑,右佩白玉笛,臂弯还搭了柄拂尘。身后风雨如晦,海浪翻腾,她在茫茫大海上踏波屹立,神色平静和蔼,目光坚定。 “这画的是谁?”陈溱问道。 萧岐端详片刻,摇了摇头。 陈溱心想:“能挂在神龛上的必然是这些人瀛洲人极尊敬之人的画像,或许是瀛洲传说中的海上女神吧。” “进去!” “老实点儿!” 账外传来呼声,二人转头瞧去,只见岛上的百姓押了个衣衫委地的女人进来。 那女人柳眉狐眼,生得煞是好看。她瞄了帐中二人一眼,猫腰低头,连连摇手道:“别杀我别杀我!” 萧岐见状,问那些人道:“何故捉她?” 押着那女人的两个汉子立刻怒视她,左边那汉子更是一口啐到了她脸上,骂道:“因为这娘们儿跟她男人一起,做了那群贼人的走狗!” 萧岐面色转冷。那女人登时慌了神,连忙挣脱那两个汉子,一把擦净脸颊,脱口解释道:“走狗是那死男人做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了,那狗东西都丢下老娘跑了,我、我早就跟他撇清干系了!” 她说到激动处,一对儿长袖乱甩,直往左边那汉子脸上打耳刮子。 这女人刚甩了两下,忽觉腕上一紧,抬头看去却是那白裙女子捉住了她。 陈溱衣裙染血,凶戾之气未褪。那女人心中骇然,立马噤了声。 “你学过武?”陈溱问道。 方才押她的那两个汉子虽已饿了不少时日,但仍算膀阔腰圆,这女人却能轻易挣脱束缚。不仅如此,她方才甩袖的举动看似胡搅蛮缠,实则暗藏内力,少说也到了登台境,绝非朝夕之功。 那女人眼珠溜溜一转,去摸陈溱攥着她的手,对她笑道:“好妹妹,我只学过一点皮毛,不过是用来强身健体的。” 陈溱也笑。她抬指将那女人的手弹开,道:“是吗?那我可要好好请教一番。” 岛上百姓视二人为救命恩人,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一老者道:“咱们这儿叫‘流翠岛’,是数百年前前朝皇帝取的,本朝也曾在岛上驻军。可我们这儿远离内陆,那些兵士思乡情切,竟陆陆续续溜了回去!” 萧岐神色凝重,眉头紧锁。早在得知海上形势那刻,他便想过海上驻军去了哪里。但他没料到,这些人早就当了逃兵。 “咱们流翠岛已经被这群贼人强占了一旬多了。他们好像在练什么邪刀妖功,每日都要找几个人试炼。好像我们根本不是人,而是砧上的鱼肉。”老者说到伤心处,涕泪俱下。 另有一人恨恨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言非虚!” 这一夜山上灯火通明,百姓们各自拾掇着自家破败的屋舍,有人为难得的胜利欢呼,有人为死去的亲人哭嚎。海上月光凄寒,静静地倾泻下来。 山背后的一处石洞中,还另外窝着三个人。 陈溱盘膝而坐,脸上有掩盖不去的浮躁。 萧岐皱起眉头问她:“是那两个酒娘子身上的毒?” “是我疏忽了。”陈溱自嘲一笑。 潜入王府劫宋司欢那日,她已登“恍惚境”。以她如今的内力,只要及时运功化解,寻常毒物根本不足为惧。 可坏就坏在当时心绪浮动,她未曾察觉到尸身上尚有余毒,方才又大动干戈,气血暴涌,如今处理起来却是要麻烦些了。 萧岐又道:“我帮你。” “不必。”陈溱道。 碧海青天阁的《沧溟经》与落秋崖的《潜心决》相生,与玉镜宫的《风度玉关》相克,这般算来她和萧岐的内功路数也是相克的,萧岐若想助她疗伤,需得像当年宁许之那样倒行逆施。这毒并不难解,何必劳烦他? 陈溱想想,又指了指一边抱膝坐着的女人,对萧岐道:“你去盯紧她。” 这女人名叫晚娘。她会武,又和那些瀛洲人有交集,把她交给岛上百姓处置陈溱和萧岐实在放心不下,索性把她带在身边。有他两人看着,她也跑不掉。 运功疗伤需得有个寂静之地。三人刚找到这个山洞时,晚娘念着萧岐问那两个汉子何故捉她,便心生欢喜,在萧岐跟前左一句右一句的,笑嘻嘻问着:“小郎君今年几岁?可有婚配?” 萧岐本来懒得理,可晚娘一直挡路实在烦人,他便把刀一横,道:“让开。” 晚娘一双眼睛楚楚可怜地眨了眨,萧岐还是不为所动,她只得悻悻坐到一边。 陈溱提气运功,立刻进入了无我之境。 萧岐本来坐在一旁望着洞外的一轮白月,可瞧着瞧着目光就转回了洞中。 陈溱此时正到了要紧时刻,额上渗出涔涔汗珠。 没过多久,毒气除去。陈溱应是累极,浑身筋骨放松后,竟倚着背后石壁睡了过去。 萧岐抱起臂,将脑袋搭在臂弯上偏头看她。火光映在他脸上,镀上了一层他自己也未察觉到的柔和。 忽然,陈溱眉尖微蹙,指尖稍攥,眼角似有水雾朦胧。 萧岐心中一紧,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去。 人闭着眼睛也是能看到火光的,嗅到血腥的。陈溱今日心神不宁,阖眼间便瞧见了火光血海。 落秋崖上雷声轰轰,漫天森然血雨。 生死,说起来轻如鸿毛,真正经历却觉有如泰山压心。世间为何会有这么多无故的杀戮,为何会有这么多的生离死别。 这时,腰背间一软,她似乎躺在了幼时的藤床上。抬头,母亲在一旁轻晃软绳,启唇唱道:“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无数,枝上有黄鹂……” 人在睡梦中是辨不出时间与真假的。当幼时听过的歌谣响起,陈溱只觉许久、许多年都未曾有过这般安心。 她抬手,抱紧母亲轻推藤床的手臂,渐渐睡去…… 陈溱睁眼时已是五更天,东方渐明,山鸟啾啾。 一旁的萧岐见她转醒,起身拍了拍衣襟,道:“我去沐浴。” 陈溱忽有一丝愧疚,心想若不是自己昏睡过去无法接班,萧岐也不至于穿着沾满血迹的衣裳捂上一宿。 地下躺着的晚娘也骤然醒来,猛地弹起就去追萧岐,道:“我陪你!” 陈溱忙喝道:“你站住!” 晚娘呜声回来。她果真是有几分本事的,说打雷就下雨,坐在地上绞着衣袖就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骂着什么“没心没肺的狗男人”“千刀万剐的负心郎”“重利忘义的狗腿子”…… 晚娘哼哼唧唧不停,陈溱将将转醒,委实听得心烦,忍不住道:“行了,不就是男人丢下你跑了,至于这么伤心吗?” 晚娘哭声不止,侧过头看她,一双红通通的狐眼端的是惹人怜惜。她急道:“我伤心的是男人跑了吗?是男人跑了吗?” “那是什么?”陈溱奇道。 晚娘一甩长袖:“我伤心的是我形单影只,你们两个却要在我面前卿卿我我!” 陈溱忽觉脖子一痛,心想,莫非是昨日落枕了?她揉揉后颈,十分不解地问道:“我们两个什么时候卿卿我我了?” “昨晚!”晚娘伸出一根青葱玉指,高声道,“他抱着你,你还反抱他胳膊!” 陈溱现在不只脖子疼,脑子还有点懵。 晚娘一边哭着,一边瞟向陈溱,见她神色迷茫,又嘻嘻笑了起来。 陈溱见她又哭又笑,只当她是胡言乱语诓自己,便道:“少耍花样,你以为你溜得掉?” 晚娘一怔,不服气地叉起腰解释道:“你睡得不安稳,我瞧那小郎君抱得辛苦,心中不免怜惜,还唱歌哄你了呢!你倒好,还当我在骗你!” 此话一出,陈溱也顾不上抱不抱了,皱眉问道:“你唱了歌?” “那可不!”晚娘展颜,一清嗓子,“你梦里听到了吗?我唱的‘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 作者有话说:“妄张诈诱,以荧惑其将。”——《六韬·豹韬·少众》 “暴用之则胜,徐用之则败。”——《六韬·虎韬·疾战》 “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无数,枝上有黄鹂。” ——黄庭坚《水调歌头》感谢在2021-11-1218:30:00~2021-11-1916:55: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剧情需要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100-110 第101章 探孤岛大隐异士 陈溱昨夜疗伤受不得打扰,是以待在岩洞最里处,如今洞中火堆已熄,晨光乍吐。 她稍眯眼,逆光看向晚娘晦明半分的身影,问道:“你到底是谁?” 晚娘停顿片刻,脸上泪痕还没干透就咯咯笑道:“好妹妹,那些人可什么都跟你交代啦!我就是咱们流翠岛上一个种地的。” 陈溱上下打量她,反问道:“穿成这样,能种地吗?” 晚娘如今穿着的是件海棠色绣山茶花的罗裙,深襟广袖,大摆束腰,怎么看都不像是干农活的人该穿的衣裳。 晚娘也低头瞧了自己一眼,而后连忙攥紧胸前衣襟道:“这是那群贼人让我穿的,我一个弱女子,还能反抗不成?” 陈溱便问:“他们一群男人,带女人衣裙做什么?” “好妹妹,这你就不懂了。”晚娘捻着衣袖笑道,“有些男人啊,就是喜欢穿女子的衣裙、作女子的打扮,他们……” 陈溱对穿裙子的男人不感兴趣,只默然盯着晚娘。 《水调歌头》多以笛子演奏,流传甚广,填词的人也颇多。揽芳阁和春水馆中都有不少会吹会唱《水调歌头》的乐伎,是以会唱此曲不足为奇。 但偏将“瑶草一何碧”这首用作安眠曲,岂不是太巧了? 晚娘这时也不呜呜地哭了,坐在那儿绞着自己红艳艳的衣袖,也不知在想什么。 陈溱记起当日在碣石台上觉悟禅师试自己的武功路数时的场景,心想:“这女子既然不肯说实话,我不妨出手试她一试。” 这般想着,陈溱左掌推地借力弹出,右掌五指稍张,直袭晚娘面门而来。 试招讲究猛烈、迅速和出其不意。若不够凶猛,被试之人大可用简单招式化解,若不够迅疾和攻其不备,无疑是在给被试之人反应和思索如何佯装的时间。 玉掌击来,晚娘忙后仰躲避,脊背靠在冰凉石壁上,海棠色衣袖顺势在面前一挥。 红云袭面,裹挟着凛冽风声。陈溱侧身一避,只见那衣袖甩向石壁击落尘灰,打出一道极细的白印,有如剑斩刀劈。 陈溱心道:“这女子果然是个内力丰沛的高手!”只是这一挥毫无章法,饶是她见多识广,此时也瞧不出什么门道来。 “哎呀!”晚娘惊呼一声,双手遮向两颊,眼睛从指缝间透出来盯着陈溱道,“别打我美丽动人的脸!” “好啊。”陈溱说着双掌齐推而出,风声嗖嗖,使的是在无妄谷跟着师父云倚楼所习的掌法。 但见陈溱双掌直拍向晚娘肩头,而那晚娘闪避不得,竟生生挨了。 “砰砰”两声落下,陈溱猛得一惊。她这两掌虽只使了三成功力,但也绝非寻常,可方才指尖触及晚娘衣衫时,只觉一股绵绵之力在掌下涌动,双掌上的劲力霎时间散得无影无踪。 这般内功境界,少说也到了“抱一”。 晚娘抬手按了按肩,眸子瞟向陈溱,好不委屈道:“哎唷,好妹妹,你下手可真够重的!” 陈溱脸色稍沉,双手顺着晚娘的肩膀和双臂紧抓而下,擒住了她的两只纤纤手腕。 陈溱用拇指和无名指扣住手腕,食指中指在晚娘虎口、指肚、掌心之间一一摩挲。她眉间稍蹙,心想:“奇怪,这几处怎么全然没有茧?莫非她不使刀剑?” 晚娘眉梢微挑,瞧向陈溱媚声道:“好妹妹,你摸我的手做什么?” 陈溱明白晚娘是在故意装疯卖傻。她不是没学过这些惑人的功夫,一时玩性上来,便也勾起唇微微笑着,回她道:“你说呢?” 这时,岩洞中稍稍一暗,两人一同往洞口看去。 那人长身玉立,挺拔如竹,一身衣衫有如洗墨。灿灿日光从他背后照来,将他的发梢映成浅淡的金色,正是萧岐。 萧岐刚刚回来,就瞧见晚娘后背抵在石壁上,陈溱正扣着她的双腕。 三人面面相觑,俱是一愣。 晚娘率先反应过来,愁眉苦脸对萧岐道:“咦,小郎君,你瞧瞧她!” 陈溱忙跟丢烫手山芋一样把晚娘的手腕甩开,顺带搓了搓自己的手指。 晚娘倚着石壁滑下来,坐在地上煞有介事地揉着心口嘀咕着:“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萧岐这才走进来,打量了一圈,大概是没找到干净的位置,便站在一旁。 陈溱掸净了指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才对晚娘道:“你不愿说武功来路便罢了,但这些日子那些瀛洲人都在这岛上做些什么,你总该告诉我们吧?” 晚娘便道:“能做什么?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无所不为呗。” 陈溱早已习惯了这女子打哑谜的说话方式,干脆不接话、不理会她。 这时,萧岐开口道:“他们说那些人在岛上练妖功,试邪刀?” 晚娘神色稍变,“是。大邺有不少人都喜欢瀛洲岛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的宝刀吧?”她冷笑一声,继续道,“瀛洲试刀,多以人试,一刀下去能砍断的人越多就说明这刀越锋利。” 陈溱和萧岐互看一眼,知晚娘所言非虚。 天下各地,山川草木不同,风俗礼节也大为迥异。大邺试刀剑,多以石试,像那青云山上的瑶镜美璧,当年就是玉镜宫祖师爷莫辞远的试剑石。而瀛洲岛却以人试,高坛之上血染白石不过是为了成就一把宝刀。 陈溱皱起双眉,忽想起自己七年前在汀洲屿也曾听青溟帮的人说过瀛洲刀。那些人掷千金求宝刀,孰不知这传说中可以镇宅辟邪的宝贝本身就沾满了煞气亡魂。 “此为邪刀。”萧岐道,“那妖功呢?” 晚娘却笑道:“练功的事儿那些人怎么会让我知道?他们难道不怕我跟着偷学吗?” 岩洞中有一刹的寂,只闻山鸟啾啾。 而后长刀破空,寒光凛凛的刀刃逼至晚娘颈前。 “瀛洲人大举西进,血流成河的岛屿不止你流翠岛一座。你想清楚,到底要不要说实话?”萧岐抵着刀,冷声说道。 他刚从外面回来,衣袖里兜了不少林间冷气,这一挥袖又全部泼入了洞中。 晚娘的面色霎时转白。 萧岐骤然出手,陈溱也看得一愣。 晚娘沉吟许久,说了几句叽哩咕噜的瀛洲话。 “她说什么?”陈溱问道。 萧岐收刀回鞘,道:“那些瀛洲人在找一本武功秘籍。” 陈溱默然,心道:“古往今来,最让江湖中人趋之若鹜 的就是神功秘籍和灵丹妙药,前者助人功力大增跻身武林前列,后者使人筋骨强健立于不败之地。这些瀛洲人为秘籍而来也不无可能。” 萧岐将刀收回后,晚娘连喘了好几口气,脸色才恢复如常。她拍着心口道:“我就听到这么些,可都告诉你们了。” 见两人不答话,晚娘舔了舔唇,又试探道:“对了,你们是从大邺过来的吧?我瞧你俩功夫不错,你们是哪个门派的?” 萧岐没有回答她的意思。 陈溱道:“想知道我师承何处,你不得先自报家门?” 晚娘嘻嘻笑道:“我用的是家传功夫。” 陈溱也笑:“巧了,我也是。” 晚娘的笑僵在脸上,不再自讨没趣,挪到一边儿继续哭骂男人去了。 陈溱转了转手腕活动筋骨,问萧岐道:“所以那些瀛洲人要修炼的邪功就是那本秘籍?” 萧岐颔首。 陈溱更奇:“是本什么秘籍?拳法掌法、刀法、还是剑法?” 萧岐摇了摇头,道:“他们没有说。但他们说,那门功夫能够惑人心神。” 陈溱笑起来,道:“惑人心神,这东西也有人信吗?” 要真有这东西,州官不用审案,将军也不用打仗了,直接使个功法把那些犯人、敌人都给弄迷糊了,岂不美哉? 萧岐看起来也不相信,只道:“或许只是个出师的借口。” 陈溱虽然没有接触过这些,但也知道行军打仗讲究出师有名,便点了点头道:“无论是因为什么,把他们打回瀛洲岛便是。” 萧岐应了一声。 晨曦探入洞中,映在萧岐侧脸上。陈溱背光瞧去,只觉他眉眼墨般黑,煞是好看。 她瞧着他,忽想起什么事来,便偏头道:“你昨晚……”说到这里忽然一顿。 萧岐看向陈溱。 陈溱也看着萧岐。然后,她就看到萧岐的脸一点点、一点点地红了,甚至还缓缓蔓上了耳廓。偏他还抿着唇,一副再正经不过的神情。 陈溱抑制不住笑了出声,便见那萧岐的脸又红了几分,她不忍心继续逗他,咳了两声岔开话题,问道:“你昨晚有没有留意那些瀛洲人的去向?” 萧岐低眸,稍稍侧过脸,道:“昨日入夜漆黑,那些瀛洲人从山坡上滚下去后便不知去向了。” 陈溱心想:“那山坡少说也有二三十丈高,坡势不可谓不陡,那些人滚下去即便能保住性命,也要被震散筋骨,即便不能乘船离开,暂时也不足为惧。” 三人回到村寨时正值清晨,家家户户都在舂谷作饭。 血污沾久了实在难洗,何况还是白的,陈溱身上的衣裙子算是要不得了。 或许是见她一个姑娘家穿着脏兮兮的衣裳不像样子,一老妇便颤颤巍巍地把她引入家中,将自己闺女的衣裳予了她一套。 陈溱拾掇妥帖,三人往瀛洲人扎营的地方走。 因为走狗的事,村子里的人都是恨极晚娘的,但见她跟陈溱萧岐二人走在一起,便只能忍下来。 晚娘倒是不以为意,笑吟吟地晒着太阳,路过一座小屋子时还停下来拉了拉陈溱的衣袖道:“我想回家拿个东西。” 陈溱问她:“拿什么?” “一支小竹笛。”晚娘面不改色心不跳道,“我吹了这么些年,都吹出感情了,没有它在身边我睡不着觉。” 陈溱想起她今日醒来时晚娘还没转醒,便轻皱眉道:“你昨晚睡了挺久的吧?” “可我没睡舒坦。”晚娘淡定自若道。 陈溱和萧岐互望一眼,一齐跟着她去了。而晚娘也不磨蹭,果真拿了竹笛就走。 三人回到瀛洲人扎营的地方时,只见村民们正在拆瀛洲人的营帐,准备拿回去当柴烧。他们忙上前将那堆书卷拦下。 陈溱和萧岐本是想从书卷中找一找有没有关于所谓慑心术或是说迷魂大法的具体记载——他们倒不是觊觎神功,只是需要确定瀛洲人的动向。 而那晚娘却只顾着把那张六尺长的画像护入怀中道:“哎呀,这东西可不能烧!” 有人立即喝道:“怎么不能烧?我恨不得扒瀛洲人的皮喝他们的血,烧他们一张画算什么?” 陈溱和萧岐察觉到异样,也瞧过来。只见晚娘一本正经道:“放在神龛上供着的肯定是神像,烧了它,神仙会给咱们流翠岛降罪的!” 萧岐道:“我不信这些。” 他不信,可流翠岛上的百姓信。 茫茫大海变幻莫测,风浪无常,岛上百姓常年与大海打交道,最信神佛,这流翠岛的山峦顶端不就有个祭坛? 当即有村民犹豫道:“若是女神像,的确毁不得。” 晚娘便顺水推舟,展开那画像道:“你们瞧瞧,这画中女子宝相庄严,指定是个女神仙,说不定就是保佑咱们出海的呢!” 几个村民们立即慌了神,纷纷合掌作揖,口中喃喃说着“保佑”。 陈溱瞥向晚娘,见她得意之中隐有侥幸神色,心中疑团更重。 恰在这时,忽有一村民汗流涔涔,神色慌张地跑过来道:“不好了,山下……山下那些瀛洲人,他们还没走!” 第102章 探孤岛秉烛夜话 朝阳穿过袅袅炊烟,映在众人身上。 萧岐抛开手中的瀛洲书卷,问来人道:“有多少人?” “我今儿个是准备下山去瞧瞧渔船的,就没看清楚。”那村民一抹额上细汗,“少说也得有百来号人吧!” 陈溱便对萧岐道:“去看看。” 晚娘也举起一只拳,拧着眉道:“我得去看看有没有我家那死鬼!”好像她还挺惦记那狗腿似的。 那些瀛洲人昨夜滚下的斜坡在整座山峦的东面。此时晨曦从草木凌乱的山坡上倾泻而下,正巧落在山脚下那堆按腰揉腿、哼哼唧唧的瀛洲人身上。 这堆人远不如他们昨日见到的人多,想来那些滚落下来以后还能活动的瀛洲人都已四散跑开,这些摔伤的就被留了下来。 这些瀛洲人见到有人过来也是一惊,纷纷摸向地上散落的向刀,身子匆匆往后拱。 晚娘率先冲上前去瞧了一圈,而后呸的一声骂道:“狗男人,跑得还挺快!” 萧岐走到一人面前,刚要问些什么就见那人霍然拔出刀来。萧岐连忙出脚踢向那人腕骨,那人手腕一折,虎口骤松,刀也“咣啷”一声落在地上。 萧岐稍一皱眉。面前这人摔断了腿,此时还瘫坐在地上,即便扬起刀也砍不到自己,那他为何…… 就在这时,面前那瀛洲人忽双目发直,猛一后仰倒了下去。后脑击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紧闭的双唇被震开,口中流出汩汩鲜血。 他竟咬舌自尽了。 这一人倒下后,剩下的瀛洲人也纷纷握起刀来往自己脖子上抹,那神情虔诚得不像是要去赴死,倒像是去升仙。 陈溱忙抽出剑来,低头见自己如今束着腕没有衣袖可扯,便随手扯过一片海棠色的广袖割下一大片揉成团。 晚娘立马蹬直了眼叫起来:“你你你……你割我袖子做什么?” 陈溱并不理会她,只快步掠到一个摸不着刀的瀛洲人面前,朝他胸口给了一拳。那人吃痛,“啊”的一声叫出来,陈溱便趁机将那一大团衣袖塞进了他的嘴里。 “骨头倒是挺硬,就是不干好事。”陈溱按住那人道。她自然是不喜这些人的,但总得留下几个活口问话。 萧岐侧眸对她道:“瀛洲人擅养死士,这些人意念极强,断不可能轻易开口。” 身后跟着的村民们看到这般情景也是一惊,一惊过后便恨恨地骂着活该。村寨之中尸横遍地,祭天神坛血迹未干,岂是这几个瀛洲人引刀自尽就能偿清的? 村民中有一白髯老翁走至萧岐面前。他年纪大了,又被瀛洲人关起来饿了好些天,此时更是面黄肌瘦,本就是被儿子背下山的。 见他过来,萧岐连忙上前扶了一把。那老翁捋须道:“我在这岛上 待了一辈子了,这位公子有什么想问的,不妨问问小老儿。” 萧岐想问的是这些瀛洲人西进的缘由以及进入东海以后的动向,这被关了许多天的老人又如何能知晓?但他不忍拂了老翁的好意,便道:“老伯,这些人上岛以后,可有问过你们话?” “有,有。”那老翁咳了两声,“他们里面也有会说咱们的话的,他问我们哪家哪户学过功夫。咱们这流翠岛上都是渔户、农户、猎户,哪有会武功的?” 陈溱瞥向晚娘,却见她还在无不心疼地捏着被割破的袖子哼哼唧唧,仿佛这老翁说的话和她全无干系,倒真会装腔作势。 萧岐本以为争夺神功秘籍不过是个借口,如今看来,这些瀛洲人却像是认真的。 那老者长叹一声,复又喃喃道:“小老儿活了六十二年,也就这十来年频频见到瀛洲人,造孽,真是造孽……” 他们来得急,晚娘怀里还抱着那从神龛上取下来的卷轴。陈溱瞧着,忽然有了主意,对她道:“把那画像给我。” 晚娘也不犹豫,伸手把画像递给她。 陈溱将卷轴展开,提起,问那嘴里塞满了衣袖布的瀛洲人道:“这是谁?” 那瀛洲人的嘴被布团撑得动弹不得,一双眼睛溜溜地转。 晚娘不由咯咯笑道:“好妹妹,他哪里听得懂你说的什么?” 陈溱还未回她,便听萧岐叽哩咕噜地说了句什么,想来是把她方才的话用瀛洲话说了一遍。 若在平时她倒不觉得有什么,可今日清晨听了晚娘的话,陈溱不免垂睫反思,这小郡王在她面前是不是过于乖巧了些? 神游不过一瞬,陈溱便继续对那瀛洲人道:“你不说,我可就要把它烧了。” 萧岐译过后,那瀛洲人眼神中立刻露出慌乱之色。 慷慨赴死的大都是忠孝之人,而虔诚赴死的大都是教徒。培养死士的人若只是以他们的父母妻儿为要挟,这些死士绝不会露出那般虔敬的目光。 陈溱便赌一把,这些瀛洲人信奉的正是这画像上的女子。 晚娘在一边提醒道:“好妹妹,你把我那袖子一揪,他可就咬舌自尽啦!” “谁说我要让他开口说了?”陈溱抬手,折了一截树枝弯腰递给那人,盯着他道,“写出来,这画中女子是谁。” 那瀛洲人缓缓低下头,用沾满泥灰、冻得发白的手接过那截枝桠,顿了片刻,在地下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瀛洲字。 写完之后,他丢下树枝,将双手交叠在小腹上,对着地下的字弯腰一拜。 “他说,这是什么元君。”萧岐凝眸辨认道,“那两个我认不出的字应是名号。” 陈溱心道:“既是道家元君,到时候请无名观的道长们认一认,或许会有眉目。” 村民们将坡下这些还活着的瀛洲人尽数绑了,又带陈溱和萧岐去看他们出海打渔的码头,却发现系在码头上的渔船已尽数不见。村民们满腔怒火,用脚指头想想都能知道他们的船定是被昨夜跑掉的那些瀛洲人偷走的。 陈溱和萧岐却不急。有渔户和樵夫在,再造一艘船并不困难,况且他们二人乘小船前往汀洲屿乃是下策。 谷神教的姑娘们乘船离去久久未归,那些瀛洲人必然能猜到她们是去搬救兵,因此,汀洲屿的瀛洲人绝不会像流翠岛上的这般懈怠。 他二人诈瀛洲人一次容易,诈两次难,贸然赴险绝非良策。只希望孟启之、白蘅、明微道长能尽快找到此处。再过几日,若还是没有消息,他们也只能前往汀洲屿了。 回村寨的路上,晚娘忽一拍手道:“今日是十六啊!” “十六怎么了?”陈溱问道。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晚娘狡黠一笑,龇牙咧嘴道,“老人们都说,月圆之夜会有不少野兽出没,嗷呜!” “没听说过。”陈溱道,“我只知道月圆之夜是团圆之时。” 她说罢,稍一出神。武林大会那天恰是重阳,七日,足够一个消息传出千里了吧,也不知哥哥有没有听到。 萧岐亦不知想到了什么,沉默不语。 陈溱和萧岐带着晚娘登上山顶祭坛眺望四周,只见此岛呈芭蕉叶形,四周稍有零星几座小岛,皆不成气候。再往远处瞧,却只见茫茫海水、浩渺烟波了。 左右无事,陈溱和萧岐便帮岛上居民打点了一番村寨。 陈溱问及村口那家小酒肆时,一老妇拿帕子拭着泪道:“那两个丫头的爹是个酒鬼,早些年钻酒窖里把自己给醉死了,她们的娘前两年也去了。她们两个都是勤劳良善的好姑娘,可你们说,她们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老妇说到这里,连那浑不着调的晚娘都一怔,眼角稍红。 陈溱幽幽一叹。光启三年的除夕夜,她也在心中问过自己:“卫冉的命,怎么就能这么苦呢?” 老子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可她们并非死于天灾,又怎能怨天地? 终归是恶人横行霸道,而良善之人却无力反抗。所以侠道应运而生,誓要荡平诸恶。 暮色四合,月上东山。陈溱和萧岐今日暂在晚娘家中歇息。 “你家就一张床榻?”陈溱有些不理解。 “不然呢?”晚娘稍一扬眉,“难不成我还得和那狗男人分床睡?” “那你下来。”陈溱对一条腿已经爬到榻上的晚娘道。 晚娘转身一笑,“好妹妹,你和我客气什么?”她朝陈溱招手,“来啊,一起睡!” 晚娘的内家功夫着实不差,陈溱曾试过点她穴道,但却未能奏效。 也不知这晚娘究竟怀的什么心思,陈溱和萧岐不敢放松警惕,需得轮流盯着她。陈溱惦念萧岐昨日一夜未睡,是想让他去休息的。 那晚娘倒是个玲珑心,来回瞟二人一眼便知道陈溱在想什么,当即对萧岐笑道:“让小郎君来也不是不可以,你喜欢睡内侧还是外侧?”说罢拍拍床边,还真有一副邀人同榻安眠的意味。 萧岐看起来根本不想搭理她,直接在窗下方桌旁的一张椅上坐下,顺带点燃了桌上烛火,大有坐到天明的意思。 陈溱便也不再和晚娘动嘴皮子,索性坐到另一张椅上,以手支颐看着萧岐。 床榻前面的屏风已被合上,他二人坐在椅上就能瞧见榻上。晚娘也不跟他们客气,把那海棠色的外衫一脱,展开花棉被就钻了进去。 萧岐用指尖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出流翠岛大概的形状,道:“我在舆图上见过流翠岛,此岛距姚江入海口约五十里,距汀洲屿约百里。” 他说着,又在岛边圈了两个小圈,道:“我们上岸的沙滩在南岸,村民们的船只都系在东岸海湾。只是如今,那些船已被瀛洲人尽数抢去逃生了。” 陈溱静静听着。 “军中白日里常用不同颜色的旗帜传递消息,我让村民们每百步插一面红旗,玉……”萧岐念及晚娘还在屋内,改口道,“我的同门师兄弟一旦接近流翠岛,看到旗帜,就知道我们在岛上。” 夜风吹着窗棂吱呀一响,萧岐稍皱眉,又道:“此番出海,本该由你主导。可如今你我都不在船上,五大派心不齐,更有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没有说得上话的人威慑镇压,我怕那些人久则生变。” 陈溱知他所言不假,但凝眸思索片刻,仍是束手无策。 船上之事,他们鞭长莫及。为今之计,只有等待。 萧岐看起来的确是有些乏了。幽黄灯火照耀下,他面上有掩不去的倦容。 陈溱便道:“你休息吧,我在这里守着。” 萧岐按了按额,道:“不必。” 陈溱便托腮瞧他,一笑道:“从没见你说这么多话。” 萧岐在烛光中稍一怔愣。 床榻上,晚娘背对着二人,气息均匀绵长,像是已经睡着了。 陈溱方才是在夸他。 这小郡王平日里清冷矜贵,遇到正事却并不马虎,还能侃侃而谈,着实令人叹服。 榻上的晚娘忽极轻地咕哝了一声,像是梦中低语。陈溱愣了片刻,低声问萧岐道:“我昨晚有没有说什么胡话?” 桌上烛火“噼啪”一响,对面那女子正偏头看着自己。萧岐不知想到了什么,垂下眼睫道:“没有。” 陈溱看向跳动的烛焰,轻声解释道:“我自小就不喜欢火和血,每次面朝火堆睡去时,梦里总能看到火光烛天的那一日。” 萧岐默然。武林大会上听到她说自己是落秋崖弟子后,他稍问过当年的旧案,然而能打听到的都是众所周知的事。梁王萧敏毕竟是皇室子弟,此事即便有内情也不会对外宣扬。 窗外夜风渐冷,屋内烛火明灭,陈溱目不转睛地看着萧岐,忽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抱我?” 屋内有一刹的静寂,陈溱看到萧岐的脸色忽而转红,忽然转白。纵使他竭力维持着从容,可眼睫还是在烛光中轻颤。 她忍不住就笑了。 良久后,萧岐才道:“你那时脸色不对,我本想去看看你的气息有没有乱,是你自己抱住我的胳膊不放。” 陈溱不知道自己那时的脸色如何,但她觉得萧岐如今的脸色很不对。于是,她不依不饶地又问道:“那,我闯淮阳王府那日,你为何放我走?” “我……” 陈溱不等他解释,又问道:“我出府以后,你为何又来找我?” “……” “那年在东山上见到我,为什么要躲?” 萧岐低垂着眼眸,指尖在木桌上按得发白,脸颊却泛起微红。他心乱如麻,只希望陈溱不要再说下去了。 “逸云。”陈溱唤他。 萧岐定住。 陈溱又道:“你看着我。” 萧岐哪里敢看,他直接在烛光中阖上了眼,然后便听道面前那人略带笑意的声音:“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萧岐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呼吸滞住,命都要没了。 陈溱却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何不妥。 她少时在揽芳阁中待了五年,阁中哪个姑娘不是热情大方的?离开揽芳阁后,她遇到的女子大都是意气风发、豪情万丈的侠士,哪有扭捏作态的? 她心中的确好奇,便这样问了。 静默许久后,萧岐才稍收摄心神。他渐渐掀开眼帘,就瞧见陈溱仍在托腮瞧着自己,眸中掬了秋水盈盈,唇上点着桃花灼灼。 萧岐早就知道她是生得极为漂亮的,如今灯下观之,只觉更添了一份娇艳妖娆。 像霞光照,像彤云缭绕,像是红杏枝头春意闹。 “你……”萧岐有些艰难地开口,问她道,“你很开心?” 萧岐这般模样,陈溱心中已是了然。待他说完后,陈溱才将支颐的手放下,笑道:“我当然开心了,这还是头一次遇到喜欢我的人呢。” 见她的欣喜中不掺假意,萧岐倒有些惊愕了。他顾不得难堪不难堪,下意识问道:“应该有许多男子喜欢你的吧?” 陈溱挺直腰板正色道,“不,你和他们不一样。”她用右手食指一一点过左手指尖,“我爹,我哥,还有宁大侠谷师兄他们对我都是爱护之情,至于……”她想起一些不太好的人,顿了一下道,“嗯,那些就是狎犯了,算不得的。” 而萧岐,就是纯粹的喜欢而已。这种纯粹的喜欢莫名让人觉得舒服,但又有些细微的惶恐。 陈溱还是好奇,继续兴致盎然地问道:“为什么呀?” 为什么会喜欢呢? 所谓情愫,大都来得朦胧而莽撞,萧岐起初也不明白,为何幼时萍水相逢惊鸿一瞥会让他这般难以忘怀。 后来,在一日大漠沙如雪、秋月照高城时,他才恍然大悟。那初见时的场景早在心中回忆过无数次,已然成为了心底的深深眷恋,岁月如流,温热不改。 彼时风清月皎,她伸手,拨开一阵阵潋滟水波。他悄悄睁眼,看到了漫天璀璨星光。 所以,以后的每一次、每一次他瞧见她鬓发微湿、脸颊带水的模样时,总会记起初遇时的场景,忆起贴在他背后的润湿的触感和微热的温度。 那是魂牵梦萦的意乱神迷。 这一次,萧岐静了许久,才道:“因为我胡思乱想。” 经年惦念、反复咀嚼的温热眷念,到了嘴边也不过一句胡思乱想。 陈溱却有些听不懂了,她思索片刻,仍想不通,就朝萧岐眨了眨眼。 萧岐便明白了,她不懂,因为朝思暮想的人只有他一个。 见萧岐的眸子渐渐黯下来,陈溱才惊觉自己该做些什么。按照故事里的说法,她此时应该给出一个回应,可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谈得上喜欢吗?怕是不行。但她也并非一点都不喜欢,至少,她还是十分欣赏他的。 怎会这般烦恼? 陈溱想出言宽慰,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正犹豫着,却见萧岐站起身来。 “你做什么?”陈溱问。 “出去走走。”萧岐答道。 说罢就走向了屋外。 门扉打开了又合上,烛焰在风中一荡。陈溱盯着跳动的烛火,抬手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忽觉一烫。 她稍怔,而后喟叹一声。 幼时父母如何恩爱有加,她已记不太清了。 八岁到揽芳阁时,那鸨母总说,男女交-媾如登极乐,而男女谈情却如坠地狱。诚然,鸨母不过是想让姑娘们安心接客,但陈溱那时年纪尚小,还真听进去了些许。 前半句她不了解,但后半句她还是信了几分的——揽芳阁有许多面上花言巧语,转身便无情无义的客人,惹得不少姑娘怨声连连。 而后卫冉身死,陈溱杀了虹蜺弯刀后逃出熙京。当时若是没有遇到宁许之,她怕是要觉得,除她爹和哥哥以外,天下男子没一个好东西。 后来,陈溱在碧海青天阁专心习武,并未留意过这些事,山上的弟子或有对她心生爱慕的,也被她和柳玉成拼命练功的样子吓得敬而远之。 再后来到了无妄谷,六年多来她更是连半个男子的影子都没瞧见过。 所以,这种事,她还真的没有处理过。 陈溱双手抱头,十指插入发中。她忽然有些后悔,为什么就忍不住想逗他,为什么就忍不住问出来了呢? 屋外,月色皎皎,梧叶簌簌。 萧岐比她更苦闷。 少年人哪有那般刻骨铭心的炽烈情感? 当年的事不过是在他心底埋了一坛酒,不料经他经年酝酿,酒坛一开,那醇烈的香气竟能将他整个吞噬。 萧岐聪慧如斯,当然知道这种事大都是自寻烦恼,所以他本来是打算把这个秘密永久封存在心底,让她永远做那轮檐上月、那抹山巅雪,映着他每个辗转反侧的夜,这便够了。 苍云山寒风吹雪,戈壁滩明月如刀,千种杀戮,万般孤寒之下,试问哪个征战之人不想在心底藏一点温热的暖意呢? 可这点心思还是被她察觉到了。 如今,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月上中天,寨中仅余晚娘家一盏灯火。那烛光映在薄薄窗纸上,勾勒出一道支颐的身影。 两人一个在屋内,一个在屋外,心中却是一样的烦恼苦闷。 这滋味怎么就这么磨人呢? 夜风渐急,林中似有虎豹吼啸,震人心肺,萧岐登时警惕起来,按刀环顾四周。 这时,屋内烛火骤然一熄,又听“砰砰”两声,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破屋而出。 先出来的是晚娘,她只着素色中衣,震碎了榻侧墙壁。她脚下轻功极快,此时已翩然立于树巅咯咯娇笑。 紧追而出的自然是陈溱,她立于树下,仰首对晚娘道:“好一个元君持玉笛!” 那六尺神像上的女子宽袍广袖,吴带当风,配剑带笛。而晚娘此时衣袂飘飘,手按竹笛,倒真有一两分画中人的样子。 陈溱声音转冷,盯着她道:“那些瀛洲人杀上流翠岛,为的,应该就是你吧?”—— 作者有话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老子《道德经》 红杏枝头春意闹。——宋祁《玉楼春》 第103章 探孤岛玉笛飞声 此时皓月当空,山色黛蓝。明月清辉下,晚娘嘻声笑道:“好妹妹,你可真是抬举我了!” “你和我谦虚什么?”陈溱讽她道。 晚娘二指夹着竹笛在手中一转,扬声道:“你们不想伤着这些村民吧?那就跟我过来。” 她说罢,转身就往林间跃去,不忘丢下一句:“跟紧点儿,可别让我溜了!” 陈溱和萧岐此时也顾不上方才那点儿心思了,他们互望一眼,提气追上。 晚娘带着两人下了山,往南面走。 山坡上树木高低错落,屋舍左一间右一间,三人俱不想惊动村民,是以七拐八弯,走得并不快。 待要经过山脚下的农田时,四周古树高木渐少,没有了遮挡,晚娘的身影暴露无余。陈溱和萧岐运足功力,却始终不能追上,咬得最紧时,他二人与晚娘之间仍有丈远的距离。 云倚楼的“登云揽月”和玉镜宫的“飒沓流星”不可谓不精妙,陈溱和萧岐的轻功也不可谓不高。然而到了此时此刻,他二人也不 免感慨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耕田以南便是二人来时经过的那片密林,林间古木参天,不见曦月。陈溱和萧岐追了片刻,已瞧不见晚娘的身影。 林间昏暗,四周青桐繁茂,二人肩背相触。 陈溱摇头自嘲一笑道:“我练了这么多年轻功,竟能把人跟丢了!” “她的轻功应是从幼是练起的。”林中幽森,萧岐也顾不得避了,谨慎扫视四周后道,“她应该不是要逃跑。” 陈溱凝神静听片刻,道:“她有这般轻功,之前被瀛洲人捉住的时候却不逃,想来是不愿在那些人面前暴露自己会武。” 萧岐便道:“或许是为了保护传说中的神功秘籍吧。” “难道世上真有慑心术这种东西?”陈溱讶然。 萧岐又道:“如今既然被我们发觉,她便不需要对你我隐瞒。” 陈溱一笑:“所以,她很可能要展现神功了。” 乌云蔽月,林间又暗了几分,夜风乍起,平添一分诡异。 不知何处传来一阵嘻笑,晚娘的声音响起:“看在你们救了不少人的份儿上,我也不为难你们。再往前走二里就能到海边,只要你们离开流翠岛,我便不予计较。” 晚娘用内力将声音打散,二人一时辨不出她如今站在何处。且她说话时带着回音,百步之内应有石壁。 陈溱轻笑道:“口气倒不小!” 晚娘便咯咯一笑道:“好妹妹,姐姐还没开始认真地陪你们玩儿呢!” 陈溱按剑待动,忽听萧岐道:“你是怕我们觊觎神功?” 晚娘反问道:“怎么,难不成你们是专程来这儿救人的?” 此事解释起来有些麻烦。众侠士出海的本意是先前往汀洲屿,再察看四处小岛,但未曾料到会有此番变故。若是出海救人,只有他们两个的确有些说不过去。 陈溱直截了当道:“对。” 反正也差不了多少。 晚娘像是颇为不屑地笑了声。 萧岐又问:“前几日亲眼目睹瀛洲人残害乡亲父老时,你为何不动?” 他们二人总归是外人,而晚娘是流翠岛的居民,瀛洲人残杀的都是与她朝夕相处的父老乡亲,她自己不救,又凭什么笑别人? 冷风穿林,树叶沙沙作响。 “你懂什么?我一旦出手,贼人就会知道秘籍在我手里。功法如同利刃,神兵落到歹人手里,会制造出更多的杀戮。到那时,流的血可不只是流翠岛这么一点了。” “这么一点?”陈溱被她逗笑,“找不到所谓神功,瀛洲人只怕会屠戮更多的岛屿,这又该怎么说?” 林间阒静,唯余风声,晚娘静默不言。 萧岐再一次问道:“既然一本秘籍就能引起这样的争端,先辈们为什么不直接毁了它,而要代代相传呢?” 代代传承,为的不就是让它永不消逝吗? 陈溱知萧岐是何意,便扬声接道:“因为先人授你武艺,是让你以功法护苍生黎民。可你,却以流翠岛百姓的性命护你神功。” 陈溱和萧岐都是习惯了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江湖的,甚少对人口诛笔伐,这一番说辞下来着实有些累人。 良久以后,林风稍歇,晚娘道:“既然你们是来救人的,那流翠岛上的人都安全了,你们也该走了。” 二人互望一眼,陈溱道:“我们要等的人还没到,为何要走?” “漂亮话谁都会说,大道理谁都会讲。我和你们非亲非故,凭什么信你们?”晚娘不容置喙道,“只有你们离开,我才能安心。” 她话音甫落,林间便响起一阵笛声,笛音宛转悠扬,如初春之际漫步山野,细草朦胧,绿柳拂面,正是《踏莎行》的曲调。 较量开始了。 “我当是什么东西。”陈溱一笑道。 御兵的境界有“利兵”“软兵”“重兵”“无兵”四层。乐兵属“无兵境”的上乘。以气入音,以乐声为武器,这招式不正是九年前上元夜她曾用过的?乐曲能够调节听曲人的情绪,也难怪那些瀛洲人以为神功可以“惑人心神”了。 晚娘内力深厚,笛声响起时四周古树都在和着曲调轻颤,枝叶跟着树干发出有节奏的簌簌声响,无疑增强了笛音的功效。 陈溱和萧岐忙运功收慑心神,梧叶纷下,落在两人肩头。内功心法中稳定心神的功夫只要炼到了家,便如清心咒一般,任泰山崩、雷霆怒,也能岿然不动。 一曲奏毕,二人毫发无伤。 晚娘不知在何处笑道:“倒是练了一身好本事!”说罢笛音一转,夜雨闻铃,哀婉凄切,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却是一曲《雨霖铃》。 林间群鸟惊飞,不住哀鸣。陈溱抬手按向心口,这哪是调节,这分明是调动! 晚娘的笛音不纯以劲力震人心肺,而是兼具了调动情绪的功效。方才的《踏莎行》轻柔和缓,让他二人放松了警惕,而此时的《雨霖铃》却是催人断肠。 陈溱忽想起落秋崖上护着自己的那片胸膛,东山脚下朝自己伸来的那把伞,无妄谷底凝视自己飞上山崖的那双眼…… 这些潜藏在心底的离愁别恨一齐涌上心头,直欲将她撕碎! 萧岐的面色亦是不好,他紧蹙着眉,绷紧的手背上隐有青筋突起。他霍然抽刀割下衣袖,递给陈溱一截道:“掩住双耳!” 陈溱接过,撕开,塞入耳中。耳畔声音稍小了些,她渐渐安定下来。 晚娘似是瞧见了二人的动作,笛声又一转,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至,战鼓隆隆,号角浑浑。金戈声起,雄壮激越响彻云霄,正是一曲《破阵子》。 声音这种东西向来是无孔不入,即便堵上了耳朵也还是能听到不少声响,更何况这振奋人心的《破阵子》? 此曲也不调动二人的心绪了,而是终于用上了气劲伤人的路子,笛音时缓时急,略偏离《破阵子》原调,却渐渐与二人心跳节拍重合,而后骤然转急,音波震及胸腔,直欲令人发疯! “你有乐器吗?”陈溱高声问萧岐道。 萧岐知她是何意,但也只能答道:“没有。” 陈溱又思索片刻,反手抽出拂衣道:“帮我稳住剑尖。” 萧岐双眸稍亮,以食指中指夹住拂衣剑尖稍一卷。 陈溱左手握剑柄,右手霍然拔下鬓间银钗来。 如瀑青丝飘然散开,陈溱不管不顾,手握芙蓉钗在剑身上奋力一拨。 “铮——” 拂衣剑身剧颤,发出激越一响。 软剑剑身本就灵活,陈溱以掌间内力护住芙蓉钗,使其不至于被剑刃削断,钗在剑上一拨,便是一道怪异的声响。 陈溱并不通晓音律,但她内力已达“恍惚境”,此时握钗拨剑一顿乱弹,真气涌动间,剑声已远远递出。只见四周树木急剧乱颤,几株柔嫩的小树已匍匐在地。 太白曾云:“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陈溱今日是真的弹剑作歌了。 晚娘的笛声中也透出些许不耐烦,她匆匆奏完《破阵子》,又换上了《望海潮》。 “云雷天堑,金汤地险,名藩自古皋兰。营屯绣错,山形米聚,襟喉百二秦关 。” 何等壮阔! 陈溱毫无章法地一通乱弹,呕哑嘲哳,混乱嘈杂。笛音与剑鸣相抗,俱是以内力相拼,一时分不出高下来。 此时,萧岐忽道:“先顺着她弹,而后扰乱她的曲调!” 这正是晚娘方才吹《破阵子》时所用的招数,可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然而陈溱并不懂音律,几番试探,仍是找不到《望海潮》的调子。 “钗给我!”萧岐道。 陈溱忙将芙蓉钗递上。 萧岐并不试音,只运足《风度玉关》心法在剑身上敲打,逐渐和上晚娘的曲拍。 两音相和,效力非凡,一株三人合抱的巨木被声响拦腰震断,树冠轰然砸下。 这以后,萧岐时不时就要快片刻或是慢片刻,存心打乱晚娘的节拍。 熟读经文之人最不能忍受有人在他面前背错,通晓音乐之人也最难忍受有人在他面前跑调。 陈溱的一通乱弹晚娘还能当做是噪音,可萧岐这般似是而非的曲子她却实在受不了,没过多久就“啊——”的一声长叫。 “你们,你们弹的是什么东西!”晚娘忍不住吼道。 她此时心绪不宁,来不及用内力遮掩声音了。陈溱闻声双目骤亮,抬手一指道:“追!” 萧岐松开剑尖,还未来得及将银钗还回就见陈溱已然掠了出去。 此时夜色昏黑,极为不便,陈溱将堵在耳中的布团抽去,闻声辨位,紧追不舍。 方才的一番比试,三人都有损耗,然而晚娘是从头吹到尾,陈溱和萧岐却都有歇息,是以二人如今的体力比晚娘好上不少,没过多久就瞧见了在林间东躲西蹿的白影。 晚娘回头瞥了一眼,忽将手指递到嘴边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林间传来嗷声低吼,似有野兽飞窜而至。 “当心!”萧岐在陈溱臂上一拉,陈溱余劲未收,直朝后跌入他怀里。 一头三尺来长的豹子自丛林中霍然冲出,跃过陈溱方才站着的位置,直奔至晚娘脚下,乖乖地垂下脑袋。 瞧那模样,竟是他二人之前见过的那只母豹。 晚娘轻抚豹头,朝他二人笑道:“你们两个真是好不客气,接连两夜在我面前搂搂抱抱,我可看不下去了,先走啦!” 说罢翻身跃上豹身,骑豹离去。 豹子本就跑得极快,乃是人力所不能及,二人追了片刻只得暂且放弃。 云破月来,林间笼上皎皎清辉,陈溱从萧岐手中接过银钗,刚给自己挽上就瞧见他的脸色稍有不对。 陈溱略一思索,便想起自己方才整个撞进了他怀里。若是在今夜之前,她还可以当做无事,甚至能逗他一两句,可今夜…… 陈溱深吸一口气,干脆不去看他,仰首望着明月道:“怎么办,回去?” “若是我们回去将今夜的事告诉了村子里的人,她以后在流翠岛就待不下去了。”萧岐稍垂头道,“所以,我总觉得她不会就这么轻易放弃。” 陈溱凝眸思索片刻,以手抵颐道:“我忽然想起她被村民捉住的时候,也是在极力为自己辩解,像是很想留在岛上,所以……” 她一顿,萧岐便下意识接道:“所以,她要护着的什么神功,应该就在流翠岛上。” 又是一阵沉寂,许久之后,陈溱问道:“你对那秘籍毫不感兴趣?” 萧岐的脸色已恢复如常,他远望了一眼黛色山巅,“不感兴趣。”他稍一皱眉,想了想又补充道,“甚至有点厌烦。” “为何?”陈溱奇道。 萧岐如实道:“从小师父就让我看各种秘籍,看得有些厌倦。” 陈溱脑海中浮现出洛水初见时那么点儿的萧岐被骆无争埋在书堆里的样子,禁不住就笑了起来。 萧岐也不避她了,直接看向她道:“你呢?” 陈溱这才收住笑意,轻咳两声道:“我可不信什么神功秘籍,我只信我师父天下第一厉害!” 萧岐被她逗得低眸一笑。 陈溱一愣,忽瞧着他道:“好像还是头一次见你笑。” 萧岐抬睫,道:“我家小妹说,我笑不笑差别都不大的。” 萧岐想清楚了,既然陈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他就也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虽然有点难,但还是得试试,毕竟他又躲不开她。 陈溱却道:“不,很好看。” 萧岐又是一怔。他觉得,自己似乎又不太能那么想了。 陈溱将话题绕回去,道:“我曾听一个人说,世间武学都是人创的。若是止步于已有的功法秘籍,学一辈子也只能当个‘弟子’,而成不了‘宗师’。 “我起初不甚理解,后来遇到我师父时就全然明白了。诚然,神功秘籍能帮一个刚入门的人迅速精进,但对习武多年的人来说却是效果甚微。 “天下武学,系出同源。那晚娘方才用的法子,和我师父当年在拂衣崖上用的那招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 萧岐听后默然许久,忽问:“为什么要姓秦?” 陈溱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化名姓秦。 陈溱当他是在因自己在烟波湖上没有告诉他本名而稍有不高兴,便逗他道:“我要是姓沈,还要有人问我‘为什么姓沈’,那我总得有个姓吧?” 萧岐敛眸不言,二人之间又是一阵静谧。 忽然,林间传来簌簌声响,两人一同望去,便见前方似有明明灭灭的灯火。 有人过来了。 二人互看一眼,屏息朝那边走去。 林中渐渐传出人语。 “真在这里?” “不会有错。” “你们就这么确定?” “不是跟你说了?百步一面赤色旗帜是瑞郡王给我们留的信号。” “万一人家岛上就喜欢插红旗呢?” 陈溱和萧岐眼眸一亮,就要出声招呼,可就在此时,背后又传来一道悠扬笛声,伴着阵阵低吼。 二人转身,便瞧见方才晚娘离去的方向冒出数十双幽幽绿眸。 萧岐霍然回首,对赶来找他们的那些人高声道:“退后!” 玉镜宫弟子乍然听见萧岐的声音,俱是一惊,待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后,不由一怔。 陈溱和萧岐对视一眼,一同朝那些人过来的方向退去。 萧岐疾掠至一人身侧,拿过他手中的火把朝前一抛。 众侠士们瞧见陈溱萧岐二人不由大喜,可还没来得及寒暄,就听前方响起阵阵嚎叫和低吼,似有无数野兽奔腾而来。众人反应过来,也纷纷抛出手中火把,地上的枯枝败叶被点着,登时烧成一片。 野兽惧怕火,众侠士们夜间找人,恰带了火把,也是巧了。 “这是怎么回事?”任无畏皱眉问萧岐道。 萧岐长话短说道:“前面有个吹笛驭兽的女子。” 瀛洲人说那神功可以惑人心神,晚娘许是功夫没练到家,又许是从未拿人练过功,因此只能惑惑野兽。 正说着,忽有一团黑影从火光中冲出,长鼻阔耳,披刚毛生獠牙,竟是一头野猪。野猪横冲直撞,登时挑飞了两个尚未反应过来的弟子。 包驰立马扬起棍杖朝那野猪当头一砸,骂道:“娘的,这畜生不怕火吗?” 寻常野兽自然是怕火的,但被笛声控制的就不一定了。 晚娘的声音在火光后响起:“你们带了这么多人来,还说没安别的心思?” 陈溱被她气笑,道:“本来嘛,这些朋友到了我们就该走了,你又何必来送这一程呢?” “我可不信你。”晚娘说罢,竹笛声再次响起,或起或伏,辨不出曲调。 野兽们纷至沓来,众侠士们纷纷亮出兵刃来,他们大多只跟人比过武,如今却要和一群畜生较劲儿,也算是奇遇了。 宋长亭跟他儿子被无色山庄弟子团团保护起来,还不忘扬声喝道:“把 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捉起来!” 晚娘也是出了奇招。若只有陈溱和萧岐两个人,他们或许真会被兽群逼到海边。而如今百来号侠士都在这里,几十只野兽岂在话下?而且,她此举已然激怒了众侠士,他们定然不会轻易放她走。 她这次,委实是被天意戏弄了。 流翠岛林间潮湿,火势渐渐弱了下去,隐约能瞧见一女子的轮廓。 “其余的野兽确实是受她笛声所控。”萧岐看着对面,对陈溱道,“但座下那只母豹却是听她话的。” 也就是说,晚娘还可以骑豹离去。 晚娘关系到瀛洲人西进的缘由,陈溱还有许多话要问,自然不能放她离开。 她就者火光环顾四周,忽惊喜交加。 方才听到回声时她便知四周有石壁,但没想到这处石壁,正是她和萧岐来时见到的那面。 萧岐自然也顺着她的目光瞧见了。 陈溱朝他稍一点头,运功跃了上去。 眼见野兽逐一被敌人制服,晚娘面色一凛,收笛入袖。她轻拍豹身便要离去,刚走出丈远,忽听见“嗷嗷”几声,小猫儿似的。 晚娘回头,便瞧见那女子怀中抱着一只黑黄相间、毛茸茸的幼兽。 座下母豹步子一停—— 作者有话说: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苏轼《赤壁赋》 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李白《行路难·其二》 云雷天堑,金汤地险,名藩自古皋兰。营屯绣错,山形米聚,襟喉百二秦关。——邓千江《望海潮·上兰州守》 第104章 探孤岛艨艟宿夜 海上,月影随波摇荡,粲然生辉。 看到旗帜后来到流翠岛上寻人的侠士少说也有百来号人,若去往岛上村寨暂住自然是多有不便,众人索性把晚娘绑回了船上。 经这一番折腾,宋苇航愈发不满,一上艨艟就大步走进了舱里,把那沾了烟灰的外袍往地下一抛,转头就对宋长亭抱怨道:“爹,我是真的不明白,咱们无色山庄要只是为了扬威立信,跟着那群人直接去汀洲屿不就行了?犯得着这么没日没夜地找他?” 宋长亭就着烛光瞥了儿子一眼,道:“那是你亲表弟,为父不去找,合适吗?” 宋苇航气笑了,他指着舱窗外道:“那萧岐他当您是舅舅吗?他待他那师叔都比待您亲吧?” “他当不当,都改变不了他是你姑姑的儿子,都改变不了他是我外甥。”宋长亭在椅上坐下,把烛盏往里挪了挪。 宋苇航飞了个白眼,撇嘴道:“爹可真会巴结姑姑,连她不待见的儿子都要小心看着……” 烛火“哔剥”一响,舱内突然静得出奇,饶是宋苇航这个自幼被惯坏了的公子哥都冷不防打了个寒战,缓缓转头看向他父亲。 宋长亭鬓角有几缕藏不住的银发,眼中也透露出些许倦意。宋长亭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儿子,看到宋苇航抵挡不住这股莫名的寒意向后一退,他才缓缓开口道:“航儿,你再这般不懂事,我便只能将毒宗交给你姐姐了。” 宋苇航瞪大了眼,双瞳和烛焰一起颤了三颤。他心中挣扎片刻,少爷脾气终是战胜了一切,他一甩袖就往门外走,口中愤愤道:“我又不稀罕,你爱给谁给谁!” 孰料,宋苇航还没走出两步,膝窝一疼,脚下就绊了个大跟头,而砸他的正是方才摆在桌上的烛台。 “航儿。”宋长亭心疼得皱起眉,但猛一起身后,终究还是冷静下来。 烛火熄灭一盏,屋内暗了几分。宋长亭缓步走到宋苇航面前,道:“今天打你这一下是要让你知道,这世间的路没那么好走,你脾气越躁,摔得越疼。” 宋苇航把拇指按得咔吧一响,从地上爬起来,狂笑两声道:“你现在教我?你早怎么不说?”他说罢,把脸别过去,双目隐隐发红。 宋长亭一怔。 早怎么不说?还不是因为娇惯溺爱他,想着小孩子爱闹腾,便也由他去了,却没想到他到了二十来岁还是这个样子,文不成武不就,愣是没活出人样。 宋长亭阖了阖眼,忽道:“航儿,爹老了。” 这回换宋苇航愣住了。 “都说人活七十古来稀,你爹我都活了一大半儿了。”宋长亭在烛光中稍稍眯眼,仿佛看到了少时姐弟三人在山庄里玩闹的光景。他叹了一声,又道,“除了骨肉至亲,天底下还有谁能真心待你?” 宋苇航背着光,稍一低头。 “你二姑姑年轻时就活得恣意,没少被人议论编排。你能瞧出她不待见她儿子,别人就看不出?”宋长亭又走了两步,绕到宋苇航面前,“正因如此,咱们才得替你姑姑兜着,多顾着萧岐些,明白吗?” 宋苇航见他爹过来,又把头扭了回去,过了许久,才嘟囔了句:“知道了,烦死了。” 宋长亭审视他的神色,又道:“你姐比你稳重得多,你多跟她学着些。” “行了!”宋苇航忽一摆手,皱起眉来。这怎么听起来跟交代后事一样? 宋长亭也不知儿子听进去几分,长叹一声,拍他肩道:“行了,跟爹去外面走走,吹吹风。” 皓月高悬,海波阵阵,甲板上有许多不眠人,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潇洒的扣舷饮酒,多情的对月怀人,不羁的以天为盖地为庐呼呼大睡,敏锐多疑的却在讨论着方才流翠岛上的事。 那女子骑豹驭兽出现在众人面前,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山中精怪。如今危机过去,这么个妩媚娉婷的女子被关在舱底,倒让不少人惦记起来。 船舷边儿站着两个男人,一个大概三十出头,身穿鸦色长袍,正是五湖门的范青卓,另一个约摸四五十岁,是范家的长辈,范青卓的小叔范元。 海上风大,他二人衣衫猎猎,范青卓捏了捏下颌,问刚从舱底上来的碧海青天阁女弟子道:“那女人,真点不住?” “真点不住。”那女弟子摆手道。 这女弟子不是别人,正是谢商陆。她生于杏林世家,自幼接触医道,是以认穴奇准,重阳论剑后便被特许跟着益兴之研习点穴的功夫。 谢商陆的手指刚触到晚娘的衣衫,便觉指尖内力被一股绵绵真气化开。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内力不够,就指出穴位让其他女侠帮忙,可依旧无果。 谢商陆说罢,又忙去舱内寻人。 范元便问范文卓道:“怎么,你想试试?” 范青卓望向通往舱底的小门,没有说话。 范元忙给他一肘,道:“你还真想试啊?陈姑娘都点不住,你能点住?” 想起陈溱,范青卓脸色明显一沉,而后冷哼道:“点穴功夫讲究熟练,她认穴的本事不一定比我强。” 恰有几个谷神教弟子从他二人面前经过,为首那姑娘冷声道:“她一个女子,让你碰来碰去地点穴算什么事?” 范青卓抬头一看,只见这姑娘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至嘴角的长疤,将那柳眉月眼分割得颇为诡异。 范青卓好美姬不假,但也是个自持身份的, 闻言不由大怒,正要与她理论却被范元拦了下来。 那范元连忙解释道:“姑娘,我这侄子算半个武痴,他方才只想着点穴之道,绝无冒犯之意,还请姑娘莫要冤枉我们。” 那姑娘见他说得诚恳,不免反思自己,“若是无意,那便是我错怪了。”她看向范青卓,又道,“还望范大侠日后慎言。” 范青卓哼了一声,并未作答,范元便拉他回舱中去了。 这二人一走,那女子就瞧见了不远处船舷边儿上趴着个小姑娘,她忙走上前问道:“宋家妹妹,你怎么还没睡?” 宋司欢回头看她,愁眉苦脸道:“秀姐姐,舱底那个女人说,我就算治好了那三只小豹子的伤,它们也还是会饿死,我……” 她说到这里,双眉皱得更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方才讽范文卓那女子正是秀娘,她在汀洲屿待了近十年,见过不少猛兽,知道晚娘所言非虚。虎豹这类猛兽若是折了爪牙,自然只有死路一条。 秀娘抚了抚宋司欢的头,安慰她道:“有母豹照料,不会的。” “母豹会一直照顾它们吗?”宋司欢问。 晚娘想了想,终究是撒了个谎:“会。” 宋司欢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双手撑着背后的船舷道:“秀姐姐是要找秦姐姐吗?” “对。”秀娘笑道,“教主走之前托我给陈姑娘带几句话。” 宋司欢又皱起眉头,哼了一声道:“那些人可真是讨厌,秦姐姐和瑞郡王不知所踪,他们还要闹着继续赶路!” 萧岐所料不错,他和陈溱坠海后,其余人也在船上颠簸了数个时辰,待风浪平息,众人便吵了起来。 有人认为救人要紧,可有人却觉得找陈溱和萧岐无异于大海捞针,况且时间宝贵,他们需得尽快赶往汀洲屿。还有人和稀泥,说把人分成两拨,一拨找人,另一拨去汀洲屿。 他们吵来吵去,还打了几架,可依旧没结果,最后只得各退一步,听了和稀泥的建议。 白蘅是谷神教教主,不和去汀洲屿的人一起显得太没良心。而萧岐算是任无畏看着长大的,任无畏要找人,玉镜宫弟子自然全部留下,这么一来给其他人掌舵的任务就落在了碧海青天阁身上。 于是便有了今日局面,好好的一支队伍分成了两个小队。五大派管事的人中,白蘅、空寂和孟启之赴汀洲屿,包驰和宋长亭留下来找人。而除了玉镜宫外,各派弟子在两队中均有分布。 秀娘叹了一声,心道:“众侠士心不齐,这可如何是好?” 谢商陆去找楚铁兰帮忙,楚铁兰便把她师侄晏千寻带了过去。晏千寻是楚铁心的四徒弟,平时不铸刀剑,专打铁索,如今可算是派上用场了。 把晚娘捆绑妥帖后,陈溱才安心地站起来捶了捶腰。 粽子一样的晚娘靠着舱内柱子,仰头道:“好妹妹,你的心也忒狠了些。” 陈溱便摊手道:“没办法,谁让你武功高强又诡计多端呢?” 晚娘噗嗤一笑,道:“彼此彼此!” 陈溱环视一眼,让其余人先行上去。待她们都离开后,她蹲下身来对晚娘道:“这船上人多眼杂,保不准有急功近利之人,你莫要提神功秘籍的事。” 晚娘眼珠骨碌一转,道:“我明白了,你是想独吞!” “谁爱要?”陈溱嘁了一声起身离去。 陈溱一踏出小门,便瞧见明月高悬,月色笼罩下,船舷那儿站着等她的秀娘和宋司欢。 三人一同回到舱中歇息的小屋内,秀娘便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好的画布,递给陈溱。 “教主说这是汀洲屿的舆图,你且拿好。”秀娘在她手背上郑重地拍了拍。 舆图向来是机密,白蘅将这东西交给陈溱,可见对她的信任和重视。 陈溱将舆图收好,忽想起从晚娘家中带出的那副画像,便道:“我这儿有副重要的画像,拿过来的时候沾了点水,姐姐帮我展开晾一下吧。” 潮了是小事,若是把颜色洇开无法辨认就不好了。 秀娘应下,上前帮忙。 孰料那画像刚展开一半,秀娘便惊呼出声——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1-11-2419:36:08~2021-11-2718:07: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琦同学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5章 沧溟阔清能有容 舱内烛火昏黄,秀娘瞠着双目,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陈溱的心陡然惊跳,连忙问她:“你认得?” 秀娘点了点头,语气笃定:“这是徐前辈。” “徐前辈?”陈溱不解。 秀娘知此事要紧,连忙解释道:“正是碧海青天阁第六代掌门、赠了我谷神教《潮生》剑谱的徐有容徐前辈。汀洲屿的薜荔堂内悬有徐掌门画像,我不会记错。” 陈溱一怔,片刻后喃喃道:“怪不得……” 作道士打扮的不一定就是正经的出家人,还有可能是崇尚道法的俗家弟子。 宁许之说过,碧海青天阁开山立派的三名祖师中有一位道士,所以后世弟子都着广袖大衫,极似道袍。至于拂尘——宁许之也有一柄通体漆黑缀白拂的,想来拂尘是碧海青天阁掌门的常佩之物。 白蘅和高越之都曾提起,百多年前,碧海青天阁第六代掌门徐有容到过汀洲屿。既是如此,那徐有容若还去过流翠岛、瀛洲岛也不足为奇了。 陈溱低眸仔细看着画像,指尖将那刚从纸背洇过来的水痕拭去。她问秀娘道:“留在这里的碧海青天阁弟子有多少?” 另一间船舱里,任无畏掀袍坐到椅上,对萧岐道:“师兄所料不错,果然是外邦所为。你与他们交手,感觉如何?” 油灯之下,萧岐面有倦意,按了按眉心道:“不比有戎强悍。” 任无畏点了点头。想来也是,有戎男子大都生得雄健彪悍,又擅骑射,这样的民族找遍大邺周围也挑不出第二个了。 任无畏看向壁上舆图,如果顺利,他们两日内便能抵达汀洲屿。他道:“列阵野战、攻城战、守城战我们都有把我,就怕……” “就怕水战。”萧岐道。他起身朝舆图走去,双目望向舆图时浑身疲意顿消。 东南海之上,每年九月到次年三月都会被寒潮侵袭,多北风。船帆吃饱了风,他们不出两日便能抵达百里外的汀洲屿。 他们到得快,白蘅那队人还有从流翠岛逃走的瀛洲人自然到的也快。如果白蘅孟启之那队不能将汀洲屿拿下或是将逃往汀洲屿的瀛洲人拦住,他们这队人抵达汀洲屿之前势必要和瀛洲人打一场海战。 任无畏也起身负手走了过来,道:“师父当年建议设立顺远船舫,就是想要为武帝组建一支水师。可惜这几十年来西北戎马倥偬,玉镜宫实在腾不出手。船坊的弟子只会造船、掌舵、划船,于水战却是一知半解。” 长清子深谋远虑,于西北连烽堠以为城,引洛水以为池,将恒州最后一道门户槐城筑得固若金汤;于各州设隆威镖局,打通全国驿道经脉;于梧州设会盟台面见北祁王,修得大邺北祁五十年交好;又于淮州设顺远船舫,欲加固东海海防。 然,最后一件事尚未完成,长清子便仙逝了。 两军作战,指挥之人马虎不得,萧岐和任无畏常年驻守西北,自然不能轻易指挥海战。 “石正祥怎么说?”萧岐问道。 青溟帮归顺朝廷之前是在东海上作海寇的,没少劫商船客船,那帮主石正祥早年就有闹海蛟的称号,想必是常年做海上生意,水性极佳。 “石正祥说,海战多以撞击和火战取胜。撞击,就是用我军艨艟的船头去撞敌军船只的侧翼。不过你也知道,几年前青溟帮瞒着朝廷,悄悄做碧海青天阁和瀛洲岛的生意,那些瀛洲人的船只怕都是阴沉木制成的,阴沉木坚固细腻,想必极难撞碎。”任无畏说到这里,哼笑一声,“石正祥要是不能将功折罪,我就把他这只闹海虫扔进海里喂鱼!” 萧岐的指尖在舆图上游走,似是在找瀛洲人可能埋伏的位置。 “本来,或许可以用铁钩将咱们的十来艘艨艟连在一起,将海战变成陆战。”任无畏摇头,叹了一声,“可咱们这十几艘艨艟偏是沾不得火的。” 萧岐闻言,指尖顿住,神色稍变。 萧岐背对着他,是以任无畏并未发觉,只继续道:“若 真的用了铁钩,瀛洲人以火箭攻我,咱们统统都得下海喂鱼。” 说到这儿,任无畏便想起那日风暴骤起,萧岐和那云倚楼的徒弟一同被海浪卷走的事。 他们怎么还卷到一个岛上了呢? 烛火“哔剥”一响,任无畏尝试道:“你们……” 这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萧岐偏偏听明白了。他定在原地,心中有些莫名的烦躁,一时连东海舆图都看不下去了。 任无畏师兄弟几个不是出家人胜似出家人,一个个的不婚不娶,他现在想问萧岐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想了半天,懊恼地摇了摇头,道:“罢了!” 当年萧岐为了给她要解药,不惜和亲舅翻脸,如今这女子见萧岐手中绳索绷断,毫不犹豫就跳了下去。 萧岐知晓云倚楼杀玉镜宫七十二弟子之事,那陈溱也觉得云倚楼是被裴无度所害,可他们二人都不将前辈的恩怨迁移到对方身上,他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另一支小队也需要不少掌舵的弟子,高越之总管碧海青天阁船坞,自然是跟着白蘅他们去了。不过,孟启之将柳玉成、谢商陆二人留了下来,想来他是仔细思忖过的。 秀娘回去,这屋内就只剩下了四人。宋司欢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抱来件细羊毛的斗篷递给陈溱道:“秦姐姐,晚上冷,你多穿些。” 离开春水馆时,钟离雁给她二人备了不少衣裳,连冬衣都给装上了,陈溱推脱不得,只得尽数带上。 陈溱接过,拨了拨宋司欢额前碎发,对她道:“你要是困了就先睡。” 宋司欢揉揉眼,想来是真的撑不住了,便应了一声,晃晃悠悠地钻进里屋,掩上房门。 谢商陆目送宋司欢进去,忽蹙起眉,拉过陈溱轻声问道:“落秋崖的那个年轻弟子晕船,几日来我看这位小妹妹给他施针的手法有些熟悉,她是谢家子弟吗?” 宋司欢是谢长松的养女,自然会谢家的针法。但宋司欢不说,陈溱便也不想暴露,便摇头道:“我不清楚。” 谢商陆叹了一声,“罢了,待我想好了自己去问她。”她望向里屋方向,又低声道,“总觉得有些冒犯。” 陈溱在她手上轻拍两下,这才取出那幅画像挂到墙壁上,向她二人说明了其中缘由。柳玉成和谢商陆面面相觑,俱是大惊。 “徐前辈之事,师父确实讲过,但也只说她擅吹笛,有‘玉笛听海’的美誉,曾携一笛一剑,乘一舟执一桨渡沧海。”柳玉成端详画像一番,回头对陈溱道,“不过,我可以帮你试试那女子的内力路数。” 刚听柳玉成说“师父”时,陈溱还反应了片刻,想到宁许之带弟子的样子,她就禁不住笑了起来。 柳玉成说完后,陈溱稍一颔首,道:“晚娘这般在意徐掌门的画像,徐有容必然是她极尊敬的人,若她修的真是碧海青天阁的功夫,那便好办了。” “我师父倒是说过一些。”谢商陆道。 “对。”柳玉成走到谢商陆身边,一手搭到她肩上道,“听闻益师叔整日被关在院中,最喜欢让你讲故事和给你讲故事!” “什么讲故事啊?”谢商陆嗔她,“我和师父都是在说正经事儿。” “那可不?”柳玉成丢开谢商陆,拉过陈溱笑道,“我跟你讲啊,益师叔听说商陆通晓医术,就给她讲起了灵丹妙药。” 陈溱挑起一只眉,奇道:“灵丹妙药,确和医术相关呀!” 柳玉成绕着陈溱跑,谢商陆够不着,掩面道:“哎呀,你……” 柳玉成清了清嗓子,道:“益师叔讲的是西王母赐予后羿的不死药,安期生赠给李少君的仙人枣,左慈炼的九转金丹,还有白蛇盗的昆仑山灵芝草!” 陈溱只在七年前离开碧海青天阁时与益兴之匆匆见过一面,此时听了柳玉成的话,心想这益兴之不愧是宁许之带出来的师弟,真是一脉相承的爱插科打诨。 陈溱在无妄谷中待了六年多,虽有云倚楼水涵天相伴,但身边终究没有同龄人,此时与她二人玩闹,忽就想起了当初在碧海青天阁明漪院的时光。 三人闹了片刻,谢商陆脸颊蒸红,忙拨开她二人的手道:“先说正事儿。” 陈溱和柳玉成这才对望一眼,安静下来。 谢商陆便道:“师父说,徐掌门是百多年来碧海青天阁唯一一名女掌门,擅用剑、擅吹笛、精通道法,喜渡江航海,曾多次泛舟出海,最后一次——” 谢商陆一顿,抿了抿唇,垂眸道:“最后一次,徐掌门携笛佩剑,魂归沧溟。” 三人俱是一静,这般绝世无双的女子,葬身在她所深爱的大海中,也算是善终吧。 谢商陆喟叹一声,又道:“师父说,徐掌门第二次出海时曾收过一名海上弟子,想将其带回碧海青天阁,可那人不愿。后来,徐掌门第四次出海回来,不知为何就将那人的名字从《弟子册》上抹去了。” 名字被抹去,就算是逐出师门了。徐有容和那弟子之间必然是起了什么矛盾。可这么算来,晚娘究竟是敌是友? 陈溱凝眸思索片刻,道:“去看看。” 铁索绑得低,舱底的小门推开时,晚娘正坐在地上靠着柱子小憩。烛光照来,她挤了挤眼皮,待瞧清来人后挑起一只眉,笑道:“好妹妹,你就不能让我好好睡一觉吗?” “你之前不是睡过了?”陈溱道。她说的不是在舱底,而是在流翠岛的木屋里。 晚娘睡眼惺忪,尚未反应过来,就觉疾风袭面。她定睛一看,便见一个生着瑞凤眼的女子招呼都不打,双掌呼呼朝她击来。 晚娘如今被剑庐弟子晏千寻的铁链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只得调动内力游走于体表,将那女子的掌势化开。 柳玉成先扣晚娘脉门,又连拍她“璇玑”、“玉堂”、“鸩尾”三穴,仅这几下,两人俱是气息微喘,面有薄汗。 晚娘仰头看向柳玉成,道:“这位妹妹年纪轻轻,内力倒是不差。” 柳玉成一扬下颌道:“谁是你妹妹?少乱叫。”她说罢,向陈溱点了下头。 陈溱稍一敛眸,心想,果然是《沧溟经》。 早在九年前宁许之给她疗伤时,她就知道碧海青天阁的内功心法与落秋崖的内功心法相生。而点穴需要内力辅助,晚娘和她的内力相似相生,所以可以轻松化解她的点穴。 陈溱只做过碧海青天阁的外门弟子,没有学过《沧溟经》,今日得见晚娘的高深内力,才知宁许之所言非虚。世间浩瀚之物,无非苍天大海,昊昊苍天,无边无际,万川归海,不止不盈。 碧海青天阁的武学实在是高深莫测。 “你师承碧海青天阁?”陈溱问道。 晚娘稍怔,并不答她,而是眼珠一转瞧向柳玉成,问道:“你是碧海青天阁弟子?” 柳玉成便反问她道:“我既探到了你的,难道你探不出我的吗?” 晚娘默然。她自然探出来了,但正因如此,她才觉得不可思议。晚娘打量柳玉成几眼,道:“怎么来了个小辈,碧海青天阁的掌门呢?” 柳玉成见她出言不逊,便讥道:“你祖师的名字都已从《弟子册》上除去,你有什么资格问我碧海青天阁的掌门?” “哈哈哈!”晚娘禁不住笑了起来,她扬眉道,“谁说我祖上被逐出了师门?被徐师祖逐出师门的另有他人。” 第106章 沧溟阔鸢鸱难驯 子和神功秘籍 舱底昏暗,烛光摇曳,陈溱蹙眉问道:“怎么说?” 晚娘说这话就等于承认了自己是徐有容的徒子徒孙了。若真如她所言,那么被徐有容逐出师门的便另有其人,依目前的情势来看,那人极有可能是瀛洲人。 晚娘却将头一偏,挑眉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来诈我的?” 谢商陆皱起眉对晚娘道:“你既探出了她的内力,就该知道我们与你系出同门,既是同门,我们又何必诈你?” 柳玉成却直接道:“我们诈你做什么?你是有神功秘籍还是有灵丹妙药,值得我们一诈?” 此话一出,晚娘一双眼睛便不由自主地挪到了陈溱身上。陈溱也看着她,眼中没有半分慌乱。 晚娘心中疑道:“她当真毫不在意吗?”她垂下眼睛瞧着身上紧密严实的铁链,稍一耸肩,铁链响都不响,可见捆得极为结实。她道:“那你们都知道我是同门了,怎么还把我捆着?” 三人互望一眼,陈溱便要给她松绑。 柳玉成抬臂拦住,道:“你信得过她?” 陈溱摇了摇头,但还是蹲下身来与晚娘平视,道:“好。”说罢竟真的去解那锁链上的机关。 晚娘似有些惊奇,陈溱却不以为意。 这女子有多狡诈,陈溱最清楚不过,但艨艟已驶出许久,晚娘纵是内力深厚,也绝不能跳船溜走了。况且这艘船上的数十名侠士也不是徒有虚名的,先前捆着她不过是怕没人看着她会趁机捣鬼,如今解开也无妨。 铁链一松,晚娘忙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而后才扶着柱子站起,拍拍衣裳,对陈溱嘻嘻笑道:“好妹妹,你早说是你跟碧海青天阁的人是一伙的,咱们也不至于互相提防那么久了!” 陈溱朝她扬眉道:“我们之前没说过是来救人的?”可晚娘那时根本就不信。 晚娘便偏头一笑道:“好妹妹,碧海青天阁只使剑,但你身边那个小郎君是用刀的,我知他绝对不是我门弟子,便用‘瑶草一何碧’去试你,可你根本不愿透露碧海青天阁的武学,这怎么能怪我呢?” 之前在流翠岛上,陈溱萧岐和晚娘其实是在互相试探,可谁知阴差阳错的就成了今日这般结果。 “我如今确非碧海青天阁弟子。”陈溱道,“但那首《水调歌头》,我幼时曾听过。” 晚娘何等机灵,略一想便明白此事不可深究。她瞧了三人一眼,稍抱拳道:“与人相交,总得报上姓名,我叫余未晚,江海寄余生的余,为时未晚的未晚。” 她率先自报家门,陈溱、柳玉成和谢商陆也稍放下心来,逐一道了名姓。今夜海上虽然平静,但艨艟仍在随泼轻晃,四人索性席地而坐。 烛火昏黄,余未晚摩挲着被勒得红一道白一道的手腕,清了清嗓子道:“那些事过去了太久,你们是碧海青天阁的小辈,不知道也不足为奇。我家老祖宗留了不少徐祖师的手书,可惜都放在家里,如今我只能记得多少说多少了,有酒吗?” 她这半夜又是吹笛又是烧火,委实渴得不行,要酒并非是故意生事。 陈溱将水囊递了过去,余未晚接过疯饮了一口,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这才道:“当年徐祖师东渡,在海上遇到了一艘群鲨环伺的小船。” 海上最可怕的东西是风暴,其次就是鲨群了。鲨鱼身长数丈,生性凶残,嗅血而动,被东海渔民称为“海妈虎”、“海中狼”。遇到一头这样的海上虎狼就够人受的了,何况一群? 余未晚继续道:“那渔船上仅有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他双手握着两把鱼叉奋力与鲨群对抗,可他每杀死一头鲨鱼就会吸引来更多的鲨鱼,它们分食受伤流血的同类,越聚越多。” 三人光是想象那大鱼分食同类的情景都禁不住背后生寒头皮发麻。谢商陆问道:“徐祖师出手救那人了?” “对。”余未晚托腮望向她三人,“你们猜猜,徐祖师是怎么将鲨群击退的?” 柳玉成低眉思索道:“鲨鱼嗜血、贪食,若没有把握将它们一举杀死,徐祖师应该不会动兵刃。” 余未晚点了点头。 柳玉成问:“那少年会轻功吗?” 余未晚道:“那少年并未修炼过内力。” 柳玉成便道:“既是如此,徐祖师只能自己使轻功过去,再带着那少年飞回来了。” “猜错啦!使轻功需得借力的东西,即便是登萍踏水的轻功也要讲究‘登’和‘踏’,鲨群那么大,徐祖师如何能凌空过去?”余未晚一笑,又瞧向谢商陆道,“你来说说。” 谢商陆一怔,摆手道:“我?我武学不精,实在是想不出。” 余未晚看向谢商陆的指尖,道:“我瞧你认穴挺准的,不应该呀。” 谢商陆笑笑道:“我爹娘都行医,认穴的本事我是打小练的。” “原是如此。”余未晚点点头道,“既然这样,你只需将《沧溟经》练到极致,光靠点穴的本事也够行走江湖的了,若是再练练丢暗器的准头,以银针点穴……” “哎哎!”谢商陆连忙打住她道,“我可没有行走江湖的打算,余姑娘……余师姐不必为我操心了。”听了余未晚这一番话,谢商陆已认定她就是徐有容传人,是以连师姐都叫上了。 柳玉成也道:“咱们在说徐祖师的事呢,怎么扯这么远了?” 余未晚一拍头,“对,徐祖师!”她转头瞧向陈溱道,“你还没猜呢。” 陈溱方才一直在想此事,大海茫茫,群鲨环伺,徐掌门如何救人?想着想着,脑海里徐掌门的模样就和那画像重叠在了一起。陈溱惊道:“莫不是玉笛?” 御兵的最高境界是“无兵”,乐兵又属“无兵”境上乘。 “对,就是玉笛!”余未晚到自己腿上一拍,她说得激动,双目灿然生光,“徐祖师让那少年掩起耳朵,她本想用笛音将那些鲨鱼齐齐震伤,可海里的鱼皮厚脂肥,远不似人那么柔弱,笛声未能伤他们分毫。” 谢商陆皱起眉:“那她如何……” 余未晚笑道:“徐祖师的笛声引来了一头鲸鲵,你们见过鲸鲵吗?” 三人俱是摇头。 “我也没见过。”余未晚嘻笑一声,伸手比划起来,“听说鲸鲵有数千里长,和传说中的鲲一般大,鼓浪成雷,喷沫成雨。鱼,就是海里的野兽,它们野蛮、残忍、凌弱但也畏强,鲸鲵这样的庞然大物游过来,那几十头鲨鱼便一哄而散了。” 柳玉成点点下颌道:“可那鲸鲵不会袭击人吗?” “鲸鲵是极温顺的。”余未晚笑道,“它是听到了徐祖师的笛声,专门过去欣赏的。” 世间的庞大之物大都是温和的,譬如天上的信天翁、地上的大象、海里的鲸鲵,就连江湖之中自古以来武功登峰造极之人,也大都是温柔之人、良善之辈,无怪乎古人要说“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强大处下,柔弱处上”了。 谢商陆也面露惊色,问道:“它听得懂?” “万物有灵,鲸鲵自然是听得懂乐曲的。”余未晚道,“群鲨退去后,徐祖师就将那个少年请到了自己船上。那少年说瀛洲话,徐祖师恰听得懂瀛洲语,便和他聊了起来,祖师从那少年口中得知与他同行的三人皆已葬身鱼腹。” “啊!”谢商陆下意识地惊呼出声,心想自己平日里经常吃鱼,从未想过还有人能被鱼活活咬死吃掉,可见天地之大,人之渺小。 “大邺神话传说里多神仙,若是大邺人遇到这种情况,早就呼徐祖师为神妃仙子了,可瀛洲神话传说里却是多鬼怪的,那少年并未把徐祖师当成神来看待。”余未晚冷嗤一声,又道,“他也是臭美,八成是见徐祖师长得好看,就说什么救命之恩应该以身相许,还好徐祖师聪慧清醒,知道男人只会影响她的拔剑速度,当机立断地拒绝了他。” 陈溱听到此处,心中疑惑,问余未晚道:“你不是成亲了?” “因为我是傻子。”余未晚理直气壮。 陈溱哑口无言。 余未晚继续道:“那少年虽捂住了耳朵,却还是受到了徐祖师笛音的影响,他知徐祖师是高人,便想拜师学艺。徐祖师见过了他勇斗群鲨的情景,对他也甚为欣赏,考验了几句,便将他收下了。” 柳玉成问:“这少年就是后来被逐出师门的那个?” “对。”余未晚道,“他叫田鸢,这个名字是徐祖师当年音译过来的,田地的田,鸢飞戾天的鸢,你们回到碧海青天阁若是能 拿到《弟子册》,翻到徐祖师门下弟子那页,看到的那个大黑疙瘩就是他。” 把名字除去,只需轻轻划一笔便是,徐有容能抹出一个大黑疙瘩,可见对这个弟子憎恶之深。 “那你这一脉呢?”谢商陆她问道。 余未晚道:“我祖上叫白良,清白善良的白良,他是徐祖师后来收的了,你们去翻《弟子册》便能瞧见。” 此时明月西沉,海上愈发寂静,陈溱道:“你继续说,那田鸢为何会被逐出师门?” 余未晚道:“徐祖师跟着田鸢一起去了瀛洲岛,田鸢浴血而归,被邻里乡亲们称为海上勇士。他带着徐祖师游览瀛洲岛,一边赏美景一边学武艺,他起步太晚,无法由内而外习武,只能先学一些招式活络筋骨经脉。见他对武学求之若渴,徐祖师便也不吝赐教,竟将《瀚海》剑法的许多招式都教给了他。” 陈溱蹙眉问道:“那田鸢刚拜入碧海青天阁门下,就可以修习《瀚海》?” 这次解释的却是谢商陆,她道:“我听师父说,碧海青天阁分内门外门弟子是由徐祖师起的,徐祖师这样做或许正是因为那个田鸢。” 余未晚点点头道:“的确如此。徐祖师毕竟是一派掌门,不能在瀛洲岛上滞留太久。一月之后,徐祖师准备带田鸢回碧海青天阁,可那田鸢却拒绝了。徐祖师深觉可惜,便嘱咐田鸢认真习武,并允诺他一年后再来瀛洲岛看他。 “瀛洲人崇武好斗,田鸢出海捕鱼带了个高人回来,还练就了一身本事,有人羡慕自然也就有人妒恨。一年后,消息传到了瀛洲皇弟弟的耳朵里,那瀛洲王爷就派人把田鸢捆了,让他交出大邺高人的秘籍。恰在这时,徐祖师回到了瀛洲岛。 “徐祖师找到了那瀛洲王爷的府上。那瀛洲王爷好不要脸,对徐祖师说他的资质也不错,请徐祖师也指点指点他。” 柳玉成笑道:“徐祖师必不会答应,肯定还会教训他们一顿。” “那可不!”余未晚激动地挺直了上身,将双手抬到脸颊右侧做吹笛状,道,“徐祖师说,‘好,那我便指点你一二。’话音一落就吹起了玉笛来。那瀛洲王爷毕竟是没习过武的寻常人,徐祖师便留了三分情面,笛音不摧经断脉只扰乱心智。”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便和陈溱互望了一眼。陈溱也记起了今夜在流翠岛上听到的余未晚的笛曲,嘹嘹呖呖,扰人心神。 余未晚对她一笑,道:“我那时急于将你们赶出流翠岛,笛声中可没有留什么情面。” 她说罢,又继续道:“这回田鸢被绑着,不能自行捂住耳朵,也被笛音卷了进去。年青人本就容易激动,他心不静、又没有内力抵抗笛音,没一会儿便出现了幻觉。徐祖师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疯疯癫癫地自言自语。” 余未晚故意一顿,三人知她说到了要紧地方,均屏息静听。余未晚继续道:“徐祖师这才知道,那日群鲨环伺,与田鸢同行的那三人,全都是被他用鱼叉刺死后丢进海里的。” 三人俱是惊骇不已。 余未晚接着道:“徐祖师这才知道自己救了一头恶狼,气愤之下将田鸢提到一处山涧中审问。冷水漫过头顶,来回浸了几次以后,田鸢终于清醒过来。 “田鸢对自己曾做过的事直言不讳,他说鲨群闻着腥味儿过来,船上的鱼虾都丢尽了,鲨鱼们还是没有餍足,四人便盯向了同伴。 “田鸢说这世上强者为尊,那三人无拳无勇,被他杀了不足为惜,若他弱而那三人强,他被丢下去喂鲨鱼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谢商陆忍不住道:“他怎能这样想?习武为的便是行侠仗义、锄强扶弱,他这么做和那些分食同类的鲨鱼有何区别?” “谁知道那田鸢的爹妈是怎么教他的。”余未晚唉了一声道,“徐祖师便说,‘你既然不觉得所做之事是错的,初见之时为何不敢将真相告诉我?’田鸢说不出话来,徐祖师便拂袖离去了。” 柳玉成道:“他不敢说,自然是心中知道此举不妥。” 余未晚道:“谁知道那人怎么想,反正后来他就疯了,不,是时而疯癫时而清醒。他疯的时候逢人便说自己在海上遇到了仙子,仙子会驾驭鲸鲵,会吹笛惑人,清醒的时候又经常走到海边向西而望,掉几滴鲨鱼泪。如今瀛洲流传着的关于‘乌弥元君’和神功秘籍的传说,大致就是这样来的。” 舱底静了片刻,柳玉成对陈溱道:“你还记得你刚上东山那日,咱们在碣石台遇到的那个人吗?” 陈溱点头道:“是个用刀的瀛洲人,他那日应该是去找高师叔。” 说罢,两人俱是一静。那人找高越之只是做船只买卖?如今看来,却是信不得了。 柳玉成又问余未晚道:“‘乌弥元君’是瀛洲人对徐祖师的称呼,那神功秘籍是什么?” 余未晚看柳、谢二人一眼,见她两人俱是不知情的模样,她便把目光移到陈溱身上,嘻嘻一笑道:“好……陈妹妹还真是为我着想,果然没把神功的事儿说出去。” 余未晚这两日奉承话没少说,陈溱已经听木了,只道:“使乐兵靠的是蓬勃的内力,所以,瀛洲人所求的神功秘籍其实是《沧溟经》?” “不完全对。”余未晚以手撑地,身子往陈溱跟前挪了挪,“单靠劲力伤人,《沧溟经》足矣,但若要以曲声惑人,还得有极高的曲乐天赋。”她抬手拍了拍自己胸膛,趾高气扬道,“像我,就是极有天赋的!” 陈溱无言以对,想了半天,勉强承认了一句:“确实,还行。” 余未晚喜笑颜开,凑到陈溱跟前道:“好听吧?那我那天唱《水调歌头》的时候,你想起谁了?我瞧你抱着那小郎君睡得可香了。” 陈溱愣住,柳玉成和谢商陆齐齐吸了一口凉气,怔怔道:“你抱着……” 她和萧岐一同被海浪拥到流翠岛上,能抱着谁? 陈溱立即反驳:“我没有!” 余未晚高声道:“她有!” 陈溱破罐子破摔:“好吧,我有。” 柳玉成和谢商陆互看了一眼,脸上的惊奇已经变成了兴致盎然的欣喜。 陈溱连忙解释,“可我那时没有意识,我以为我抱的是……”她一顿,垂下眼眸,“我以为我抱的是我娘。” 柳玉成清楚陈溱的身世,闻言脸色稍变。 “原来你母亲是碧海青天阁的弟子,难怪。”余未晚嘶了一声,又道,“既然你母亲是碧海青天阁弟子,你不应该自小就归入碧海青天阁吗,怎么……” “好了。”柳玉成打断余未晚,站起身朝陈溱递手,“回去吧,再不睡天都要亮了。” 陈溱明白柳玉成的关怀之意,捉着她的手站了起来,想了想,又对余未晚道:“你今晚就先睡在这儿吧。” 余未晚惊道:“为什么?”她已经摊牌了,怎么还要待在这关押敌人的舱底? “船舱里没有多余的房间,这个时辰别人又都睡下了。”陈溱摊手,一耸肩道,“只好先委屈你一下喽!” 本来,孟启之和白蘅他们前赴汀洲屿,这艘艨艟上可以腾出一些位置,但碧海青天阁的那几艘船上也有想要留下来寻人的 ,这么一匀,船便又满了。 “我和你一起睡!”余未晚对陈溱道。 陈溱道:“不行,我有别的妹妹了。”她们出来了这么久,宋司欢应该早就睡熟了。 余未晚又试探道:“柳师妹?” 柳玉成竖起手掌:“别,我喜欢一个人睡。” 余未晚眼巴巴地瞧向谢商陆:“谢师妹?” 谢商陆来来回回瞧着三人,终于还是道:“行吧……” 余未晚一把搀住她的手臂,扬起下颌道:“我就看你最和善,明儿我看看你的《沧溟经》练到了哪一重,这内力练好了呀好处多多……” 四人走出舱底时,明月西坠,天空呈现出一片极深的黛蓝。谢商陆和余未晚先行回去,陈溱望着天际怔了片刻,柳玉成便到她肩上轻拍了一下道:“早些回去。” 陈溱点了点头。 风静月明,她望着茫茫海波,忽觉应该把余未晚说的这些事告诉萧岐,可她又不愿打搅他休息。 不对,为什么她会想要告诉他呢?陈溱想了想,觉得大概是因为现在这艘艨艟上最靠谱的人就是萧岐了。 罢了,他许久都没有阖眼,还是不要打搅了。 陈溱正准备回去的时候,忽见六七个玉镜宫弟子从舱里走出来,在舱门口和她撞个正着。 陈溱见这些弟子衣衫整齐,还配着刀剑,便问道:“这么晚了,你们出来做什么?” 这些弟子都知道云倚楼和玉镜宫之间的恩怨,互相使着眼色,终于推选出一人站出来抱拳道:“陈女侠,我们奉萧师兄之命,去船尾盯着。” “去船尾?” “对,萧师兄说要防止敌人绕到咱们后面。” 陈溱望向船尾,北风掠上面颊,冷飕飕的。她想了想,又问:“他没休息吗?” “啊?”答话那弟子忽然双颊一红。 陈溱更不明白了,玉镜宫的弟子都这么容易脸红的吗? 那弟子支支吾吾道:“萧师兄他,他早就歇下了,我们,我们是来换班的。陈女侠你还是别去了,任师叔在那儿盯着呢……” 陈溱心中犯疑。 那弟子说完,见陈溱没有反应,连忙丢下一句:“要是没有别的事儿我们就先走了!” 说罢,六人一同朝船尾奔去,像是怕走晚了会被她拦下来一样。 陈溱觉得莫名其妙。 所幸这以后的数个时辰里风静浪平,劳累了大半夜的人都睡了个好觉。 日头升起又移向天中,陈溱醒来已是巳时了。她站在甲板上扣舷而望,见海水在太阳照耀下泛着碎亮的白光。 萧岐听了她的话后,道:“如此说来,瀛洲人应是觊觎碧海青天阁和汀洲屿许多年了,之所以等到今日,应是在等待……不,创造时机。” 大邺有戎交战多年人困马乏是天时,拿下汀洲屿和大邺周围小岛便是占据了地利,而吹毛断发的兵刃、坚不可摧的船只便是人和了。 陈溱双臂交错搭在舷上,道:“我忽然想起九年前,宁掌门去熙京商议东海海寇的事。” 想到这里,陈溱感慨地叹了一声,若宁许之当时没有前往熙京,她也不会有后来这些机遇了。 陈溱又道:“江湖上这么多门派,他们怎么偏偏找宁掌门呢?” 萧岐顿了片刻,道:“我不清楚。” 光启四年之前,萧敦虽尚未被遣往封地,仍在熙京暂住,但萧岐那时年纪太小,又常年待在青云山,对这些事并不了解。 陈溱收回双臂看向他,笑道:“也是,那会儿你才多大。” 海风吹拂,几缕碎发在额前飘动,萧岐稍一垂眸道:“早就不小了。” “是啊,早就不小了。”陈溱望向浩浩海面,他们早就不再是九年前的自己,如今也该给这诸多旧事做个了断了。 九月十七,日落时分,海天交界处渐渐出现黑影幢幢。 瀛洲船队来了—— 作者有话说:因为许多原因,不想用原来的文名了,可能会给各位小可爱带来不便,抱歉抱歉。 新文名叫《霜雪明》,“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万事风埃过,寸心霜雪明”,不仅指刀剑,还指心境。 说来还挺巧的,萧岐的刀叫耀雪,“我有雁翎刀,寒光耀冰雪”。这里剧透一下,女儿最终的剑名叫霜月。 感谢各位小可爱们!! 第107章 沧溟阔战鼓彻夜 霞光变幻,海天一色。船舱里的各路侠士都跑了出来,众人站在甲板上扣舷而望,只见远处一支船队乘着暮色驶来。 那些船都是客船的样式,色泽乌黑,皆未扬帆,光秃秃的桅杆高高竖起,拖成一道道浓黑的剪影。 “咱们出来了好些时日,可算是见到这群狗贼了!” “就是,得让他们好好看看咱们的厉害!” “对,冲上去,干他们!” 陈溱远望天际那支船队,渐渐蹙起了眉。 余未晚从后面冒出来,朝她一挑眉道:“哎,怎么?你们打不过?” “你胡说什么呢?”宋司欢抱起陈溱小臂,朝余未晚扬了扬下颌,“还有我秦姐姐打不过的人吗?” 宋司欢本是发自肺腑地称赞,可余未晚听了却莫名咯咯笑起来。 余未晚打量宋司欢几眼,见她年纪尚小,面容可喜,便问陈溱道:“这么听话的小妹妹你从哪儿捡的?” 陈溱把宋司欢往自己跟前一扯,对余未晚道:“别想了,你捡不到。” 宋司欢朝余未晚吐了下舌头,余未晚倒也不恼。 “师叔在担心白教主和孟大侠他们?”一旁的程榷忽问道。 武林大会后,程榷这孩子还真规规矩矩地叫起了师叔,听得陈溱总觉得不习惯。当年在落秋崖,她还只是个不足五尺高的稚童,转瞬就有十五六岁的师侄了。 陈溱稍点头,她所忧虑的正是此事。瀛洲人过来了,那白蘅他们呢? 另一边,各路侠士摩拳擦掌,就连小辈们都斗志昂扬。 淳慧小和尚把手中那柄比他个头还高的禅杖往甲板上一拄,昂首挺胸,有模有样地道:“来得正好,小僧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对,咱们一起!”那无名观的小道童徐怀生也把拂尘一扬。 宋苇航斜了他们一眼,讥道:“你们该不会在等瀛洲人跑上船来跟咱们单打独斗吧?” 这话引来不少人侧目,宋苇航却是不慌不窘。他这话又不假,这里不是东山上的比武台,瀛洲人也不是江湖侠士,绝不可能过来和他们比武似的一对一地打。 众人反应过来,便纷纷把目光移到了常年临阵对敌的玉镜宫弟子身上。 云霞映红海面,萧岐与任无畏并排立在船头商量了几句,便回头道:“疏阵。” 萧岐说罢,他身边立着的一名手执小旗的玉镜宫弟子便一跃站到桅杆的横桁上。那弟子背靠白帆,抬臂举旗打了几个手势,后方的十四只艨艟便渐渐散开。 众侠士们大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发号施令的方法,不由啧啧称奇。 艨艟前后左右本就有弩窗矛穴,玉镜宫弟子又将其余的弓-弩架到了船头。这时,任无畏立在船头朝甲板上的众侠士一挥手道:“箭射得准的,都上来帮忙!” 各路侠士登时犯了难。 名门正派的弟子切磋武艺讲究一个光明正大,他们大都学习近距离打斗而不擅长远距离射击。碧海青天阁的弟子们时常出海,也学过射箭,但留下来的人太少,连柳玉成这样的用剑好手都上阵握弓去了。这回出风头倒是独夜楼这些经常伏击围剿敌人的刺客们。 一名独夜楼的刺客许是紧张,拉弦的手一滑,那箭便“嗖”的一声射出丈远,“啵”的一声坠进了海里。 便有人在一旁逗趣道:“嘿嘿,兄弟,你这臂力不行啊!” 这刺客不言不语,王玉衡却对那人道:“这位兄台臂力可以,怎么不自己来开弓?” 那人愣了片刻道:“我这不……这不是没学过射箭吗?”他说罢,立马绕到了别处,嘴里还嘀咕着独夜楼开不起玩笑,这般斤斤计较怪不得入不了正派。 萧岐却对那名冷面刺客道:“别动,听我号令,等近一些再放箭。” 那刺客应了一声,又取出一支箭来架在弓上。 各路侠士发现自己难以帮上忙,终于不再自傲,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地盯紧了前方的船队。 暮色渐沉,前方的船队越来越近,待两方相距约六十丈远时,萧岐忽道:“放!” 一声令下,箭雨密密匝匝地射出,瀛洲那边不甘示弱,也架起弓-弩朝这边激射。东海之上,箭镞破空,飕飕不绝。 陈溱将宋司欢往后一推,道:“回舱里!” 宋司欢刚道了一句“小心”便被身旁的女子一拉,她抬眼一瞧,那人正是谢商陆。 谢商陆心中明白,她二人虽擅医术,但身手平平,又没有刀剑傍身,在箭雨中无法自保,便迅速撤去,不给别人添麻烦。 两边对射了片刻,这边艨艟上的侠士们深感英雄无用武之地——瀛洲船队位于下风向,箭还射不这儿来。 众人这才明白玉镜宫弟子轮番守着船尾,所虑甚远。 如今盛行北风,艨艟朝南行驶,瀛洲人若是绕到后方射击,羽箭乘 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射到他们的船上,如果箭簇上再加点火油,那他们就真要被这群瀛洲人给将死了。 这倒也怪不得他们,毕竟玉镜宫重战术而其余门派重视功法,大家各有所长罢了。 十五艘艨艟分散开,呈一道窄长的弧向前行驶,箭雨范围比之前呈梭形航行时大了许多倍,可前方的瀛洲船只挨了许多箭后依然稳健地朝这边驶来。 红日坠海,夜幕笼罩上来。瀛洲船队逐渐靠近,站在横桁上瞭望的玉镜宫弟子高声道:“不要放松警惕,他们在接近我们了!” 船头,萧岐和任无畏望着依旧平稳行驶的瀛洲船只黑影,俱皱起了眉。 不出片刻,瀛洲那边的箭终于射了过来。 “来得正好!”包驰首当其冲,挥剑打折了第一支箭的箭镞。箭镞掉落瞬间忽冒出一股白烟来,包驰来不及反应,只觉右眼灼烧般痛,大呼一声别过头去,众人见状无不大惊。 无名观的拂尘尘丝较软,明微翻卷两下裹了一支箭下来细看,怒道:“箭镞上裹着毒!” 原来这箭镞外裹着一层肠衣套着的夹层,夹层中藏着毒粉,箭镞破空时倒没有什么,可一旦打到东西上铁箭镞就会撞破夹层,毒粉自然就散了出来。 萧岐和任无畏俱是一凛。艨艟多以牛皮包覆,用以防火,可他们这十五艘艨艟却是没有牛皮的。二人想到瀛洲人可能会用火攻,所以守住了上风口,又在舱底藏了水,却没料到他们会用“毒攻”。 舱中的宋司欢见状,当即就要冲出来,却被谢商陆一拦。 “你在这里待着,我去。”谢商陆道。 宋司欢稍一愣。当年谢长松和宋晚亭缔结连理,宋晚亭与毒宗断绝关系,谢长松又何尝没被谢家扫地出门呢? 因为这件事,宋司欢出谷以来一直不屑与宋、谢两家之人为伍,可今日见谢商陆如此,她心中也犯起了嘀咕。 这江湖中的恩恩怨怨,这江湖中的侠义道义,谁又能说得清呢? “无名观的弟子都跟我到前面去!” 明微说罢,一众道士女冠们纷纷上前,手中拂尘挥舞如云,尘丝绵绵,将飞射而来的羽箭尽数卷去,避免箭镞收到撞击。 使硬兵刃的人不敢轻举妄动,用软兵器的侠士便一拥而上,披帛、软剑、链、鞭当空挥舞。 独夜楼的李摇光也让刺客们朝瀛洲船丢起了剧毒的流星针。 谢商陆拉包驰坐下,取出水囊给他冲洗眼睛。 “妈的,这群夷人真是狗娘养的!”包驰大骂了一声,又偏头呼道,“宋庄主,你们无色山庄的毒呢?拿出来让大伙把箭头都蘸蘸!” 宋长亭早就走了过来。他识毒用毒四十多年,年轻时的名声虽然没有两个姐姐大,但也并非浪得虚名。宋长亭瞧了一眼包驰红肿的眼睛,又嗅了一下粉末,道:“普通的夹竹桃粉而已,遮好脸,别让那东西溅到身上,沾到了就赶紧去洗!” 众人听了他的话,立马取下轻纱披帛、扯下衣袂裙摆遮在脸上。 “居然是夹竹桃这破玩意儿。”包驰又狠狠骂道,“老子这只招子要是毁了,定要把船上的瀛洲夷人全部刺瞎!” 宋长亭没空理会包驰吹牛,皱起眉头转身对儿子道:“航儿,回舱里。” 宋苇航瞧了船头端立的萧岐一眼,只觉那道身影刺得他眼睛难受,便又转过头去道:“我是在毒草堆里长大的,怕这个?” 说罢,挥剑割下一截衣袖系在脸上就往船头走去。他一个武林世家的弟子,畏畏缩缩的算怎么回事? 宋长亭见状,不再相劝,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走上前去递给萧岐道:“拿去兑上水蘸到箭头上,若是见了血,保证让他们活不过一刻。” 他们舅甥两个许久都没好好说过话了,萧岐稍怔了片刻,随即道:“不必了。” 宋长亭脸色一变,“怎么?”他当萧岐瞧不起自己用毒,冷嗤一声道,“这些年来,你刀下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能修出菩萨心肠不成?” 任无畏闻言面露不悦,道:“他们再近一些我们就要扔火雷了,全部送上西天,什么菩萨不菩萨的?” 萧岐却只是看了宋长亭一眼,又望向前方的船影。 都说外甥像舅,可萧岐和宋长亭除了眉眼相似,也没什么别的像的了。况且宋长亭到了中年,眼白越来越浑浊,早就不似萧岐那般清亮,外人猛的一瞧还真认不出他们是对舅甥。 “他们的船上根本没有几个人。”萧岐道。 宋长亭奇道:“你如何知道?” 任无畏笑了一声,道:“宋庄主,有空多去洛水和姚江上看看,这船吃水不对。” 宋长亭知道任无畏是在讽他,正要反驳就听到侧后方的艨艟上响起一阵号角。 横桁上的弟子连忙朝任无畏和萧岐喊道:“师叔、师兄,后面也来了!” 他说得急,但众人都听明白了其中含义——他们船队的后方也被瀛洲人堵上了。 “咱们出海捉拿贼人,怎弄得这般狼狈!” “如今前后夹击,可如何是好?” 明微站得靠前,听到了前方船上没多少人的话,拂尘挥动间顺口建议道:“前面那群人好打,咱们正好顺风从前面冲出去!” “不行。”萧岐皱眉道,“那样就算冲出去,我们还是会被他们追着。”况且那时上下风位一换,瀛洲人朝他们投石射击易如反掌。 瀛洲船队渐渐靠近,箭雨也密集起来,明微无法一心二用,只丢下一句:“可往北走算什么事?败北逃回去?” 萧岐凝眸思索,又喃喃自语道:“但若往北走,我军损耗必然会增大,冲破重围谈何容易……” 任无畏将手搭到萧岐肩上,一拍道:“逸云,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莫过狐疑。你做主。” 萧岐默然。每次临阵指挥时,千万人的性命都系于他一人之身,怎会不犹豫呢? 他阖眼稍一定神,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萧岐扬声道:“撤帆摇橹,改疏阵为锥形阵,尖端朝北,从后方冲出去!” 此话一出,各路侠士一片哗然,然十五艘艨艟掌舵的都是玉镜宫弟子,他们就算不同意又能如何? 陈溱接箭之余亦是一奇,奇的却是萧岐该如何发号施令。 在流翠岛上那日,他曾说军中以旗帜传递消息,方才那弟子举旗指挥时尚有一线夕阳,可如今海上漆黑一片,又该如何? 但见那执旗弟子一跃而下站在甲板上,白帆随之降下,而另一名玉镜宫弟子则握着一只硕大号角跃上横桁,鼓腮吹了起来。 角声高亢凌厉,那弟子先是急促地吹了三声,十五艘艨艟齐齐掉头,后又两短一长又两短地吹了五下,船只便渐渐靠拢,或快或慢地调整起了位置。 他们这艘艨艟位于中间,这一掉头就要冲到锥形阵的最前端,舱中弟子轮流摇橹,艨艟飞也似的向前冲去,顷刻间便冲出了身后瀛洲船只的射程。 “船尾继续射箭,用他们的箭。”萧岐道。 无名观弟子接了半天的箭,早已大汗淋漓,可将一把把羽箭交给玉镜宫弟子们的时候还是激动无比。 剑庐弟子进入舱中帮忙摇橹,陈溱所 乘的这艘艨艟很快就到了船队最前端。 此船位于锥形阵尖端,肩负着打开突破口的重任,自然受到了瀛洲船队的集中攻击。 无名观弟子没歇多久便又来挡箭,其余门派的侠士们也看不下去了。那丐帮的陆六是个难得一见的体面乞丐,平日里衣裳穿得整整齐齐,此时却直接脱了上身衣衫捉在手中挥卷。 其余门派的人见状,也纷纷效仿起来,妙音寺的空寂大师解了袈裟系在杖上翻卷,连那刚加入众人的余未晚都挥起了衣袖和披帛。 明月上爬,远处海面上映出粼粼金光。瀛洲人许是瞧见了这边情景,又许是毒箭用尽,片刻之后忽停止了射击。 众人往前方瞧去,只见那艘船在一片昏暗中露出个明晃晃的船头来。 石正祥惊道:“这船的首柱包了铁皮,嘿,他们这是来撞咱们来了!” 石正祥做过海商也做过海寇,这种伎俩他一看便知。瀛洲岛的船大都是仿碧海青天阁船只而造,有的甚至就是当初从青溟帮手中买来的,石正祥最清楚不过,这铁皮是瀛洲人自己后来加上去的。 玉镜宫调动船只时便知海战以撞击为主,因此这十五艘艨艟也做得十分坚固。可铁皮太过沉重,在海水里泡着又容易生锈,所以他们只在船头船尾靠上的位置包裹了些,但也足以撞击别的船只了。 两船相撞那一瞬,所有人都朝前一倾。 陈溱站在船头,趁机将“拂衣”一掷。“拂衣”削铁如泥,“嗤”的一声就在那瀛洲船的船首铁皮上割开一条三尺来长的口子,但仍未切断。 “还挺厚。”陈溱一笑道。 各路侠士见状,也纷纷提起兵刃来。两船第二次撞击时,这边的长剑短刺、戒刀禅杖、铁枪匕首,全都往那瀛洲船的首柱上招呼。那铁皮如何承受得住这般敲打?登时被砸得变形,从那首柱上脱落下来。 船上的瀛洲人见状,立刻摇撸往回划,可哪还来得及?没有了铁皮的保护,艨艟猛一前冲,直接撞断了瀛洲船的龙骨! 船只缓缓下沉,甲板上响起一片惊呼,有人解开舷侧的小船想要逃生,却被一拥而上的同伴挤进了海里。 眼见那艘船上的瀛洲人乱成一团,众侠士们忍不住叫好。 “撞得好!” “别跑啊,继续啊!” 然而没过多久,旁边的三艘瀛洲船便朝这边袭来,有两艘甚至朝艨艟侧翼驶去。 “守好舷侧!”萧岐道。 舷侧是艨艟最薄弱的地方,这些瀛洲人也不笨,知道硬碰硬碰不过就去撞击容易碎的部位。 这般情形之下,能有一个人站出来指挥已是实属不易,各路侠士来不及思索便纷纷奔往舷侧。 与此同时,艨艟船舷两侧的弩窗矛穴里也逐渐有羽箭射出、火雷抛出,然而孔洞太低,效果毕竟有限。 就在这时,艨艟左舷这边忽响起一个女声:“让开!” 这道声音内力浑厚中气十足,众侠士们下意识的就听了她的话,再定睛一看,说话那女子不是剑庐的楚铁兰又是谁? 楚铁兰膂力奇大,她抡起系锚的那根手臂般粗细的铁链抛向来船,“咚”的一声就在船头上砸出了个缸口大的窟窿,海水咕咚咚朝里涌,船上的瀛洲人目瞪口呆,眼见着自己的船晃晃悠悠地沉了下去。 而艨艟右舷那边,各路侠士将兵刃架起搁在船舷上,俨然就是一道“尖竹阵”、“铁钉阵”,这艘瀛洲船迎面驶来,也撞了个“头破血流”。 后面的瀛洲人见为首的大邺艨艟如此强悍,心生畏惧,便准备绕开此船去撞后面的船。 横桁上瞭望的弟子下来对萧岐道:“师兄,他们的船少说也有四十艘,比咱们的多,这样撞下去不是办法。” 船只这样的庞然大物飞速撞来,寻常人就算拿着兵刃去挡也无异于螳臂当车。众侠士们虽然内力深厚体格健硕,扛得住这一撞,但也消耗不少。 萧岐道:“加固艨艟舷侧防御,两翼六只艨艟往东西两侧走,扬帆绕到南面后方,包抄!” “明白!”那弟子得了号令,又跃上横桁吹起号角。 船上的灯火映红海面,角声雄浑,六艘艨艟闻声而动,将大海当沙场,把艨艟当军阵,就地变换起阵法来。 前方的瀛洲船队并未放弃对首位艨艟的攻击,反而渐渐聚拢,集中火力防止此船突围,甚至照模学样地在船首架起了一柄柄弯刀。 这般猛烈的撞击极伤筋骨,各路侠士武功再高终究也是肉-体凡胎,外家功夫没练到家的人逐渐感到手臂酸麻,又过片刻,肩膀都要被从躯干上卸下来。 陈溱见程榷手臂一震身体后仰,忙箭步上前扶住他的背。十五六岁正是疯长身体的时候,最怕伤到骨头,陈溱皱眉道:“你骨头都没长硬朗,逞什么强?回去!” 程榷站定,远望了萧岐一眼,道:“师叔,瑞郡王十三岁就请命前往恒州了,妙音寺的淳慧、无名观的徐怀生,也都比我小。再说了,我还可以用左手握剑,师叔不必担心我,真的!” 他说罢,竟真把剑丢到了左手上。 陈溱静了片刻,道:“好。” 少年不勇,又待何时呢? 他们这边打得热火朝天,其余艨艟上的侠士们也没闲着,掌舵的掌舵,迎敌的迎敌,两翼的六艘艨艟渐渐驶出瀛洲船队南北夹击的范围,朝南边的瀛洲船队后方绕去。 白月爬至天心,清辉射入海面,连迎十余艘船的撞击,众侠士们渐渐感到体力不济,气海虚空。此时,唯有妙音寺众僧、剑庐锻刀弟子、玉镜宫执茅握戟弟子、还有其余一些转修外家功夫的侠士还在前面撑着。 然而瀛洲那边也不甚好过。还没沉没的船上的掌舵人也爱惜自己的性命,这十几次撞击下来,他们也不敢再靠近艨艟阵的锥尖了。十来艘瀛洲船你推我让,都不愿正面迎敌,艨艟奋力前行,终于冲出来了! 一艘打头阵,其余的艨艟紧随其后,破开粼粼涟漪,逆风而行。此时两翼的六艘艨艟也已绕至瀛洲船队后方,海上形势登时大变。 “收!”萧岐道。 号角激鸣,十五艘艨艟调整位置和方向,船首对准瀛洲船队。 瀛洲人这才反应过来,攻守之势变了! 艨艟上的侠士们见自己从被两面夹击转为包围别人,军心大振,纷纷握刀按剑走至船头,准备再大干一场。 十五艘艨艟连成的圈越缩越小,船头寒光凛凛,直对着中间的瀛洲船队。尚未沉没的四十二艘瀛洲船冲不出包围圈,只能频频打转,如同冬日里冰湖上无望逡巡的野鸭。 包围圈继续缩小,瀛洲船周转不开,互相撞击摩擦起来。玉镜宫的弟子们也不客气,从船首下的弩窗矛穴里往外射箭、丢火雷,瀛洲船队登时乱成一片。 众侠士们隔岸观火,好不惬意。 一片嘈杂里,隐约能听到有瀛洲人叽哩咕噜地喊着什么,像是在发号施令,然而船上太乱了,根本没有人听他说什么。 火光中,那人似乎挥刀砍了几个人,周围的瀛洲人顿时安静下来。只见那艘船上甩出一根铁链,牢牢勾住了附近那艘艨艟的船舷。 范元瞪直了眼道 :“这群贼人莫不是被打傻了,准备跑到咱们船上挨打?” 鹰爪般的铁钩极难拆,那艘艨艟上的侠士们还未将铁链卸掉,瀛洲人已顺着铁链划了过来,挥刀乱砍。另有瀛洲人立在船上将铁链不断收短,两船渐渐靠近。 瀛洲人陡然反击,众人俱是一惊。那些瀛洲人方才见到了为首艨艟的强悍,便避其锋芒,选其他艨艟作为突破口,想要照葫芦画瓢地地冲出包围。 此时十五艘艨艟相距极近,运足轻功可以在附近两艘船上来回跨越,各路侠士纷纷要往那边赶,萧岐忙拦道:“留下一部分,防止生变。” 众侠士们迅速交换了眼神,二十来人便迅速朝那边跑去。 瀛洲人上船以后,箭头刀尖都对准了掌舵的玉镜宫弟子,那名弟子臂上中了一箭,双手仍不肯离舵,只对前方的众人喊道:“拦住他们!” 又一波箭雨到来时,只见一柄雪白的拂尘凌空转动,万千尘丝纷纷扬扬如花散九霄,而摧木折金又如玉碎昆仑,婉媚娴雅,凌厉肃杀,正是一记“飞花碎玉”。 冯怀素使毕“飞花碎玉”后又持拂尘奋力横扫,尘丝将羽箭猛地甩出,弹至瀛洲人身上,砸出一团团氤氲白烟。 前面的一排瀛洲人捂着眼睛痛呼,弓箭也掉了下来,而后方的瀛洲人尚未反应过来便觉疾风袭面、寒芒刺目,一柄白练似的软剑已嵌入他们脖颈。 这般快,甚至察觉不到疼痛。 陈溱方才那一剑以掷披帛的手法甩出,“拂衣”柔韧,剑刃飞速弹出,比弓箭暗器的爆发力还要巨大。 瀛洲人惧了,可他们身后就是万丈沧溟。这些瀛洲人心一横,干脆继续向前冲来。横竖都是死,刀抹脖子总比掉进海里淹死痛快。 几艘情况尚好的瀛洲船也纷纷效仿那艘船丢出铁链,生死之际,谁都想搏得一线生机。 五艘艨艟陷入混战,附近的侠士连忙翻越船舷前去帮忙,片刻以后,忽有一只瀛洲船从两艘艨艟之间溜了出去。 那两艘艨艟上的掌舵弟子见状,慌乱之下就要去追捕拦截,任无畏忽快步跑去,高呼道:“守住圆阵!” 两名弟子这才惊醒,若是为了追这一艘船而乱了阵脚,岂不是让其他瀛洲船只也跟着溜出?他们面色一窘,连忙调正船头。 瀛洲人本就准备以毒箭和撞击取胜,船上除了摇橹之人以外并没有多少其他人,而大邺这边来的都是江湖高手,瀛洲人没过多久就彻底败下阵来。 艨艟围着的瀛洲船队回旋不开,焚毁的焚毁、撞沉的撞沉,待瀛洲船上的指挥之人被俘时,陈溱忽一怔。 她瞧见了一张眼熟的脸。 陈溱皱眉凝眸,便听柳玉成在她身边道:“的确是他。”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被青溟帮海寇关在舱底的那个源西仁。他曾跟着乔盈学过掌针盘掌舵,也曾到过汀洲屿。 源西仁的面貌变化并不大,只不过稍沧桑了些,想来这九年没少吹海风。 柳玉成跃至他面前,冷冷道:“活命之恩,你就是这般报答的?” 源西仁一愣,抬头瞧了半天才认出她来。他低头笑笑,用大邺话说道:“故国生我养我,此乃大恩,请女侠恕罪了。” 柳玉成提起“腾蛟”便要斩他,却被横刀一拦。押着源西仁的三名玉镜宫弟子连忙道:“剑下留人,师叔和师兄还要审他。” 柳玉成怒气未消,但已清醒过来,道了声“抱歉”便给四人让路。 这一仗打得酣畅淋漓,虽跑掉了一艘船,但瀛洲人烧死溺死者无数,大邺武林的各路侠士无不欣喜。 唯有余未晚时常在不经意间露出担忧之色,方才与瀛洲人正面交战时,她也并未出现,想来应是怕被瀛洲人认出来,于她夫婿不利。 陈溱和柳玉成回到起初那艘艨艟上时,正见淳慧小和尚扒着船舷望着西坠的明月。 小和尚一拍自己锃光瓦亮的脑袋瓜,“咚”的一声把他身旁的徐怀生吓了一跳。 徐怀生忙问淳慧道:“怎么啦?” “我悟了!”淳慧话一出口又觉唐突,连忙补了个佛礼,“阿弥陀佛,小僧以前觉得,要是咱们江湖中人去打仗,肯定能以一敌十,轻而易举就把有戎摆平了,如今看来,将军之位还是得能者居之。” 徐怀生支着下巴想了想,道:“有道理。” 年纪相仿的人总是容易玩到一起,程榷和淳慧在武林大会上交过手,这几日下来关系也是非比寻常,他听了淳慧的话,点头道:“瑞郡王固守恒州六年,绝非浪得虚名。” 陈溱听了小辈们的话,略有所思地望向天际。 东方乍现一道亮白,晨曦将升。 “想什么呢?”柳玉成在她身边问道。 陈溱叹了一声,望着海天相接之处,笑道:“我在想,自己习武练剑,终归只是逞一人之勇,萧岐这般运筹帷幄,是我所不能及。” 柳玉成想了片刻,忽提肩到她肩上撞了一下。 “嗯?”陈溱冷不防被吓了一跳。 柳玉成朝她一挑眉,道:“真喜欢啊?” 陈溱眨眼:“喜欢什么?” 柳玉成瞟向船头立着的萧岐,陈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瞬间就明白过来,在柳玉成肩上一推道:“好啊,你拿我寻开心!” 柳玉成连忙后撤两步,还不忘挑眉笑道:“我说错了吗?你这样夸过我吗?” 陈溱便冲她笑道:“好,你这般强词夺理,是我所不能及!” 柳玉成不依不饶:“你这般厚此薄彼,是我所不能及!” 她二人打闹着,忽闻顶上传来一阵笛声。 余未晚坐在横桁上,吹着一首《长相思》。 《长相思》乃是乐府旧题,填词颇多,可陈溱偏就知道她吹的是哪一首。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对迎,谁知离别情?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边潮已平。” 陈溱望向那艘溜走的瀛洲船逃走的方向,汀洲屿上,又是怎样一般情景呢?—— 作者有话说:“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莫过狐疑。”——《六韬·龙韬·军势》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对迎,谁知离别情?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边潮已平。”——林逋《长相思》 第108章 沧溟阔审时度势 红日跃出,海上金波遍布。 余未晚一曲吹罢,从桁上跃下走到陈溱柳玉成两人身边,轻轻一笑道:“可惜我的内力没练到家,不然一曲破敌多妙。” 她方才的曲调哀婉,显然是心中愁结,如今却轻飘飘地绕开了。 陈溱想起当年拂衣崖上之事,便问道:“使乐兵是极耗内力的吧?” “那可不!”余未晚一挑眉,“内力境界你们知道的吧?” 柳玉成便道:“闻道、登台、抱一、恍惚,这东西是吞纳吐息的第一天就该知道的吧?” 余未晚却道:“不对不对,‘恍惚’之上还有‘窈冥’。” “窈冥?”二人同时呼出声,只不过柳玉成是疑,陈溱是惊。 柳玉成见状,便问陈溱道:“你听说过?” “我听……听人提起过。”陈溱道。 九年多前初入江湖,顾平川便告诉她“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 余未晚稍一挑眉,道:“即便是徐祖师那样的‘恍惚境’上层高手,驾驭乐兵时都会觉得气海虚空,想要更上一层楼步入‘窈冥’,何况是我?” 陈溱皱眉,下意识道:“你没入‘恍惚境’?” 陈溱只记得流翠岛那夜余未晚笛音难破,可她忘了余未晚使乐兵并不单以内力震人经脉,还以乐曲扰人心神,这才有了那日的效果。若只论内力,余未晚自然是不及她的。 “当然没有!”余未晚说罢上下打量陈溱几眼道,“你到了?” 陈溱瞧了她一眼,并未作答,余未晚已然猜了出来,登时面露惊色。 柳玉成也讶然道:“东山比武那日我便觉你内力精纯深厚,原来已经到‘恍惚境’了?” 陈溱稍垂眸,“我听师父说,凡是到了‘抱一境’的,只要一直练下去都能入‘恍惚’。”她想了想,又道,“而且,我觉得入‘恍惚’的感觉远没有当年入‘登台’和‘抱一’的时候奇妙。” 柳玉成道:“那是自然,只要修习内力就能入‘闻道’,可没有武学天赋者不得‘登台’,非用心专一者不得‘抱一’。‘登台’和‘抱一’都是大坎儿,越过去了自然豁然开朗。虽说上得了‘抱一’就上得了‘恍惚’,但境界突破绝非朝夕之功,需知有的人弱冠之 年达‘抱一’,耄耋之年都入不了‘恍惚’。” 余未晚也用肘轻撞了她一下道:“你既然这么快就入了‘恍惚境’,不妨试试能不能更上一层?” “哪那么容易?”陈溱道。 三人又说了片刻,这才回到最初的船上。众侠士们和瀛洲船队打了一夜,反而更精神了,纷纷拾掇残局、照料伤员。 “包帮主的这双眼睛,以后怕是瞧不清东西了。”谢商陆皱眉道。 包驰怔道:“当真?” 瀛洲人败走,宋司欢也从舱中走了出来,她托腮蹲到包驰身边道:“真得不得了。夹竹桃并非无药可解,但眼睛这东西脆弱得很,是一点儿伤都受不得的。” 宋司欢本因武林大会上五大派表态的事对包驰心怀芥蒂,如今肯说出这么一番话已是十分不易。 包驰的脸色由煞白转为通红,他啐了一声道:“好!这笔账我要饭的记下了,来日上了汀洲屿,我定要将那岛上的瀛洲人打得屁滚尿流!” 陈溱听了这话,忽想起秀娘送来的汀洲屿舆图尚在自己房内,便与柳玉成和余未晚暂别,紧忙回到舱中将它取出。推门前陈溱思索了片刻,又将任无畏的那柄铁折扇也捎上。 只这一会儿的功夫,玉镜宫众弟子已各自归位,任无畏和萧岐正带着几人在舱中商议登岛之事。 任无畏在东海舆图上汀洲屿附近点了几下,道:“出海前我以为海战最难,如今看来还有更难的。瀛洲人绝不会在汀洲屿上等着我们抢滩登陆,他们定会在近海的地方安排埋伏。” “我们进攻的方向不明,瀛洲人若是处处设伏,只会处处薄弱。”萧岐道。 “但他们会派小船侦查。”任无畏又道。 有一男子道:“咱们也让师兄弟们时刻侦查,一旦发现瀛洲船只,立马给它击沉!” 他说话间一挥手,手心手背上的两道伤疤就露了出来,那两条疤一寸多长,极为对称,瞧起来像是被利刃刺穿了手掌留下的。 萧岐便道:“咱们的艨艟太大,船队太多招摇,敌在暗我在明,他们总能钻到空子。” “如此说来,只能明闯?”那手上带疤的男子皱眉道。 任无畏点头道:“昨夜溜了一艘船,瀛洲人必然知道了我们的消息,加大了对汀洲屿海岸的侦查,突袭怕是难。” “可若是明闯,咱们显然是不占地利的。艨艟不能上岸,他们躲在烽垛后面射箭,咱们一下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笃笃”两声,似是有人在外面敲门。 任无畏只当是玉镜宫弟子有事要报,便叫人进来。可门刚推开,任无畏便皱眉看着来人道:“你做什么?” 来人正是陈溱,她先将折扇抛向任无畏,而后上前两步道:“恰好去过汀洲屿,想来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你们继续说就是。”说罢便将那卷汀洲屿舆图递给萧岐。 屋内几人的目光都落到萧岐身上,却见萧岐真把那女子递来的东西接了过去。 陈溱原本的确只打算过来送张舆图,可方才在屋外听了几句后忽觉兴致盎然,便想多听会儿。 萧岐将薄绢展开,见是汀洲屿舆图后不由双目一亮,忙将其挂起覆在之前的东海舆图上。 “这是白教主留下的,应当不会有错。”陈溱道。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她此番前来的意图,然而玉镜宫弟子讨论作战方略时向来不许外人在场,他们便一齐瞧向了任无畏。 任无畏下意识接过折扇后又觉不妥,丢掉也不是揣进怀里也不是,索性随手搁在了案上。此时他瞧向陈溱道:“艨艟骤然起火,舱底的水又恰好被换成了油,船上必定有奸细。” 陈溱便道:“任大侠放心,我不会说。” 任无畏没有答话,只继续瞧着她。 陈溱一扬眉:“怎么,那奸细还能是我?” 任无畏心中明白,风浪骤起时这女子不顾一切跳入水中,奸细是谁都不会是她。可他总因云倚楼之事对陈溱心存芥蒂,怎么也信不过她。 陈溱见屋内寂静,打量众人一番,忽觉左前方那男子正阴着脸瞧她。 陈溱不惧与人目光较量,便也盯了回去,这一瞧才发现那男子手背上有一道一寸多长的狰狞伤疤。她顿时记起这男子正是当年在樊城周家假冒顾平川与自己相斗的锦袍人。 陈溱不惧和他们较量,但她并非是不顾大局之人,便一笑道:“若不方便,那我告退。” “慢着。”任无畏忽道,“你去过汀洲屿?”—— 作者有话说:1.1-1.3都有考试,我尽量。QAQ 第109章 沧溟阔谋攻之法 舱中稍显昏暗,陈溱走到舆图前伸指沿着溪流划了一道,道:“汀洲屿的地势四周高中间低,其间有一道峡谷。” “四周高?”任无畏皱起眉。 “对,是四周高。”陈溱又指着汀洲屿东西两处道,“据白教主所说,那些人趁朔望潮毁了两侧堤坝,如今的汀洲屿可能是两座姊妹屿。” 九年前被陈溱刺穿手掌的魏季贤道:“峡谷处最易设伏,这条水路走不得。” 立在魏季贤身旁的那个身长七尺、风度翩翩的男子也摩挲起下巴,“四周高,那岂不是最难攻的地势?他们窝在高地上架起弓-弩,就跟守着城墙一样。”他忽双目一亮,又道,“这不就跟攻城战差不多!咱们的桅杆正好可以充当巢车勘察敌情,必要时把帆撤了换上木幔,还能抵挡箭矢,莽就是了!” 这男子名叫蒋屠维,是水涵天当年的徒弟。水涵天骤然离开玉镜宫,他却留在了青云山,如今也是恒州西北大营里响当当的人物了。 萧岐却道:“艨艟上不了岸,我们总得下船。” 任无畏也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瀛洲人坚壁清野后,咱们想登陆没那么容易。” 蒋屠维一愣,又摸起下巴,“也是。”他转头问陈溱道,“汀洲屿四周的高地距海岸约莫多远?” 陈溱想了想,指着舆图道:“西面码头这里大概有百步远,而峡谷入口处的山崖就是紧贴着海岸了,其余地方我没有去过。”汀洲屿西面的山崖正是白皎皎她们高歌吸引杨鸿化的地门堤,陈溱如今回想起来,仍觉怅然。 “这也不是不行。”蒋屠维道,“就跟攻城一样,精锐先登,占据……” 魏季贤冷声打断他道:“咱们同门师兄弟不够用,派谁先登?自诩名门正派的有几个是不惜命的?击鼓不进者斩的规矩也不能用在这群草莽身上。”他将“名门正派”、“草莽”六字咬得极重,显是瞧不起江湖中人。 任无畏当即斜他一眼道:“叫你们来想法子,起什么内讧?” 魏季贤朝任无畏一抱拳,又瘫出右掌道:“师叔恕罪,我这只开弓的手掌毁在了江湖人手里,我心中不愿与他们为伍!” 萧岐和任无畏这才记九年前魏季贤于樊城诈顾平川之事。那时他师叔侄二人刚到樊城,就听玉镜宫弟子来报他们未师兄找到了顾师兄下落的重要线索,却被一个少女搅合了。任无畏忙带着萧岐审问周章、出城寻找,这才在城外树林里见到了佩着拂衣的陈溱。 陈溱听了魏季贤的冷嘲热讽,笑了一声道:“这位……在樊城掳掠百姓、调戏民女、污蔑同门的少侠,怎么还瞧不起别人了?” 魏季贤冷笑一声,还欲再辩,却听萧岐道:“好了,说正事。” 魏季贤本就对九年前任无畏和萧岐将陈溱放走的事耿耿于怀,前些日子又亲眼目睹他二人一前一后跳入海中,如今心中更是不忿,瞥向萧岐道:“那你倒是说说还有什么……” “汀洲屿强取不得,即便是按蒋师兄的说话硬打,短时间内也难以攻下。”萧岐打断魏季贤,走到舆图面前朝汀洲屿东 北侧一圈,道,“先攻下这座小岛作为据点。” 魏季贤没想到萧岐还真说出了所以然来,登时一愣。 蒋屠维皱起眉头道:“白教主和孟大侠他们很有可能已经落到了瀛洲人手里,咱们拖一日他们不就多一分危险?” 蒋屠维虽然急进,但也提醒了陈溱,想到孟启之、白蘅他们如今的处境,她不免心中一紧。 “急不得。”任无畏道,“咱们强攻若是攻不破,那才对人质不利。先攻下附近的小岛打探消息,看看能不能奇兵突袭吧,再说,咱们不能再在海上漂了。” 任无畏此话说得不错。且不说常年待在西北内陆的玉镜宫、无名观众人,便是常年出海航行的青溟帮帮众、柳玉成谢商陆这样的碧海青天阁弟子、秀娘这样的谷神教弟子,最近几日都稍显不适。都说舟车劳顿,他们要是再在“舟”上待着,不用跟瀛洲人打就垮下了。 任无畏发了话,玉镜宫小辈们都点头称是,这事儿便算定下了。 任无畏和蒋屠维他们散去,陈溱却留了下来。屋内只余两人,萧岐忽有些不知所措。 陈溱在那舆图上一指,对他道:“从此处下去有条密道,可以直通姜教主石像底座,不过如今海水漫上来,怕是不好找了。” 这条地道自然是九年前她和柳玉成遇见白蘅她们的地方。陈溱方才就想说的,可苦于一直插不上话,还和那有旧仇的魏季贤吵了起来。 萧岐这才仰头端详舆图片刻,道:“这条暗渠有些长,闭气龟息功夫没练到家的怕是走不得。” “或许可以用来探查岛上情况。”陈溱道。 “嗯。”萧岐颔首,转头看她半晌,又问道,“有没有伤着?” 陈溱稍怔,随后笑道:“那些个瀛洲人又不经打。” “樊城周家那次。”萧岐低眸,“魏师兄武功不差,你那时……” 陈溱明白过来,伸指点着下颌仔细回想了一番,道:“他武功确实不差,我那时一不留神双脚离地,被他举了起来,无奈之下只能借着身形遮挡垂下软剑去刺他的掌心。” 萧岐面色略缓,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的话稍显关怀过甚,登时手足无措。 陈溱倒不觉得有什么,答了他的话后又仔细瞧向墙上挂着的汀洲屿舆图。 恰在此时,一名审问源西仁的玉镜宫弟子叩门进来,皱着眉对萧岐道:“师兄,我们招数都用尽了,可他还是咬死了不说,甚至还想咬舌自尽,我们……实在是没辙了。” 萧岐和陈溱互看了一眼,心想,源西仁不惧死,委实让逼供的弟子难办。他有这般气节,却为虎作伥,行不义之事,实是可惜可恨。 陈溱记起流翠岛上的瀛洲人参拜徐有容画像时极为虔诚,又想到那夜余未晚持笛翩然立于树巅的样子,便对萧岐道:“让余未晚去试试。” 萧岐点头。 余未晚正帮着收拾船上残局,得了陈溱嘱咐后特地问谢商陆借了碧海青天阁弟子的黛色广袖袍,又将一头秀发束于冠中,瞧起来与那瀛洲的“乌弥元君”画像还真有几分相似。 “怎么样,好看吧?”她展开手臂问陈溱和谢商陆道。 陈溱连忙把她往外推:“赶紧去!” 舱底顶上的门板被推开,阳光陡然映在源西仁脸上。他稍眯了眯眼,再睁开时便瞧见一女子斜倚在木梯梯框上,脚下踢着连栏,手中把玩一柄竹笛,正睨着他笑。 灿烂的日光映在那女子脸上,恍如神女降世。源西仁一惊,猛然瞪大了眼。 余未晚将竹笛递到唇边,吹了起了《水调歌头》的曲调。笛声悠扬婉转,俯仰自得,余未晚又调动了周身内力,让那源西仁听得浑然如醉,双瞳不住颤抖。 曲毕,余未晚将笛一收,道:“‘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徐祖师也曾给那田鸢吹奏过吧。” 为防源西仁自尽,玉镜宫弟子给他口中塞了老大一团破布。源西仁如今说不了话,只能点头如捣蒜。 余未晚皱起秀眉,跃下木梯三两步走到源西仁面前,翘起拇指食指指尖,十分嫌弃地把他嘴里的布扯了出来。 源西仁被布团噎了太久,一时缓不过来,张大了嘴直喘气,余未晚又冲着他的下巴来了一记上勾拳。 上下牙嘎嘣一响,源西仁这才得以缓和。他紧忙活动了一下口齿,直直盯着余未晚,双目放光道:“你才是乌弥元君的传人?” 余未晚嘻嘻一笑,将手中竹笛打了个转,道:“那可不,你们去袭击人家汀洲屿,可都白忙活了!” 源西仁道:“我九年前听碧海青天阁的人说乌弥元君到过汀洲屿,这才向陛下请命。倒也不算白忙活,我们在汀洲屿上找到了乌弥元君的几幅画像,想来汀洲屿还是有些东西的。” 舱外静听的几人神色一凛,柳玉成低声道:“许是咱们谈论的时候被他听到了。” 可她们当年只在茶楼上听高越之讲汀洲屿旧事,在航海途中并未说起,源西仁打哪儿听来的? 陈溱仔细回想片刻,忽明白过来。当年源西仁缠着乔盈问东问西,不就是在打探消息?可乔盈当时并未设防,不仅教了他航海掌针盘的本事,还给他说了汀洲屿和碧海青天阁的渊源。 舱底,余未晚讶然道:“你是什么人?你们瀛洲的皇帝这么听你的话吗?” “师姊容禀。”源西仁道,“乌弥元君以笛驭鲸之事在瀛洲流传甚广,先祖为免被人缠问,便隐姓埋名,以名代姓,改姓‘鸢’,也就是‘源’,我叫源西仁。” “谁是你师姊?”余未晚骂道,“原来你就是那田鸢的后人啊!” 源西仁见情况不妙,忙劝道:“咱们本是一脉相承,你当然是我师姊,师姊若有所求,小弟自当赴汤蹈火,只盼师姊授我驭兽惑心之术!”得亏他被链子捆着,不然说不定能给余未晚跪下。 余未晚没想到这人能比她还不要脸,三句话没说到就开始套近乎。所幸她还没忘正事,便咳了两声道:“我问你,汀洲屿上有你们多少人?” 源西仁顿了片刻,脑子总算灵光了,目光一沉道:“师姊是不愿认我,还准备将我族人驱逐走?”—— 作者有话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孙子兵法·谋攻篇》 第110章 沧溟阔坚壁清野 源西仁态度骤变,余未晚不免一愣。 源西仁仰头笑了声,像是冷笑又像是自嘲。他道:“师姊,你们大邺侠士口口声声说锄强扶弱,为何不帮帮我这饱受外族欺凌的瀛洲小国?” 余未晚忍不住道:“哇,你是真的不要脸啊!分明是你瀛洲外族欺凌我流翠岛、汀洲屿,怎么又成别人欺凌你们了?” “那是因为现在我瀛洲稍厉害了一些。”源西仁不以为意道,“师姊不知道,几十年前、几百年前,我们冶铁不行、造船不行,时常挨海上诸国的打。如今宝刀铸就、船只充盈,之前那些账也该还回来了。” 余未晚更奇:“我怎么不知道大邺打过瀛洲岛?” 源西仁道:“袭击大邺只是为了乌弥元君的秘籍……” “行了行了。”余未晚连连摆手道,“你们就是贪那秘籍,少给我扯那么些假道理!” 源西仁愣了半晌,低头一笑道:“师姊既然不愿相授,我再多说也没什么用,只盼我的族人们能拿下师姊,让师姊说出秘籍所在了。” 余未晚盯了源西仁片刻,忽一把托起他下巴问道:“我问你,袭我流翠岛的瀛洲人带走了一名岛上男子,他如何了?” 源西仁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那男人对这女子极为重要。他想要以此为要挟,可转念一想自己被押在舱底无法传递消息,根本不能将那男人怎样。为了不得罪这女子,源西仁道:“活着。” 余未晚手指渐松,转过身缓步走向木梯。 “师姊,你考虑清楚!”源西仁忽喊道。 “我清楚得很。”余未晚眸子向后一斜,睨着他道,“徐祖师收我先祖白良时说过一句话,‘功法授歹徒,吾之过也’,我又为何要传授给你?” 舱外甲板上站着萧岐、陈溱、柳玉成、谢商陆等人,余未晚刚踏上甲板踢上舱门,柳玉成便皱着眉对她道:“让你打探的事儿你是一句都没问。” “谁说的!”余未晚不服气道,“我不是问了句汀洲屿上有多少人?” 柳玉成摊手:“剩下的呢?” 余未晚瞧其余人一眼,道:“瞧他那样子就不会说,问也白问。” 柳玉成还欲再说,陈溱一拉她衣袖道:“源西仁十年如一日地查徐前辈秘籍的下落,其意志非常人所能及。他既然反应了过来,那咱们就问不出了。” “就是嘛!”余未晚应和道。 见柳玉成一双眉蹙得更紧,谢商陆也上前搀住她另一边臂弯。柳玉成看陈、谢二人一眼,道:“他不说,咱们去哪打听孟师伯的下落?” 之前陈溱和萧岐坠海失踪,孟启之率碧海青天阁船坞弟子跟着谷神教教众,带着迫切想去汀洲屿的侠士们先行出发,之后便音讯全无。昨夜瀛洲人既然能腾得出手拦截余下艨艟,白蘅那一支队伍自然是没有成功。 余未晚一直生活在流翠岛,与大邺的侠士们并没有什么交情,自然不在意这些,但柳玉成、谢商陆、陈溱她们就不一样了。孟启之虽严厉,但面冷心善,对明漪院弟子多有照拂,柳玉成三人自然记挂他的安危。 这时,立在一旁的萧岐忽道:“本就不指望能从这人嘴里套出什么消息,等在小岛上安顿下来,师兄弟们去探查汀洲屿时,我会叮嘱他们打探孟大侠、白教主的下落。” 陈溱、柳玉成和谢商陆互瞧了几眼,皆点了点头。 萧岐在舆图上指的那座小岛名叫“藏珠”,距汀洲屿六里远,本是谷神教姑娘们出海打渔时用来休憩的地方,如今也被瀛洲人占着。只是藏珠岛太小,瀛洲人主要兵力又在汀洲屿,众侠士们于九月十九寅时抵达,又赶在日出之前将它攻了下来。 任无畏命十名玉镜宫精锐弟子乘舢板前往汀洲屿勘察敌情,又留下三十多名弟子留在甲板上看船。 初升的太阳红得像抹胭脂,前些日子晕船晕得七荤八素的程榷率先迎着朝阳飞也似的冲下艨艟,其余侠士们也跟着上到岸上。 众侠士们这些天一直在海上漂荡,干粮和鱼都吃腻了,尤其是明微、冯怀素、淳慧、宋长亭父子这些久居内地的,只觉自己都快吃得跟鱼一个味儿了。 是以,甫一下船,众人便成群结队步入林中寻找野味,想要一饱口舌之欲,而玉镜宫的弟子们也提起桶寻找水源。 独夜楼刺客、丐帮弟子们常年待在野外,找食物这种事对他们来说不难;宋长亭虽说养尊处优惯了,但毕竟是毒宗宗主,认识毒草,也不至于吃错了东西;玉镜宫弟子人多,自家师兄弟聚在一起;小辈们喜欢在一起玩,程榷便去找淳慧和徐怀生。 陈溱让宋司欢跟紧了自己,顺带叫上柳玉成、谢商陆、余未晚三人,还有秀娘。 陈溱倒不是那么惦记陆地上的吃食,毕竟在船上的这些日子宋司欢没少给她开小灶。小姑娘药方记得准,食谱和香料也记得清,烹出来的鱼非但没有腥气,还新鲜嫩滑,香气萦鼻,把隔壁谢商陆房中的余未晚都馋醒了好几回。 秀娘熟悉藏珠岛,此时指着前方道:“我记得那儿有一片莲雾林。” “莲雾?我还只在我爹的医书上见到过。”宋司欢双眼一亮瞧向秀娘,咬了咬下唇问道,“秀姐姐,那个好吃吗?” 汀洲屿沦陷,白蘅不知所踪,秀娘这些日子一直愁眉不展,可如今看到这么个无忧无虑的小丫头,也禁不住伸手搭上她的肩,笑道:“咱们抢在他们前面到,姐姐给你多摘些。”说罢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程榷三人。 宋司欢使针用毒的功夫了得,可轻功却是远不如自小练习的淳慧和徐怀生。因父亲的缘故,程榷腿上功夫不佳,但他毕竟是个男孩子,脚力也比宋司欢一个女孩子强。 眼见三人朝秀娘所指的莲雾林的方向走去,宋司欢眼珠骨碌一转,高声唤道:“哎,傻小子,那边有个果园!” 虽说程榷这些日子没少被宋司欢傻小子傻小子的叫,但如今淳慧徐怀生在跟前,他登时窘得满脸通红,可还是转身问宋司欢道:“哪里?” “那儿,就那儿!”宋司欢往左手边林中胡乱一指,一本正经道,“快去,帮我多摘几个!” 程榷不疑有他,瞧了一眼道:“奥,好。” 此时他身边跟着的若是宋苇航,肯定会质疑宋司欢的话,可与他同行的偏偏是小和尚和小道士,一个质朴纯善、四大皆空,一个天真烂漫、清心寡欲,怎能想到面前这么个娇美可人的少女会欺骗他们? 三个小傻子一齐窜进林子里后,秀娘还在发愣,柳玉成和谢商陆却忍不住笑起来。余未晚更是笑嘻嘻地伸手去摸宋司欢的头:“孺子可教,这个小妹妹我真是喜欢!” 宋司欢连连仰头避开,绕到陈溱身侧道:“秦姐姐,咱们快走!” 宋司欢虽说鬼灵精怪,但自有分寸,陈溱也不责她,跟她一起朝那果园的方向走去。 五人走到莲雾园中,不由一惊。 前方十亩地的莲雾树已被尽数斩断,莲雾果大都没了踪影,仅剩的几个也被砸得稀烂丢在地上,显然不能再吃了。 陈溱猛然想起昨日舱中任无畏说的坚壁清野。 守城的一方往往会在敌人到来之前清理城池周围的场地,毁掉食物、污染河水让敌人吃不饱、喝不足,砍伐烧毁树木让敌人没有躲避的地方,以此来饿死、困死、穷死敌人。 看来,瀛洲人也料到了他们会在汀洲屿附近驻扎,故而有此举。 就在此时,南边儿传来蒋屠维的声音:“这帮狗贼还真坚壁清野了!” 而北边儿也传来宋苇航的暴喝:“什么狗杂种往湖里倒……倒……”喝了一口吐了十口的宋少爷眼睛都气红了,可还是说不出口,那样子像是巴不得立刻杀去汀洲屿把瀛洲人的头砍下来当墩布拖茅房。 与其余玉镜宫弟子一同找水的萧岐皱起眉,退离那湖十丈远。 原来瀛洲人已经把藏珠岛上的果树尽数砍毁,把野兔雉鸡之类猎杀干净,还在湖里倾倒了不少秽物,摆明了是不给他们留歇脚的地儿! 众侠士被瀛洲人连摆了两道,不由又惊又怒,也顾不上觅食了,不约而同地聚在一起商量起对策来。 江湖人解决纠纷的方式很简单——打,打到服! 可如今瀛洲人不在此处,他们只能有模有样地嘴上过起招来。岛上诸侠士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不能像街头混混一样空口吹牛,是以口中所说功法皆是有凭有据、有条有理,倒有几分“文打”的意味。 这般过嘴瘾虽然没有实际伤害,但的确过瘾,众侠士们“打”够了,骂爽了,这才安稳下来。 半个多时辰后,负责勘察的十名玉镜宫弟子浑身湿透跑了回来,其中两个手臂瘫软,显然是受了伤。 众侠士大惊,也顾不上逞嘴上功夫了,纷纷拥上前去察看。 “如何?”任无畏皱眉,捏紧指节问他们道。 一弟子抱拳道:“禀师叔,汀洲屿近岸沙滩上都是钢刺,有山崖的地方凿了箭垛,没山崖的地方都筑了女墙,防守严密!” 众侠士登时议论纷纷。 “什么?” “怎么这么快?” 萧岐垂眸凝思片刻,又问那两名受伤弟子道:“你们的手臂,怎么回事?” 一人答道:“师兄,他们在近岸的海里埋了混江龙!”—— 作者有话说:【不要吃野味】 感谢上个月浇灌营养液的小可爱们!! 午后阳光2瓶,咚咚鸭2瓶,猫桑10瓶,江火流萤30瓶,剧情需要5瓶《 》 110-120 第111章 平海波掩人耳目 朝阳冉冉升起,藏珠岛上一片诡异的寂静。 久居内地的侠士们不知“混江龙”是何物,青溟帮的石正祥却最清楚不过——把涂了漆的皮囊装满猛火油抛入水中,再把系着火镰的浮漂撂到水面上,就制成了混江龙。只要船只经过触及浮漂,火镰就会撞击火石引爆猛火油,将顶上船只炸得稀碎。 然猛火油产自占呈,极难获得,瀛洲人把混江龙都摆了出来,显是下了血本,要和他们斗到底了。 任无畏沉思片刻,吩咐 玉镜宫诸人道:“不可硬闯,先探清虚实。坚壁固守需得有后援支持,这几日盯紧去往汀洲屿的船只,应该会有收获。” 攻下藏珠岛后本来满心欢喜的各路侠士顿时萎靡下来,草草收拾过便在岛上暂且歇下。任无畏又命十二代弟子中较为谨慎的魏季贤率师兄弟们和石正祥率领的青溟帮帮众一同再探汀洲屿。 有了初次探查的经验,第二波侦查的玉镜宫弟子便谨慎起来,他们在舢板前后各束了竹竿用来探路和平衡船尾,远远绕着汀洲屿驶了一圈,又让青溟帮帮众沿舢板航线潜入水中探勘水下情形。 如此一来,黄昏之时他们便将汀洲屿的布防图带了回来。 “全都有?”任无畏惊道。 魏季贤道:“是,全都有。” 任无畏忙展开那幅布防图,只见自汀洲屿西码头开始,绕岛一周皆标有矮墙高台,而混江龙更是布到了海岸线外一里处。 萧岐见这布防图画得细致,想到他们辰时出发,日暮方归,便问道:“你们绕着汀洲屿行驶了那么久,瀛洲人没有出来袭击阻拦吗?” 魏季贤闻言怔了一下,道:“许是我们离得太远,他们的箭射不到?”寻常的箭飞不出半里,即便瀛洲人站在高台上也射不到一里外的舢板上。 “那也应该派船来阻拦你们。”任无畏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两军交战之前,探察勘测极为重要,瀛洲人怎么会眼见着他们过去而不捣乱? 魏季贤皱起眉头:“师叔的意思是,这群瀛洲人在虚张声势?” “不无可能。”任无畏道。 魏季贤凝视布防图半晌,道:“又或许是混江龙布得太密,他们自己也难以出来?” “那岂非作茧自缚?”萧岐道。 这时,蒋屠维笑了一声道:“料这东夷小国也没多大能耐,明日我率人再探一探,定要揪出他们的破绽来!” 任无畏便对他道:“你探?你直接上岛探吗?” 蒋屠维摸着后颈低了低头,任无畏又对萧岐道,“逸云,你明日和屠维一起率人去。”蒋屠维急进,萧岐总是靠得住的。 萧岐点头,魏季贤又提醒道:“青溟帮的弟子怕是不够用了。” “不够用?”任无畏讶然。 “江湖人向来瞧不起咱们,青溟帮归顺后,帮中水匪跑了大半。朝廷此番选了又选,也只挑出五十几个能用的擅水精锐,今日全都用上了。”魏季贤解释道,“潜水极耗体力,这些人恐得休息一日。” 汀洲屿近岸处布有混江龙,若无擅水之人相助确实难办。 萧岐想想,道:“江湖上亦不乏潜水好手,请他们来吧。” 此话一出,魏季贤立即冷呵了声,蒋屠维却应和道:“对,让他们来!总不能只吃饭不干活。” 任无畏琢磨片刻,往萧岐肩上一拍道:“你自行安排。” “好。” 红日落下,藏珠岛上亮起火光,炊烟袅袅升起又隐入夜幕。玉镜宫弟子为各门各派送食物时将招募擅水之士的消息告知了他们,众侠士们纷纷响应。 临江临海的帮派自是不用说,可就连妙音寺、无名观、剑庐这样久居内陆的门派中也蹦出来几个水性好的。只可惜碧海青天阁和汀洲屿的弟子大都跟白蘅、空寂、孟启之先行去了汀洲屿,否则还能更多些。 秀娘和柳玉成水性极好,陈溱自是不用担心,可听闻程榷和宋司欢都要前往,陈溱顿觉一个头两个大。 即便是她和萧岐这样内力纯厚体力极佳的人,在海上漂荡久了都不得不使出龟息的功夫,他们两个来做什么? 陈溱先问宋司欢那丫头道:“你去做什么?” “我会水呀!”宋司欢凑到陈溱身边,又压低了声音道,“杏林春望的入口在河底,我打小就喜欢溜出来玩儿。” “河流和大海无法相提并论,何况水底还有混江龙?你留下。”陈溱道。 宋司欢撇撇嘴,可见陈溱语气坚定,也只能乖乖道:“好吧。” 陈溱劝好了这个,又去对那个:“憋不住了就上来,不要逞强。”凫水都极耗体力,何况潜水?十五六岁的孩子精力再好也是肉-体凡胎。 程榷点了点头,道:“好。” 第二日天尚未完全亮,萧岐和蒋屠维便带众人启程,待距汀洲屿西端一里左右时,晨曦欲出,百鸟啁啾,两只舢板兵分两路,一往南、一往北。 萧岐遥望汀洲屿,取出昨夜刚描的布防图来在其上圈圈点点。陈溱在他跟前瞧了两眼,又举目远眺汀洲屿,忽明白了他此时前来的意图。 鸟儿喜欢在清晨和傍晚活动,如今正是禽鸟鸣叫得最欢快的时候,而鸟儿都怕人。禽鸟聚而不惊的地方,必然是没有人的。 想到这里,陈溱不由笑了一声,引得萧岐转头看她。 陈溱见状,朝他一扬眉道:“你专心些,看我做什么?” 萧岐连忙别过头去。 陈溱本意只是让萧岐专心标注舆图,可这话恰点亮了萧岐心中一丝念想。萧岐指尖稍攥,稳了稳心神,又继续望向汀洲屿。 而水底,艺高人胆大的剑庐弟子晏千寻把一只滴着水的混江龙抱了上来,把船上众人吓了一跳。 晏千寻却道:“这只混江龙的火镰已经被我拔了,里面的猛火油也倒了个干净,早就不能炸了。我倒要看看这东西有什么好怕的!” 有魏季贤等人绘制的布防图为基础,萧岐此行只需标注,又兵分两路,是以一个时辰不到,两只舢板就已在汀洲屿东面汇合。 萧岐取来另一幅图端详,忽觉衣袖一紧。他转头,随陈溱的目光望过去。二里开外,似有一点白帆,正由东向西地朝汀洲屿驶来! 其余人自然也瞧见了,但有了上次被瀛洲船队袭击的经验后,所有人都默契的一言不发,静听指挥。 “不要打草惊蛇。”萧岐把两幅图交给蒋屠维道,“水性好的随我潜过去,其余人速速驶离!” 蒋屠维虽然想上,可苦于不会水,只得领命带人往回行驶。 陈溱这时才清楚地意识到,萧岐那日确实无需自己相助。他们这些人里,以陈溱内力最高,而后是萧岐和冯怀素,可水性最好的却是秀娘。 众人游了片刻,纷纷抵住船底。萧岐做了手势后,众人一齐翻身跃了上去,甲板上立着的十来个或摇橹或说笑的男女猝不及防,倾刻间便被众人拿下。 这是一只三丈多长的木舸,中央有舱,舱门上坠着珠帘,隐有丝丝甜香自舱内传出。 被擒住的那些男女穿着奇特,嘴里说的也不是大邺话,想必就是瀛洲人。经过这几日,众人皆知瀛洲人狡诈,不敢轻举妄动,萧岐便提起一个船公丢向舱门。 珠帘乱打,船公撞入舱内,哼唧了几声,哎唷哎唷地叫着,而舱中还传出一阵尖锐的女子惊呼。 萧岐瞧他无事,这才走过去掀帘朝舱内望了一眼。 这木舸不比他们所乘的艨艟,舱门处仅能容纳一人出入,后面众侠士只见萧岐瞧了一眼后飞速转了过来,目不斜视地朝前走了三步。 众人不由纳闷儿。陈溱紧盯着舱门辨别其中有什么,程榷却直接问萧岐道:“瑞郡王,里面有机关 埋伏吗?” 萧岐飞速眨了几下眼睛,道:“没有。” 程榷更不解:“那……” “女侠们进去吧,扮成她们的样子。”萧岐有些艰难地开口道,“其余人跟我把甲板上的人处理下。” 陈溱听了萧岐的话,又见他目光躲闪,忽然间就猜到了舱里有什么。她心中发笑,却咳了一声拉起柳玉成和秀娘,替他解围道:“咱们走。” 女侠们掀帘入内,便瞧见十来个女子跌坐在地上,泪水盈盈地望着她们。而这些女子前面四仰八叉躺着的正是先前被萧岐扔进来的那个船公。 陈溱当然知道这些女子是来做什么的。揽芳阁鸨母梁三娘最常吓女伎的话是把她卖去从军。按理说,女儿家是不得从军的,梁三娘的“从军”自然别有深意。 女侠们瞬时明白了萧岐的意思,把那倒霉船公又扔了出去以后扣紧了门闩,而后却是面面相觑。 鲁珊珊见状,率先道:“各位小妹妹,你们还是自己把外袍脱了吧,我们动手总怪怪的。” 那些瀛洲女子却是茫然无措。 “她们听不懂你的话。”柳玉成道。 鲁珊珊这才幡然醒悟,走到一名瀛洲女子面前蹲下来。鲁珊珊先是指指她,又揪了揪她肩上衣裳,然后伸出手掌,四指并拢屈了屈。 不得不说,语言不通时打手势颇为有用。那瀛洲女子登时明白了鲁珊珊的意思,缓缓解开衣裳递给了她。见鲁珊珊点头,其余瀛洲女子也纷纷效仿。 众女侠接过衣裳,点了这些瀛洲女子的穴将她们藏好,又以内力逼干贴身衣物,这才换起衣裙来。 “这个带子是往哪儿系的?” “你系反了。” “这下裳裙幅好少,能迈开步子吗?” “要不你沿着缝线的地方掰开一些?” “上回在船上换裙子还是七年前,在雁姐姐的画舫上。” “什么?你这六七天在船上都没换衣裳吗?” “很长吗?” “这衣襟开得好大……” “不梳头发会穿帮吧?” “你先把头发弄干再说。” 她们换了太久,萧岐忍不住派程榷去扣门催促。 “好啦好啦!”女侠们推门,鱼贯而出,甲板上众人俱是一惊。 小和尚淳慧连喊了三声“非礼勿视”掉头就跑,左脚绊住右脚,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的两个好兄弟程榷和徐怀生也没好到哪里去,三人就差抱成球把六只眼睛埋中间了! 冯怀素面颊通红,一把捏住襟口道:“我就说这衣襟开得太大了!” 因前些日子一直待在春水馆,所以陈溱方才并未觉得这衣襟有何不妥,如今瞧见众人反应才略觉不当。 萧岐此时已披上船公的斗笠,他抬起一只手,像是挠额头,实则把眼睛遮得死死的道:“一会儿到了岸上,你们都不要说话,我来应付。你们……你们先进去吧。” 这里懂瀛洲话的就他一个,其余人一说话就会露出马脚。 柳玉成头回见萧岐这般模样,以肘击了一下陈溱道:“这小郡王还挺有意思。” 陈溱低声道了句:“他还有更有意思的。”说罢拉着柳玉成转身走入舱内。 那船公是瀛洲普通百姓,只一心保全自己以养妻儿老小,便将靠岸的地方告知了萧岐。 片刻之后,船只将要靠岸,却在三丈远外被拦了下来。女侠们透过窗棂看到有瀛洲人乘船过来接应,纷纷握住兵器。 萧岐和他们说了几句后,那些瀛洲人便要上船察看,女侠们又忙将兵刃藏好。 舱门推开,珠帘轻晃,首先进来的那个瀛洲人的目光从女侠们身上一一掠过,忽停在了秀娘脸上。 那瀛洲人指着秀娘,叽哩咕噜的对萧岐说了些什么,萧岐略显支吾,像是在解释什么。 秀娘听不懂瀛洲话,只佯装惊恐,避开那人的目光。 陈溱看着那瀛洲人的神情,忽明白过来。 这艘船上的女子是送来做什么的,所有人心知肚明。那些瀛洲女子虽不是绝色,但也端正,可秀娘脸上是有一道疤的。 想到这里,陈溱的手已按上腰间剑柄。 这瀛洲人走到秀娘面前提着她的下巴拉她站了起来,问了她一句话。 秀娘怎知该如何回答?萧岐在一旁解释,那瀛洲人非但不听,还将刀柄向后猛撞直戳萧岐腰侧,萧岐便挨了。 这瀛洲人见秀娘不答话,心中起疑,手掌渐渐捏向了秀娘的脖子,舱中之人俱是一惊。 被人扼住咽喉,秀娘下意识地便握紧了袖中剑。冰凉的剑柄贴住指腹,秀娘忽然清醒过来。她此时杀了这人,他们还如何上得了汀洲屿? 余光穿过窗棂,落向汀洲屿的草木。秀娘五指渐松,缓缓阖上双眼。 就在此时,她忽觉明光一闪。再睁眼时,只见一点光耀冰雪的刀尖穿颈而出刺破了面前那人的咽喉! 第112章 平海波恶鲨环伺 幽暗的船舱内,厉芒乍现! 一刀出,十余柄刀剑纷纷响应,寒光缭乱间,舱内舱外的瀛洲人已被尽数诛杀。 萧岐对舱门外摇橹的几人道:“不要上岛,走!” 众侠士既然动了手,势必会惊动汀洲屿上所有的瀛洲人。此处是船只靠岸点,水下混江龙稀疏,四周高台上必有精兵良将持弓箭防备,他们并不占优势。 果不其然,岸上蓦地跃出几个身着裋褐的弩手,他们拉弓上弦,箭如雨下。而木舸上,除摇橹之人外,其余侠士皆亮出兵刃抵挡。一时间金石铿然,箭簇乱飞。 这时,一个精壮结实的瀛洲汉子忽大喝一声,拽起长链流星锤沿着木栈道助力狂奔几步,运足轻功一跃而起,朝木舸后方袭来! 见他拖着重锤还能使出如此轻盈的步法,陈溱心中一惊,立即稳立船尾。 与此同时,又有六个瀛洲汉子齐齐跃出,他们或持弯刀、或曳链锤、或握铁枪,也朝船尾跃来。 为首那壮汉手里的流星铁锤绕开陈溱直往船舷上砸去。这大汉轻功好,内力自然也不差,铁锤上有千钧之力,若真砸上船舷,必要给这木舸敲出个大窟窿。 陈溱拂衣陡转使出“鱼跃”,剑尖划出一个斜钩朝那铁链拨去。只听“当啷”一响,那汉子手里的铁锤登时被击了回去。 “鱼跃”是沈蕴之所创剑式,此招看似轻盈,实则力道浑厚,看似简单,实则巧妙异常。那一斜先是顺着铁链递,再以磅礴内力带偏铁链方向。而最后把铁锤打回去的那一钩虽然关键,却是最容易的一步。 一锤被抡回去后又有第二锤、第三锤,陈溱一一击回。 这壮汉的流星锤虽未得逞,但却趁陈溱击锤之时腰胯发力将双腿向前猛摆,两脚勾住船舷踏上了木舸。 摇橹的人不便停手,其余人纷纷上前帮忙。这七人体格健硕身手敏捷,与方才接应那几个瀛洲人不可同日而语,显然是习过武的。他七人把目标锁定在了木舸上,兵刃尽往船板、船舷上砸,众侠士护船心切,不免被扰得心烦意乱。 陈溱专注于退敌,片刻间就斩断了为首那壮汉的铁链。只见一只铁锤如流星般飞出,“通”的一声砸入海里,激起丈高的雪白浪花。 那壮汉不服输,以单锤继续相抗,可甩链时忽觉掌间一轻,回头看时只见另一只铁锤也没了,而他颈上正架着一柄光如散电、质如耀雪的寒刀。 陈溱与那壮汉过招极快,此时木舸距汀洲屿海岸还不足半里。萧岐助陈溱了结了那壮汉后又去相助其他人,冯怀素、柳玉成、程榷、淳慧等人正那其余六人相抗,却见其中一名瀛洲刀客连连后退,撤到了船舱侧方用帆布盖着的一堆货物跟前。 这木舸上的货物早已被众人扔进了海里,如今帆布下面盖着的正是原来的船公和船娘子。 陈溱虽未想明白这刀客想要什么,但总觉不妙,顷刻间便使出轻功“登云揽月 “,贴着船舷绕过众侠士掠至那刀客面前,手中“拂衣”横挥,一招“云敛天末”直扫他胸前。 那刀客腰往后压,右手持刀抵挡,左臂已垂到身后掀起帆布捞出一个五花大绑船娘子,“哗”的一下甩到身前。 陈溱剑势来不及收,拂衣划过刀身后又割破了那船娘子的手臂。船娘子口中塞了布团喊不出声,疼得泪眼婆娑。 陈溱见这刀客把人当肉盾,不禁心中泛寒,刚要再出剑忽见那刀客盯着她手中“拂衣”,用大邺话说了声:“是你!” “你又是谁?”陈溱问道。她心中惊奇,手上动作却不停,“拂衣”刺那刀客面门,左肘撞他臂弯,逼他放了那瀛洲船娘子。 那刀客眼见握不住手里的船娘子,便森然一笑,“喀吧”一声将她右臂折断,又把她整个人抛进了海里。 陈溱蓦然瞪大了双眼。 投人进海的动静太大,众人瞧来,不由大骇。 那刀客看着陈溱手中剑,忽道:“山高几许,海深几许?” 话一出口,陈溱顿时醒悟,一旁的柳玉成也不由一惊。这刀客,可不就是九年前她们在碧海青天阁碣石台上遇到的那个黑衣客吗? 柳玉成也顾不上和面前那个握双刀的瀛洲人了,直接把他丢给身边的程榷、淳慧和徐怀生,快步走到陈溱跟前对那刀客冷声道:“九年不见,难为你还活着!” 彼时她二人年纪尚小、功力不济,才会被这刀客所伤,如今两人的武功都已有所成,又岂会怕他? 那刀客道:“瀛洲田鸢第六世孙源世雄在此,我倒要瞧瞧碧海青天阁正宗弟子、乌弥元君嫡传的徒子徒孙,究竟有几斤几两!”他说罢,右腿往后退一小步,脚尖蹬地,持刀向前猛冲。 陈溱和柳玉成对望一眼,齐齐使出一招“骇鳞”,两柄软剑如白蛟出水般朝源世雄双肩袭去。源世雄左右闪避不开,只得挥刀横于身前抵挡,但闻“铿铿”两道金石之声,源世雄招架不得,身子后仰,刀身上挑,堪堪避开两剑锋芒。 源世雄这才知道面前的两个女子早已今非昔比,将将站稳便激她们道:“以二敌一,也不知羞!” 陈溱和柳玉成本是要一起雪了当年碣石台之耻,并无以多压少之意,此时听了源世雄的话不免心中发笑。 两人互看一眼,陈溱后撤一步,对柳玉成道:“你来。”既然此人想一心与碧海青天阁弟子比试,那就让柳玉成去会会他。 “也是,打你用不了两个人!”柳玉成说罢,“腾蛟”顺势猛压,一招“卷沙堆雪”直刺源世雄心口。 源世雄方才后退之时右脚已勾住帆布下一名瀛洲俘虏,此时右腿弓膝上踢便将那船公挡在自己胸前。 “卷沙堆雪”势如惊涛拍岸,恢弘沉厚,霎时间便刺穿了那船公的腰腹。柳玉成大惊,不由对源世雄道:“他也是你瀛洲人,你就这样对他?” 源世雄不屑冷笑,随手将手里的船公和方才的船娘子一样抛入海中,道:“我们把汀洲屿的靠岸点选在这儿,你们猜猜是为什么?” 陈溱闻言不由一愣,,心道:“此处是汀洲屿北端,瀛洲人为何要在这里接应船只?” 柳玉成见源世雄生性凶残,便不与他多言,而是猛地压低身子,左腿朝前旋扫,手中软剑挑出一招“月升潮涨”。 柳玉成猛然扫来的腿使源世雄无法再从地下捞人起来当肉盾,便纵身一跃躲开柳玉成腿上攻势,手中长刀顺势扬起朝下猛斩。 刀剑相错,长刀刀尖还在下落,软剑剑刃已挑到源世雄面门。源世雄方才腾身跃起,此时正值下坠之势,非但躲闪不得,还将自己的人头送上前来。得亏他反应快,猛一转头让“腾蛟”削上了耳朵,否则脸颊得被此剑对半割开。 右耳被生生割下,源世雄疼得吸气,却还不忘出言相讥道:“杀了我,你们也逃不走!” 柳玉成最烦跟人说废话,只道了一句“与你何干”便要纵剑而上,了结了源世雄的性命。可就在此时,她身后忽传来一阵惊呼。 “鲨群,是鲨群!” 众侠士朝四周望去,只见木舸周围的海面上忽浮现出几个船帆样的灰黑色东西,正是鲨鱼的鱼鳍,而远处更有上百头鲨鱼正朝此处游来! 先到的几头鲨鱼争先恐后地啃食落败坠海的几个瀛洲武者、源世雄先前丢下去的船公、船娘子。海上残肢遍布,四周血腥扑鼻,木舸上众侠士俱是心神一震。 源世雄趁众人呆愣时忽持刀往舷上猛力一劈,诡笑道:“碧海青天阁自恃清高,不屑将田鸢收于门下,如今我倒要看看遇到群鲨环伺的情况,你们要怎么做!” 众人回过神来,连道不好。柳玉成更是纵身上前夺了源世雄的刀,可惜为时晚矣。柳玉成心中恼怒,“腾蛟”往源世雄身前一刺,道:“怎么做?你先下去!”说罢竟真用剑把源世雄挑了甩下船去。 源世雄坠海瞬间,只见四五头血口尖牙的肥鲨从四面八方跃来,顷刻间就把他撕得粉碎。 木舸上诸人俱是大骇,就连正与程榷、淳慧、徐怀生三人交战的瀛洲大汉都不免一愣,手中流星锤“当啷”坠地。 徐怀生反应快,当即以拂尘柄尖撞那大汉后腰“命门穴”。见那壮汉身子猛得前倾,程榷便使出“木叶微脱”来,剑尖从他右臂“肩贞穴”一直刺到“下廉”,那汉子吃痛,正要转身回击,淳慧却使出妙音寺的降魔腿法朝他尾椎骨猛得一踢。 那大汉再也支撑不住,浑身瘫软地趴在船舷上。三个孩子瞧着船下的群鲨,心中忽犯了难。 淳慧小和尚率先收杖道:“出家人慈悲为怀,依小僧所见,决不能把他丢到海里任鲨鱼分食。” 徐怀生也拱手作揖道:“福生无量天尊。” 程榷本就憨厚老实,亦不愿做如此残忍的事,只挠着后脑勺道:“那咱们把他押下吧。” 陈溱见状,便要过去帮忙将那瀛洲汉子拿下,可还未走到跟前,忽见那趴在船舷上的汉子猛一转身,手中流星锤朝两边掷去,铁链打到程榷和淳慧肩膀时铁锤猛甩,将他二人牢牢拴住! 程榷和淳慧不肯屈服,不住扭动身躯想要挣脱铁链,而那壮汉后腰抵着船舷,把木板压得嘎吱乱响。 之前这些瀛洲人与众人打斗时就在声东击西,时不时就要往船舷、甲板上撞击砍打,这木舸的船舷早已被撞到了极限,方才源世雄一刀劈下,船舷更是摇摇欲坠,如今又岂能承受得住三人碰撞的力度? 陈溱骤然睁大双眼道:“不要乱动!” 那壮汉不会大邺话,两臂扣着程榷和淳慧,叽哩咕噜的说了些什么,似是在以程榷和淳慧为质要挟。 萧岐闻言连忙过来,却忽听“喀吧”一响,船舷碎裂,程榷、淳慧和那大汉一起仰身坠下海去! 陈溱毫不犹豫纵身上前,只见程榷和淳慧手指扣紧了船身,他二人中间坠着那个瀛洲大汉,汉子的双脚险些伸进底下鲨鱼的血盆大口里,此时正不住屈膝功腿,嗷嗷乱叫。 三人绑在一起委实太重,程榷和淳慧十指扣得发白,额上尽是汗珠。陈溱顾不得别的了,挥剑斩断铁链,那瀛洲汉子便似铅锤一般坠了下去。 船上的侠士们见状纷纷前来帮忙,孰料众人的重量往这儿一压,船舷底下的木板裂得更快,程榷和淳慧手下的木板登时粉碎,两人一齐向下掉落! 情急之时忽见有人掷出数枚浑圆暗器,颗颗打在鱼唇上,群鲨吃痛,纷纷扭身摆尾挣扎。就在此时,程榷、淳慧二人坠入海中,不出片刻又被两人提着领口捞起。 陈溱和萧岐使轻功踩在碎裂的木板上,身子竟不下沉。他二人一人捉住程榷,一人接过淳慧,一齐用力将两个小辈抛上船去,冯怀素等人紧忙在船上接应。 陈溱和萧岐正要纵身上船,群鲨吃痛乱扭间忽触及一枚浮漂。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水下混江龙炸裂,激起的滔天巨浪瞬 时将陈溱萧岐二人和那木舸朝两边推开。 四周皆是恶鲨,陈溱和萧岐岂敢放松警惕?即便是水幕泼来时,他二人也不忘调整身形脚踏鲨背立于海面上。 待巨浪落下,只见木舸已被推出数丈远,而那壮汉方才砸出的豁口的裂缝直接延伸到船底,船破了! 若群鲨追着木舸走,今日一船人的命都保不住。 所幸,海上有人,鲨鱼们便齐齐瞧向了这边。 萧岐自然知道其中利害,扬声对木舸上众人道:“快离开这儿!” “快走!”陈溱亦不忘催促道。 有玉镜宫弟子面露不忍地注视这边,就听萧岐道:“修好了船再来接应,快去!” 生死存亡之际,众人并未扭捏,木舸渐渐驶去。 脚边一头鲨鱼腾跃而起,血盆大口直朝陈溱腿上咬去,陈溱挥剑将其刺死,忽对身旁的萧岐道:“你信我吗?” 萧岐稍顿,转而一点头。 陈溱便朝方才瀛洲人接应船只的地方一指,道:“把鲨群往混江龙那儿引,之后我自有办法带你逃脱。” 海上没有地面上那么稳重厚实的着力点,二人运足周身内力,皆使出登萍踏水的轻功朝岸上飞掠。 饶是他们身法极快,也免不了要和群鲨厮缠。 于此生死边缘,两人也顾不得其他,群鲨赶上时,他们或者以鲨背为着力点,朝鲨头猛攻,或者把鲨群往混江龙的浮漂处引将其炸碎,这般竭力竭智拼杀,待距汀洲屿半里时仍有十来头鲨鱼穷追不舍。 而此时岸上的瀛洲弩手再一次架起了弓箭,矛头直指海上两人。 陈溱拉萧岐衣衫道:“潜下去,你顾着后方,我带你向前。” 萧岐颔首一应,随她一同潜入水下。 两人没入水下后,群鲨也跟着潜了下来,萧岐背对着汀洲屿的方向持刀抵挡,而陈溱正拉着他的衣袖向前游。此处是汀洲屿最北,属坤位,正是姜教主石像下密道出口的方位,陈溱要找的就是那一线入口。 萧岐的衣衫浸了水,柔滑异常,陈溱险些捏不住,手掌索性沿着他的手臂往下滑,一把扣住了他的左腕。萧岐手中刀登时一顿。 瀛洲人的箭再锋利,入了水也都没了攻势。两人紧密配合,不出片刻就触碰到了汀洲屿下的石壁。 不是这里。陈溱心中一紧,沿着石壁继续摸索。 鲨群已然追了上来,萧岐挥刀朝一头巨鲨头顶猛劈,直将那鲨斩得头破血流,群鲨闻到了腥味儿,纷纷上前啃食同伴的尸体。 陈溱带萧岐又游了片刻,顺着石壁往上攀,终于在接近水面的地方瞧见了那一线狭长的石缝。陈溱轻捏萧岐手腕,两人一同钻入石穴。 第113章 平海波焚琴煮鹤 刚跃进石穴就猝不及防又扎入水中,两人忙踢水上升,待浮出水面时只见四周幽暗,仅斜前方的石壁上有一线天光,而他们头上三尺处就是穴顶。 密道出口处有石壁抵挡,除非风浪激昂,否则海水是涌不进来的。九年前陈溱初次到访汀洲屿时,密道底部还能行走,如今此处的水必然是从汀洲屿内部灌进来的。 那几头鲨鱼想必还在洞外逡巡,思及此处,陈溱便要与萧岐商量如何出去。刚要抬臂拨水转身,身子忽然一顿。 方才大敌当前,二人心无旁骛,如今周遭安静,海水沁凉,石壁上偶有水珠滴落叮咚作响,陈溱才感到不对。她只觉掌下温热,指腹能触及一点点跳动的脉搏。 陈溱霎时间忘了要说什么。此时骤然松手只会更显尴尬,可一直捏着也不是办法,她便将手指稍松了松。 倒是萧岐仰头看了看石壁,问道:“这是你之前说的暗渠?” “嗯。”陈溱缓神道,“原先没这么多水的,想来瀛洲人炸毁堤坝以后没有修补。” 萧岐继续打量着四周石壁,像是在斟酌他二人的去路。 陈溱回想起方才夺木舸,假扮瀛洲人靠岸的情景,忽问道:“你原先没想和他们交手吧?” “嗯。”萧岐答道。若真要和瀛洲人交锋,他绝不会只带这么些人冒险,方才只是想打探打探消息罢了。 “后来呢,是因为秀娘?”陈溱又问。 “是。”萧岐转脸看她,“怎么了?” 陈溱笑笑,道:“有一点惊奇。” 萧岐沉默片刻,问她道:“就算我不出手相助,你也会挺身而出的吧?” “是。” 萧岐便问:“那为何对我惊奇?” 陈溱想了想从前听到的西北传闻,出海以来看到的萧岐运筹帷幄的情景,道:“总觉得你是以大事为重的人。” 萧岐却道:“我向来不是。” 陈溱一怔,又听萧岐继续道:“师父和师叔也这么说,说我不宜掌兵。” 陈溱听罢,莫名怅惘,半晌后才道:“侠者行事,义字当先,拔刀相助并无过错。” 萧岐并未作答。为侠者仁,掌兵者厉,侠道和兵道并非一路,否则那日东山脚下任无畏也不会说出“如果是牺牲部分人能将有戎一举歼灭,我和你师父师叔们也会下手”这样的话了。 石穴阴冷晦暗,海水冰凉刺骨,一直待在这儿不是办法。萧岐稍一转身挣脱开陈溱的手,攀上岩壁顺着石缝向外看了看,下来道:“那几头鲨鱼还没走。” 陈溱一笑,“还真是饿死鱼投胎。”转而对萧岐道,“去汀洲屿吧。” 那日看舆图时萧岐还说闭气龟息功夫没练到家的怕是走不得这条暗渠,没想到今日真要一试了。 陈溱活动了一下手指,道:“我记得壁上嵌有夜明珠,底下应该不会太暗。” 萧岐却游回她身边道:“小心些好。”说罢便握上了她的手腕。 方才两人后背相抵全力御敌,如今并肩而行却有些心神荡漾了,便各自观望起身旁道路。这水下石道宽约一丈,稍游一会儿后前方果然有微弱萤光传来。 向着微光游到一颗夜明珠跟前时,两人支着石壁停下,把那几缕水草笼着的夜明珠剜了下来拿在手中照明。 陈溱将那粒莹绿的夜明珠举在手里,顿觉四周明亮起来。 就着光,只见两边石壁上长满了水藻和菹草,偶有几只不足三寸长的灰褐色小鱼在其间游荡。此处密道阴暗,连带着水草游鱼也灰蒙蒙的,虽没有烟波湖的田田莲叶和各色锦鲤曼妙,但却自有一股清幽的秀气。 又游了几丈,四周的小鱼忽然多了起来,陈溱将夜明珠伸出去一照,只见石穴底下摊着一张蚌壳,蚌已死去多时,百来只小鱼苗正聚在上面啄食蚌肉。夜明珠光照去,其间又有亮光莹莹,正是那蚌所育之珠。 陈溱见状不由一喜,心想:“这必然是白教主口中的谷神珠了,小五一直惦记着谷神珠,想来是有大用。” 陈溱想着,转头朝萧岐一眨眼,将夜明珠递给他,俯下身去取了那粒珍珠,又把混乱中闯入自己衣袖的小鱼兜净,这才继续向前游去。 石道愈发逼仄,石底趋于上升,陈溱知道快要到出口了,逐渐慢了下来。果然,拐过前方石道,数阶直通顶端的石阶便映入眼帘。 想到九年前和柳玉成误闯阵法、被白皎皎拉入此处密道的场景,陈溱一时思绪万千。 陈溱和萧岐走上石阶才忽觉这石门上布有机关,无法轻易打开,而这一路游来两人闭气的功夫都已用到极致,再不浮出水面怕是要龟息了。思及此处,两人不约而同运足功力出掌朝石门猛击。 只听得“咚”的一声沉闷声响,石门朝外扑倒,顶上湖水一亮,他二人已处于汀洲屿内部了! 再说木舸上。晏千寻手艺精妙,他让程榷、淳慧、徐怀生三人握紧纤绳,自己吊在外舷上,拿着从舱内拆下来的床板比了比,磨了榫头榫眼敲稳,涂桐油裹帆布,还真把木舸的豁口裂缝补上了。 众侠士用木盆木桶将船底的水排净,便忙不迭往回赶,可木舸行至汀洲屿外二里处时,放眼望 去,只见海面上苍茫一片,岸上瀛洲弩手严阵以待,哪还有陈溱和萧岐的身影? 程榷本就心急如焚,见到这般情景脸上顿时没了血色,喃喃道:“不会,不可能,他们躲起来了……对,他们躲起来了,咱们快再往前走去找找!” 众人不免摇头,这是大海,不是陆地,他们往哪儿躲? “再往前去看看。”柳玉成道。 摇橹众人互望一眼,将木舸向前划去。 只见海面上漂着数十架鲨鱼残骸,它们大多是被混江龙炸得开膛破肚,还有几头是受了明显的刀伤剑伤。鲜血从肥厚的鱼皮中渗出,随波荡成一道道红线,飘远,散去。 再往前看,近岸的几头鲨鱼正在撕咬同伴残躯,那鲨鱼尸身上还挂着几枚箭。 光是看到这般场景众人都能想象出方才的打斗有多么激烈。 而随着木舸渐渐接近,汀洲屿上瀛洲弩手的弓箭也对准了此处。 “不能往前了,撤!”正在摇橹的一名玉镜宫弟子道。他瞧起来年纪不大,骨架还没长开,身形精瘦。 鲁珊珊喝他道:“人还没找着,撤什么撤?你不摇我摇!”说罢就去抢那弟子手中长橹。 鲁珊珊手头虽无兵器,但她擅使棍棒便擅夺棍棒,三五招之间就将那弟子手里的橹柄抢了过来。 那精瘦的玉镜宫弟子立即气得两眼通红,便有一年纪稍大、浓眉圆眼的玉镜宫弟子抱拳解释道:“诸位,再往前,瀛洲人的弓箭就能射到咱们的船上,到时就真走不了了。” 众人知他所言非虚,但真要弃那二人于不顾,他们又实在做不出。 这时,平日里较他人稍显急躁的柳玉成却率先道:“走吧,回去。” 冯怀素知柳玉成和陈溱交好,闻言不由一怔。但她聪颖过人,顷刻间就明白过来。此时此刻,唯有柳玉成开口,才能劝退众人。想到这里,冯怀素便道:“咱们来时,岸上的瀛洲人仍架着弓弩,想必是没有找到他二人。” 秀娘上前挽住柳玉成臂弯轻拍两下,道:“放心,他们定是藏好了。” 先前那瘦小的玉镜宫弟子闻言忽冷声一笑,对秀娘道:“若不是你露了马脚,咱们又岂会……” “住嘴!”那浓眉弟子连忙呵止他,“当务之急是尽快回去给师叔他们报信,其余的事以后再争辩。” 秀娘登时一愣,垂下眼睫。她自然知道是自己让那接应的瀛洲人产生了怀疑,但她又何尝愿意呢? 那精瘦的玉镜宫弟子被同门师兄训斥后,攥着手别过头去,不再言语了。 日上中天,木舸朝着藏珠岛的方向行驶。 柳玉成屹立船尾,余光瞧见秀娘过来,她稍一眯眼眺望前方道:“这里,是九年前我们从密道里出来的地方吧。” “是。”秀娘答道。 “好。” 汀洲屿上,陈溱和萧岐并没有被骤然见到日光的欣喜冲昏头,而是缓缓游到岸边水草茂盛处才小心翼翼地出水呼吸。 此处是姊妹屿间的峡谷,姜教主石像从水中探出头来,姿态娴雅、目光柔和。远处小丘上,幽兰居、辛夷坞、薜荔堂在蔼蔼树林间若隐若现。可偏有些许个瀛洲人坏了汀洲屿这大好景致。 两人观察着周围情况,游到无人处上岸。为免湿脚印暴露行踪,二人先在岸边芦苇荡中运功逼干了衣裳。萧岐问道:“这岛上有隐蔽的藏身之所吗?” 陈溱挽着发摇了摇头,“我在汀洲屿上没待太久。”她思索片刻,又指向左手边道,“不过,汀洲屿的建筑都位于北面的小丘上,南面这半座小岛想来是人少的。” 萧岐点头,二人便一同朝南方走去。 汀洲屿上多嶙峋怪石,石洞并不难找,但瀛洲人侵占岛屿后把洞天福地当作舍后茅房,将一个个石洞熏得骚臭无比,直让小郡王握刀的手迸起了青筋。 陈溱掩着口鼻道:“实在不行就去北边的小岛,他们总不会吃喝拉撒睡都在一个地儿。” 萧岐应了一声。 然而没过多久,不远处就传来一阵嬉笑声,两人忙蹲下躲避。 只见十个瀛洲人排成一条长队,有说有笑的从林间走出,钻进一处石洞里。 待他们全都进去后,陈溱便问萧岐道:“他们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萧岐道。 “嗯?”陈溱更奇。 萧岐目光躲闪三两下,见她还是疑惑,便道:“粗鄙之言。” 陈溱恍然醒悟,不再追问。 二人正要走开,却见两个瀛洲人拎起裤子走了出来,一边绑腰带一边叽里呱啦的说了些什么,瞧那表情,像是有些生气冒火。 陈溱偏头瞧去,只见萧岐脸色稍变。她心中一惊,知这些瀛洲人必然说了什么要紧的东西,不禁皱起眉来。 待那十个瀛洲人全部出来收拾利落掉头走去,萧岐才对陈溱道:“白教主在附近,咱们跟上。” 陈溱大惊,当即起身和萧岐一同跟了上去。 那十人在蜿蜒的小路上拐拐绕绕,终于在一个山坳前停了下来。陈溱侧身而望,只见这山坳三面都被石壁环绕,仅这边儿一个出口,而那石壁上又凿了几个石洞,倒是个得天独厚的牢房。 汀洲屿上的瀛洲人不似流翠岛上的那般懒散,守卫将出口处守得密不透风,陈溱和萧岐攀在岩缝中观察的这片刻就有两队巡逻的瀛洲人从底下走过。 陈溱和萧岐明白强攻不得,正要暂且回避另想他法时,忽听“轧轧”一道声响,似有巨石移动。两人知道是这是石门打开的声音,登时屏息静神。 石头移动过后,又传来几道深浅不一的脚步声,紧接着便听一男子怪声怪调地道:“白教主早日把功法交出来,你的弟子们便少受些苦,不好吗?” 为能和谷神教众人沟通,瀛洲人还专门派了个会说大邺话的。 陈溱闻言,心中一紧,随后就听到熟悉的声音:“早就说了没有,你们问也是白问。” 白蘅虽年迈,但终归是有六十多年的内力在身上的,声音不该如此虚弱不堪,想必是受了伤或是中了毒。 那问话的男子嘿嘿一笑道:“白教主,你是欺负我瀛洲人不认得你们大邺的字吗?你也不必装腔作势,谁不知你谷神教小曲儿里有一句‘鹰隼窥伺,海有鲸鲲’?是乌弥元君来到汀洲屿,教了你们驭鲸降鲲之术吧?” 山坳内传出女子冷笑,其声清脆,想必是谷神教的弟子。那女弟子道:“就这,你也好意思说自己识字?” 汀洲屿歌谣里的“鹰隼”、“鲸鲲”皆是比喻,瀛洲人看不明白,还扣着字眼较真,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那男子这些日子应该没少挨谷神教姑娘们的骂,只听他大步上前甩了两个耳光道:“小姑娘,别得意,今天折腾的就是你。” 那女弟子“呸”了一声道:“怕你不成?” 那瀛洲男子叽叽呱呱的说了几句瀛洲话,陈溱手指不由一攥。 就在此时,忽听远处传来一声号角,山坳外几个瀛洲人高声喊了几句。里面的人动作骤停,石门隆隆作响,白蘅和那弟子似是被送了回去。 五六十个瀛洲人握着兵刃从山坳内鱼贯而出,齐齐往山下走去。 萧岐解释道:“师叔他们攻了汀洲屿西岸。” 陈溱朝山坳内瞧了一眼,道:“去看看。” 走了五六十个人以后,这山坳内的守卫也不见松懈,两人顺着岩石攀到山坳顶端往下瞧,只见其间仍有百来个瀛洲人持刀把守,加上山坳外面巡逻的,少说也有二百余人。 若尽力而为,这二百来号人其实也不足为惧,但依方才白蘅的声音来看,谷神教弟子们此时都是极为虚弱的,他二人想要护着几十个人离开却是不易。 何况那每个石门都有三丈多长两丈来宽,绝不似姜教主石像底座那般容易击碎。 “从长计议。”萧岐道。 陈溱又朝下方望了一眼,与他一起离开。 两 人向西面极目远眺,只见几艘艨艟犹犹豫豫,似乎不是来攻岛,而是来骚扰。萧岐便道:“他们或许是在给我们争取时机。” 陈溱闻言,知道柳玉成和程榷他们必然已经安然回去,便放下心来,道:“四处瞧瞧。” 两人在附近海岸观察片刻,虽然瞧见了几处守卫松懈的,但苦于没有船只,仍是不能离岛。 “走不掉干脆就留在这儿,到时候和他们里应外合。”陈溱道。 萧岐却道:“上次你不在,他们就做出兵分两路的决定,这次不知道会不会再出乱子。” “海战以后各路侠士都安分了些,有任大侠在,不至于会出乱子。”陈溱笑了起来,“再说,你把我想得也太要紧了些。” 她本意是说自己在也没那么大的用处,可萧岐闻言却稍一愣神。 陈溱眺望远处,又喟叹道:“只是找不见我们,他们又免不了担心了。” 艨艟足足滋扰了一个时辰,两人在南边这半座小岛上逛了个遍,可算找到了几处干净的地方。 潜水凫水极耗体力,陈溱和萧岐从天蒙蒙亮忙活到现在,都生出些许疲意,此时瞧着石穴外暖阳下的幽幽竹影,眼睛都要眯起来了,却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陈溱见萧岐答话时不瞧她,低头打量了自己几眼,便瞧见领口微张,锁骨正在衣襟边缘若隐若现。 她忽然想起了萧岐幼时一本正经地要她转过去,结果被宁许之翻了个面的事。 陈溱只当萧岐是嫌这衣衫太过奇怪,便将襟口紧了紧。 “冷吗?”萧岐忽问。 “还,还行。”陈溱难得结巴了一下。 萧岐又稍垂下头去,屈指在下颌上轻点,道:“咱们既然在这儿,就得想法子让他们少遭些罪。不做些什么,想必你也睡不安稳。” 陈溱默然。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不似初入江湖那般莽撞,但热血难凉,明知道熟人朋友正在周围受苦,她是决计无法酣然入睡的。 要想让瀛洲人顾不得折腾白蘅他们,就得在汀洲屿上使乱子转移他们的注意,可乱子使得多了,瀛洲人也会察觉到岛上有敌人,届时他二人的处境可就艰难了。 虽说他二人不惧这些,可这乱子怎么使还得斟酌一番。若是放火烧山,无异于让自己没了藏身之处,若是骚扰海岸线上的守卫,又不一定能妨碍到山坳里的人。 陈溱思索片刻,忽福至心灵,问萧岐道:“你会做笛子吗?” 萧岐霎时明白了她的意思,道:“会,但是东西不够,音可能不太准。” 陈溱便道:“没关系,反正我吹的也不准。”毕竟她在无妄谷底竹溪小筑跟水涵天学了六七年,才勉勉强强能吹出个调。 萧岐望着她道:“我教你。” 陈溱没想到他会这么答,不由一愣,再回过神来时只见萧岐已经起身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萧岐还真拿了几节圆滑平整,粗细均匀的竹子回来。 陈溱来了兴趣,凑到他跟前去瞧,道:“拂衣崖下有一片竹林,我以前还见过师父削笛子。” 萧岐便道:“那我得仔细些,免得削错了被你看出来。” 陈溱怔了一下,没想到萧岐这样寡言少语的人竟和她说笑。可紧接着瞧见萧岐抽出刀来削竹节时,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什么?”萧岐抬眼看她。 陈溱抿抿唇道:“想到个词,杀鸡焉用牛刀。” “耀雪刀”长三尺有余,用它来削不到一寸宽的笛子的确有些大材小用了。 萧岐手下一顿,难得也笑了。他将刀收回,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匕首,正是当年在洛水之畔宁许之所赠的那把。 萧岐削竹笛时格外认真,阳光穿过竹林照,浅淡的金光映在他身上,每一个动作都拖着长长的影,在这石穴中清晰可见。 日影顺着竹竿移了两尺,萧岐掂了掂手中竹笛道:“笛孔还是有些不平整,将就能用吧。” 陈溱接过一支,忽问道:“我们在这里吹,会不会被他们听见?” 萧岐当然知道竹笛声音悠扬,但还是道:“那我们轻点吹。” 二人并排坐下,萧岐将竹笛递到嘴边,垂眸吹了一曲。 尽管萧岐将气息压得很轻,但陈溱还是听出几许萧索的意味。 与云倚楼和水涵天所吹江南小调的柔婉和煦不同,这只曲子似乎应该出现在冬日,在漠北,在雪落枝头的日暮时分,带着树下之人的无尽思绪一直连绵到天际。 萧岐吹毕,将竹笛一收,道:“这支曲子叫《梅花落》。” “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 “正是。” 陈溱笑:“你真觉得我学得会啊?” “那当然。”萧岐说罢,指点起她的指法。 两人在这石穴中吹了会儿笛,萧岐见陈溱逐渐有些心不在焉,便问:“现在去?” 陈溱心思被他猜中,叹了声道:“总觉得那人回去以后会继续为难白教主。” “走吧。” “好。” 艨艟驶去后,那些瀛洲人果然返回到原先的山坳里。为首那人正对谷神教弟子施威,忽闻山坳顶上传来一阵缥缈笛音,随之而来是一阵若有若无的气流,那是内力澎湃的高手使乐兵时才能激起的强烈真气。 山坳中的瀛洲人不由目瞪口呆,就连谷神教弟子们都纷纷仰起头向上方瞧去。 崖顶立着一名吹笛的女子,面庞虽不清晰,但远远观之便觉神清骨秀。 见底下人看她,那女子将竹笛一收,也不言语,飞身跃入林间。 瀛洲人本就是为秘籍而来,岂能放过这样的机会?为首那人也顾不上谷神教弟子了,连忙指挥部下上山捉人。 可陈溱萧岐二人的轻功又岂是他们能追上的?两人先前在石穴中歇够了,此时精力充沛,顷刻间就把那些瀛洲人甩得老远。 但陈溱怕他们跟丢了以后回去继续审人,便时不时绕回去吹一两声,而后迅速隐去,借着郁郁山林遮挡,直教那些瀛洲人寻觅不得。 等到日暮时分,汀洲屿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陈溱和萧岐却在最初上岸的芦苇荡里分食一路跑来摘到的野果。 或许这世间的东西都有一个定数,要想让别人不遭罪,自己总得受点苦,不过他二人瞧起来倒是乐在其中。 夜色渐浓,陈溱将抬起一只胳膊准备伸懒腰,忽听远处传来几声脚步声。 她霍然收手就要拉萧岐潜入水中,忽听那边有男子问道:“晚晚,是你吗?”—— 作者有话说: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高适《塞上听吹笛》 第114章 平海波月下星前 蒲草随夜风轻晃,那男子眨眼间就被两个黑影捞起胳膊扯进了芦苇荡,还没来得及呼喊,嘴里就被塞了一枚野果。 从苇丛里掠出的那两道黑影自然是陈溱和萧岐。而那被捉来的男子约二十六七的年纪,瞧起来文文弱弱,一双眼睛倒是生得俊俏。 陈溱托腮瞧着他,低声道:“自己取下来,不能乱叫,知道吗?” 那男子瞪着双眼连连点头,陈溱便将他右臂放开。男子抬手拔掉口中野果,打量他二人几眼,道:“你、你们戏弄那些守卫,又说大邺话,应该不是跟瀛洲人一伙的吧?” 陈溱却反问道:“你这个大邺人身手平平,却能在汀洲屿上四处走动,该不会是投敌的狗腿吧?” 那男子瞪大了眼,连连摇手道:“不是,绝对不是!” 陈溱和萧岐互看一眼,心中已猜出这男子来历。陈溱便道:“晚晚,叫得这么亲,你就是流翠岛村民口中那个做了瀛洲人狗腿的余未晚夫婿?” 这男子闻言一惊,又因两声“狗腿”涨红了脸,辩解道:“我这是忍辱负重!” 陈溱和萧岐都没答话,四周只余叮咚水声。他二人到达时,流翠岛已经成了瀛洲人 的屠宰场,余未晚夫妇两个能在那种情况下置身之外不为所动,实在是让人心中生寒。 男子观察他二人神色,片刻后舔舔唇道:“你们见过晚晚?她如今安全了吗?” “她就在汀洲屿附近。”陈溱道,“再说,她要是使出真本事,谁又奈何得了她?你不如先同我们讲讲这汀洲屿上的情况。” 男子闻言却是一惊,连忙道:“这儿不是人待的地方,你们快离开,带晚晚往西往北,去淮州。总之,别回来和这些瀛洲人纠缠了!” 陈溱却道:“我们走了,岛上其他人怎么办?” 那男子急得皱起眉来,“都这种时候了还充什么英雄好汉逞什么强?岂不闻‘穷则独善其身’?”他见这女子身旁的男子半晌不语,便又对他道,“你劝劝她,赶紧走!” 萧岐瞧他一眼,言简意赅道:“不劝。” 陈溱又问那男子道:“为什么这么怕瀛洲人?那日在流翠岛他们不是落荒而逃了吗?” 男子一惊,望着他二人喃喃道,“那天……是你们?怪不得会认识晚晚。”想明白了这层关系,这男子对面前二人信任了几分,又道,“我叫江汜,‘江有汜,之子归’。你们给晚晚说,瀛洲人还需要我给岛上关押的各门派弟子传话,暂时不会对我不利,让她安心。” 见他坦诚相告,陈溱便也如实道:“汀洲屿海岸周围戒备森严,我们又没船只,根本走不了。” 江汜一惊,片刻后垂眸自言自语道:“也是,流翠岛上只有三两百瀛洲人,汀洲屿上却有四五千人。且瀛洲三皇子坐镇此处,这儿的瀛洲人纪律严明,绝不似汀洲屿上那般自由散漫。” 两军交战,主将尤为关键。萧岐问道:“那瀛洲三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汜想了片刻,道:“我听他们说,这瀛洲三皇子明裕是个武痴。可他潜力平平,无法达到武学至高境界,便在瀛洲境内搜集根骨奇佳的幼童,让这些孩子修习武功秘籍,把他们培养成为为瀛洲皇室效力的死士。侵占流翠岛、汀洲屿的主力就是他养出的第一批死士。” “治军如何?”萧岐又问。 “瀛洲军里的规矩是,力战而死者将被奉为英雄,临阵脱逃的会被斩首。”江汜答道,“对了,瀛洲人还说明裕皇子以‘仁慈’著称,与他手下的人交战,即便死了也会被好生安葬。” 萧岐垂眸思索,陈溱又问他道:“我们在南面的山坳里只看见了谷神教的人,其余人呢?” 这回江汜支吾起来,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陈溱便道:“我们又不是不知道瀛洲所传徐祖师神功秘籍的事,你直接说就是。” 江汜一惊,心想余未晚将这种要命的事都告知了两人,可见对其信任之深,便不再隐瞒。 “碧海青天阁和谷神教与晚晚的祖师关系密切,自然是被瀛洲人关起来审问秘籍下落,不过是被关在北面的小岛上。其他门派就……”他一顿,叹了声,又道,“瀛洲人尚武,生性冷血,你们去过我们流翠岛,应该是知道的。不过,瀛洲人信神,道士和尚们被他们软禁起来了。” 陈溱忙问:“他们被关在何处?”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几声呼喊,江汜神色一慌,急忙道:“我是借口登东溜出来的,现在必须得回去了。明日卯时,我会跟着他们审碧海青天阁的人,你们在溪旁等着悄悄跟上!” 他一口气说完,额上都冒出了涔涔汗珠,紧忙跳出芦苇从朝喊话的方向跑去了。 江汜走后,陈溱和萧岐对视一眼,换到山间石穴中躲藏。 竹影横斜,星子漫天,夜凉如水。 为免被瀛洲人发现,两人连火都没点,坐在洞口仰头瞧着天幕。 空寂和白蘅皆是一派掌门,武功精湛深厚自不必多说,孟启之一身功夫亦不在宁许之之下,却被瀛洲三皇子尽数擒了去。两人想起海上的毒箭、岸边的混江龙,不由感慨这明裕皇子心思狠毒缜密。 萧岐道:“师叔他们已经拿到了舆图,为免瀛洲人调换布防,他们很快就会来攻岛。我想,应该就是明日。” 陈溱双手托腮嗯了一声,在竹影下眯了眯眼。 萧岐便道:“你休息吧,我在这里守着。” 今日本就起得早,先在海上忙碌,又在岛上奔波,陈溱的确累了。但想起那日在流翠岛上余未晚说的她睡着以后的样子,她忽然有些后怕,便扑扇几下眼睫,口是心非道:“睡不着。” 萧岐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继续干坐着。可他也担心陈溱会像在余未晚房间里那样,再问出什么让他尴尬无比的问题,所以一直有些不安。 出海前谁都没想到会是这般情景,这几日下来,他二人也算得上是生死之交了,可总有一丝模糊的感觉横在两人之间,有时令人舒畅无比,有时却莫名的不自在。 两人就这么不言不语地在洞口坐着,直到后半夜月亮缓缓升起时,陈溱才开口唤了萧岐一声。 “怎么?”萧岐立即应了。 “想向你问一个人。他应该叫沈溪,但也可能叫别的名字。”陈溱摇了摇头,又道,“我也不确定。” 其实很早之前陈溱就想问的,可那时她与萧岐交情尚浅,怕给哥哥引来祸端,才迟迟没有相问。 萧岐默然片刻,问道:“哪里人?” “俞州樊城吧。”陈溱回想起周章的话,继续道,“应是光启六年五月应朝廷征兵令去的恒州,对了,他或许会叫周什么。” 她说得这般含糊,自己都禁不住低头苦笑,心想这如何能问得出来呢? 萧岐摇了摇头,半晌后问道:“你那时去樊城便是要找他?” “嗯。”陈溱抱膝望向东方刚刚升起的明月,“去年十月槐城那场仗,伤亡重吗?” 萧岐喟叹一声,道:“在槐城打的仗,就没有不惨烈的。” 陈溱心中一紧,偏头看他。 被她这般一瞧,萧岐不由垂下眼睫,解释道:“槐城东北有洛水天堑,东南有华元峰之固,西南却是一览无余的平原。有戎只要攻下槐城,就可以从槐城西南进入恒州内部、梁州西北。所以,槐城一破,恒州就算失守了。 “去年十月槐城之战,死者六千,伤者逾万,伤员中又有三成不治身亡。 “西北大营所有将士的姓名都登记在册,牺牲的将士亦有专门的名册,但军中之事由裴师叔全权负责,槐城之战死伤之人都有谁,我也不清楚。” 陈溱闻言心中凄楚,思及落秋崖上种种,不免抱膝埋头,双肩轻微起伏。 萧岐见状登时慌了神。除了妹妹外,他没安慰过女孩子,可萧湘当年不过是个垂髫稚子,随便给个好玩儿的东西就能花着脸破涕为笑,陈溱如今又岂能一样? “槐城、槐城之战也并非……守城战比攻城战好打,活下来的人还是占大多数。”萧岐将想要碰她的手收回攥紧,不知是心烦意乱还是手足无措,渐渐皱起眉来,“回到淮州后,我向裴师叔传书要一份那名册的抄本。” 陈溱长叹一声,抬起头来。 “谢谢。”月光映照下,她眼角有三两点几不可见的晶莹泪 花。 萧岐指尖紧攥。 陈溱仰起头,又叹了一声,道:“我也想尽快回到淮州,看看有没有他的消息。” 萧岐道:“回程只需三日,此战顺利的话,十月之前就能赶回去。” “嗯。”陈溱点头。 情绪起伏太耗心神,陈溱如今是真的撑不下去了,抱膝坐着时脑袋不住往下坠,最后干脆靠在了身侧的石壁上。 萧岐见状便再一次劝她道:“去歇会儿吧。” 陈溱知道明日或有大战便不再强撑,但还不忘问萧岐道:“你不休息吗?” “我怕卯时醒不来。”萧岐道。 仅他二人在此,若都睡去错过了时间就不好了。 陈溱起身道:“那我小憩会儿,马上起来换你。” 萧岐抬头看她:“好。” 陈溱歇下后,萧岐仰头望着夜幕。 瀛洲人接连侵占十余座小岛,玉镜宫早就猜到并非民间和江湖所为,今日江汜一语道出明裕皇子,果然印证了他们的猜想。 寻找神功秘籍是幌子,但也不全是。田鸢神化了徐有容,那瀛洲的明裕皇子便顺水推舟,让部下们都将乌弥元君当做真正的女神,以此来统治他们的思想,让他们心甘情愿西进、甘之若饴赴死。 同时,明裕皇子自己对武功秘籍十分感兴趣,想要用神功来强化自己的死士。 这瀛洲三皇子,心思不可谓不深。 第115章 平海波威武不屈 第二日卯时,陈溱和萧岐藏匿在水畔,果然瞧见了一支二十来人的小队,最后面跟着的那个正是江汜。 他二人尾随这支队伍上了小丘,来到原为谷神教弟子们居住的薜荔堂。 薜荔堂名为堂实为院,得名薜荔是因院前院后的石壁上布满了丝网珠帘般的薜荔藤,如今正好让陈溱萧岐二人藏身。 借着薜荔藤遮掩,陈溱和萧岐攀上石壁向下俯瞰,只见堂内十二小院屋舍门窗紧闭,窗上钉有木板,院中皆有瀛洲守卫来回巡逻。 陈溱和萧岐互看一眼,心想此处守卫如此严密,碧海青天阁众人必然是被关在这里了。 那二十来人朝最里的小院走来,最后的屋舍靠着石壁,倒方便了陈溱和萧岐。他二人顺着薜荔藤滑下来,倾身贴往墙壁,便听到了孟启之的声音。 “痴心妄想!” 孟启之内力深厚,声音不该如此虚浮,显然是中了毒。二人知道瀛洲人必是想让孟启之屈服,心头霎时一紧,屏息静听。 有个瀛洲人说着磕磕绊绊的大邺话:“孟大侠,尊师清霄散人素来与朝廷不睦,大邺皇帝也容不得你们这些江湖人士,甚至还派人围剿过东山。他们不仁,你又何必讲忠义呢?” 萧岐再怎么说也算参与了当年围剿东山之事,闻言稍一垂眸,略显心虚地瞧了陈溱一眼,却见她并未在意,仍是倚墙静听。 孟启之道:“江湖人讲‘忠’是忠于国,而非忠于君。皇帝如何与我何干?你瀛洲既然犯我河山,大邺江湖各派必和你们势不两立!” 自古来仁人志士都讲忠君爱国,孟启之说出这么个“不忠君却爱国”的道理,墙里墙外之人俱是一怔。 又一个声音传出,却是江汜道:“孟大侠,你这又是何苦?不过是说一些心法秘籍,他们又不一定学得会,你……” “无胆鼠辈、媚敌走狗,也配与我讲话?” 江汜被呛了回去,先前那瀛洲人似是拖过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哼笑一声道:“我们三殿下交代了,你们这些自诩高洁的大邺人不惧死,却最怕折辱。对付谷神教那些生得标志又自命不凡的妞儿,咱们都是让兄弟们轮流上,至于孟大侠你嘛……” “畜生!”孟启之骂道。 墙外陈溱萧岐二人亦是怒不可遏。 那瀛洲人见孟启之恼怒却乐得开心,继续道:“‘清霄四子’二十多年前便扬名天下,孟大侠应该没体会过被人揍的滋味儿吧?” 话音未落,屋内便传出“咣当”一响,似是有人撞翻了什么东西。孟启之内力消散手无寸铁,虽有拳脚功夫傍身,但双拳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十来个瀛洲人一拥而上任谁也吃不消。 陈溱攥紧竹笛便要飞身跃上石壁故技重施,忽听“咚”的一声闷响,面前墙壁震颤,孟启之的声音近在咫尺:“就这点本事,还想习武?” 陈溱计上心头,当即将竹笛别回腰间,双掌抵上了墙壁。 孟启之虽跌坐墙脚,此时他忽觉背心一热,因中毒而空空如也的周身经脉竟活络起来,绵绵内力正在其间游走。他眉尖稍动,知墙后有人相助自己,便看准时机一掌击出,劈折了飞踹而来的瀛洲人的脚腕,那人瞬时跌落在地一阵哀嚎叫。 自王府劫人那日以后,陈溱的内力境界就达到了“恍惚境”,如今借墙壁将真气传至孟启之体内,威力竟丝毫不减。 “掠水”折断后,孟启之二十余年不佩剑,于拳法掌法上造诣颇高,此时有精纯内力加身,双掌威力自是非同小可。 剩下十来个瀛洲人不信邪,又一齐涌上,被孟启之扼腕、掰踝、击背、拍胸,一一击回。 屋内瀛洲人大骇,叽哩咕噜议论起来。先前那人磕磕巴巴地道:“孟大侠中了‘破元涣功散’还能使出这般功夫,不愧是碧海青天阁的人!” 因徐有容的缘故,瀛洲人对碧海青天阁十分崇敬,但这份崇敬丝毫不影响他们擒拿羞辱碧海青天阁的弟子。 萧岐虽有心相助,但《风度玉关》与《沧溟经》相克,强行传功恐会适得其反,便攀上石壁给陈溱望风。 这一远眺,恰瞧见了岸边哨台燃起的浓烟——海岸出状况了。 号角声霎时响彻汀洲屿,薜荔堂里的瀛洲守卫陡然慌乱,审问孟启之的二十余人也从屋里走了出来,跑到院外石崖上远眺。 海上晨雾茫茫,大邺人趁机攻岛了! 陈溱听到动静后就要将墙壁击碎,出掌那一瞬忽又心念电转。孟启之和白蘅他们显是中了毒,她和萧岐带一人走容易、带十人走容易,带百来人走却难。 陈溱又将手掌收了回来,趁着瀛洲人慌乱,纵身一跃,左手五指扣紧窗台,右手发力揭开钉板,从屋侧的小窗跃了进去。 “师伯!”陈溱扶起孟启之的一瞬便觉他气海空空,四肢虚浮。 孟启之瞧清两人后不由一惊,但也顾不得解释别的,只道:“我们都中了瀛洲人毒,提不起劲儿,帮不上忙。先不要管我们,拿下瀛洲人要紧。” 陈溱扶着孟启之的臂弯给他拍打衣裳上的尘灰,心中百感交集。 都说士可杀不可辱,孟启之是卢应星的大弟子、清霄四子之首,竟沦落到任宵小胡作非为,实是令人心痛。 孟启之被陈溱这么一拍,骤然想起师妹沈蕴之来,心中亦是柔肠百结,按下她手臂道:“莫要耽搁。” 萧岐握起孟启之的手腕探了探,只是摇头。他于医术毒术不精,此时也摸不出什么门道来。 陈溱手上一顿,道:“我去找解药。” 此时众人内力尽失,不宜打草惊蛇,两人与孟启之作别后飞身跃出,又将那窗子掩好,立于石壁上眺望海岸。 海上晨雾未散,岸边狼烟滚滚,他们站在这里竟是一点战况也瞧不清。 陈溱皱眉叹了一声,道:“没有解药的话,咱们恐怕难以将他们带走,要是小五或者商陆在跟前——” 话未说完,耳边山风一动,两人骤然转头,便瞧见山崖上十丈以外站着二十来个身形各异的瀛洲人。 除了被步舆抬着的那个锦袍人外,其余人都穿赤色裋褐,气息均匀,眼睛里精光内敛,皆是一流好手。 那锦袍人三四十岁的模样,金冠玉带,肩宽腰圆,他将折扇在左掌掌心轻点,用大邺话问道:“二位昨日在我这岛上玩得可还开心?” 两人瞬时就明白问话之人正是江汜口中那个喜欢训练死士的瀛洲三皇子,于是皆按上了手中兵刃。 陈溱冷笑一 声,道:“你哪里来的这主人姿态?” 明裕哈哈大笑,道:“苍天之下大海之上,岛屿本就无主,谁打下来就是谁的。你们的先祖难道没有南征北讨、攻城略地吗?” 陈溱便朝海岸的方向一扬下颌道:“那你便瞧瞧,今日是谁把这汀洲屿给打下来。”陈溱说罢,转回头时对萧岐微微颔首。 出海之前,陈溱和许多侠士一样,都怀疑过玉镜宫的动机和本事。但这几日过去,所有人都对他们深信不疑。 明裕将折扇半开横在额前朝远处眺望,淡然笑道:“比起岛屿,还是你更让我感兴趣。”他说罢,目光已经落到了陈溱腰间的竹笛上。 陈溱明白这明裕皇子是将自己和徐有容联系在了一起,便将计就计道:“从我这里拿秘籍,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她此举并非逞勇,而是要将明裕手下最强悍的死士们拖住,给任无畏他们攻岛制造时机。 明裕闻言双眼一亮,上身不由前倾,说了句瀛洲话,意思是:“果然在这儿!” 萧岐明白陈溱的意图,霍然亮出三寸雪亮的刀刃。 因昨日得到的消息是吹笛之人乃一女子,所以明裕此行意在陈溱。但自两人转头那一瞬,明裕就注意到了萧岐。 行伍之人周身自有一股与众不同的气质,说不清道不明,但同类人一看便知。 此人出现在这里,说明大邺朝廷已经插手海上之事了。明裕神色稍变,展扇遮住下半张脸,对身旁一人说了些什么,而后恢复端坐,道:“我族人向来崇敬大邺,那便按你们大邺武林的规矩来,一对一的比试,只要你们能将我这二十三个不中用的奴才打发了,我便撤出汀洲屿。如若不然,你——” 他指向陈溱,继续道:“跟我回瀛洲。” 明裕定下的这个规矩看似公平,实际上却是要打车轮战,陈溱和萧岐一人要和十几人单打独斗,不论怎样打到最后必会疲乏不堪。 但这打法也如了陈溱的意,毕竟一个一个打可以拖得久一些。 陈溱盯着明裕,道:“如果我赢了,你还得把那破元涣功散的解药拿来。” “那是自然。”明裕道。 陈溱上前一步道:“那便来吧!” 明裕朝左右使了个颜色,两个持刀武士便一跃上前,直奔陈溱萧岐而来。 这两个武士功夫不差,若以大邺武林的内力境界来衡量,他们已然到了“抱一境”。而且这二人主要修习的并非内力,而是外家功夫,有利刃傍身以后更是如虎添翼。 陈溱和萧岐不敢有丝毫懈怠,金石激越,白光缭乱间,他二人已经分别跟两个瀛洲武士过了二三十招。 明裕坐在雕花步舆上眯眼看着,手中折扇微摇,似是颇为欣赏。 四人正缠打着,忽有一股焦味儿自崖下传来。萧岐余光后瞥,登时一惊,只见石崖下的薜荔堂中升起了滚滚黑烟。 明裕认准陈溱得了徐有容真传后,知碧海青天阁弟子再无用处,竟下令烧了薜荔堂! 陈溱也察觉到不对,忙侧身闪避,脚尖踢往萧岐面前那瀛洲人的小臂,挡在萧岐和那人中间,道:“快去!” 陈溱知道明裕的目标是自己,她必然是跑不掉的,但薜荔堂的火必须得有人救。 萧岐心下不忍,指节被攥得一响,但仍依言退往崖便,叮嘱道:“你多加小心。”说罢便纵身跃下。 明裕见萧岐离开,忽在步舆上站了起来,洋洋一笑,指着陈溱慷慨激昂地说了一句,意思是:“谁拿下她,谁就是瀛洲第一勇士!” 第116章 平海波横扫千军 艨艟上的斜桅刺破晓雾,刀光熠熠,角声阵阵。 与周围岛屿相比,汀洲屿不算小。任无畏并未调遣船只包抄,而是兵分三路,蒋屠维率人攻东北,魏季贤率人攻西南,自己则绕到东面、姊妹屿间的海峡入口进攻。 三队人手中皆握有汀洲屿布防舆图,绕开混江龙密集的海域,找到瀛洲布防较弱的突破口并不困难。 汀洲屿正北是一片礁岩,而东北则是连绵的丘陵。这般地形在海岸上本是得天独厚的壁垒,但玉镜宫弟子常年驻守西北,尤擅林战,竟首先攻了下来。 蒋屠维大喜,率诸人一拥而上,顷刻间就翻过了最外围的山头。众人还没来得及庆贺,忽见前方立着密密麻麻百来号身穿裋褐的瀛洲人。他们严阵以待,全然不似方才在岸边时丢盔弃甲的狼狈模样。 蒋屠维心道不好,回头一看,见岸边艨艟上仍有师兄弟守护,这才安心。 中间那十来个瀛洲人头顶锃光瓦亮,瞧那装扮似是僧人。为首那人双手合十,用大邺话道:“诸位远来是客,我瀛洲国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多多海涵。” 蒋屠维指着他骂道:“呸!你们还真把自己当这儿的主人了?” 那夷僧却摇头晃脑道:“主主客客,谁又说得清呢?” 蒋屠维身后的玉镜宫弟子立即喊道:“师兄,别跟他们废话,直接上!” 柳玉成也低声提醒道:“翻过前面那座山头就是谷神教屋舍所在,不要在这里和他们浪费时间。” 蒋屠维本就懒得啰嗦,当即就要挥手开打,却见那夷僧从僧袍里摸出一串佛珠来,淳慧小和尚立刻惊呼道:“师父!” 原来这串佛珠正是妙音寺空寂大师的持珠,夷僧将此珠串拿出,说明空寂已在他们手里。 蒋屠维竖眉喝道:“你们把那老和尚怎么样了?” 夷僧微微一笑道:“我们三殿下虽然擒了你们大邺的和尚,却不曾对他动手,诸位何必一上来就兵戈相向呢?” “不曾动手?”蒋屠维冷笑一声,“我一个不念佛的都知道佛珠是不离手的东西,你们若是没有使坏,如何能把空寂大师的持珠拿来?” “那空寂与贫僧比试佛法输了,总得留下些东西。”夷僧摩挲着珠子,瞥向众人时的目光好不得意。 “你这老僧胡言乱语!”淳慧对那夷僧怒目而视,上前道,“我师父乃妙音寺方丈、得道高僧,岂容你信口污蔑?” 夷僧一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小和尚,此时见他出言,便顺水推舟道:“三殿下命老衲在此拦下诸位,老衲却非嗜战好杀之人……” “那你还不快滚?”蒋屠维听这老秃驴啰里啰嗦就烦,要不是妙音寺僧众在他们手里,他才懒得跟这群秃驴废话。 夷僧却不恼,继续对淳慧道:“这样吧,诸位和那空寂和尚一样,也与老衲斗斗佛法。若是赢了,老衲自当让路,若是输了,便请诸位折返。” 此话一出,不等蒋屠维开骂,他身后的侠士们已炸开了锅。 “我们凭什么信你?” “习武之人不打架却耍嘴皮,这算哪门子道理?” “你是秃驴,我们又不是,你信佛,我们可不学那狗屁佛法!” 程榷也上前去劝淳慧,淳慧却将他手臂挣开,对那夷僧道:“此话当真?” “出家人不打诳语。”夷僧道。 “好!”淳慧当即应下。 蒋屠维登时急了,握枪便要冲过山头,那夷僧身后的百来号瀛洲人立即持刀拥上前拦住他的去路。 只见蒋屠维大喝一声挥枪扫去,红缨所到之处鲜血飞溅,哀嚎连连。 瀛洲众人让出个扇形空地,蒋屠维抬起手臂,用手背蹭掉方才溅上脸颊的几点血,冷笑道:“任由你这秃驴在这儿拖延时间,老子傻吗?” 为首那夷僧双瞳骤缩,袈裟一挥,他身后的十八僧人便摆出阵来,口中念着梵语,手上戒刀直指众人。 那夷僧沉着脸道:“老衲仁至义尽,既然诸位不听劝,那就休要怪老衲不守清规戒律了!” 夷僧话音未落,淳慧手中禅杖已扫向他胸前。 小和尚童音稚气未脱,语气却庄重威严:“宝树行列,枝叶光茂,佛神力故,令此道场一切庄严于中影现。” “什么?”夷僧只顾着躲避禅杖,没听清这小和尚念的什么,但不由得眉头一跳。 淳慧又以梵语说了一遍,夷僧脸色骤变。 淳慧方才诵的这段乃是《华严经》。不管什么教,都讲究一个“信”,一个“敬”,夷僧羞辱空寂事小,嘲空寂不得佛法事大。淳慧今年十五,少年人气性大,由不得蛮夷之人诋毁他师长和妙音寺,是以才一定要在佛法上与这夷僧一较高下。 夷僧手中戒刀割向淳慧袍角,道:“《华严经》难不倒老衲,这句的意思是,宝木整整齐齐,枝叶光亮茂盛,乃是我佛神通使得阿兰若法菩提场此般庄严景象得以显现。” 淳慧自幼习武,腿脚功夫极好,只见他趋步避开戒刀,使了一招“伏邪魔”将禅杖压在刀背上,道:“你既然知道,那为何率人在阿兰若法菩提场撒野?” 夷僧怒道:“胡言!阿兰若法菩提场乃释尊成佛之处,怎会在此?”说着戒刀一扬将禅杖挑开,又割向淳慧衣袖。 淳慧撤杖不及,袖口被夷僧割下一角。他弓步下蹲,使了一记扫千军,镇定自若道:“沉香薜荔,岂非宝木?笛声鲸语,亦是妙音。” 宝树和妙音都是《华严经》中释迦牟尼成佛之地的物事,沉香、薜荔乃汀洲屿上常见的草木,笛声、鲸语却是当年田鸢初见徐有容的景象了。 夷僧身体后仰,双脚蹬地疾退避开杖势,皱眉道:“休要张冠李戴、强词夺理!” 他一个瀛洲人,大邺话倒是说得极好。 淳慧眨眨他那双溜圆的眼,又道:“你们瀛洲觊觎汀洲屿这么久,应该听说过汀洲屿有谷神珠吧?” 谷神珠成名已久,夷僧自然是知晓的。他见这小和尚舌灿莲花,谨慎思索后方道:“此岛有解毒圣品又怎样?解毒之物遍地都有。” “谷神珠就是摩尼宝珠!”淳慧抢着说道。 “啊!”夷僧不由惊呼出声,向后跌了一小步。 那摩尼宝珠,正是释迦牟尼成佛之地的庄严装饰! 汀洲屿北面峰峦重重,此处丘陵南面的小山,正是谷神教屋舍所在。 石壁之上,金石之音不绝于耳。 明裕皇子带来的二十三人皆是瀛洲顶尖高手,若论武功境界,他们比范青卓、陆六之流要厉害得多,可比孟启之、宁许之等人却相差甚远,更别说卢应星、云倚楼了。 但这些人下手不留余地,武功路数又大相迥异,陈溱接连招呼了三人之后顿觉疲倦,身后石崖下腾起的浓烟又令她心烦意乱,而此时,第四个人已经冲了上来! 这人是个侏儒,他身长不足四尺,双手握着把三尺来长的刀,刀尖直朝陈溱心口刺来。 陈溱左手竖掌于胸前,右手运剑斜抹将那刀锋带偏。 孰料那侏儒右手不动左手上抬,将刀身当做橇棒,刀尖往上一勾,就朝陈溱下颌刺来。寻常人用长刀使不出这么刁钻的角度,这一招显然是借了侏儒身量矮小的优势。 陈溱腰身后仰,贴在刀侧的拂衣右翻下压,同时左掌推出,掌缘直劈侏儒面门而去。 侏儒的刀尖将将接近就被软剑按了回去,见手掌劈来,他倏地下蹲躲闪。 陈溱却已抬腰起身,左掌改劈为压,拍上了那侏儒头顶“百会”大穴。 这一掌的力道非同小可,侏儒胸口一闷,挤眉弄眼地骂了几句,右手持刀疾速横扫,攻的却尽是下三路。 陈溱稍一思索,忽觉这侏儒的招数看似奇特,实则与寻常人弓步下蹲使棍棒的打法大同小异,便运足真气于右掌令拂衣剑身直挺,使出了“三折”中的挑。 侏儒见这女子能在猎猎刀风中将剑身刺下,心中大骇,刀身前挺就要割向她的双膝。 这一招着力点点太低,无法仰身躲避。瀛洲的刀又是经匠人千锤百炼、生人鲜血献祭的,锋利异常,这一刀下去即便不能切断双腿也足以击碎膝盖骨了。 千钧一发之时,陈溱双足稳健不动,脚踝以上已朝斜后方倾去,使的正是玉镜宫的“玉山自倒”。 二十来个瀛洲人无不震惊,又见那女子腾身而起,右腿后撤抻直蹬地,左腿已挑向那侏儒的虎口! “当啷”一声长刀坠地,那侏儒惊呼着攥住手腕蜷在地上,面色惨白,痛苦不堪。 原来陈溱知道这侏儒武艺高强,是以不敢掉以轻心,方才那一脚铆足了劲儿,真气沛然,已将侏儒腕上手筋崩断了。 侏儒刚倒地,便又有一瀛洲大汉长啸而出。这人魁梧奇伟,颈上青筋暴突,显然是个横练外家功夫的。 瀛洲汉子跨步上前,大咤一声,铜锤砸向陈溱面门。陈溱侧身一避,捉住锤柄借力一荡,已腾跃到此人背后。 陈溱自背后扣住汉子的左臂,拂衣贴着那汉子的右臂削去,剑身触及猿臂,陈溱顿觉手掌一麻,这汉子的外家功夫至少到了“炼门境”。 外家功夫的境界分为“锻皮”“淬骨”“炼门”“无门”。对付象天德这类“炼门境”的高手,只要找到他的罩门,就能一击而破。 然而迄今为止,二十三名瀛洲武士只上来了四个,陈溱不愿前面的人缠打,便准备跟那日对付孙开阳一样卖破绽。 陈溱佯装不敌被这汉子腾肩震开,趁机收臂后撤,蹙眉拂胸,头上的簪子也顺着发梢落到了掌心。瀛洲众人见状不由喝彩连连。 这汉子果然上钩,呼呼转身,铜锤高举直向她双肩砸来。 双锤一齐砸下,朝左往右皆无法躲避,只见陈溱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右脚蹬地,左脚踢上汉子右膝,手中发簪刺入了汉子的左目! 还没听说过谁炼外家功夫能炼到眼珠子的呢。陈溱本想拔簪再刺他右目,可这汉子剧痛暴怒之下竟使出浑身气劲真的将她震开了去。而那汉子嗬声连连,虽尚可视物,但也无心再打了。 明裕见这女子一连击败五个高手,折扇一合,心道不妙,便起身高呼:“一起上,拿下她!” 此时石崖以下,薜荔堂中,萧岐自关押孟启之的院落出发,挥刀破门,见瀛洲守卫便斩,一路向南攻,已救出三十余人。 孟启之跟着萧岐继续寻人,高越之带着救出的碧海青天阁弟子逃离火场。众人内力虽失,但仍能帮忙搀扶同伴,他们撕下衣袍掩住口鼻,向薜荔堂门口跑去。 然而刚到门口,众弟子便见十来个瀛洲守卫持刀严守,那模样显然是要将他们关在薜荔堂中焚成灰烬。 高越之灰头土脸,但目光如电,她一指门口守卫道:“跟我上,夺他们的刀!” 一声令下,碧海青天阁弟子纷纷涌上前去,用尽毕生所学,赤手空拳与那些瀛洲人搏斗起来,一时间残肢横飞,血沫乱溅! 汀洲屿东北方的薜荔堂遭大火侵蚀,西南方石牢的情况亦是不容乐观。 魏季贤为人谨慎,他攻上汀洲屿找到山坳时,此处的瀛洲人早已得到了东北方传来的命令,正通过石门上一寸长的小洞往里递毒熏香。 “谁让你们不争气、不听劝,就是不把乌弥元君的秘籍交出来呢?这下好了,三殿下找到别人啦!”昨日审问白蘅的那个瀛洲人优哉游哉地说道,“不过嘛,说不定人家才是乌弥元君的真传,你们谷神教这三脚猫的破烂功夫怎配——啊哟!” 他话未说完,头顶已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棒,回头看去只见一个脸上挂着长疤的女子双目泛红,握棍而立,寒声道:“我便让你见识见识谷神教的功夫!” 此人正是秀娘,她话音未落,一记“兰舟泛月”又砸向此人颈侧,一招便折了他的脖子! 魏季贤所率之人一拥而上,喊杀阵阵,转眼之间就占据了整个山坳。 “开牢门!”魏季贤踩着一名瀛洲人的脖子说道。 他脚下的瀛洲人拧着脖子,哆哆嗦嗦地抬手一指山坳正中的石台。 魏季贤使了个眼,一名玉镜宫弟子立即上前踢掉木椅揭开石板,果然瞧见一个类似辘轳头的东西,上面还缠着十来圈麻绳。 众人忙齐力摇手柄,只听“轧轧”几声,石门缓缓向上抬起。 秀娘率先冲进去接人,不出片刻便有三两个蓬头污面、衣 衫破烂的谷神教弟子步履踉跄地走了出来。众人见状,连忙上前搀扶。 白蘅立在门口,送弟子们一一出去。她已是古稀高龄,没了内力傍身,精力不济面容憔悴,却仍和蔼笑着,一个个地哄弟子们道:“没事了,别怕,没事了。” 白皎皎站在白蘅身边扶着她,生怕没了木杖她会一个踉跄跌下去。 这石牢本是谷神教所建,有二三百年历史了,众人推着手柄,愈觉吃力。 谷神教弟子这几日备受折磨,虚弱不堪,已是尽力加快脚步往石牢外走。 偏在此时,“砰”的一声,麻绳绷断了! 石门骤然下跌,白蘅想也不想一把推开白皎皎,高举双臂撑起巨石。 “咔咔”两声,似是骨裂。 “走!”白蘅喝道。如今的她已不是那个内力浑厚精力充沛的白教主,这一撑,她的双臂便猛地向下折去。 双臂坠下后,白蘅毫不犹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以头骨支住了巨岩! 鲜血从她头顶汩汩流下,沿着银发滴上面颊,在场之人无不惊骇。 “教主!”谷神教姑娘们哀声连连。 “阿奶!”白皎皎泣不成声爬上前,支着石壁站起身来,抬手支住了顶上的石壁。 这时忽见一只大掌支到她旁边,背后有人道:“快走,别让你们教主白白牺牲!” 这人正是魏季贤。他对江湖门派怨念颇深,但今日见白蘅挺身而出,虽死而身躯不倒,也不免动容。 白皎皎泪水不住地流,口齿不清地催促道:“姐妹们,快些!” 魏季贤撑着石门,忽一皱眉。 他的手掌七年前被陈溱刺穿,伤筋动骨,本来已经愈合了,如今受石门一压,竟有再度迸裂的趋势。 就在此时,楚铁兰箭步上前,一掌托起石门,喝道:“快过来帮忙!” 一声令下,众侠士们纷纷赶来支撑石门。 汀洲屿东岸,箭雨纷飞。 任无畏他们不下船,直往海峡内部开,两侧山崖上的瀛洲弩手纷纷拉弓上弦。 敌人占据高地,敌暗我明,这是最难攻的地势。任无畏选择从此处突破,自有他的用意——汀洲屿东岸几百年前本是沙滩,因人工筑堤才堆成了山崖。此处山崖与其余地方相比,虽高却薄,只需前进二十丈,他们就能在汀洲屿内部登陆! 此时,汀洲屿东北,蒋屠维正率众人对抗十八夷僧。 这十八夷僧阵法刁钻,十人握禅杖攻外,八人持戒刀攻内,像个伏魔圈似的先将几个敌人围起来,握禅杖的夷僧阻止旁人相救,持戒刀的夷僧将圈内的人斩杀。 戒刀只是割袈裟袍角的,这些夷僧破戒杀人,已是入了魔障了。 蒋屠维揽墙横扫,铁枪与禅杖相撞,嗡嗡鸣响。明微、冯怀素、徐怀生等人持拂尘缠打杖头,让那夷僧使不出招式来。柳玉成、程榷则纵身而起,脚踩禅杖,手中剑直刺向夷僧脖子! 另一边,为首的夷僧被淳慧说得昏头转向,魔障顿生,手中戒刀也破了戒,直往小和尚颈侧砍去! 薜荔堂后石崖之上,余下十八名瀛洲武士一齐朝陈溱拥来。陈溱心道不好,提气使出轻功“登云揽月”,朝那明裕皇子所乘步舆跃去。 明裕脸色骤变,十八武士也纷纷后退护住步舆。他十八人合力围成人墙,倒真让陈溱无处下手了。 与陈溱正对的那瀛洲人见状立刻挥刀,旁边两人见状也纷纷亮出兵器朝陈溱招呼而来,陈溱不得不撤步躲闪,挥剑抵挡。这一耽搁,最后面的两个武士已护送着明裕的步舆跑远了。 陈溱无法冲过人墙,只得和这十六人继续较量。 这十六武士或高或矮,或胖或瘦,或使刀、或使剑、或用枪、或用锤,但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陈溱! 陈溱往日里与人交战,要么是和高手单打独斗,要么是将喽啰一锅端,还从未同时与十余个高手相抗。趋避之间她忽觉腿背一痛,竟是被瀛洲人用刀割破了小腿。 陈溱心道不妙,自己只有双拳双腿,如何能在十六高手围攻之下将他们尽数击败? 余光瞥向身后石崖,陈溱忽想起数年前师父给自己讲过的拂衣崖之战。 虽然没有真正尝试过,但凭她如今的内力境界,应该会比九年前在揽芳阁时要好的多吧。 陈溱想着,后撤四五步,“拂衣”归鞘,竹笛递到唇边。 薜荔堂中,火光焚天。 房梁折断,屋舍坍塌,萧岐和孟启之搜遍十二院落,将碧海青天阁弟子尽数放出,又将最后几人护送到门口。 此时,高越之已经带着弟子们冲了出来。 碧海青天阁弟子死伤二十余人,高越之自己也被瀛洲人用刀割伤了手腕,右手小指几欲折断。她那亲传弟子乔盈和常向南正守在一侧给她包扎。 见孟启之出来,高越之也顾不上伤势了,起身道:“师兄,岛上情况还不明了,弟子们没有内力,你先带他们避一避。” 孟启之虽有心帮忙,但苦于内力尽失,为了不再添乱便应了下来,又问萧岐道:“萧少侠,你作何打算?” 瀛洲人焚毁薜荔堂,给萧岐添了不少麻烦,孟启之心里过意不去,想着能他帮一点便帮一点。 萧岐在薜荔堂内被烟熏久了,双眼酸涩,面颊上也沾了不少烟灰。他仰头望了望火光尽头的石崖,道:“我去帮她。” 石崖之上,竹笛抽出的那一刻,十六瀛洲武士皆是一怔。他们深受明裕影响,对乌弥元君驭鲸的传说深信不疑,此时见这女子将要吹笛,不免心中忐忑。 陈溱运足真气,吹起了《梅花落》的曲调。 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 刚开始时,仍有胆大的瀛洲人冲上前来。陈溱浑身真气运于笛间,无暇分心抵御,躲闪间被那刀刃割破了小臂。 她眉头一皱,瀛洲人大喜,一齐涌来。 陈溱脚下踏着“登云揽”月的轻功步法,前趋后避,笛音不绝如缕。 不出片刻,最近处的瀛洲人双目暴突,惨叫一声掩住了双耳,鲜血从他双目、双耳、口鼻之中流出。 内力极强的高手借乐音将自身真气外放,顷刻间便让武功不佳之人七窍流血,爆体而亡! 萧岐刚到崖底,便听到了这样的曲调。他稍一皱眉,紧忙纵身跃上山崖,便见地上横七竖八的躺了五六个瀛洲人,而陈溱衣衫猎猎,笛音刺耳。 萧岐忙将腰间竹笛递出,并不运气,只是吹起了平平淡淡的《梅花落》曲调。 大邺武林的内功心法分为两类,一类以碧海青天阁的《沧溟经》为代表,另一类则是以玉镜宫的《风度玉关》为代表。两类内功心法路数不同,气息相克,萧岐若是运功吹奏,只怕会与陈溱的气劲相互抵消。 但他又不得不吹奏。乐兵是“无兵境”的上乘,最易走火入魔,轻者内力暂失、浑身疲乏,重者经脉寸断、急气攻心。他需得亲自牵引陈溱的乐声。 陈溱专心御敌时,忽闻身后传来一阵笛音,心绪也逐渐平静下来。她回眸一瞧,心道:“玉镜宫功法讲究心澄如镜,果然不假。” 陈溱方才醉心御敌,实是杀红了眼,觉天地之间只余自己和面前的十六人,她一心杀戮,险些误入歧途。得萧岐一引,她心中忽有了山川草木,有了世间众生,从无我之境脱离,笛音也纯粹起来。 笛曲向北,传到山丘上。 淳慧使了一记“龙探头”,禅杖戳向夷僧心口,道:“又以如来威神力故,其菩提树恒出妙音!” 夷僧刚闻笛曲,又听“妙音”二字,心中大乱,这一杖竟没躲过,登时吐出一口浊气。 另一边,柳玉成使出“卷沙堆雪”,程榷使出“洞庭始波”,两人各拿下一名持杖夷僧。明微和冯怀素拂尘挥舞,夺过两名夷僧的禅杖。而蒋屠维一记“朔云横天”,便将面前的四名夷僧尽数带倒。 山坳之中,魏季贤等人将谷神教弟子尽数救出。 东面海岸,六只艨艟迎着箭雨冲破重围,于汀洲屿内岸抛锚。 “无边菩萨道场众会咸集其所,以能出现诸佛光明不思议音。” 笛音悠悠扬扬。 明裕皇子刚逃回幽兰居就听到了海岸防线被攻破的消息,眼前一黑跪坐地上。 墙上徐有容画像雍容端庄,墙下瀛洲皇子诸般美梦皆成泡影。 关山月冷,梅枝霜寒,瀛洲武士的鲜血一点点滴在地上,在笛音激起的气劲中荡漾几下,转瞬凝固。 夷僧跌翻在地,淳慧将禅杖横拦在他胸前,两指拈起落在杖上的一朵白楸花: “妙音遐畅,无处不及。” 与此同时,最后一个瀛洲武士的指尖不再挣扎,陈溱握笛的手渐渐垂下。 火光熄灭,清风吹过山崖,将最后一缕浓烟带往远处。 萧岐快步走上前,看向陈溱还洇着血的手臂,皱眉问道:“伤得重吗?” 陈溱望着他,只觉眼前的景象愈发模糊。她叹了一声,道:“只是有一点累。”说罢,身子渐渐落了下去。 萧岐下意识去扶,触碰到她的时候忽觉不妙,双掌一松,见她跌下又去抱。这又松又抱的,最后两人竟一起跌坐在石崖上。 此时,晨雾散去,海上阳光正好—— 作者有话说:“宝树行列,枝叶光茂,佛神力故,令此道场一切庄严于中影现”、“又以如来威神力故,其菩提树恒出妙音”、“无边菩萨道场众会咸集其所,以能出现诸佛光明不思议音”、“妙音遐畅,无处不及”。——《华严经》 “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高适《塞上听吹笛》 第117章 平海波伤敌自损 入音伤敌者众,…… ——“以气入音伤敌者众,自损亦重,此举孤注一掷,是当年我在拂衣崖上用的最后一招。” 陈溱恍惚转醒,只见自己躺在一间整齐利落的屋子里,身下是干爽的床褥,窗前掩着布帘,从帘上隐隐透出的微光能瞧出如今仍是白昼。抬臂一瞧,只见原先那件瀛洲女子的衣裳已被换去。 她撑着身子坐起,忽觉右臂一痛,不由“嘶”地吸了口冷气。 这极轻的吸气声却把一旁支额小憩的宋司欢唤醒了。她连忙起身凑过来道:“秦姐姐,还疼得厉害吗?” 陈溱摇了摇头,又问道:“岛上情况如何了?” “巳时末任大侠就带着大家拿下全岛了。”听陈溱说话时嗓音稍显干哑,宋司欢去倒了杯水来,又道,“空寂大师他们中了毒,内力还没恢复,玉镜宫的人在审问那些瀛洲人。” 陈溱听到“中了毒”三字,抿了抿水又忙问道:“碧海青天阁的人如何了,孟师伯他们还好吗?”情急之下,她也忘了给孟启之改称呼。 宋司欢正要回答,忽闻“吱呀”一响,起身去瞧,便见柳玉成走了进来。 “醒了?”柳玉成小声问。 “刚醒。”宋司欢答道。 两人绕过屏风时,陈溱已经起身坐在了榻沿上。 “我们来到这儿的时候,薜荔堂已经烧得差不多了,碧海青天阁许多弟子都受了伤,孟大侠虽无大碍,但也是筋疲力尽了。”宋司欢道。 陈溱闻言稍一皱眉,又见柳玉成坐到她身边道:“商陆他们已经在给大家医治了,你不必忧心。这笔账,我会问瀛洲人尽数讨回来!” “瀛洲人罪大恶极,不必留情。”陈溱想起流翠岛的诸多惨状,便觉瀛洲人百死莫赎,可想到孟启之他们还中着毒,又道,“解药拿到了吗?” “拿到了,还是那宋庄主找出来的。”柳玉成道,“你猜那瀛洲皇子把解药藏在哪儿?在他剑鞘上。” 陈溱奇道:“剑鞘上?” “对,那剑鞘是沉香木所制,上面裹着鱼皮,解药就在香木和鱼皮之间。”柳玉成道。 宋司欢若有所思道:“他把解药放在鱼皮和沉香木之间,是为了用沉香木的香气混淆解药的气味。” “的确如此。”柳玉成轻哼一声,“可架不住那宋大庄主鼻子比狗还灵。”柳玉成不喜宋长亭父子,说起话来自然也不对味儿。 得知解药已经找到,陈溱稍松了口气,低头理了理衣襟,手指一顿,道:“我身上的东西呢?” “在这儿!”宋司欢忙从桌上把帕子包着的一堆东西拿来道,“姐姐身上那件衣裳沾太多灰,我给换了,怕剪子什么的硌着姐姐,我就先给放起来了。” 除软剑和竹笛外,陈溱随身带着的东西不多,展开帕子,里面不过是一把鸾剪、一股银钗、一粒珍珠。 陈溱将那粒珠子递给宋司欢,道:“这是谷神珠。” 宋司欢闻言一惊:“给我的?” “我不懂医术,拿着它也是浪费。”陈溱用理所当然的语气道,“先前一直听你提起它,是有大用吧?” 宋司欢双手合起珠子,脸上有掩不住的欣喜:“确有大用,太谢谢秦姐姐了!” “和我客气什么。”陈溱笑笑,又问,“程榷呢?” “他正帮着淳慧小和尚照顾妙音寺僧人呢。”宋司欢答道。 陈溱这才全然放心,站起身来。 窗前的帘子被宋司欢拉开,陈溱凭着记忆瞧出此间屋子位于辛夷坞,而那窗外的日头已然偏西了。她喃喃道:“我睡了这么久……” 日光照进屋子,浅淡的金色洒上三人面颊。柳玉成看着陈溱,不由皱眉道:“休息了这么久,气色怎么还是这么差?” 陈溱活动了一下手脚,见浑身上下除两处刀伤外并没有什么不适,便按按小腹,愁眉苦脸道:“你们不知道,昨日在岛上,我跟萧岐就吃了些野果,饿得很。” 宋司欢顿然醒悟,道:“我去给姐姐做些吃的!”说罢便风风火火地转身跑了出去。 陈溱笑笑,走到窗前仰望远处薜荔堂后的石崖,忽神色一凝。 今日情景与当年前拂衣崖上的情景何等相似?“伤敌者众,自损亦重”绝非虚言。 其实,击败十六瀛洲武士后,陈溱还是能再多撑会儿的。可看到萧岐时,她忽就有种莫名的安心,安心到可以不管不顾地跌下去。 “想什么呢?”柳玉成上前道。 陈溱回过神来,垂睫道:“我在想,我只是对付十六人就如此疲乏,师父当年面对八百余人该多难熬。” 柳玉成一怔,心想世人提起拂衣崖之战,大都为云倚楼伏诛拍手叫好,少数敬佩云倚楼的也不过说说顾平川以一剑之疏输给她的事,陈溱这般说着实是把云倚楼当成了至亲。 柳玉成宽慰她道:“都过去了。再说,云前辈于杜若花会成名时,内力已臻‘恍惚境’,你才踏入这层境界多久?” 陈溱却想,当年若有一人出来扶师父一把,拂衣崖之战会不会是另一种结果。 想到这里,她不禁问道:“萧岐如何了?” “他比你好得多,早就跟着他师叔处置那群瀛洲人去了,不过……”柳玉成说到这里一顿,嘴角微瞧,侧首打量起陈溱来。 陈溱眨眨眼,面色不改:“不过什么?” 柳玉成绕陈溱半圈,将下颌搭在她左肩上:“不过,我们到的时候,就瞧见萧岐那小子坐在山崖上抱着你,一动不动的,吓了我一跳。” 陈溱忙解释,“我用了乐兵,以气入音御敌,真气损耗太大,瞬时没了意识,我……”她一顿,见柳玉成幸灾乐祸地扬着眉,忽觉得辩解无用,便低声问道,“很多人都瞧见了?” “没有很多。”柳玉成站直身子,掰着指头道,“也就你那小师侄程榷、淳慧小师父和他的十来个同门、冯怀素和她那十来个师弟师妹、蒋屠维和他带着的百来个玉镜宫弟子……” 陈溱连忙打断她:“好了,你不要说了!” 想着在船上的这些日子顿顿吃鱼,未免腻味,宋司欢便将岛上瀛洲人囤的粳米、花生、菌子和小青菜取来,做了锅鲜美清淡的粥。 一碗热腾腾的素粥下肚,陈溱气色顿时好转,便拉上柳玉成, 赶在太阳下山前去关押瀛洲诸人的石牢中看看情况。 见一路上遇到的谷神教姑娘皆拽布披麻,陈溱不免开口询问,柳玉成方叹道:“白教主不在了,见你刚醒来精神不好,方才才没跟你说。” 陈溱闻言一惊。七年前密道石穴中初见,珠光昏暗,白蘅将自己认成母亲沈蕴之的情景依稀还在眼前。想到这里,陈溱心中凄然,对瀛洲人的怨恨憎恶又深了几分。 此处石牢在幽兰居之后,两人刚踏进去,就听见了一道响亮的耳光,转头一瞧,正是乔盈在打源西仁。 汀洲屿被攻下后,源西仁也就没什么用了,任无畏便让弟子将他从舱底转到了岛上,和其余瀛洲人关在一起。 高越之右手小指受了刀伤,即便医好,也会影响到日后握剑。乔盈虽刁蛮无礼,对她师父却是一等一得好。她对源西仁横眉怒目道:“我师父当年留下你的狗命,你就是这么报答的?” 源西仁手脚皆被铁链束缚,他知大势已去,便也不再装腔作势,冷冷道:“杀人途中收了手,这算什么恩,我要报答你们什么?” 乔盈气极,反手又是一巴掌,道:“我教你针盘航海之术,就是让你来欺辱汀洲屿的?” 源西仁本就武艺不精,挨了乔盈两巴掌后双颊红肿,嘴角也流出血来。他仰起头,疯了似的大笑几声,道:“为何不可?别以为你大邺教了我瀛洲东西,我瀛洲就是你大邺的奴才!哈哈,别说航海之术了,我们乘的船也是你碧海青天阁造的,我们拿到了乌弥元君的秘籍,也要用它来壮我瀛洲将士,夺你大邺疆土,哈哈!” 乔盈怒不可遏,扬臂又要发作,忽被什么东西击偏了手腕,转头去看,只见任无畏带着两名玉镜宫弟子朝这边走来。 任无畏对乔盈道:“夷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强必寇盗,弱而卑伏,不顾恩义,其天性也。你和他们能讲通什么道理?” 乔盈剜了源西仁一眼,道:“我才懒得和这种东西讲道理,我只想把他碎尸万段!” “现在不行,我还有话问他。”任无畏上前两步,拦在了源西仁面前,“你且回去。” 乔盈知自己不是任无畏的对手,愤愤转身离去。想是气极,从陈溱和柳玉成身旁经过时,招呼都没打。 乔盈走后,陈溱上前问道:“任大侠说,还有话问他?” 因裴无度的事,任无畏面对陈溱时,心中还是有些别扭,可见她大大方方,自己斤斤计较反而显得小气,便咳了一声道:“不错,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恕我不便透露。” 话说完,他心中忽升起一阵担忧:“萧岐那小子,不会把什么都说出来吧?” 源西仁斜睨陈溱三人一眼,忽嗤笑道:“靠江湖中人解决疆土之事,大邺朝廷官府没人了吗?” 陈溱知他在使挑拨离间之计,便不予理会,没想源西仁又低头叹道:“可惜,可惜,艨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不用生牛皮包裹呢?还有那舱底,为何存着……” 源西仁话未说完,任无畏便用肘在他前胸猛地一击:“你胡说什么?” 源西仁被撞得呕出一口鲜血,口齿不清地咕哝了三个字,陈溱立即上前以肩撞开任无畏,提着源西仁的领口道:“你说什么?” 有陈溱在身前护着,源西仁缓了几口气,声音虚浮:“云倚楼……你们难道忘了那云倚楼吗?大邺朝廷藏弓烹狗,你们干嘛还要护着他们?” 陈溱提着他衣领的手越攥越紧。 大邺武林中知晓此事的人都寥寥无几,他源西仁是怎么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夷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强必寇盗,弱而卑伏,不顾恩义,其天性也。”——魏征 第118章 平海波破元涣功 “你从哪听来的?”陈溱问道。 石穴昏暗,壁上灯火把人影拖得老长。陈溱的手越攥越紧,源西仁的脸憋得通红,但他只是咳了两声,并不多言。 云倚楼之事一直是任无畏心中迈不过去的坎儿,听源西仁这么说,他不免冷笑一声,怒道:“由不得你在这儿胡言乱语挑拨离间!”说罢飞身上前,趁陈溱出神之际以掌缘劈向源西仁颈侧,将他劈得昏死过去。 源西仁脑袋歪下后,陈溱才怔怔地把手收了回来。 任无畏不去看她,背过身盯着石壁道:“陈姑娘何必听这小人教唆?” 柳玉成上前拉住陈溱臂膀,陈溱稍阖眼,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任大侠要问他的话,和此事有关系吗?” “没有。”任无畏道。 陈溱睁开眼,道:“好。” 两人刚进石牢就闹了个不愉快,不愿继续讨没趣,索性调头往回走。 此时霞光灿烂,水天一色,海鸟在汀洲屿上盘旋啼啭。 “任谁听到那样的话,都没有不继续盘问的道理。”柳玉成皱起眉道,“只是,那源西仁是如何知道的?莫非是听说了你在武林大会上的话?” “若真是这样,他有什么不敢说的呢?”陈溱说到这里一顿,又道,“也不无可能。” “嗯?” 陈溱停下步子,道:“艨艟失火,舱底的水却被换成了油,说明很可能有贼人混到了船上。” 柳玉成顿悟:“船上的各路侠士都是参加过武林大会的,所以瀛洲人可能一早就混了进来。” 陈溱摇了摇头,又道:“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况且若真是如此,那瀛洲奸细岂不是一直跟在咱们身边?” 柳玉成不由背后发寒,低声道:“我去同孟师伯禀告,请他与空寂大师、包驰还有那宋长亭商量此事。” 这种大事本该由五大派商议,然而白教主新丧,谷神教暂无统领大局之人,只得由其余四派商议。 “嗯。” 柳玉成走了两步停下,转头对一动不动的陈溱道:“不回去吗?” “我想去问问萧岐。”霞光之中,陈溱垂了垂头,“关于源西仁的事。” 这个时候,汀洲屿上多得是四处送饭的玉镜宫弟子,打听萧岐的所在并不难。奇怪的是,萧岐并没有在辛夷坞待着,而是立在汀洲屿北岸的山崖上。 陈溱过去时,他抬着一只手臂,指间正摩挲着什么东西。 察觉到身后动静,萧岐转头去看。 瀛洲女子的衣裳已经换掉,陈溱如今穿着的是钟离雁精心挑选的银纹百蝶素罗裙,因起得匆忙,袖口并未像平日里那样束紧以方便打斗。她披霞光而来,海风盈满衣袂,银蝶熠熠,萧岐只觉不在凡间。 这一怔愣,陈溱便瞧清了他手里的东西——一条拴着颗猛兽牙齿的吊坠。 萧岐片刻后回过神来,注意到陈溱的目光,便解释道:“从那明裕皇子身上搜来的。” “是什么东西?”陈溱问道。 “狼牙吧。”萧岐道。 那狼牙牙根处钻了孔,银箔包裹,穿以红绳,瞧起来既粗犷又喜庆。陈溱记得大邺恒州、梁州、梧州的一些百姓认为狼牙能保平安,故多有佩戴,没想到瀛洲也有这个风俗。 “很重要吧。”陈溱道。毕竟如果是无关紧要的东西,萧岐也不至于攥在手里。 “是。” “任大侠说要审问源西仁,也和这个有关?” “是。” 陈溱一顿,稍垂眼睫。 萧岐察觉到不对,问道:“怎么了?” 陈溱想了想,还是问道:“此事,和我师父有关系吗?” 萧岐稍怔,“和云前辈没有关系。只是此事牵涉太广,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他犹豫片刻,又道,“抱歉。” 陈溱听到和云倚楼无关时便放下心来,以至于萧岐说“抱歉”时,她心中也升起一些愧疚,便笑道:“是我心中不宁才来问你,不必同我道歉。” 萧岐这才松了一口气,注视她片刻,道:“你今晨才受了伤,少走动些。” 这一提醒,陈溱忽想起柳玉成说,萧岐在山崖上抱着自己被很多人瞧见的事。她不由心神一乱,竟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好”。 回到房中时,玉镜宫弟子已将吃食送了过来。陈溱醒得晚,起来时又喝了素粥,此时并不觉得饿,随便扒拉了两筷子,就带着宋司欢去探望余未晚。 听闻今晨作战时,去过流翠岛的瀛洲人认出了余未晚,是以众人把江汜夺过来时费了不少力气。江汜文文弱弱的,经不起这般折腾,早就“哎哟哎哟”地躺在了榻上。 余未晚掩上屋门,将两人带得远了些,才小声道:“我没什么大碍,倒是辛苦你们了。” 那模样,好似怕把江汜吵醒一样。 余未晚说话中听实属罕见,陈溱便也难得好声好气地问她道:“流翠岛那边,你 打算怎么办?” 流翠岛遭此浩劫,余、江二人不可谓没有责任。他两人不论背井离乡远走高飞还是回到流翠岛隐瞒所有,想必都会心怀愧疚。 “我的过错,该由我来承担。”余未晚抬头望向夜幕,道,“我会回流翠岛,将缘由告诉父老乡亲,任凭他们处置。” 陈溱闻言稍奇,打量余未晚几眼,笑道:“你今日怎么这么正经?” “唉……”余未晚长叹了一声,“以前总是提心吊胆了,如今大事已定,忽然有些释然。”她摇头笑笑,又对陈溱道,“哎,我要是被流翠岛乡亲们五马分尸或是沉塘沉海了,记得找个人替我照顾照顾他。” 余未晚没说这个“他”是谁,陈溱和宋司欢心中却是明了。陈溱尚未作答,宋司欢便一撇嘴,道:“我秦姐姐受了两处刀伤还能过来探望你们,你那相公没病没伤,不过被瀛洲人肋了几下脖子,拧了几下手肘,就蔫了吧唧的。” “他没习过武,这能比吗?”余未晚立即嗔她道,“还有,你小姑娘家懂什么?” 宋司欢朝余未晚吐了吐舌头,挽着陈溱左臂躲到她身后。 陈溱摇摇头,道:“就算我有心帮你,他也未必会跟着我们走。” 余未晚却道:“无妨,打晕带走就行了。你跟他说,我看上别人,浪迹天涯去了。” 众人哑口无言。 半镜上碧霄,清辉皎皎。 海峡东岸的小丘上,程榷、淳慧、徐怀生三人正并排坐着看月亮。 淳慧双臂抱着脑袋直躺下去,长叹一声道:“好累。” 程榷也抱着脑袋仰面躺下,道:“好困。” 唯有徐怀生仰头望着夜幕,一动不动。 小和尚屈起腿,用膝盖戳了戳小道士,问:“想什么呢?” 徐怀生一个哆嗦回过神来,眨眨眼道:“我在想,这些瀛洲人崇武慕强的性子、追求神功秘籍的行为,是不是和江湖侠士们并无二致。” “怎么能一样?这,这……”程榷噌一下坐起来想要辩驳解释,可支吾半天也没想到该怎么说。 “哎,你别急嘛!”徐怀生忙拍拍他的肩道,“我只是胡思乱想随便说说,你不用太当真。” 淳慧支着地坐起来道:“不能这么说,江湖中的确有追名逐利之徒,嗜血好杀之辈,但并非所有人都是这样。真正的大侠崇武重义,干不出这等卑鄙之事。” “的确如此。” 清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三人一惊,齐齐转头。 徐怀生猛地站起,脱口道:“师姐,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冯怀素,她整理衣裙在三人身边坐下,道:“你师叔担心你,让我来找找。” “我马上回去。”徐怀生摸了摸后脑勺,小心坐下。他师父明渊性子温和,可师叔明微却是个不好说话的主。 冯怀素听到了三人谈话,心中亦有感慨,便伸手指向水流道:“你们看那雕像——” 今夜是廿一,汀洲屿退潮,姜教主的石像露出腰肢。而在岸边另有一座长长的浮雕,上面雕着十八名挽着手迎风歌唱的女子。 七年前的诸多场面涌上脑海,冯怀素不禁向三人讲起了往事。 “……那样的人才是侠,崇强欺弱的人是不配称为侠的。”冯怀素摇头道。 程榷点头赞成:“对,瀛洲人就是崇强欺弱!” “那,那些人应该叫什么,武者、武士?”徐怀生问。 冯怀素思索片刻,道:“‘寇’吧。” 风波过后,今夜的汀洲屿格外静谧。 次日清晨,陈溱转醒,见宋司欢还在熟睡,便轻手轻脚地披衣起来。推门而出时,她神色忽地一凝。 太安静了。 风吹枝叶飒飒,鸟雀欢呼,唯独没有人声。 陈溱心中一惊,奔到柳玉成屋前推门而望,见她睡得正酣,便快步上前唤了她两声,谁知柳玉成只是挤挤眼睛,并不转醒。 陈溱只能捉着她双肩,一边晃一边道:“玉成,快醒醒!” 柳玉成这才悠悠转醒,晕乎乎地问道:“做什么?” “汀洲屿上不对劲,你先起来。”陈溱皱眉说罢,扶着柳玉成的背让她坐起。 这一坐直,柳玉成忽睁大睡眼:“不对,我周身内力呢?” 陈溱闻言,手掌忙移到她后腰一探,果真是气海空空。陈溱惊道:“是船上的瀛洲奸细?又或是,又或是我们没有擒住所有的瀛洲人?” 柳玉成猛地滑下床榻踩着布履道:“去找商陆!” 两人来到谢商陆住处将她唤醒,却见谢商陆搭着自己的脉道:“我不确定,或许是瀛洲人的破元涣功散。帮我把桌上茶盘底下压着的纸袋取来。” 陈溱将那东西取来递给她,站在榻边皱眉道:“为何我不觉有事?” 谢商陆一边拆纸线一边道:“许是你内力深,自行解了这毒。” “不对。”柳玉成道,“孟师伯和空寂大师都是‘恍惚境’高手,不也中了破元涣功散?她刚入恍惚境,如果被下了此毒,不可能一点事都没有。” 陈溱垂眸思索片刻,忽奔出屋外,朝玉镜宫弟子暂住的辛夷坞西三院走去。一路上,见值夜的各门派弟子都在倚墙沉睡,陈溱心跳更急。 可当她推开第一扇屋门时,只见里面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她又推开了几扇,还是空空荡荡。 ——我从有戎军营里安然逃出,来到了我和裴无度约好的洛水之畔。那时残阳如血,秋风微寒,我穿着胡姬的裙装竟有些冷。周围是野蔓战骨、鲜血黄沙,我毫无防备地向他走去,全然未料到等待我的是什么。 ——那小郡王是玉镜宫的人,你小心着些。 ——云倚楼……你们难道忘了那云倚楼吗?大邺朝廷藏弓烹狗,你们干嘛还要护着他们?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陈溱只觉心跳骤急,胸腔欲炸,电般闪回自己房中将昨日吃不下去的汤羹给谢商陆端来,道:“查查这个。” 谢商陆用银匙拨了拨凝起的残羹,道:“有很多夜交藤、枣仁和桂花,都是安眠助睡的。” “或许,还有破元涣功散呢。”陈溱莫名笑了一声,似是喟然。 柳玉成皱眉道:“这和玉镜宫弟子昨日给我送来的汤羹一样,你的意思是……” “玉镜宫的人不在辛夷坞,可能也不在汀洲屿了吧。”陈溱道。 “什么?”柳玉成霍然起身,“他们敢!” 谢商陆道:“夜交藤之类只能助睡,并无催眠的作用,内力丰沛的人稍有风吹草动就能转醒,并不怕这些,但若是加上了破元涣功散……” 陈溱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攥住,她定定神,道:“你们把其余人唤醒,我去海边瞧瞧。” 海风料峭,吹得陈溱脑壳疼。汀洲屿海岸线上哪还有顺远船坊的那十五艘艨艟?只姊妹屿间海峡两侧,停着十艘阴沉木船舰,五艘是他们来时乘坐的,五艘是缴获的。 关押瀛洲人的石牢,空无一人;宋长亭父子住所,空无一人;就连青溟帮石正祥的屋子,都空无一人。 一夜之间,玉镜宫众人带着这些人和那十五艘艨艟,不见了! 谢商陆和柳玉成服下破元涣功散解药后,见内力果然恢复,便将解药分发下去。众侠士们内力恢复,得知岛上情况后立即炸开了锅。 包驰一拳打向自己大腿,愤愤道:“咱们这些日子的伙食都归玉镜宫管,不是他们又能是谁?” “毒宗宗主是那小郡王的亲娘舅,他们说不定早就串通好了。”王玉衡道。瀛洲的破元涣功散无色无臭,他本就想弄点带回独夜楼,让巨门堂的人研究,没想到被宋长亭抢了个先。 李摇光怪里怪气地接道:“唉,都怪咱们昨日打斗之时竭尽全力,筋疲力尽之下直接吃了玉镜宫送来的东西。” 象天德却道:“不对,玉镜宫要真想害咱们,为什么只给咱们下迷药和破元涣功散,而不直接下毒呢?” “这你就不知道了。”李摇光一笑,“让武功高强之人内力全失成为废人,不必杀了他更折磨人?” 谢商陆解释道:“破元涣功散的解药药劲极大,我留了不少,玉镜宫的任大侠是知道的。” 李摇光瞥她一眼,本欲反驳,但想起自己的毒正是这姑娘解的,便闭上了嘴。 程榷、淳慧、徐怀生三人满脸不可置信。尤其是程榷,牙齿把自己的嘴唇都给咬破了。 碧海青天阁弟子昨日蒙萧岐相救,此时皆缄默不言。孟启之站出来道:“玉镜宫若真有意加害,昨日不救我们便是,不必如此麻烦。” 空寂也道:“阿弥陀佛,玉镜宫此举固然不妥,但说不定是有难言之隐。” “那又如何?药在汤羹中,不是他们又能是谁?”明微握着拂尘,不怒自威,“玉镜宫就算有千般理由,也不该给咱们下毒,不辞而别!” 余未晚也骂骂咧咧道:“他们想走,走就是了,又没人拦着,干嘛做这种卑鄙的事?” 众侠士争执不休,陈溱只觉得自己被海风吹过的脑袋更疼了,不由抬臂扶额。 宋司欢见状,皱着眉给她顺胸口,温声道:“秦姐姐,你别气。” 陈溱苦叹一声,望向西北茫茫海面:“我的确,很生气。” 第119章 棠棣华同气连枝 木叶落,芳草化为薪,淮州也已透出几分寒意。 烟波湖畔风起,沿街店肆门扉在风中吱呀作响。 一辆马车自北疾驰而来,舆后烟尘滚滚,辕上銮铃清越。驾车青年头戴绒帽,身披大氅,眉宇间带着些明朗洒脱,瞧起来俊逸不凡。 “吁——”青年勒缰驻马于一家小酒店前,指尖轻挑车帘,“到了。” 车内探出一名容貌柔婉的女子,左臂揽着一卷小褥。青年小心搀扶她右臂下车。 女子甫一落地,便讶然环顾:“在此处?” “不是这儿。”青年将女子怀中小褥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笑道,“她可能还没回来,而且,她暂住的地方我怕是去不得,咱们先歇歇脚。”他垂眸注视着女子,声转温润,“你也乏了。” 女子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抬手为他拭去额角薄汗,道:“我有什么累的?倒是你,出着汗吹了一路的风,仔细着凉。” 青年只由她擦了几下,便握住她的手道:“无妨,先进去避风罢。” 这家酒店的客房在二层,一层与寻常茶馆饭馆并无二致,两人捡了靠里又不挨窗的位子坐下,那青年便朗声道:“小二,热酒一壶!” “来喽!”跑堂伙计乐呵呵过来道,“客官想喝点儿什么?小店有天山雪花白、丽水五花酿、亳州九酝春……” 青年奇道:“淮州竟有天山雪花白?” 伙计观二人衣着气度,听这男子口音,知他们不是本地人,便解释道:“哟,客官您说笑了。咱们淮阳富裕,南来北往的商贾镖客都想做烟波湖畔的生意,莫说是天山雪水,便是东海莲雾,小店也能寻得!” 闻“东海”二字,青年神色稍顿,指尖在桌面轻轻一扣,道:“那便来壶天山雪花白,再上两碗热乎的汤面,配几碟小菜。” “好嘞!” 伙计转身欲走,青年又将他唤住,道:“你们店里有跑腿的吗?” 伙计摸摸后脑勺,道:“有是有,就是不知道客官想让咱们往哪儿跑,要是太远的话恐怕不行。” “应该不远。”青年道,“春水馆,可使得?” 伙计闻言一愣,下意识地瞧了男子身旁的女子一眼,见那女子脸上并无异样,伙计心下更奇,结结巴巴道:“那是,是不远……不远……” 青年将怀中小褥往右臂臂弯挪了挪,小褥稍揭开一角,竟露出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小家伙两三岁的模样,睡得正酣。 青年左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过,伙计连忙接住。 “给那儿管事的姑娘送去吧。”青年道。 伙计退下后,女子往男子那边挪了挪,道:“给我抱吧,莫让酒气熏着她。” “睡得沉呢,不妨事。”青年顺势在小家伙背上拍拍,对那女子温言道,“你也喝点儿,暖暖身子。” 女子又凑近些,将女娃娃头上的小帽向下拉了拉,盖住额头,道:“怕是被颠睡着的,一会儿醒来该闹了。” 青年轻拍着女娃道:“无妨,我哄她,你歇着。” 酒很快烫好,白雾氤氲,竟带一缕冷冽梅香。酒液入口,甘冽绵香。 “尝些?”青年道。 女子笑笑摇头:“在外面,我不太敢沾酒。” “我在,你怕什么?”青年说着斟了一杯推到女子面前。 女子这才接过浅啜一口,放下杯盏道:“确有几分苍云山巅积雪的清冽之感。” “看来这淮州是真的富庶。”青年说这话时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透出三两分讥诮。 没过多久,热气腾腾的面也端了上来。淮州虽处南方,可这酒家的汤面却与北方相似,面汤是吊好的牛骨汤,里面浮着牛肉片和小青菜,配上油泼辣子,香气浓郁扑鼻。 青年一手抱着睡着的小娃娃,一手拾箸夹面。女子则先将双手贴在面碗上暖了暖。 二人没吃几口,邻桌四人的议论声便飘了过来。 一人拧着眉头闷了口酒,道:“他们出海那日我亲眼所见,足足有二十艘艨艟巨舰!怎么就只回来了一艘呢?” 青年闻言,手中筷子一顿。 “廿五那日,我有个朋友出海打渔,说瞧见海上有好几艘大船燃着熊熊烈火,保不齐就是十三日出海那一批!” “胡扯!你当艨艟战船是普通的打渔船吗?那等铁木巨物,焉能轻易着火?” “怎么不可能?十三那日我去瞧了,那艨艟上根本没裹防火牛皮,可不就是一点就着!” 此话一出,四人都诡异地安静下来。 片刻后,一人喉头滚动,颤声道:“莫……莫非是……兔死狗烹?” “喀嚓!” 青年手中竹筷应声崩裂,女子忙以手覆上他的手背。 “嗖!”一柄铁剑破空而至,钉在四人面前桌上,剑身兀自震颤。 一名须发花白、目露凶光的汉子指着四人道:“何方鼠辈,胆敢妄议瑞郡王?” 这汉子正是青溟帮帮主,“闹海蛟”石正祥。他不敢回熙京复命,还在淮州盘旋。 那四人面如土色,一人更是直接从长凳上跌了下来,瘫在地上颤颤巍巍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跑堂伙计见到这般场景,连忙上前劝道:“这位爷,您息怒!息怒啊!” 汀洲屿之战青溟帮伤亡惨重,残余帮众里还有好些个得了寒症、肺痨,返回途中又被玉镜宫摆了一道。 石正祥憋着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此时巴不得给萧岐找事。他一把推开伙计,将随行的两个兄弟招呼过来,对那四人道:“既然你们四个爱说,那就把舌头留下来吧!” 石正祥水匪海寇出身,对待俘虏本就凶残,此言绝非吓唬他们。 只见他五指呈爪,铁钩似的朝地上那人袭去,眼看就距那人仅剩三尺,忽听“砰”的一声闷响,石正祥的臂膀被人一掌拍开,劲风凛冽。 “谁给你的狗胆,在此欺压良善?”先前那青年已挡在他面前,声音冷冷。 石正祥未曾料到这小小酒肆中还有人敢挺身而出,阴沉着脸打量起出手的男子。 此人二十来岁的模样,眉宇朗逸,左臂还抱着个襁褓,周身却凝着一股凛然不可犯的锋锐之气,像是在烈火中淬炼数年的名兵。 石正祥久历江湖,阅人无数,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好惹。 堂中食客惊叫着一哄而散,酒店门扉大开,寒风呼啸灌入。原先议论船只的四人也连滚带爬准备溜,却被两个青溟帮帮众拦住去路。 青年身形疾动,纵身跃出,以肘撞开一人,又屈膝扫腿将另一人绊倒,对那四人道:“快走!” 四人如蒙大赦,连声道谢,一边道一边跑,飞也似的溜了。 青年这才回过头看石正祥,冷笑一声道:“萧岐当年也算勇义,怎 么养出你们这样的疯狗?阿弗,到我身边来!” 女子闻声急急起身奔来。石正祥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拧身朝她袭去! 这男的不好对付,干脆擒了这女人当人质! 青年眉头微蹙,足下一点,提气朝前跃去。在石正祥的蛟爪即将触及女子肩头刹那,青年已闪电般揪住其后领猛地一提!石正祥一个趔趄,顿觉窒息,险些将自己勒毙。 “哇——!” 青年怀中女娃娃骤然惊醒,放声啼哭。 女子忙把孩子抱过来哄道:“窈窈不哭,窈窈不怕,娘在这儿。” 见小家伙已经睁了眼,青年忽生出些恻隐之心。他反手拔出桌上铁剑,剑锋直指石正祥咽喉,道:“今日看在我女儿的面上,饶你狗命!滚回去告诉你那主子,他若真做出藏弓烹狗之事,我拼死也要取他项上人头!” 石正祥闷哼一声,转身便走。青年手腕一振,铁剑脱手飞出,“笃”一声深深钉入门板! “给我记牢了!” 石正祥脚步一滞,竟不敢拔剑,带着两个手下灰溜溜地遁入寒风之中。 跑堂伙计从地上爬起来,惊魂未定,手足无措地呆立原地。 女娃娃啼哭不止,青年拍了拍伙计肩膀,道:“愣着作甚?快去把门关上,孩子要吹着了!” 伙计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跑向店门。手刚触及门板,一道身影便挟着凛冽寒气,直冲而入。 她一路疾奔,鬓发微乱,衣袂间裹满深秋寒意。 青年微微一怔,旋即朝她伸出手,目光中像是蕴着千言万语: “阿溱,来。”—— 作者有话说:木叶落,芳草化为薪。——《花月令》 感谢在2022-02-0422:12:07~2022-02-0822:18: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喵璇来了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0章 棠棣华瞒天过海 寒风卷过小酒馆,门扉窗扇咣当作响。 陈溱如坠梦中,浑身僵冷,唯有双瞳止不住地轻颤。 那女娃娃也止住了哭声,坐在女子臂弯,一双乌溜溜的眼好奇地望过来。 青年竭力牵起嘴角,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哽:“十四年了……我们家小阿溱长这么大了。” 陈溱的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熟悉又陌生。十二岁的少年郎,如何能与眼前这二十多岁的青年重叠呢?半晌后,她才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真是你?” 男子托人送到春水馆的那封书信其实半个字都没写,只是在纸上用炭涂出了一个圆形烙印——那是铜镜镜背的烙印。 俞州婚俗,新人需携铜镜鸾剪驱邪纳吉,镜背剪身或雕龙凤呈祥,或雕鸳鸯比翼。当年落秋崖遭难,沈蕴之踏出映雪堂前,留给一双儿女的,便是这样一面铜镜和一柄鸾剪。 青年拳抵唇边,低笑一声:“说来我这大名还是随你取的。爹娘当年……唉,都是弟妹随兄姊取名,哪有哥哥跟着妹妹改名的?” 他话未说完,陈溱已如离弦之箭扑入他怀中。 陈溱将脸深深埋进他胸膛,压抑了十四年的委屈与思念瞬间决堤:“我去俞州寻过你!去恒州寻过你!我去过周家两次……有一次,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见到你……” 她哽咽着,泪水无声滚落,洇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这青年,正是与她阔别十四载、化名沈溪的亲兄长;是曾抱着她向邻家孩童炫耀妹妹的兄长;是带她去静溪摸鱼,将丢了鞋的她一路背回见山院的兄长;更是落秋崖倾覆之际,用血肉之躯将她死死护在身下,口吐鲜血也未曾松手的至亲! 见她泪水盈盈,陈洧心中亦是百感交集,轻拍着她的背,道:“确实是我不对,让你……受了这许多苦。” 这话反似打开了闸门,陈溱将脸埋进他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其实她心中明白,哥哥当年不知道她会去樊城,这不是哥哥的错。可听了他的话,陈溱心中十四年来的忧思和委屈便一股脑涌上心头。 不论多么无坚不摧的人,在面对些许个至亲之人时,还是会变回那个需要安慰照拂的孩童。那是依赖、是孺慕、是刻入骨血的深深眷恋啊! 从无妄谷出来的这些日子,于宋司欢,她是姐姐;于程榷,她是师叔;于东海数百豪杰,她是众望所归的天下第一。 唯有此刻,在这怀抱里,她只是妹妹。 陈洧把她抱在怀里,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喟叹:“总算苍天有眼,让你我兄妹得以相见。” 揽芳阁中令人作呕的污浊酒气、京都小院内遭人蒙骗身陷险境、东山迷阵里的乍然浮现的过往种种、拂衣崖上的走投无路、甚至是汀洲屿上被信任的人设计陷害……每一桩,都曾让陈溱无比痛苦,让她在午夜梦回之际频频想起早已过世的双亲,和那个将她护在怀中的哥哥。 这似乎是七年前东山脚下与宁许之别过后,陈溱第一次哭得如此酣畅淋漓。 这浓烈的情感宣泄,连带着感染了女子怀中的小家伙。女娃娃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又啼哭起来。 陈溱哭声稍歇,自兄长怀中微微退开,泪眼朦胧地望向一旁的女子。 陈洧扶着妹妹的肩,温声引见:“这是你嫂子。姓赵,单名一个弗字,弗非的弗。” 陈溱脸都来不及擦,整个人就彻底怔住。 陈洧抬手,如幼时般揉了揉她发顶,眼底漾起温柔笑意,道:“都是做姑姑的人了,还跟小侄女比着哭鼻子?” 陈溱直愣愣地杵在原地,抬手掩住自己的唇,脑中一片混沌。 方才还在哥哥怀里恣意哭泣的小姑娘,怎地一转眼……就成了姑姑? 赵弗好不容易哄停了孩子,抱着她走近,又执起她的小手朝陈溱晃了晃,柔声道:“沈郎总说,窈窈眉眼像极了姑姑。若她将来真能出落得如妹妹这般标致,我怕是舍不得让她嫁人了。” 陈洧也握起女儿另一只小手,点头笑道:“是像,跟她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片刻后,陈溱才解开那乱如麻的心绪,终是接受了兄长已另有关怀、有了自己骨肉的事实。她走上看了看那粉雕玉琢的女娃娃,轻声问道:“她叫哪个窈?” “跟姑姑说,你叫什么名字呀?”赵弗轻轻摇了摇女儿的小手。 小家伙方才一直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陈溱,此刻却将小脸埋进母亲肩窝。 “她见得人少,有些怕生。”陈洧解释道,“叫沈窈,窈窕的窈。” 方才一番打斗,饭菜早已凉透。陈洧唤来伙计撤去冷羹,重新置办了热食。 四人围坐一桌,赵弗抱着窈窈,兄妹两絮絮叨叨,将别后十四载的悲欢离合细细道来,直至酉时,方才起身离开酒肆。 街上寒风未歇,窈窈年纪太小,受不得风寒,赵弗便抱着她先行登车。 陈洧牵着辔绳,与陈溱并肩徐行,侧头对她道:“你一个姑娘家,终日出入青楼,多有不便。不如……搬出来与我们同住?” “我在春水馆待得舒坦,师姐待我很好,况且,那儿还有个小妹妹等着我回去照应呢。”说起宋司欢,陈溱便想起了程榷,“对了,程榷那孩子暂住的客栈就在附近,哥哥和嫂子不如也去那儿落脚?” 自东海归来,陈溱执意不让程榷再住几里外的东篱客栈,便问钟离雁要了些银钱,让程榷在烟波湖畔寻了处近便的客栈住下,方便往来。 陈洧知道自己劝不动妹妹,便道:“也好,我还有些话想问问他。” 马车辚辚,驶过春水馆门前。寒风呜咽呼啸,卷起街上的几片落叶,将它们送上了对面的茶楼。 茶楼二层雅间窗边,端坐着一位身披墨色大氅的年轻公子。他目光凝滞般投向窗外,连一片落叶悄然飘入杯中,都浑然未觉。 “哟,瑞郡王好雅兴,也在此处吹风?”一位紫袍公子踱步而来,语带调侃。 窗前那人身形纹丝未动。 紫袍公子稍一挑眉,凑近窗沿往外瞧:“看哪位天仙呢?让我也瞧瞧——” 窗前那人这才一把推开他道:“起开!” 紫袍公子敏捷后撤,“唰”地展开折扇轻摇,语含讥诮:“也罢!消息不日就会传到熙京,咱们这般饮小酒、吹小风、窥看佳人的清闲日子,怕是不多了!” 这紫袍公子正是淮阴王独子萧寒,而窗前墨氅之人,自是瑞郡王萧岐。 直至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萧岐才缓缓收回视线。瞥见杯中落叶,他眉心微蹙,将整杯残酒倾倒在地,声音沉冷:“此事我自会一力 承担,与你无干。” 萧寒在他对面落座,自斟一杯,道:“你说无干便无干?在熙京那帮人眼中,纵非同谋,我这监察不力、渎职懈怠的罪名,怕也跑不了。” 九月廿五,萧寒奉旨于码头附近督看,亲眼目睹十四艘艨艟焚为灰烬,唯余载着玉镜宫弟子、宋长亭父子及青溟帮残众的那一舰安然驶回。 直至昨日,萧寒才从丐帮帮众口中得知,那些江湖侠士与萧岐不是一路回来的。如此说来,那日焚毁的十四艘艨艟,尽是空船! 萧岐沉默。江湖群侠安然返回淮州的消息一旦传到熙京,他就是抗旨、欺君,滔天大罪。 “只治你我的罪还是轻的,万一牵连上淮阳王府跟淮阴王府——”萧寒说到这里一顿。他向丐帮帮众打听过东海的事,一个近乎荒谬的猜测浮上心头,他嗤笑道,“就是为了护住一个人,值得吗?” 酒壶杯盏被寒风吹得凉丝丝的,萧岐执壶的手稳如磐石,声音无波无澜:“她在与不在,我都会如此行事。” 凉风滑入咽喉,萧寒笑得呛咳几声,道:“这倒有意思了!你插手江湖事,襄助江湖人,莫非是想在武林中……立信树威?” 萧岐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萧寒眼神锐利:“你难道不知道当年的梁王萧敏?你就不怕淮阳王府……步其后尘?” 萧寒并未猜中萧岐的心思。萧岐顿住,是因为收揽人心并非为臣之道,而是帝王之术。 见萧岐并无惊惶,萧寒转念又觉不对,心道:“萧岐要是为了卖江湖侠士一个人情,就该把他的‘大恩大德’告诉他们,可丐帮帮众骂声不绝,显然是恨极了萧岐欺瞒他们,在他们饮食中下毒。” 萧寒皱起眉头看他,不解道:“那你……图什么?” 萧岐将那杯凉透的酒一饮而尽,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最是令人心寒。” 任无畏不信陈溱之言,故未细听。但萧岐听了,且字字在心。若云倚楼之事属实,那裴无度还有什么威信可言?定西大将军凭什么让将士们为他舍生忘死? 寒风飒飒,萧寒莫名打了个哆嗦,喝酒的兴致也被吹没了。他霍然起身,语带讥讽:“好,你是圣人!你喜欢做那两边儿遭罪、两边儿都不是人的圣人,尽管去做!莫要再牵累我淮阴王府,告辞!”说罢拂袖而去。 萧岐将墨氅拢了拢,又给自己斟了杯酒。 赴武林大会之前他就接到了圣上的密旨。他此行的任务是夺回汀洲屿及其他被瀛洲侵占的岛屿,并在事成之后,将同行的江湖中人悉数沉海。 西北连年烽火,大邺朝廷兵疲马乏。而武林大会选出的人都是精锐,此举必会使江湖各派元气大伤,无法与朝廷抗衡,实为一石二鸟之策。 所以,十五艘艨艟全都未用生牛皮包裹,而出海那日使艨艟燃烧起来的猛火油,本就暗藏在舱底。 至于下毒——如萧寒所言,萧岐若真卖了江湖侠士人情,必会给自己和淮阳王府招来灭顶之灾。 况且,江湖中人重义轻死,他若早将实情告知,这些人定然不会让他一人去承担天子雷霆之怒。所以,只能让他们记恨他了。 可萧岐何尝没有过给自己解释的冲动呢?他怎么可能愿意让陈溱恨他、厌他呢? 又一杯冷酒入喉。 罢了。 沈溪、沈溪……他已将书信寄往恒州,也不知沈溪的消息什么时候才能从西北传回来。 见壶中酒已涓滴不剩,萧岐才缓缓起身。 就在此时,一柄寒光凛凛的飞刀飕飕破风而来!萧岐指尖微动,一枚暗器激射而出,“叮”一声脆响,将那柄飞刀击偏,牢牢钉在身侧木桌上。 萧岐霍然回首,就见李摇光与王玉衡二人,正沿木梯缓步而上。 这两人,当真是十年如一日地惹人厌弃,萧岐心想。 李摇光想到自己谋了别人半辈子、阴了别人半辈子,到头来却被一个尚未及冠的小子阴了,心中不甘不忿,抱臂冷冷笑道:“瑞郡王,独夜楼月主有请。” 萧岐想都不想,漠然道:“不见。” 李摇光嗤笑一声,要不是月主命楼中人从梁州千里迢迢带来消息,让他们务必把萧岐请到,她真想来一句“由你自便”。 王玉衡比她冷静地多,一指钉入桌面的飞刀,道:“瑞郡王何不先看看信上所言,再做定夺呢?” 萧岐垂眸一瞥,见飞刀末端系着的红缨内藏着一截细小竹筒。 他并不惧怕李摇光、王玉衡二人,当即打开竹筒展开信纸。目光触及信笺上寥寥数语,萧岐双瞳骤然收缩。 李摇光凉凉一笑,道:“月主已在独夜楼太阴殿相候,就看瑞郡王敢不敢去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2-0905:00:00~2022-02-1305: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迪不理啾啾嘟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120-130 第121章 棠棣华静溪修禊 风冷天寒,檐上挂着的纱灯摇曳不定,光影缭乱,映照阶前立着的两个人。 “你不是答应过我,解决了东海海寇就回青云山吗?”任无畏道。 萧岐垂了垂睫,沉默以对。 “你就不怕是个圈套?”任无畏又问。 “那些年追杀我的人都是独夜楼的刺客,我的确很想知道买家是谁。”萧岐注视着湖畔幽暗的树影,眸色有些冷,“再说,月主特意命人请我,说明我对他有用。” 任无畏将信纸折起,沉声道:“梁州独夜楼毕竟是刺客老巢,季贤和屠维都回了青云山,咱们得另外带些人手。” 萧岐断然道:“不可。我一人前去。” 任无畏愣住,打量萧岐几眼,忽明白过来:“你可真是打的好算盘!到时候熙京的人见我和你师兄弟都在,独你一人不见了,必会认定你是主谋,因为事情败露而畏罪潜逃去了。你这是自寻死路吗?” 萧岐神色不变,道:“瀛洲皇子已被擒获,朝廷不会治我重罪。况且,治罪会引起江湖之人怀疑,此事瞒不住必会引起大乱。” 任无畏冷声一笑道:“那你怎么就不想想你这一路上会遇到多少‘旧相识’?到时候他们质问你、陷害你、围杀你,你又该如何应对?” 萧岐并不惊慌,只道:“师叔放心,我自有分寸。” 任无畏心道自己能放心就鬼了,正要斥责萧岐几句,又听他道:“烦请师叔留在淮州。等熙京的人来问的时候,把所有罪责推到我身上。青溟帮那些人,我终究是信不过……” 青溟帮奉旨跟随萧岐出海,前几日离开汀洲屿时石正祥就稍显不安,到了淮州更是立即溜得远远的和萧岐撇清关系,一看就靠不住。 不等萧岐说完,任无畏就一边摆手一边把他往外推:“滚滚滚,赶紧滚!” 萧岐后退几步走下台阶站稳,立在院中对任无畏抱拳一揖:“多谢师叔 成全!” 去梁州与跟汀洲屿不同,走不了水路,需得选匹雄健的良驹。 今年年初,萧岐从恒州带回来了两匹骏马:一匹背如墨缎、四蹄踏雪,名唤“踏雪”;一匹通体玄黑、隐隐泛紫,唤作“紫燕”。 马儿不比人长寿,七年前萧岐前往西北大营时,骆无争赠了他踏雪。那时踏雪正值盛年,如今体力耐力却稍显不支了。萧岐将踏雪带回淮州,便是想让它在此颐养天年。而紫燕今年六岁,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 踏雪性子温顺,小郡主萧湘喜欢得紧,隔几日就要来亲自喂喂它,骑着它在王府花园里游园。紫燕却犟得很,碰都不让外人碰,萧岐出海的十几日里,它总是很烦躁难安,甚至踢碎了两个食槽。 萧岐顺了顺踏雪的鬃毛,正欲牵起紫燕缰绳,忽闻身后一声清唤:“哥!” “小妹?”萧岐顺微惊,循声望去。夜色中,只见一小队人掌灯自假山后转出。萧湘走在中间,双臂还挽着她的父亲——淮阳王萧敦。 萧岐稍怔,放下缰绳,拱手行礼道:“父王。” 原来今日小郡主给淮阳王送了些吃食,父女俩用完便一同出来散心。 萧湘和萧岐萧崤不一样,她极爱说话,萧敦和宋华亭曾笑她是只叽叽喳喳的小黄鹂。方才,萧湘就在给父亲夸那匹骏马踏雪。 淮阳王生于熙京,长在天子膝下,年轻时也是个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的贵公子,听小女儿把一匹马儿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又想起那马随儿子征战多年,便也想过来瞧瞧,不料恰好遇到了萧岐。 萧湘已经撒开父亲的胳膊跑了过来。她还从未见紫燕如此温顺之态,便站在萧岐身侧,拉了拉他的衣袖,试探道:“我现在能摸摸它吗?” 萧岐稳住紫燕的辔绳,道:“可以,它喜欢人摸它脖子和耳朵。” 小郡主连忙伸手轻顺紫燕颈毛,可那一双高昂的马耳却是够不到了。 萧敦目光扫过马背行囊,眉峰微蹙,道:“又要出去?” “是。”萧岐应道。 萧湘抚马的手一顿,蹙着眉道:“哥不是刚回来吗,怎么又要走?” 萧岐垂首看着她,温言道:“有些要紧事” 萧湘瞬时没了逗马的心情,默默踱回父亲身边。 萧敦问:“什么时候回来?” 梁州路途遥远,萧岐估摸了一下,答道:“恐怕要一个多月。” 萧敦神色稍缓,“冬月……还好。”他负手走近两步,似低声念叨了句,“总归……能赶在腊月之前回府过年。” 萧岐闻言一阵恍惚,自己确实好多年都没有在家中过年了。以往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听父亲说起,心中竟泛起一丝难言的酸涩。 萧敦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道:“在外面一切小心。” “嗯。” “早些回来。” “好。” 萧岐牵紫燕踏出府门,行出数步,忽又勒马。他坐在马背上,望着淮阳王府府门,于寒风中,深深一揖。 再说陈溱昨日将兄嫂和小侄女送到客栈时,陈洧便让她赶紧回去休息,说明日还有要事相商。 陈溱执意让他当晚就说,陈洧为了让她睡个好觉,便推脱道自己赶路累了,需得好好休息一下,陈溱这才罢休。 是以翌日清晨陈溱就赶到了客栈。 程榷早已起来,于客栈后院的大樟树下练剑。这两日霜寒露重,他鬓角眉梢皆凝着细碎白晶。 陈洧就静立在程榷身前,不时出言点拨。 “令尊的腿伤,怕是十四年前落下的。”陈洧摩挲着下颌,疑惑道,“我记得程至师兄就比我大四五岁,怎么就有你这么大的儿子呢?”难不成程师兄十四五岁、还在落秋崖上的时候就得了个儿子?爹不得打断他的腿? 程榷听他在一旁絮叨,哪里还有练剑的心思?他收剑拄地,大口喘着气道:“因为……我并非爹爹的亲生骨肉呀!” 陈洧和陈溱面面相看,俱露惊诧。 程榷解释道:“我娘说,我还没出生,我的生父就不在了。她一个人怀着我在村里受了不少闲言碎语。我娘性子刚烈,便背着包袱背井离乡往东南方走,本想去瞧一瞧熙京,没想到经过俞州的时候捡到了我爹……啊,就是我这个爹。我娘见我爹重伤倒卧荒野,不忍看他受苦,就扯了草席拖着他去镇上求医疗伤。后来,后来他们就在另一个村子里安了家。” 陈溱心想:“程榷的母亲不愿听流言蜚语,怀着孩子远走他乡,却能对一个受了伤的男子悉心照料,可见她并不惧怕别人说道,只是厌烦被人指点。这程母倒真是个豪爽的奇女子!” “得了空,我去你家探望你爹娘。等落秋崖恢复如初……”陈洧说到这里一顿,落秋崖,他自己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家,何时才能将那烧成灰烬的见山院修复,“等落秋崖恢复如初,我便将你爹娘接去。” 程榷闻言连连点头,抓着后脑勺道:“爹爹时常念叨落秋崖,多谢师叔!” 陈洧和陈溱心中又是五味杂陈,与程榷作别后,一同返回房中。 “我这七年在恒州,听说了许多爹娘当年的事。”陈洧道,“去年十月,槐城打了胜仗,西北暂且安定。我本想独自去查,可落秋崖倾覆,你我举目无亲,我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安置阿弗和窈窈。”他摇头苦笑,又道,“我这样,是不是有点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也正是因为不放心,他才千里迢迢的将赵弗和沈窈带了过来。 兄妹俩在竹椅上落座。 “无情无义,又称得上是什么英雄呢?哥哥和我若是要出去,不妨将嫂子和窈窈安置在春水馆,师姐定会保她们周全。”想起春水馆毕竟是青楼,陈溱又连忙补充道,“哥哥放心,师姐不会让外人叨扰到她们。” “我得先问问你嫂子的意思。”陈洧笑了笑,话锋一转,“对了,你说那杨鸿化,已被清霄散人毙于东山?” 陈溱点头道:“七年前就死了。”那时卢应星骤然听到沈蕴之逝世的消息,悲怒交加,一掌击毙了杨鸿化。也是那时候,陈溱踏上了前往俞州寻找兄长的漫漫长路。 “当年在落秋崖上,杨鸿化语气怨恨鄙夷,许是早就对父亲心存不满。可他终归只是一条奉命办事的狗,当年的事,恐怕没那么简单。”陈洧走到榻前,取出一卷葛布裹着的物件走过来,又问她道,“你记得爹当年常在落秋崖下开筵设宴吗?” “记得,爹常在静溪之畔邀友共饮,赋诗论剑。”正因如此,陈万殊才有了“静溪居士”的美誉。陈溱皱眉问道,“落秋崖遭难,和这个有关系?” 陈洧并没有直接作答,而是将葛布揭开,取出里面的卷轴,道:“爹在江湖中颇有名望,静溪修禊宾客盈门,你嫂子的父亲赵鄞也是爹的一位故交。阿溱从小过目不忘,可还记得《静溪诗集》?” 弘明十六年三月初三,落秋崖第十三任崖主陈万殊于静溪之畔开筵宴客,文人雅士、江湖名流齐聚于此,饮酒赋诗、舞剑弹筝。宴上二十三首诗汇编成集,便是《静溪诗集》。 今人赋诗,常觉难及古人。陈万殊也觉得让儿女们读自己的诗词稍显别扭,便只让他们学习《诗》《书》,并没有让他们读过《静溪诗集》。 但小孩子天生好奇,就喜欢翻腾东西。兄妹俩早就在父亲的书房中看过《静溪诗集》的抄本。 陈溱思索片刻,道:“爹那首‘松石嶙嶙,青萝翳翳’的四言诗我记得清楚,其余人的,却是记不得了。” 陈洧便追问道:“那你可还记得那些作诗之人的名字吗?” 陈溱摇了摇头。 “无妨。”陈洧将卷轴铺于桌面,缓缓展开,“来看看,这画上的人,你认得几个?” 那画卷四尺长一尺宽,画卷上上溪流蜿蜒,小亭翼然,远山如黛。画中人或临风长啸、或迷花倚石,或舞剑、或饮酒,笔触细腻娟秀,人物栩栩如生。 陈溱瞧着溪畔那位一手 负于身后,一手举杯与友人对饮的男子,颤声道:“这……是爹爹?” “是。”陈洧道,“其余人呢,认识吗?” 陈溱摇头。 陈洧解释道:“这幅图是阿弗凭记忆摹绘的,原画是她父亲赵鄞所绘的《静溪修禊图》。这幅图画的是弘明十六年上巳日,父亲在落秋崖下宴客修禊的情景。” “怪不得……”陈溱喃喃道,手指不由自主抚上画卷。怪不得画上景象如此熟悉,那潺潺流水不就是静溪?那寥寥几笔勾勒出的高峰可不就是落秋崖? 陈洧继续道:“画中人,十之八九已都死在了十几年前。唯有一人,这几年在江湖上出现过。” 陈溱浑身一震:“何人?” 陈洧手指倏然点向画中一名端坐石凳、持卷静读的女子,道:“独夜楼巨门堂堂主,季天璇。”—— 作者有话说:“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张岱《自为墓志铭》 第122章 棠棣华杀机暗藏 兄妹二人决定当日就启程去往梁州,将赵弗和窈窈交付给钟离雁,只带上程榷和宋司欢。 赵弗虽想出城相送,可又恐窈窈吹风着凉,留在春水馆中。 钟离雁将四人送到城门口,临别之际又再三嘱托。 出了城,繁华之景顿收。前路浩荡,远山连绵,风过松林,生出一种阔大的萧索。 淮州地势平坦,站在原野里随便眺望,就能瞧出五里之内有无炊烟。四人行了半日,日暮时分恰到了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索性在一株大榕树旁的破庙中歇脚。 宋司欢九岁被余郎中送到杏林春望,与谢长松、宋晚亭夫妇为伴,对药理毒理兴趣颇深。那日被宋华亭囚于芙蕖水牢身染剧毒,痊愈之后她竟将浸了毒的衣裳晾干剪碎,硬生生把宋华亭那一池子毒汤的配方八九不离十地推了出来。 听闻此行是要去找独夜楼巨门堂堂主季天璇,宋司欢不由双眸一亮,道:“巨门堂,就是独夜楼里制毒炼丹的那个分堂吧?” 陈洧一边往火堆里添柴一边道:“不错,独夜楼七堂中文曲堂掌情报消息,巨门堂掌毒物丹药,贪狼堂、禄存堂和那杓三堂全都是刺客。” 宋司欢绞着发辫,脸上有掩不住的欣喜:“那我可得好好瞧瞧!” 陈溱跟左天玑、王玉衡、孙开阳、李摇光都交过手,还与吕天权打过照面,独夜楼七堂堂主,她唯独没有见过贪狼堂和巨门堂的了。 不过,她十三岁刚踏出揽芳阁就被王玉衡、黄开阳、李摇光三人摆了一道,是以对独夜楼并无好感,听闻独夜楼巨门堂堂主是自己父亲的旧相识时,心中还稍有别扭。 “那季天璇未必是个好说话的,还是谨慎为上。”陈溱道。 程榷也附和道:“对!我爹说过,自第五任月主上任,废了不杀忠臣良将、清官孝子的规矩后,独夜楼便成了个利字当头的腌臜之地了。” “独夜楼之前还有这规矩?”陈溱稍一挑眉。 “有所耳闻。”陈洧道,“不过这事都过去四十多年了。这些年来,独夜楼唯利是图,死在他们手里的忠义之士、正派子弟可不少。” “我知道了。”宋司欢点点头,又轻拉陈溱衣袖道,“秦姐姐,我想顺路回一趟杏林春望,将谷神珠交给我爹,可以吗?” 陈溱将搭手在宋司欢的肩上,低头望着她,柔声问道:“你就待在杏林春望,好吗?” 程榷是落秋崖弟子,武艺在同龄人中也不算差,兄妹二人都想让这孩子历练一番。可宋司欢精于毒理医术,却疏于武艺,陈溱一直将她当妹妹看,实在不想让她深入险境。 “不行不行!”宋司欢连退两步,急急摆手道,“我跟着姐姐,肯定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不会拖后腿的!再说,咱们是去找人,又不是去打架。” 陈溱反问:“说不定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呢?” 程榷也帮腔道:“师叔所言极是。宋姑娘,你还是和爹娘待在一起安全些。” 宋司欢用肘击了他一下,道:“你别插嘴,饼都烤糊了!” 程榷闻言一惊,紧忙把剑柄一转,给上面插着的两个面饼翻了个面儿,劝解之事立时抛诸脑后。 “杏林春望……”陈洧以指节摩挲着下颌,忽对宋司欢道:“我幼时似乎听爹娘说起过这个地方。杏林春望,究竟在何处?” “到了你们就知道了。”宋司欢狡黠一笑。 谢长松夫妇隐居十几载,江湖上还是有人对他们念念不忘。宋司欢戒心重,不肯向外人透露父母行踪。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相信陈溱和程榷的为人。陈洧又是陈溱的亲哥哥,她自然也信得过。可杏林春望实在隐蔽,她也说不出具体方位。 陈溱心有疑惑,问陈洧道:“我怎么没听过?” “那时你还没窈窈大,不记事的。”陈洧说着,还抬起两只手掌比划了一下沈窈的身长。 陈溱瞧着那双相距不到三尺的手掌,忽有些难为情。她定了定神,仔细琢磨哥哥的话,追问道:“爹娘为何提起谢神医的隐居之地?莫非有朋友生了重病或是中了奇毒?” 陈洧摇了摇头,道:“我不记得了。” 宋司欢上前捉住陈溱的手臂轻摇,眨巴着一双眼道:“好姐姐,你就带我去吧,我不想待在谷里,哪有儿女一辈子跟着爹娘的?再说,我爹娘说不定还嫌我聒噪呢!” “诶,此言差矣。”陈洧打断道,“窈窈若是愿意一辈子跟着我和阿弗,我求之不得!” 宋司欢吐吐舌头,道:“我爹才没空管我呢,他还得照顾我娘。” 陈溱叹了一声,心知不能强迫她,便握住她的手,郑重道:“去独夜楼这件事,要如实跟你爹娘说,知道吗?” “一定!”宋司欢道。 陈溱又道:“如果有危险,记得要待在我身边。” “知道啦!” 夜色愈来愈浓,四人吃了干粮各自拾掇睡下。 过了秋分,连蛐蛐儿都蔫了吧唧,声息奄奄,破庙周围唯余马匹偶尔挪动蹄子的哒哒声。 陈溱耳力极佳,睡得也不沉。她阖眼小憩了一会儿,忽听到屋外似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马儿蹄下打着铁掌,踏在稻草上绝不是这样的声音。 她霍然睁眼,手已按上腰间剑柄。 今日是初三,娥眉新月极弯极细,月华也不似十五那般明亮,但足够了。 足够让陈溱看清那从破败不堪的窗棂缝隙悄然探入的细小铜管,以及管口无声腾起的诡异烟雾。 一道雪亮的寒光陡然撕裂夜色,划向窗棂! 窗外黑影正要发作,就被一片薄如花瓣的暗器刺中眉心! 几乎同时,庙内另有一人纵身而起,剑光如电,挟凛冽劲风直逼摇摇欲坠的大门。 剑风磅礴凛冽,棂条闻风而碎,剑尖直指门外那人咽喉! 这番动静惊醒了地上酣睡地上两个安睡的少年。 程榷睡眼朦胧中只见陈溱飞身欺至窗前,素手递出,竟把一颗脑袋从窗外硬生生捞了进来。而陈洧长剑直指庙门,凉凉一笑道:“我道这荒郊野岭无甚活物,原来还有几只偷灯油的耗子?” 庙外有人惊惶道:“大,大胆!快放开我们家家主!” 陈溱一把将窗外那人拖了进来,就着程榷刚点起的微弱火光看了看,顿觉有些眼熟。 陈洧长剑不收,隔着那聊胜于无的破门,对外面那个三绺胡须直留到肚子上的老者冷声道:“你可以试试,是你跑得快,还是我这剑递得快。” 老头略微低着头,双目向下瞟着。他虽瞧不真切陈洧面容,但凭多年与人交手的经验来看,面前这男子的剑尖距他的咽喉绝不会超过一寸!倒是个厉害的后辈。 “陈溱!”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从人群中站出来道,“我们只是回家途中路过此处,你何必苦苦相逼!” “这倒有意思了。”陈洧眯眼打量着门外的青年男子道,“舍妹尚未露面,尔等如何得知她在 这儿的?” 他面前的小老头骤然一惊,瞪大浑浊的双眼道:“你,你是……” “范青卓,我今日就是要逼你们,你待如何?”陈溱提着手中那人的后衣领走到门前,一脚将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庙门踹得粉碎。门框倒下时,恰把陈洧剑下的老者圈在其中。 方才说话的青年男子,正是五湖门范家的范青卓。 范青卓的小叔范元见状,连忙上前拱手行礼,劝道:“陈姑娘,俞州五湖门途径此处,不知姑娘在此歇息,惊扰之处,万望海涵!”短短几句话,他说得冷汗直冒。 “是吗?”陈溱将手里那人往前拎了拎。 男人眉心插着一片薄而利的暗器“摽梅”,鲜血沿着鼻子滴上胸前衣襟。 陈溱一手提着他,另一手举起个小铜管,对陈洧剑前的三绺须老头笑吟吟道:“如此说来,这东西应该是五湖门送我的见面礼吧?不如……你来尝尝?” 老头神色陡寒,啐了一口道:“你这小妖女师从云倚楼,哪来的脸去东山争天下第一?” 陈溱报以一声不屑冷笑,懒得置辩。 陈洧眉宇间不耐与怒意交织,剑锋微抬,对那老头道:“五湖门范家,你就是范允?” 老者鼻腔里哼出一声,算是认了。 程榷和宋司欢也走上前来。宋司欢见人群前面的青年男子正是在东山伤了程榷的范青卓,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天下第一自然是让武林大会上比试出来的武功第一人当,不然——”宋司欢直指范青卓,“让那个废物来当吗?” 范青卓暴怒,也指向宋司欢,道:“你这小丫头片子!小小年纪不学好,学别人当狗,前倨后恭地跟着主子,你——” 他话未说完,忽觉喉间腥甜。痛觉比嗅觉和味觉迟来一步,一片薄如蝉翼的“摽梅”已从他口中飞射而入,刺进了他的咽喉。 “青卓!”老头眉骨暴跳,抬臂一把拨开陈洧的剑,不顾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转身就朝范青卓奔去。陈洧见状一惊,也未来得及追。 陈溱睨着不远处的范青卓,不慌不忙道:“凭你这般眼界、这般身手,做个哑巴,或许能过得长久一些。” 范允见孙儿被喉间血气呛得面红耳赤直咳嗽,顿时心如刀绞。他豁然指向庙中四人,嘶声咆哮:“范家四十三男丁,还敌不过落秋崖两个遗孤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2-1418:50:00~2022-02-17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2158422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3章 棠棣华破庙遇袭 天际寒月如钩,破庙内火光摇曳不定。五湖门弟子如潮水般涌上,直扑庙门前的四人。 范青卓伤重,范元被遣去照看。范允口中的“范家四十三男丁”只剩下了四十一个。 当今江湖上武林世家不少,五湖门范家是其中稍有名气的。范家家传剑法为“冲霄剑法”,名头响亮,威力却显逊色。 那范允有五十多年的内力,最难对付。因孙儿范青卓的缘故,他长剑甫一出鞘,便直指陈溱而来。 范允比范青卓老辣得多,出剑时少了花哨的虚晃招式,第一招便如毒蛇吐信般刺向陈溱心口。陈溱软腰后让,“拂衣”铿然出鞘,一式“溯洄”如月光乍泻。 剑身似水袖披帛般软,于夜色中荡出一道雪亮的弧,直朝范允颈前割去! 范允仰首躲避,然须发飘拂,岂能随身形瞬息而退?待他站稳,那引以为傲、油光水滑垂及腹部的三绺花白长须,已被软剑齐刷刷削去大半截! 范允此人好攀比,越老越讲究,家中一切礼仪都要照着江湖上最大的武林世家——毒宗宋家来。他每日晨起必要沾水梳头、对镜理须,将三绺长须养得油光发亮,一丝不苟,如今被陈溱割去一截,别提有多心疼了。 他只顾着心疼胡子,却忘了陈溱手中软剑只要再向前递上两寸,他断的可就不只是胡须了。 陈溱的确不想杀他。她若真的杀了范家家主,有心人指不定要如何编排她和她师父。可五湖门今夜下毒暗算,范青卓又出言不逊,陈溱也不想轻易放过他们。 陈溱屈膝出腿将身侧偷袭的五湖门子弟踢开,手中“拂衣”挥舞,使出了招“浮云翳日”。 范允抛弃了冲霄剑法中的花拳绣腿,用剑讲究快狠准。他见陈溱的招式千变万化,剑光缭乱迷离,不由心生鄙夷,挥剑纵劈,想要一招斩断她的“花架子”。 两剑相交,呲啦一响,“拂衣”沿着对方长剑剑身抹向剑尖,顺势一压。那本朝陈溱劈来的剑锋,竟朝范允本人倒去。 虚招,亦有高下之分。华而不实者徒有其表,虚实相生者方显真章。 浮云,缥缈轻盈,变化无穷。 剑招,挥洒自如,玄而又玄。 陈溱给这套剑法取名“浮云蔽日”,便是此意。 范允既惊陈溱此招非虚,又奇她臂上的千钧力道,不由举剑后退三步,心头剧震:“莫非这小丫头的武林魁首还真是自己打出来的?” 陈洧和程榷皆用剑,剑法系出同源,飘逸灵动,煞是好看,剑光流转间就将几个五湖门弟子打得没了还手之力。而宋司欢银针激射,例无虚发。针尖喂了毒,每扎到五湖门子弟身上就引起一阵哀嚎。 陈溱只觉这四十一人加在一起,都没那日汀洲屿上的十六个瀛洲武士难缠。于是,她的注意力渐渐落到了哥哥身上。 落秋崖遭变故时,她只有八岁,刚到武学启蒙的年纪,对自家剑术并不熟悉。而陈洧长她四岁,早已将那一招一式熟记于心。 若说碧海青天阁的剑法动则浩浪起、秋风萧瑟,静如海波凝、天远舟轻,大开大合、慷慨悲凉,尽显魏晋风骨。那么落秋崖的剑术出若游九河、风起扬波,收似步兰皋、退脩初服,绚烂宏伟、忧愤激昂,则具屈子遗风。 陈洧手中长剑纵横飞舞,双眸被剑光勾勒,冷若寒星,剑锋来去间,已将周遭的五湖门子弟逐一击退。 程榷也是头一次瞧见陈洧出手,不由心神激荡,仔细瞧着他的剑招和步法,现学现用起来。 陈溱瞧着,心中忽冒出个念头:“倘若当年落秋崖平安无事,自己在爹娘膝下长大,应该也会像哥哥这样,将家传剑法使得行云流水吧。” 她想到此处,神色不由黯然。 范允见她分心,提剑又上,朝她左肩捅来。 陈溱余光瞥见,却已来不及挥剑格挡,电光火石间,她抬起小臂,食指中指并拢如剑,其余三指微屈,朝外侧一推。 那疾如电稳如石的剑身竟被她以两指推开。 陈溱左跨一步欺身上前,右肘如锤猛击范允胸口,左手同时扣住其右腕奋力一攥,便听见“咔吧”一声脆响。 范允吃痛,右手垂落,剑也咣当落地。 与此同时,陈洧剑光凝定。范家子弟再无一人胆敢上前,尽数握着剑退到了范允身后,面如土色。 范允拄着剑鞘吐了一口血沫,抬眼恨恨地盯着陈溱,道:“你想怎样?” 陈溱睨着他道:“难道不应该是我来问你,你们今晚本来是想怎样吗?” 范允笑了起来,笑得被口中血气呛道,咳了几声才停下,道:“让云倚楼的徒弟做武林魁首,天底下不服气的人多了去,你说我想怎样?” 方才打斗时,陈溱想过五湖门的动机,只是没料到会是如此狭隘无趣的理由。有人见高山便欲登顶,却连山脚乱石都翻不过。 “好啊。”陈溱提“拂衣”上前,道,“谁人不服,大可堂堂正正站出来,我一定循着江湖规矩点到为止。若是再像今夜这般投毒暗算,我保不准就会失手伤人了。” 范允听她这话似是要放他们走,低眉琢磨了一番 ,终究拉不下脸以武林世家家主之尊给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赔礼道歉,愤愤起身拍了拍衣袍,对一众范家子弟挥臂道:“走!” 五湖门弟子得了令,如蒙大赦,偷觑陈溱几眼,簇拥着范允灰溜溜地跑了。那范青卓还在范元背上嗬嗬乱叫,也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他们走远后,四人又回到庙中,却已没了困意。 程榷一脸兴奋地对陈洧道:“师叔,方才那招‘洞庭始波’的步法我没有瞧仔细,师叔可不可以再走一遍让我瞧瞧?” 陈洧到他头上揉了一把,斥道:“大半夜的练什么功?黑灯瞎火,瞧得清才见鬼呢!” 宋司欢坐在火堆旁,狠命薅着脚下的稻草。被人辱骂的滋味总归不舒服,偏谢长松家教极严,不许她一个女儿家学那些粗鄙之语,小姑娘只能恨恨诅咒道:“我再见到那范青卓,定要毒得他四肢抽搐、两眼翻白、七窍流血、不省人事!” 程榷光是想着那场面就禁不住打了个哆嗦,道:“倒也不必如此狠绝……” 宋司欢登时气结,指着程榷向陈溱告状:“秦姐姐你看他!” 他们几个跟范青卓本就没多少交集,稍一想就知道宋司欢讥范青卓是因为他在武林大会上重伤程榷,又对落秋崖和陈溱冷嘲热讽。 陈溱便对程榷温言劝道:“她是为你我出气才被范青卓恶语中伤,你不可过分指责。” 程榷睁大了眼睛,连连摇手道:“不不不!弟子岂敢指责宋姑娘,我只是觉得以牙还牙,终非善法……” “不然呢?”宋司欢打断他道,“你还想以德报怨吗?那你去跟淳慧还有徐怀生说去,指不定他们看你慧根深厚,还能领你入门当个和尚道士,省得在这江湖上打打杀杀的!” 程榷支支吾吾道:“我,我不是……” 旁边的陈洧立即给了他一肘,提醒道:“嘘!” “不理你了!”宋司欢余怒未消,哼了一声,挪到陈溱身后背过身去睡了。 程榷见她躺下,便也不敢再作声,往柱上一靠闭目养神。 四周阒寂,柴火噼啪作响。不一会儿,两人还真睡着了。 陈溱举头望蛛网,低头看草堆,实在没有睡意,下意识抽出腰后竹笛递到唇边,又恐将程榷和宋司欢吵醒,终是缓缓放下。 “想什么呢?”陈洧声音自旁侧响起。 陈溱张了张嘴,又抿起唇,终是没有说出来。虽说哥哥是自己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可毕竟分开了十四载,有些心事总归不好意思开口。 陈洧似是低笑了一声,将拳递到唇边一掩,清了清嗓道:“萧岐这般骗你,的确不是东西,下次看见得好好揍他一顿。” 陈溱一惊:“谁跟你说的?” 陈洧下意识瞥了程榷一眼,陈溱不由攥紧指尖,暗忖这小子是该好好“教导”一番了。 “是我听你给我讲述东海之事时,许多地方一语带过,说得含糊不清,昨晚我才去套了程榷的话。”陈洧走到她身边坐下,“为什么不同我讲?” 他们幼时也算得上是无话不说,若非要举例,那就是一起偷溜下山玩耍,互相遮掩,瞒过爹娘。 “那不是……”陈溱垂首,声如蚊蚋,“我被他耍得团团转,我不要脸面的吗?” 陈洧却点了点头道:“挺好的。” 陈溱立即仰头看他:“好什么呀!” 陈洧道:“教你长长记性,莫要轻信于人。” 陈溱许久没被人说教过,闻言心中一气,学着方才宋司欢的样子别过脸道:“不理你了。” 陈洧倒也不急,就在她身畔静坐。 片刻之后,陈溱气消了,转过头来抱着膝道:“我并非毫无防范之心。” 陈洧将她肩上沾着的一根稻草捡下,道:“生死相托那么些回,你信他也不足为奇。” 陈溱叹了一声,道:“所以,我不明白他为何要那么做。若说他有意陷害,那‘破元涣功散’的解药就在碧海青天阁弟子手里,他是知道的,为何还要用?若说不是,那他好端端的给我们下毒做什么?” “回到淮州后,你去问过他吗?”陈洧问道。 陈溱摇头。 陈洧道:“以你的身手,只身潜入淮阳王府不是难事。” 陈溱沉默片刻,火光映着她侧脸。 “我不想见他。” “嗯?”陈洧稍一扬眉。 火堆腾起的烟熏得人眼睛酸,陈溱道:“萧岐不辞而别,我不仅是生气,还有一些难过。” 这夜过后,四人策马疾行,脚程极快,十月初七已然踏入俞州境内。 伙计用方木盘端来四碗热气腾腾的面搁在桌上,道:客官尝尝!今早现宰的羊,鲜得很!” 程榷刚拾起竹筷,陈洧眸光微凝,声音压得极低: “当心,咱们被人盯上了。” 第124章 再相逢兵分两路 此时正值饭点,小饭馆中人来人往,有说有笑。角落上那一桌人时不时往这边儿瞥一下,也不显眼。 陈溱举盏时侧目看去,瞧见了边上那人腰间别着的竹吹矢。 “是无色山庄的人。”陈溱道。 “啊?”程榷在淮州被无色山庄的人阴过,闻言立即撂下了手里的碗筷。瓷碗在木桌上咣咣晃荡两下,溅出几点鲜美的羊汤。 宋司欢瞄他一眼,捧着碗嫌弃道:“放心吃,死不了!” 程榷惊魂未定,看向陈溱。 陈溱道:“不慌,先吃饱,谅他们也不敢现在出手。” 毒宗和五湖门不一样,五湖门真正见过陈溱出手的不过两人,那范青卓狂妄傲慢,自命不凡,想必并未将东山和东海上的情况如实相告,五湖门才会那般不自量力。 而宋长亭,是切切实实和陈溱动过手的,当然不会傻到派几个喽啰和她交战。无色山庄的人跟着他们,必是另有所图。 四人吃完面,起身继续往西走,街上人流如织,无色山庄的人步步尾随,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陈洧问:“你和毒宗有恩怨?” “有些仇吧。”比如七年前暴打宋苇航,比如今年秋天潜入淮阳王府劫人。想到这儿,陈溱脚步一停,立在岔道中央望着前方酒旗,对陈洧道,“你带小五走左边,我带程榷走右边,酒馆集合,看他们跟谁。” 陈洧明白她的意图,稍一点头便叫上宋司欢往南走。 陈溱走走停停,佯装采买,不时往后瞟一两眼,可那些鬼鬼祟祟的人却突然不见了。 这小镇上的街道纵横交通,走不同的道路在同一处汇合并非难事。他们四人中,跟毒宗有渊源的不过她和宋司欢两人,如此看来,无色山庄的目标是在宋司欢身上了。 四人步入酒馆,要了间房歇脚,在屋内低声商榷起来。 宋司欢攥着手道:“宋华亭宋长亭姐弟俩一直在打探我娘的消息,他们跟着我必定是为了这个!” 陈溱知她所说在理,便问道:“这儿距杏林春望还有多远?” 宋司欢想想,道:“得两三日的路程。” 陈洧虽不清楚宋家姐弟三人的恩怨,但也知道宋长亭并非善类,他道:“毒宗既然有意跟踪你,那么这方圆十里怕是布满了他们的眼线,正面交锋捉拿我们不容易,神出鬼没地尾随却是简单。” 阴魂不散,委实烦人。 宋司欢皱起眉:“可我必须得回家一趟。我娘的病等不得,我得把谷神珠交给我爹。”想起母亲的病,她眼中不由起了水雾。 程榷不知所措道:“你不要慌,别难过,咱们肯定有办法的!” 陈溱望向程榷,忽然计上心头,招手叫他过来道:“这样,让小五扮成你的样子回去找她爹娘,你扮作她的样子跟着我们。” 程榷愣在原地,双颊腾的一红,支支吾吾道:“这,这……” 陈洧到他肩上一拍:“诶,这个办法好,无色山庄的人跟得远,瞧不清你们 的样貌,见装束一样,必会把你当做真的宋姑娘。” 程榷脸红得更厉害了,哪有男孩子穿裙子、扎小辫的? 陈洧看出他心中所想,忍着笑咳了一声,道:“为了救人,有什么不好的?” 宋司欢也觉得此计甚妙,解着自己外袍道:“那快换!” 如今已是寒露时节,每人身上的衣裳少说也有三四件,都是江湖儿女,在这儿换个外袍并无不妥,可程榷还是涨红了脸。 陈洧见状,拉开屋内的木屏风,笑他道:“来,给我们家大姑娘把屏风支起来。” 程榷忙不迭反驳:“我不是大姑娘!” 陈洧从善如流:“好,给我们家腼腆的大小子把屏风支起来。” 宋司欢朝那屏风吐了吐舌头:“哪来这么多穷讲究?” 换好衣裳,宋司欢又细致认真地给程榷扎起了小辫。程榷实在看不下去镜中自己的样子,一个转身背对妆台。 衣裳和头发收拾妥帖,程榷又将剑交给宋司欢,道:“宋姑娘拿着防身吧。” 宋司欢眨眨眼,并未去接:“你不是说,这剑是你爹给你的吗?” “不拿此剑,无色山庄的人可能会心生怀疑。”程榷转头看看陈溱和陈洧,“再说,我和两位师叔在一起,安全得很。” 宋司欢这才接下,“那,等再见面时,我就还给你。”说到这儿,她又拉了拉陈溱衣袖,“秦姐姐,我们在哪见?”那模样,像是怕陈溱会趁机不要她了一样。 陈溱也犯了难,俞州境内,她能叫得上名的地方不多,落秋崖不顺路,但总不能在拂衣崖上等她吧? “去樊城。”陈洧道,“城里有个周家,家主叫周章,你进了城一打听就能得知他家在哪,我们在那儿等你。” 陈溱闻言稍怔。她并非没有想起周家,只是她一想到哥哥当年在周家为奴,就觉得哥哥对周家的感觉一定是和自己对揽芳阁一样,不愿被人提及。 如今看来,周章大善人名号不虚。 宋司欢欣喜点头:“好!” 于是,兄妹俩带着忸怩不安的“宋司欢”和蹦蹦跳跳的“程榷”踏出了客房,在酒馆门口分道扬镳。 见那些探头探脑的人尽数尾随自己后,陈溱才舒了口气。 这一路上陈溱既想给宋司欢争取时间,又有意捉弄毒宗弟子,便放着大道不走,尽往小道上绕,直到十月十三才晃晃悠悠地进了樊城。 说书先生依旧着长袍、摇折扇、敲竹板,满头银发,精神矍铄。 七年过去,他早已认不出陈溱了,只站在长桌后摇头晃脑,咿咿呀呀地说一段、唱一段。 三人来到周家门口,家丁进去通报。 周章听到“沈溪”二字,鞋都来不及提,拄着杖奔到门口,握着陈洧的一双小臂老泪纵横,直起身就要行礼。 陈洧不肯受,将周章搀起道:“周老爷不必客气,来樊城之前,我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再读书练剑。跟我在熙京的那些年比,周家的日子不知有多好。” 周章摇着头道:“可你代我那两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儿子从军,这些年不知受了多少苦。我,我这心里……” “我生于武林世家,本就是习武之人,策马、提剑、杀敌,这些对我来说谈不上苦。”陈洧又劝道。 他二人寒暄片刻,周章将三人带入院中。 周章两个月前才见过陈溱,此时见她与沈溪一同前来,心中亦是欣喜,对陈洧道:“小女侠少说找了你七年,可算找到啦!” 陈溱闻言稍一垂首,陈洧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倘若当年浑邪单于晚半年犯境,他兄妹二人说不定七年前就能相见,可世上总有许许多多的擦肩而过,直教人唏嘘不已。 好在如今总算团聚了。陈溱抬起头来,问周章道:“周老爷,这几日可有一个姓宋的年轻姑娘来你家中?” 周章摇摇头:“这倒没见过。” 陈溱、陈洧、程榷互看一眼,心想宋司欢应是尚未赶到樊城。 周章见状,知此人要紧,便道:“小老儿会命家丁留意,你们放心。” “有劳了。”陈溱道。 周章一定要设宴款待,三人推脱不得,只得从命。 宴上,周家那两个小公子跟陈洧以兄弟相称,饮酒说笑。 周家小姐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一举一动都秀气娴雅,只在瞧向男扮女装的程榷时忍不住用帕子掩住嘴笑了一下。见程榷面带委屈,她又连忙道歉。 酒菜撤下,夜色已浓。 程榷醒得早困得也早,先行回房休息。陈洧并无醉意,带着陈溱在周家小花园漫步。 “当年周老爷让我题匾,我忽就想到了爹当年给见山院题的匾。”陈洧望着不远处的洞门道。 陈溱看向门匾,神色一黯:“可山门外的万里风烟终是吹散、烧毁了见山院的一溪霜月。” 此处和气美满、父慈子孝,而见山院早已焚成一片灰烬。 陈洧停下脚步,想像幼时那般抚上她脸颊,可手抬了抬终究放下。他道:“此番前往梁州,必能查出一些线索。” 陈溱点点头,思索片刻,还是道:“此处离无妄谷极近,我想去看看师父。” 陈洧便笑笑,了然道:“刚进樊城就觉得你有些心神不宁。” 都说云倚楼在无妄之地,可那无妄之地究竟在哪里,江湖众人却是各有各的说法,想来是有人故意散布了假消息来混淆视听。 陈溱低头抿了抿唇,陈洧轻拍她肩道:“去吧,小心些。” 此刻已是亥时,夜色浓稠,陈溱轻功极佳,登枝踏叶而过,院外守着的无色山庄弟子并未察觉分毫。 天际皓月一轮,秋夜静谧无声。陈溱出城、上山、踏入树林,忽听见一阵凌乱的脚步。 与此同时,前方传来一声高呼:“往哪儿跑!” 似有刀光照亮夜色,粼粼如水。 又有衣袂割裂夜风,飕飕作响。 陈溱神色一凛,屏息凝神追上,恰在灯火之下瞧见一角青色道袍,再往上看,正是徐怀生的脸。 陈溱踢地站定,徐怀生转头瞧过来,提灯一照,朝她招手:“诶,陈姐姐!” 这一声把周围人的目光也引了过来,徐怀生跑上前继续道:“陈姐姐怎么来俞州了,程榷是不是也在附近?” “他在……”陈溱正要说他在樊城,忽觉程榷现在的样子委实不好见人。为了给这孩子留个面子,陈溱改口道,“呃,他不在。” 徐怀生有些失望:“好吧。” 这时,明微忽拐回来对众人道:“站在这里做什么——你怎么在这儿?”她瞧着陈溱,稍显愕然。 “路过。”陈溱脸不红心不跳。 “我们回无名观,途径此地,瞧见了萧岐。”明微解释到这儿,又怒哼一声,“那小子和我过了一招就溜,定是心中有鬼!继续追,量他也跑不远!” 明微火急火燎地说完,又带着一众弟子朝前追去。 倒是冯怀素步子停了又停,终是拐回来对陈溱道:“陈姑娘,我劝不住 师父。她带这么些人喊打喊杀,瑞郡王即便有苦衷,也决计不会此时出来。你若是看见他,让他尽量避开去往无名观的路。” 她说罢,又郑重地看了陈溱一眼,见陈溱点头,她才转身离去。 无名观弟子走远后,陈溱立在原地,仰头望了望将圆的明月。 月色清冷、皎洁,如同方才那道刀光,锋利、雪亮。 一道似曾相识的刀光。 “萧岐,你是自己出来,还是我请你出来?” 第125章 再相逢各怀心事 月光透过树林,落下斑驳的影,四下寂然。 “好。”陈溱望着剪影般浓黑的树梢,忽然没有了亲自去捉萧岐的兴趣,“你既然不愿见我,那就永远不要来见我。” 这时,枝头簌簌一响,一道身影落了下来。 晦明光影中,萧岐持刀而立,带着一股莫名的清冷萧索。 他稍偏开头去,道:“我并非不想见你,只是许多事,我尚未想好该如何向你、向明微道长、向江湖各路侠士解释。” 陈溱盯着他那双眼,道:“说实话便好,为何还要想?” 萧岐沉思片刻,还是道:“情势所逼,我有一些不得已的苦衷。” “你有苦衷。”陈溱凉声一笑,无妄谷就在山背后,出谷前师父的叮嘱还在耳边,“你有苦衷就可以给岛上众人下毒?你有苦衷就可以不辞而别?” 萧岐稍垂眼睫,并未答话,只定定的站在那里,像是要任她处置。 风过林海,萧萧瑟瑟,两人相距不过半丈,却像隔着天堑悬崖。 半晌后,陈溱怒意稍有平息,她看向萧岐,忽觉那双眼中并无慌乱和心虚,有的只是隐忍克制的痛苦和微不可察落寞。 说不定他真有难言之隐呢?陈溱喟叹一声,道:“萧岐,你当我没有戒心吗?你当那日汀洲屿上所有人都没有警惕吗?” 萧岐侧过头来看她。 “你心里是知道的吧?有了之前那么多次的并肩作战,江湖上各路侠士早已把你们玉镜宫当成了自己人。”陈溱道,“他们信任玉镜宫,才会不对你们设防。我信你,我才会觉得——”她掐着指尖,终究没把最后两个字说出来。 萧岐愣住,望着她沉默良久,才问道:“你,很在意吗?” 陈溱收回目光,道:“你不愿意说,那就算了。”说罢,转身就往山下走。 “别走!” 萧岐心慌意乱,上前两步自身后抱住了她。 萧岐太过惊慌,几乎是撞到了她的背上,陈溱冷不防向前一倾。 其实她可以躲开的,飞刀利箭她都避得过去,何况是这么大一个人?或许是觉得萧岐向来稳重,或许是心中气极没有留神,又或许是她根本就没想躲。 可是现在怎么办?陈溱心中犯了难,推推搡搡不是江湖儿女的行事风格,可反手给他一剑又似乎没必要。 在流翠岛的石洞里、在薜荔堂后的山崖上,萧岐也曾抱过她的。那时陈溱并无意识,平静而安然。可现在,她清醒地站在这里,动也不动,像是一座精致而冰凉的玉雕。 萧岐心中升起一种惘然若失的感觉,直到身前有什么东西硌到了自己——一支别在她腰后的竹笛。 月色洒上两人鬓发,陈溱感受着身后的怦然心跳,想起那日在流翠岛木屋中问萧岐的话,不禁思绪万千,垂眸道:“我有时真不明白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萧岐低下头,将下颌搭在她的肩上:“我最不想瞒的人就是你。”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萧岐在意她,待她不同,为什么还要瞒着她呢?她又问道,“朋友讲究交情交心,你骗我瞒我,我如何信你?” “我……”听了陈溱这番话,萧岐差点就要将实情和盘托出了,可想到父母弟妹,他还是忍了下来。 “抱歉。”萧岐松开手臂,“破元涣功散是我命人下在饭菜里的,艨艟也是我命人连夜开走的。我是朝廷郡王,我坚持要求,玉镜宫不敢不听令,我……” 陈溱霍然转身,直直地看着他,将指节攥了又攥。 就在此时,树林那边忽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电光火石间,陈溱心念一转,捉住萧岐的手腕纵身跃起,躲进了道旁大樟树的树冠里。 直到在树枝上站稳躲好,陈溱才惊觉自己方才想的是——如果无名观弟子回来看到萧岐,那他就糟了。 想到这里,她丢开萧岐手腕,不由懊恼。万一萧岐真和裴无度一个德行,她不一剑杀了他都是手下留情,还帮他做什么? 萧岐自然也猜出了她方才的顾虑,可见她眉间紧蹙、目光锐利,知她还在生气,便偏过头去。 不出片刻,十来号黑衣人簇拥着一名女子从林中跑了出来。 陈溱觉那女子莫名眼熟,还未仔细瞧,又见十来个青袍道士追了出来,为首那人凤炁冠青华裙,手握拂尘,正是方才搜捕萧岐的明微。 明微提气运功,一招御气凌空跃到黑衣人面前挡住去路,气势慑人,不怒自威。 黑衣人们按剑停下,那女子上前两步,抱拳行礼道:“晚辈无色山庄宋苇渡,见过明微道长。” 她眉目柔美,身姿却直挺,自有一股端庄之致。 陈溱闻言恍然大悟,心想怪不得自己觉得眼熟,原来是七年前见过几面的宋苇渡。可无色山庄的人不是应该守在周家院外吗,为何会来此处?想到这儿,她不由瞧了一眼萧岐。 萧岐望着树下众人,眉头稍皱,似是对这表姐的到来也颇为意外。 “你跑了这么久,现在才想起拜见我吗?”明微冷笑一声,又问她道,“萧岐在哪?” 陈溱心想,明微虽严厉率性,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定是发现了什么,才会紧追宋苇渡不放。 宋苇渡笑笑道:“前辈一见我就追,我当然得跑。至于表弟——他应当在淮州吧。” “师父。”冯怀素走到明微身边,看了一眼宋苇渡道,“宋长亭待他外甥本就不亲,宋苇渡又怎么会知道萧岐的消息呢?” “亲不亲的,总归是亲人。萧岐离开汀洲屿的时候,不还是把宋长亭父子俩捎上了?”明微答完冯怀素,又对宋苇渡道,“小丫头,你少跟我装蒜。你手下的人神出鬼没,东砍一剑西亮一刀的,难道不是为了引开我?” “不错,我半炷香前的确见过他,可如今嘛……”宋苇渡嫣然一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明微脸色一变,皱眉道:“萧岐下山了?” “不错。”宋苇渡道。 陈溱看出萧岐眼中的疑惑,又想起他方才只认罪不解释的态度,不由低声道:“瑞郡王下毒离岛时还记得带上无色山庄的人,他们怎能不感恩戴德呢?” 陈溱刚说完就觉得有些过,可话已出口,想收回来也是不可能的了。她抿了抿唇,不去看他。 萧岐知她如今还在气头上,便不多言。 明微上前两步,黑衣人纷纷挡在宋苇渡面前。明微懒得和一群喽啰较量,停下脚步又问宋苇渡道:“玉镜宫离开汀洲屿时还带着你父亲和你弟弟,想必,你是知道些什么的了?” “略有耳闻。”宋苇渡道。 明微便问:“他们为何那么做?” 陈溱闻言也竖起耳朵,却听宋苇渡道:“恕晚辈不便告知。” “不便告知?”明微冷声一笑,又上前两步,“莫不是在搞什么鬼?” 宋苇渡身前的四名毒宗弟子见明微逼近,拔剑就冲了上去,却被明微以拂尘拨开丈远。 又有黑衣弟子指着明微高呼:“你这女冠,为老不尊,欺负一个姑娘,就不害臊吗?” “休得胡言!”宋苇渡登时呵斥他道,“退下!” 萧岐见状倾身便要下去,却被陈溱伸臂拦下。 “明微道长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莫要冲动。”陈溱道。除了这个原因,陈溱自己也想听听宋苇渡能说出什么来。 萧岐望她一眼,终是收回将要借力拍树的手掌。 明微瞥那弟子一眼,虽心中有气,但自持身份,便 不与他争辩。 宋苇渡道:“晚辈不敢在前辈面前故弄玄虚。我那表弟若真的有意加害,前辈为何还能站在这里呢?” “你放肆!”有名小道童站出来喝道。 宋苇渡盈盈施了一礼,道:“晚辈并非偏袒瑞郡王,只是请前辈仔细想想,他有那么多杀害你们的机会,可为什么你们全都安然无恙回到了淮州呢?前辈今日-逼迫他,来日发现怪错了人,岂不后悔自责?” 宋苇渡这话是对着明微讲的,却让陈溱听得心头一颤。这些她并非没有想过,方才见到萧岐那般神情时,她也给了他解释的机会,可萧岐遮遮掩掩反而令她更为伤心和恼火。 “他若清清白白,讲清楚便是,难道我是蛮不讲理的人吗?”明微道,“错放了他,我就不会后悔自责吗?”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冯怀素也劝道:“宋姑娘,我无名观弟子不是是非不明之辈,可那日汀洲屿上的事不弄清楚,瑞郡王即便遇不到我们,也会遇到江湖上的其他人,他陷自己于举步维艰之地,又是何苦呢?” “冯师姐。”宋苇渡向冯怀素施了一礼,“难言之隐难言之隐,不就是不能讲出来的事吗?” 明微静默片刻,看向宋苇渡道:“听你这话,是对此事了解颇深了?” 宋苇渡道:“我没有去东海,只是在我爹和航儿谈话时听到过一些。” “你听到的那些东西,不能告诉我?”明微反问。 宋苇渡点头,明微便走到她面前,与她相距咫尺,道:“你就不怕我吗?” 毒宗弟子听了这话,当明微要对他们家小姐严刑相逼,哪还忍得住,纷纷朝明微冲来。 无名观弟子见状也提起木剑握着拂尘与他们缠打在一处。 萧岐掌按树干,紧盯着树下二人,蓄势待发,只要明微一出手,他便以掌击树干俯冲而下夺走宋苇渡。 “他绝无害你们之心。”宋苇渡今夜第三次行礼,于一片打斗中平静道,“前辈是性情中人,晚辈敬佩,是以更不能说。道长若真的气不过,劫了我便是。” 明微注视着面前的姑娘,忽大笑几声,道:“想不到宋长亭武功平常心思毒辣,却能生出个这么明事理的女儿来!都停手!” 宋苇渡听明微对宋长亭颇有微词,又辩解道:“家父肩上担子重,他……” “你走吧。”明微抬手打断她。 宋苇渡甚觉惊讶,不可思议地看着明微。 明微领着一众弟子朝山下走去,头也不回道:“我今日放过的是你,不是萧岐,今后若再见到他,我还会相问。” 明微走后,有毒宗弟子低声嘀咕:“这老婆娘也忒歹毒……” “不可出言无状!”宋苇渡立即喝止道。 那弟子撇撇嘴,似乎还是气不过。 宋苇渡望向林间,直到无名观众人走远,才低声对随行的毒宗弟子道:“把那匹马放了吧。” 树上,萧岐神色一动。方才明微骤然发难,他只得舍马而去,没想到紫燕寻觅主人不得,竟落到了无色山庄手里。怪不得宋苇渡知道他在此处,她方才对明微说一炷香前见过自己,原来是见过坐骑。 树下,众随从面有难色,一人上前道:“小姐,那马儿烈得很,被套住后嘶鸣不止,我们怕把那群道士引过去,就给它喂了些蒙汗药,这会儿估计还没醒呢。” 萧岐和宋苇渡俱是一惊。 那人见宋苇渡神色有变,忙拍胸脯道:“小姐放心,我用毒十几年了,下手有数,绝不会有事!” “那也得赶紧灌解药。”宋苇渡道,“他找不到马儿可如何是好,快带我过去。” 可直到宋苇渡走远,萧岐也没从树上下去。 月光透过密密麻麻的樟树叶,散落在两人身上,陈溱瞥他一眼:“不去找马?” 萧岐没有答话,陈溱又问:“不怕等会儿找不见了?” 听了宋苇渡的话,陈溱明白萧岐无论如何都不会开口,她也就懒得跟他周旋了,只想快些把他撵走,好去拂衣崖下、无妄谷底探望师父。 谁知萧岐转过头来看她许久,久到映在两人之间的月影都移了移。 不知是那支青翠的竹笛给了他鼓舞,还是这般疏离的感觉让他有些难过,又或者他今夜本就勇气可嘉,萧岐道:“我更怕再也找不见你。” 林风卷抚衣袂,陈溱随之一怔。 她方才对萧岐说“你既然不愿见我,那就永远不要来见我”时,心中是有气的。以她如今在江湖的声望和地位,萧岐只需稍一打听就能知道她何时出现在何地,他想见她,并不困难。 萧岐怕的,是他们会背道而驰、渐行渐远、形同陌路,这才是真的“找不见”啊! 那日流翠岛上灯下夜谈,陈溱初时只觉好奇和欣喜,如今回想起过往种种,心绪却是烦乱不已。 她想,萧岐应是真的喜欢自己的。否则,他不会在七年前不惜与亲舅为敌给她要来解药,也不会在淮阳王府中违背宋华亭命令放她走,更不会这么、这么怕失去自己。 方才,林间乍现一道雪亮的刀光,陈溱便知道萧岐在此。可在她开口让萧岐出来之前,自己心中已经有了期望得到的答案——她希望饮食下毒、连夜离岛都不是萧岐的本意。 她不想与他为敌,不是因为惧怕什么,而是因为莫名憧憬着什么。 此刻,她心中又冒出个奇怪的念头,倘若萧岐不是朝廷郡王、不是玉镜宫弟子就好了。 想到这里,陈溱骤然清醒,不敢再细想下去。 萧岐真的很怕。那日之前,他们分明不是这样的。他们一起出生入死、并肩作战,她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倒在他怀里。可这些,全都被他亲手毁了。 离开汀洲屿后,萧岐每日念得最多的,还是她。 这座山在樊城西北,是从樊城去往恒州的必经之地,但若要前往梁州则完全没必要登上此山,他来此,是因为七年前曾在这里见过她,就是那一面,让他放弃找寻秦振英,亲赴恒州。 两人就这么立在树枝上,相顾无言。 过了许久,陈溱问:“当真有难言之隐?” “是。”萧岐道。 陈溱又问:“无心加害江湖群侠?” 萧岐道:“是。” 说罢,又是长久的沉默。 “我小时候总觉得,越厉害就能越少有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陈溱仰头,再一次望向那轮将圆的明月,“可我现在觉得,这种无能无力的时候还是很多。” 萧岐顿觉心尖一痛,如有刀绞。“我……” “我不逼迫你了。”陈溱叹道,“等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吧。” 萧岐怔了片刻,将方才想要说出口的冲动按捺回去,心中微热,道:“好。” 陈溱来此本来是看望师父的,可如今情况有变,她总不能带着萧岐去无妄谷,只好往山下走去,顺带陪萧岐找马。 两人相距三尺多远并排走着,各怀心事,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许是两两无言太久了,陈溱也觉得有些不舒坦,便随口问道:“怎么没在淮州?这是要去哪?” “去独夜楼。”萧岐不暇思索道。 陈溱闻言一愣。 萧岐不由道:“你也是?” 陈溱没答他,追问道:“你去独夜楼,所为何事?” “一些私事。”萧岐道,“光启四年以来,独夜楼暗杀我二十余次,月主以买主的身份为交换,要我前往独夜楼。” 除了汀洲屿那日之事,萧岐对她,向来是知无不言。 萧岐又道:“我刚到淮州就给恒州那边传了消息,算着日子,名册过些日子便能送到了。” 陈溱一时没反应过来,思索片刻道:“你是说……帮我查沈溪?” 萧岐眨眨眼,不明所以道:“对啊。” 陈溱笑了出来。 萧岐今夜第一次见她真正地笑,至此才放松下来,试探道:“怎么了?” “我找到他了。”陈溱双手负在身后快走了几步,转过身对他道,“你不知道,我找了哥哥好久好久,可算找到了。见到他的时候,我都不太敢认。” 萧岐愣了愣,喃喃道:“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陈溱问。 “没什么。”萧岐向她一笑,“恭喜你。” 月上中天,星子明灭,两人在林中并肩走着,十分有默契地不去提那日汀洲屿上的事。 走到山腰时,前方忽冒出两点隐约的灯火。陈溱和萧岐警觉起来,对望一眼后一齐躲入路旁山洞。 这山洞应是个荒废了的菜窖,洞口处有两扇破烂的木门,洞身幽深狭长,里面有股潮湿的霉味儿。 他们怕那两人路过时瞥见,就往深处走了走。萧岐素来爱干净,不禁皱起了眉。 好巧不巧,那两人许是累了,走过来把灯笼柄往破门的木缝里一插,坐在洞口歇息起来。 陈溱和萧岐躲在暗处,借着灯火光辉打量那两人。那两人一个留着络腮胡,一个 留着山羊须,都是三十来岁的年纪。看清他们的衣着后,陈溱不由双眸一眯。 范允是个老讲究,五湖门范家子弟的衣着打扮都是写在家规里的。记住四十多个人的脸不容易,记住一身衣服倒是简单。 络腮胡拍着大腿抱怨道:“我不明白,家主干嘛非要找那两人麻烦!那姑娘的本事咱们也都瞧见了,天下第一绝非浪得虚名,何况那小子也是个厉害人物,咱们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山羊须劝他道:“家主这么做,自然有他的考量。” 络腮胡又是一阵唉声叹气。 萧岐虽不知陈溱和范家众人交过手,但听了这两人的话,也隐约猜到一些,不由面露冷意。 陈溱心想,这两人莫非是来此找自己麻烦的?可她趁着夜色离开周家,连院外守着的无色山庄弟子都没惊动,五湖门子弟又怎会知道她来了这里? 山羊须见络腮胡还是不满,便打趣道:“我从青卓那儿听到些关于陈溱的趣事,你听不听?” 陈溱心中也好奇,自己有什么趣事? “要是打打杀杀的事就算了,我都亲眼见过了,还有什么好听的?”络腮胡道。 “不是。”山羊须道,“我问你,你听了小叔和青卓的话,觉得东海一行,和那小妖女最亲的人是谁?” “那个姓宋的丫头?” 山羊须摇摇头。 “碧海青天阁那两个女弟子?” 山羊须又是摇头。 络腮胡挠头:“总不能是流翠岛上那个女的吧?” “怎么净猜女的,你这脑子,以后怎么讨媳妇儿?”山羊须一脸嫌弃道,“是那小郡王啊!” 话一出口,山洞深处的小妖女和小郡王本人同时愣住。 山羊须侃侃而谈道:“你想,他们先是一同流落流翠岛,又是一起上了汀洲屿,那几日孤男寡女共处一处,朝夕相对的,说不定什么事儿都有了!” 正在孤男寡女共处一处的陈溱和萧岐皆是纹丝不动,恍如石雕,尽力不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尴尬。 可尴尬有,怒气也是有的。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不放荡荒淫,何况他们本就没什么私情。 络腮胡推那山羊须一把:“你整天都想些什么?谁都跟你一样,见个女的就起歪心思?” 山羊胡也不气恼,笑眯眯道:“你想想,你跟一个姑娘流落荒岛,那姑娘的衣衫浸了水,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四周又没有别人,你能把持得住?嘿嘿,嘿嘿。” 萧岐脸色一沉得,指尖暗器光芒乍现,顷刻间就能激射而出要了那人的性命! 陈溱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她就算再豁达,被别人以污言秽语相加当然也会气,只是她好奇这两人的目的,不想打草惊蛇——过会儿再把那山羊须的舌头斩断也不迟。 腕间掌心软腻,萧岐哪还有杀人的心思,僵着一整条胳膊继续心不在焉地听着。 络腮胡承认,自己在脑海里想象这般情景也是心旌荡漾。他皱了皱眉,道:“云倚楼和玉镜宫有不共戴天之仇,他们两个还能做出这种事来,这真是,真是……” 络腮胡话刚出口,陈溱和萧岐忽觉身后冒出一缕极微弱的气息,二人不由得头皮发麻,什么尴尬恼怒、什么旖念绮思全都一扫而空。 这洞深处莫非还有活物?可若有猛兽在此休息,怎会那么久都不吐息? 五湖门两人坐在洞口,离得远,并未发觉。 “唉,听说那云倚楼是个风华绝代的大美人儿。”山羊须捋须叹道,“要不这样,咱们把东西放下后躲在一旁瞧瞧,说不定能等到云倚楼上来接那小妖女呢!” 山洞深处的呼吸声更加平稳和清晰,陈溱和萧岐的注意力已不在五湖门那两个弟子身上,他们凝神静听身后动静,双双按住兵刃。 “你还要不要命!”络腮胡忍不住给了那山羊须一个脑瓜崩,“陈溱瞧见那小丫头的随身物件,再发现你在附近,不把你一剑杀了才怪!” 陈溱闻言一惊,心想能引起自己注意的小丫头,莫非是宋司欢? “也是,也是……”山羊须按住额头揉了揉,对络腮胡嬉笑道,“诶,这回不气了吧!赶紧走吧,咱们还得赶在小妖女之前把东西搁下呢!” 两人起身拍了拍衣裳,正要拔破门上的灯笼,忽有一阵飓风从晦暗潮湿的山洞深处袭来! “鬼啊!”山羊须灯笼也来不及拔了,惊呼一声就朝洞外狂奔。 又听“砰砰”两声,陈溱和萧岐冷不防被铁似的双臂左右弹开。 黑影冲到洞口,左手提起来不及跑的络腮胡的衣领,右手棍杖掷出,下落时正好刺破山羊须的下裳将他钉在地上,山羊须立即摔了个狗啃泥,衣裳扯破好长一道。 黑影矗立洞口:“你们,哪个想见云倚楼?” 第126章 再相逢并肩作战 夜色漆黑如墨,破门上的两盏灯笼活像野兽硕大的双眼。 陈溱和萧岐方才猝不及防被洞中飞窜出去的黑影撞开,此时借着灯笼微光定睛去瞧,俱是一怔。 洞口立着的那人膀宽腰圆,铁似的臂膀将五湖门那络腮胡提得双脚离地,但只看背影瞧不出什么,可不远处山羊须身后正插着一柄六环玄铁禅杖。 空念,他怎会在此? 自在东山碣石台上和孟启之交过手后,空念便不知所踪。七年来,江湖上从未有过他的消息。 空念应是许久未曾打理自己,头上已长出三四寸长的乱发,发上沾了几根稻草,邋里邋遢,像个野人。 他望向洞外瘫坐地上的山羊须,又道:“我问,你们哪个想见云倚楼?” 山羊须哪里还答得上话来?他吓得瞠目结舌,浑身颤栗,下裳湿了一片,只觉洞口那人顷刻间就能要了他二人的性命。 络腮胡掰着扣在他颈前的手指,稍有喘息之机。他用尽浑身力气道:“我……我兄弟二人,来,来此,并非是为了见云倚楼……我们,我们是来,放东西……”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络腮胡一手掰着空念的手指,一手探入衣襟摸出一节小竹筒来,孰料空念看都不看挥袖就给拂开。 竹筒尚未落地,便有一道纤影闪过将其接住。 陈溱手攥紫竹吹矢,冷声问络腮胡道:“她在哪?” 络腮胡瞧见陈溱,惊得瞪圆了双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空念一把抡了出去,摔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不是你说的。”空念说着腾腾几步跨了出去,拔起地上的玄铁禅杖,杖头直指山羊须,“你,很想见云倚楼?” 陈溱拽着络腮胡肩上的衣裳将他拖起,皱眉道:“告诉我她在哪,饶你一命!” 络腮胡面颊紫红,嗓子眼儿里全是血,咕咕哝哝半天吐不出个完整的字来。萧岐便走到他身后,蹲下扶起他双肩,将右掌抵在他后心。 山羊须被空念的阵仗吓得面如土色,坐在地上两脚拼命踢地往后挪,支支吾吾道:“不,不是,我不想,我不想!” 空念将禅杖一转,尾段刺入山羊须身后的土地,又问道:“你想打扰她清修?” 山羊须后脑勺撞在禅杖上,再也躲闪不得,连连道:“我不想,我不敢啊……” 空念头发乱作一团,眼中布着几道血丝,居高临下地看着山羊须,活像个恶鬼。 “云倚楼已被囚在无妄谷底二十多年,你们还不肯放过她?”他又道。 山羊须吞咽了一口口水,心想这和尚莫不是疯了? 殊不知空念方才正在洞中屏息入定,被他两人议论的声音惊醒,内息出了岔子,如今的确是走火入魔了。 这边,萧岐真气涌入片刻,络腮胡咳出一口淤血,面色这才缓和过来。 陈溱皱紧眉头:“快说!” “樊城城北五里外,山沟沟里有个龙王庙,宋家丫头就在那儿。”络腮胡喘了口气,又道,“我范家几十口人也都在那儿守着。” 陈溱闻言便要起身,络腮胡却一个激灵使出浑身的劲儿拽住了她的小臂。 萧岐见状立即撤去手掌,络腮胡“咚”的一声倒在地上,把陈溱也拉得一晃。 他不顾摔疼的后脑和双肩,只盯着面前女子道:“陈姑娘,我爷爷是老糊涂了,你饶他一命,莫要和他计较,放过我们五湖门一马吧!” 陈溱用那支竹吹矢拨开他的手,道:“我只答应饶你一命,可没说放过其他人。” 络腮胡还想再求,忽听那边“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就是山羊须凄厉的惨叫。 原来山羊须见面前的大和尚神志不清,便以飞镖偷袭,不想空念一身外家功夫已至无门境,浑身上下都似铜浇铁铸一般,他这一击非但没得手还惹恼了空念,便生生挨了一杖。 空念右手提杖,左手还不忘行了个佛礼,睨着他道:“出家人不造杀孽,你自行毁了这对招子吧! ” 山羊须抖得好似筛糠,病急乱投医,朝陈溱萧岐这边呼道:“救我,救命!” “你向我求救?”陈溱笑了一声,凉得好似林间夜风,“我的意思是直接开了你这瓢把子。”说着还曲起食指对空敲了敲。 山羊须登时哽住,颤颤巍巍得伸出两指,刺入了自己双目。 一声惨叫,鸟雀惊飞。 五湖门二人互相搀扶着走下山去,空念转过头来,好似刚发现陈溱萧岐二人一般,沉声问道:“你们,也是来叨扰云倚楼的?” 九年前在杨鸿化的船上,空念拂袖将陈溱击落海中。陈溱起初气恼,后来回想起当时情势,明白了这和尚的苦心,便也对他心存感激。 陈溱回头看去,见空念臂上青筋暴突,眼中血丝遍布,脸色青紫,气息紊乱,便知他是走火入魔了。 她向萧岐望了一眼,萧岐瞬时明白她的意思,稍一点头,两人便一齐冲了上去。 空念暴喝一声,揽杖使出一记“扫千军”。禅杖扬起扇面似的飓风,直朝两人袭来! 萧岐提气运功,使出飒沓流星纵跃而起。陈溱则软腰一让,上身后仰,禅杖劲风自她面上横掠而过。 无门即浑身上下没有罩门,寻常利刃根本伤不了他,是以两人均未亮出兵器。萧岐凝内力于指尖,点往空念周身大穴。陈溱近身上前,绕至后方,双手缠向空念两臂。 空念此时神态癫狂,内息错乱,一柄铁禅杖使得没有章法,威力反而比清醒时大了许多,一挥一扫,似有雷霆之势。明月之下,树林之中,只闻六只铁环哗哗作响,罡风猎猎。 萧岐指尖所触,只觉气劲澎湃,坚不可摧,便化指为掌,一把擒住空念左肩,手臂发力,将他上身掰得转了个向。 空念腰身扭动时,陈溱自侧后方攀住他右肘,禅杖立时挥舞不得。空念见状,左手递出就要接过禅杖,却被陈溱自后方出腿踢中左腕。 空念暴怒,猛地扬起右臂来。陈溱将将出腿,尚未站稳,双手下意识攀紧,将空念左臂捏得咔吧一响。萧岐趁机猛击空念膻中大穴,空念本就内息紊乱,此时膻中被袭,血海翻涌,气喘吁吁。 陈溱伺机纵身跃起,五指张开,一掌拍向空念后脑! 空念应声倒下,陈溱将肩上的发拨到身后,对萧岐道:“抬回去吧,给他理一理内息。” “嗯。” 范家那两人丢盔弃甲而逃,两盏灯笼还插在门上,陈溱随手抽出一盏提到洞穴深处一照,这才瞧见里面有不少陶碗瓦罐,里面尽是些捣碎的花草。草腥味儿溢出来,也难怪陈溱方才以为此处是个菜窖。 两人将空念扶成打坐入定的姿势,陈溱刚要坐下为空念调理内息,忽被萧岐捉住小臂一拦。 “妙音寺的《菩提妙法》与你所修习的心法相克,倒行逆施最是伤身。”萧岐望着她道,“我来吧。” 话刚说完,他就不由分说地盘膝坐下,掌心已抵在了空念后心。 “那我给你护法。”陈溱说罢走向洞口,借着木门上灯笼的光辉,看了看掌心那支紫竹吹矢。 说是护法,其实这山上鲜有人迹,尤其到了这后半夜,野兽都瞧不见几只蹦跶的,陈溱百无聊赖,索性拐回洞中。 修外家功夫的大都有个癖好,那就是展示自己紧实壮硕的肌肉,空念虽是个和尚,却也不例外。只不过他穿的是件偏袒右肩的袈裟,仅将右臂露了出来。 陈溱斟酌再三,终是没忍住,蹲下身来用食指在空念臂上戳了一下,抬起头就见萧岐奇怪地看着自己。 陈溱略有心虚地将手指屈了回去,轻咳两声,为自己辩解道:“外家功夫分锻皮、淬骨、炼门、无门四境,他能炼到无门境,实属不易。” 萧岐自幼上青云山,一身内力精纯深厚,一边给空念调息,一边还能跟陈溱搭话:“你不也到了内力的第四境?”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在这江湖上,寻常人提起恍惚境,都道那是内力的最高境界,称恍惚境为第四境的倒是不多。 陈溱记起当年顾平川的话,又想到顾平川跟萧岐乃是同门师兄弟,便问道:“你听说过窈冥境吗?” 萧岐目光一沉,垂下眼睫道:“略有耳闻。” “还真曾有过这般高手。”陈溱奇道。 说来也怪,以前听顾平川提起时,她还将信将疑,今日听了萧岐的话,她便信了。 “听说那人为突破内力瓶颈不惜自断一臂,这才破了恍惚,入了窈冥。”萧岐又道,“或许是有得必有失吧,不过这样自戕的修炼方法终归太过奇怪,怕是入了什么邪魔外道。” 陈溱点点头,心想自己可绝做不出这种自戕的事来。 其实不只是内家功夫如此,陈溱在碧海青天阁习武时就听说,修炼外家功夫到了炼门境的,就有不少男子走了歪道。他们将金钟罩的罩门炼在下三路,功法大成之时咬牙一割,浑身上下也算是“无门”了。 内力绝顶又如何,坚不可摧又如何,天下第一又如何?若是为了这样的事自残自戕,那可真是有些极端了。 又过了片刻,灯笼中火光渐黯,空念皱起眉头,似是渐渐恢复了知觉。而萧岐为他调息消耗了不少内力,纵使功夫深厚,此时面色也略有泛白。 陈溱正要问候他一两句,忽听洞外不远处传来一阵马儿嘶鸣,又有一女子道:“你就是宋长亭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道之为物,惟恍惟惚。——老子《道德经》 第127章 再相逢秋水涵天 萧岐辨出紫燕的嘶鸣,又听有人责问宋苇渡,心神一乱,额上便沁出几滴汗珠,连带着身前阖着眼的空念都皱了皱眉。 陈溱听到那声女子的询问后心中一颤,此时见萧岐分神,便连忙按剑起身道:“我去看看。” 月光皎洁,陈溱追着波浪般上下起伏的树影,寻到一处空地上来。 此处,一匹通体黑紫的骏马不住摆头扬蹄挣扎,两名无色山庄弟子正奋力扯着它身上缰绳,其余弟子则手握刀剑护着宋苇渡与一白衣女子作战。 那白衣女子步法潇洒惬意,进退之间竟跟萧岐有几分相似,但见她前趋后避、左躲右闪间已冲入人群牢牢擒住了宋苇渡的肩膀。 近处的无色山庄弟子见状,长刀举起就往那女子臂上砍去。电光火石间,女子将宋苇渡捞入怀中,紧接着仰身后翻,脚尖落地时奋力一点,便带着宋苇渡跃上树枝,身形飘逸,白裙翩跹。 白裙女子挟持宋苇渡,睨着树下众人笑了几声。宋苇渡贴在她身前不敢动弹,小心翼翼问道:“不知前辈是何方高人?” 望着数巅那抹身影,陈溱再也忍不住,呼出声来:“水姨!” 水涵天一怔,转过头来看她,惊道:“阿溱?” 陈溱稍一点头,按捺住心中欣喜,转身又朝那两名勒马的无色山庄弟子袭去。 紫燕性子极烈,那两名弟子只顾降马,掌风袭来时已来不及躲避不得,砰砰两下就被陈溱左右拍开。 陈溱正要扯住缰绳,孰料紫燕之前就在奋力挣扎,此时摆脱了束缚,一对前蹄高高扬起,陈溱只得后撤躲避。这一躲,马儿便腾跃而起,欢鸣着飞也似的窜入林中,消失在一片夜色里。 其余的无色山庄弟子也顾不上马了,指着枝头的白衣女子道:“你究竟是何人?赶快放了我们小姐!” “回去告诉宋长亭,他女儿被我水涵天喂了无妄花,识相的话就拿解药来拂衣崖下找我,否则——”水涵天收臂一勒身前的宋苇渡,“这小丫头可就要在谷底陪我和小楼一辈子了!” 在场之人无不惊诧。 陈溱虽不喜宋长亭宋苇航父子,对这明事理的宋苇渡却颇有好感。可她跟宋苇渡萍水相逢的交情,总归是比不上七年来云倚楼水涵天二人对她的悉心照料教导的。 而无色山庄的弟子们想,他 们奉命保护小姐,却让她被水涵天擒到无妄谷,回去指不定要挨什么罚,可若真跟水涵天交手,他们又能有几成胜算? 就在此时,林间传来马蹄奔腾之声,刀光照亮夜色,萧岐已落到众人面前。 萧岐仰头盯着树梢上的水涵天,道:“放了她。” 陈溱皱起眉来,心想萧岐必是要夺过宋苇渡的,可师父待她恩重如山,她实在不能忤逆水姨的意思错过这个拿到无妄解药的机会。 宋苇渡见到萧岐,不由又惊又怕,只恐身后这女子会对他不利。水涵天则对这贸然闯来的小子不屑一顾,道:“黄口小儿,有本事就来抢!” 水涵天说罢,提起宋苇渡,踏着枝条树叶就往后山跑去,萧岐忙提气运功去追。陈溱也顾不得其他,紧追三人而去。 萧岐自幼修习轻功,身法极佳,水涵天拖着宋苇渡终是落了下风。 萧岐横刀扫来,水涵天挥袂抵挡。刀风袖风相接时,两人俱是一愣。 萧岐收刀入鞘,皱眉问道:“前辈究竟是何人?” 水涵天不答,见陈溱过来,便把宋苇渡往她跟前一抛,道:“阿溱,看好她!” 水涵天是长清子的徒弟,萧岐则是长清子的徒孙,他二人的武功系出同源,所修内功心法皆是《风度玉关》。方才刀风袖风相触,两股真气相融相通,两人俱是惊奇不已。 宋苇渡武功本就不佳,此时受了惊,靠着陈溱不住喘气。陈溱捉紧宋苇渡,带她落到地上,又蹙眉望向树巅。 水涵天右掌递出,四指并拢,掌缘直朝萧岐前额劈去,用的正是玉镜宫的掌法“仙人抚顶”。 长清子归于武帝麾下后,玉镜宫偏重适合临阵作战的刀法枪法,只宜近身搏斗的拳法掌法却渐渐荒废了,第十二代弟子中懂此掌法的更是寥寥无几。孰料萧岐覆手推出,一记“燕然摧倾”便化解了水涵天的掌势。 水涵天收回右臂,面露惊诧之色,缓了片刻后五指微张,运足周身气劲,右掌呼地前递,打出了“天地一掷”。 萧岐不敢有丝毫懈怠,双掌并出接这一掌。 掌心相触,天地间飞沙走石,枝条摇荡,树叶乱飞。 他两人的内力一脉相承,掌劲相交按理应是风过无痕,可水涵天陪伴云倚楼多年,参悟的内功心法不止《风度玉关》一部,此时调转周身内力使出别的别家内功,才有此般阵势。 萧岐方才先给五湖门那络腮胡运功疗伤,又给空念调理内息,亏损的内力还未恢复,如今受了水涵天一掌,只觉周身经脉震颤,心肺剧痛,强撑片刻终是摔了出去。 宋苇渡见状惊呼出声,陈溱拖着她就朝萧岐那边奔去。 水涵天收掌,望着远处三人,摇头叹道:“‘天地赌一掷,未能忘战争。试涉霸王略,将期轩冕荣’。何苦,何苦……” 君王以天地为注,以征战谋得天下,臣子们修习王霸之略,个个都想功成名就衣锦还乡。可古往今来,能功成身退的,又有几人呢? 水涵天意在试探,未存杀心,但萧岐之前损耗太大,如今仍是有些吃不消。 萧岐不愿在陈溱面前露出这般虚弱模样,撑着身子自行起来,稍侧过头不去看她。 恰此时紫燕奔了过来,萧岐便抱了抱马儿的脑袋,给它理鬃毛。 陈溱却当他是介怀自己跟劫了宋苇渡的水涵天是一路,步子顿了顿,终是没有迈上前去。 倒是宋苇渡神色焦急,皱眉问道:“伤得重不重?” “无碍。”萧岐应了声,放下紫燕,朝迎面走来的水涵天抱拳行了一礼,道:“二师叔,晚辈有礼了!” 玉镜宫第十二代弟子中,女子没有几个,若是她们的话,萧岐不会不认识。 眼前的白衣女子虽是乌发雪肤,可眉眼间隐有沧桑疲态,显然是个驻颜有术的长辈。长清子有五名亲传弟子,女徒唯有一个,便是水无垠。 水涵天打量他一番,道:“身手倒是不错,你是骆师哥的弟子?” 萧岐尚未回答,便听见林间一人喝道:“水女侠,这小施主和你无冤无仇,你又何必如此伤他?” 陈溱转过头去一瞧,却是那空念恢复了神志,闻声赶了过来。 水涵天也顾不上萧岐了,对空念道:“你这癞皮和尚,怎么还在山上?” “贫僧说过,制不出解药便不下山。”他瞧了眼萧岐,又对水涵天道,“这位小施主方才为我调息耗费了不少内力,你此时和他过招,实在是胜之不武。” 水涵天却道:“妙音寺什么时候也要管我玉镜宫的家事了?” 空念大笑两声,道:“我叛出了妙音寺,你叛出了玉镜宫,什么门派,什么家事?” 萧岐见状,上前对空念道:“师叔并未伤我,你且放心。” 空念一双眼珠在水涵天和萧岐身上转了转,见他们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便只好作罢,对萧岐行了个佛礼道:“多谢小施主出手相救。” 萧岐便瞧了眼陈溱道:“她要救你,我不过搭了把手。” 陈溱一愣,见空念看向自己,便解释道:“七年前在汀洲屿,多谢大师相救!” 空念这才想起当年之事,不免一阵唏嘘感慨。 水涵天却不喜和外人打交道,指了指宋苇渡,对陈溱道:“阿溱,带她回无妄谷。” 陈溱点头,擒着宋苇渡便要走。 “师叔!”萧岐看向宋苇渡道,“请师叔放了她。” “你如今内力不济,拦得住我?”水涵天眯了眯眼,似是想起什么,“骆师哥的二弟子……是宋华亭的儿子吧?巧了。你——我也要带走!” 宋苇渡闻言皱紧眉头,急道:“将云前辈镇于无妄谷底是我爹的主意,不关姑姑的事,求前辈放过我表弟,我跟你走。” 水涵天不理会她,飞身朝萧岐掠去,孰料空念横杖一拦,水涵天猛地停住,猝不及防一个踉跄。 她看向空念,沉声道:“一个是宋长亭的女儿,一个是宋华亭的儿子,事关无妄解药,你是拦是放?” 空念微一怔,凝思片刻,竟将禅杖收了回去。水涵天便一跃而上和萧岐交起手来。萧岐今夜损耗太大,本就难敌水涵天,见陈溱捉着宋苇渡不放,便索性收手,任由水涵天将自己擒住。 “空念师父。”萧岐唤道,“你若真想报答什么,就替我喂几天马吧。” 紫燕见到主人就安生,此时正埋头在一旁啃草。空念看那马儿一眼,应了下来。 水涵天擒着萧岐,陈溱擒着宋苇渡,一同向后山走去。空念望着四人的背影,行了个佛礼,摇头叹叹,终是扯着胡乱挣扎的马儿回到洞穴中。 四人走到拂衣崖上时,晨曦欲出。将萧岐和宋苇渡带下拂衣崖后,陈溱心乱如麻,在竹林前站定问道:“水姨,当真要用无妄花吗?” “嗯?”水涵天看她一眼。 陈溱抿抿唇,道:“不必真让他们食用无妄花,派人去给宋长亭他们说喂过了就是,谅无色山庄的人也不知道真假。” 此话一出,萧岐和宋苇渡也瞧向她。 水涵天静默片刻,叹了一声道:“小楼也不想让我搅得江湖动荡,我答应你便是。” 陈溱这 才舒展了双眉,握紧手中的紫竹吹矢道:“水姨,我有一个很重要的朋友落到了贼人手里,我得赶去救她,就先不回谷了。等那边的事一了,我立即回来看师父。” 水涵天闻言稍惊,给她理了理额前的发道:“救人要紧,去吧。” 陈溱点点头,将宋苇渡交给水涵天,刚走了两步又转身唤道:“水姨!” “嗯?”水涵天停下步子看她。 陈溱想起方才那一掌,终是放心不下,瞥了一眼萧岐,招手示意水涵天过来。 水涵天对玉镜宫的功夫了如指掌,几下便封住了萧岐周身大穴,走到陈溱跟前。剩萧岐和宋苇渡站在竹林前面面相觑,不知她两人在捣什么鬼。 竹林静谧,鸟雀呼晴,陈溱附在水涵天耳边小声道:“萧岐伤重,你莫要再伤他。” 水涵天微怔,片刻后笑道:“你这小丫头,出谷不过三个月,怎么还记挂起别人了?”—— 作者有话说:天地赌一掷,未能忘战争。试涉霸王略,将期轩冕荣。——李白《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 第128章 再相逢旁敲侧击 朝霞笼罩着玉楼金阙,熙京正是一片绚丽斑斓。 今日休沐,邺帝萧敛无需上早朝,此时正在御书房中召见刚从淮州赶来的石正祥。 萧敛今年五十有七,须发斑白,器宇不凡,久居高位的威严气势压得石正祥抬不起头来,只垂着脑袋把江湖群豪从东海回来的事禀了。 “回来了?”萧敛脸色一沉,将身旁侍奉着的大太监李让吓了一跳,“前些日不是说都烧干净了吗,玉镜宫和淮阴王府是怎么办事的?” 石正祥冷汗涔涔:“回陛下,瑞郡王没按原计划行事,而是在离开汀洲屿的时候,给那些江湖草莽下了毒。廿五那日烧的……都是空船。” 瞥见邺帝神色有变,石正祥又连忙道:“不过,瑞郡王活捉了瀛洲皇子,想那瀛洲国也不敢再觊觎咱们大邺了,咱们此番也算……也算功德圆满。” 这话却是萧岐让他说的,萧岐说了,石正祥上了玉镜宫离岛的船,就跟他撇不清干系,若不将东海之行的功劳说出来,圣上震怒,他们谁都躲不过。 萧敛沉思片刻,道:“萧岐向来唯命是从,怎会做出如此出格之事?” 石正祥眼珠骨碌一转,道:“陛下有所不知,瑞郡王在东海被落秋崖一个小妖女迷住了,这事儿保不准就是她教唆的!” 因段元龙的缘故,石正祥本就痛恨陈溱,前几个败在她手上又失了颜面,此时便想祸水东引。 孰料座上的帝王忽皱起眉:“你说哪的女子?” “落秋崖。” “落秋崖不是被先帝诛尽了吗?” “回陛下,先帝仁善,下令罪人不孥,留下了那落秋崖崖主的一双小儿女,没入奴籍乐籍,当年这事儿是先太尉杨鸿化杨大人办的。” 杨鸿化坟头草都长得齐人高了,萧敛也没法责问他当年之事。他屈指敲着桌面,道:“进了青楼乐坊还能跑出来,倒也不简单。不过——” 若萧岐下的是见血封喉的剧毒,那些人哪还有命回来?萧敛冷笑一声:“火烧空船瞒天过海,朕的侄儿真是越发能耐了。他人呢?” 见萧敛将陈溱的事轻飘飘放下,石正祥也不知道这帝王打的什么主意,忍不住偷瞄了一眼圣颜,道:“回陛下,淮阳王府的人说,瑞郡王十月初三那日就出府了,至今未归。” 窗外风拂残枝,御书房内静得一根针掉地下都能听见。 萧敛莫名笑了起来,“好,好得很。李让,去给太后请安!” 萧敛御极时,他的生母大张后已薨逝多年。先帝继后小张后既是他的继母,又是他生母的亲侄女,为保母族地位,萧敛便尊小张后为太后。 张太后一手抚着膝上雪白的狸奴,一手将桌上的玉碟推了推,“我宫里新做的桂花凉糕,尝尝。” 萧敛尝过,道:“甜而不腻,幽香馥郁,母后宫里的桂花凉糕倒是比御膳房做得还好。” 张太后便笑道:“这是张家家传的手艺,从前你母亲也是会做的。” 萧敛闻言,想起幼时在母亲膝下的种种,不禁怔了片刻。 张太后瞧在眼里,心中稍安,问道:“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萧敛回过神,脸上怅惘之情顿消,笑道:“儿臣今日听到个故事,觉得挺有意思,便想给母后讲讲。” “哦?” “凤鸣岐山。” 张太后抚摸狸奴的手稍有停顿,但只是一瞬,便娓娓道:“圣贤治世而国安,其主好文,则凤凰至。是个好兆头。” “确是如此。”萧敛似笑非笑,“不然这天下这么多山,那凤鸟为何不栖别处,而专挑周文王所治的岐山呢?” 皇族萧峪这一辈,男从山女从水。淮阳王长子出生时,小张后向当时的皇帝萧晔请命,亲自给孙儿取名,在几十个字中选定了“岐”,本是取“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之意,不想却被有心之人曲解了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凤鸟不管栖在哪座山,都是你圣明仁善的结果。”张太后道。 “儿臣多谢母后夸赞。”萧敛搁下半块儿凉糕,又道,“古时诸侯国国君多娶邻国公主或本国贵女为后,可文王偏于渭水之畔迎娶民女太姒,是段佳话。文王的儿子武王也擅与江湖草莽结交,还娶了姜太公的女儿邑姜为妻,也是鸾凤和鸣。” 当年萧敦中意宋华亭,朝野上下一片反对。小张后疼爱儿子,没少在萧晔面前软语相劝。宋华亭更是立誓,此生若踏出府半步,便以死谢罪。女儿家肯做出如此牺牲,萧晔再推阻就要被天下人笑话小气了。 如此,才有了今日这出身于江湖的淮阳王妃。 张太后听出萧敛的弦外之音,不慌不忙地给狸奴顺着长毛,道:“说起这鸾凤和鸣,瑞郡王明年及冠,也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了,你可有中意的人选?” 见张太后将此事交给自己,萧敛稍放下心来,道:“儿臣马上命人着手准备,一定让四弟和侄儿满意。” “京城高官未必舍得女儿远嫁,皇帝若是强求反而伤了君臣和睦,依哀家的意思,此事不必大费周章,选几个身世清白的良家女便是。”张太后道。 萧敛与她终究隔着肚皮,忌惮她的亲生儿子萧敦也是人之常情。所以,淮阳王府只能低娶。 “还是母后考虑周到。”萧敛道。 张太后叹了一声,望着小几那边的萧敛道:“他六岁就被你命人送上青云山,未满十四就为你征战,哀家只盼你能念他一点好。” 未曾想到张太后会说这话,萧敛一愣,刚要周旋解释,张太后却起身将狸奴递给身侧侍女,不由分说道:“哀家晨起有些秋乏,你先退下吧。” 萧敛垂首:“是,儿臣恭送母后。” 与此同时,七千里外的俞州,樊城城北五里外的龙王庙里,五湖门众人没等到络腮胡和山羊须回来,也没等到陈溱过来个,却等来个白面书生。 这书生二十来岁模样,穿着一身墨色长袍,背后背着箱笼,手上摇着柄雪白的折扇。袍子将他的面色和唇色衬得更加惨白,这人病恹恹的,仿佛下一瞬就能断气。 守在庙外的六名五湖门弟子怕他坏了事,跳出来摆手道:“哪来的病秧子,赶紧走,别给龙王庙沾上晦气!” 那书生却笑道:“神佛渡苦厄,岂会怕晦气?我是给龙王送功德来了。”他说罢,摇着扇子就要往庙里走。 此时龙王庙内布满了机关,离得近的两名五湖门弟子想也不想就扑了上去,准备擒住那书生的双臂将他架走。 孰料,他二人还没摸到书生的衣角,就被那柄折扇左右格开了去。两人滚在地下一瞧,只见右掌心皆被割开一道横贯手掌的口子,不免大骇。 这岂是一个病秧子能办得到的? 黑袍书生啧啧两声,把折扇插于腰上,取下背后箱笼抓出两个浑圆的东西抛到上,道:“许是你们的东西,物归原主了!” 六双眼睛齐齐瞪圆,地上那东西不是别的,正是络腮胡和山羊须的头颅! “家主!” “爷爷!” 几声惊呼把庙中诸人唤了出来,范允看到地上两个孙辈的头颅,急怒攻心,捂着胸口退了两步,身旁的范家小辈连忙将他扶着。 那陈溱也不过伤了范青卓一人,面前这男子竟砍了他两个孙辈的头颅! 范允缓了片刻,指着那书生,牙齿都在打颤:“阁下是何人?五湖门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下此狠手!” 书生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来,道:“这信中提到的两个人,在下都很有兴趣。” 这封信,正是络腮胡和山羊须要压在紫竹吹矢底下放在落秋崖上留给陈溱的。 书生瞧着地下的两颗头颅,皱着眉摇头道:“他们两个非跟着我,我嫌他们走得慢,就把他们背过来了!” 范允听了书生的话差点背过气去。什么“非要跟着”,肯定是他二人被夺了信,拦着这书生不让他过来,结果被他给杀了。 范允喘气间,书生已飞身跃到了龙王庙门口。 这庙虽小,可里面的梁上柱上都挂满了彩绸,想是附近村民祈福所用,可中央的龙王像却已被摔碎在地上,莲花宝座上搁着的是个五花大绑的小姑娘。 “你是宋晚亭的女儿?”书生问道。 莲座上的少女正是宋司欢,她被堵住了嘴,瞧见门口那人并非五湖门弟子,便点了点头。 书生袖中激射而出一枚墨玉棋子,棋子打在柱上,却引来五六支箭将棋射落。 庙外的范允见状,冷笑道:“你就是有天大的能耐,也别想从这儿把人带走!” “是吗?”书生扬眉一笑,又抛出枚墨玉棋子,还打在原先那处,棋子在柱上一弹,斜飞过去带走了宋司欢嘴里的破布团,宋司欢忙皱着眉大口喘气。 书生摇扇问道:“毒宗双姝当年名动江湖,你是宋晚亭的女儿,想必很会制毒了?” “我会得很!”宋司欢如今有些吐字不清,但还是急忙眨着眼道,“哥哥,我看你脸色青白,舌苔发紫,应是服了什么毒,最近几日就要发作了吧?” 书生一合扇:“厉害啊!” “惭愧惭愧!”宋司欢望着他道,“好哥哥,你救下我,我便救你。” 书生举头望房梁,低头看地板,左顾右盼,合起折扇摇头道:“小妹妹,救你可不容易啊!” “后生!”范允冲那书生喝道,“你不是我们等的人,咱们的仇晚些再算,你且让开,莫妨碍我们!” 书生转过头去,刚要说些什么,不远处却传来一阵又清又冷的声音:“你们等的人,是我吗?”—— 作者有话说:圣贤治世而国安,其主好文,则凤凰至。——记不得在哪看的了,想起来标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李白《行路难·其一》 第129章 再相逢大闹龙祠 此处山谷极为幽深僻静,阳光洒在不远处的河面上,水波荡着金辉潺潺作响。 范家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边站着三人,说话的女子长身玉立,腰系软剑,正是陈溱,她身旁两人便是陈洧和程榷。 程榷起得早,洗漱更衣时还不知道宋司欢已被五湖门的人捉去,就和前几日一样穿上了女子衣裙,出来匆忙也没来得及换。 陈溱冷视范允道:“范家主,你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我呢?” 范允哼了一声,也不答话。 陈洧按剑扫了一眼庙门,道:“别跟他们废话,救人要紧。” 龙王庙门口的黑袍书生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诶”了一声,拍扇喊道:“说不定他家跟你家有什么旧仇,他怕你们报复呢!” 陈溱陈洧互看一眼,俱是奇怪。原先,他们见这黑袍书生站在庙门口,便以为他跟五湖门是一路,可瞧他方才的话,倒像是个拱火的局外人。 “还有什么好说的?”范允冷笑一声,“这世上哪有化干戈为玉帛的好事,五湖门既然惹了你,日后就免不了被你记恨,与其等死,倒不如先把你解决掉!” 范允说罢,猛一挥袖,五湖门弟子便蜂拥而上朝三人袭来。今日五湖门的人没前几日多,也不见范青卓和范元的身影,想是被安置在别处。 他们前些日子刚在淮州那处破庙外交过手,五湖门又没捡到什么能一蹴而就的神功秘籍,自然不敌陈溱三人。只见陈溱陈洧二人身影如飓风,剑光如白练,程榷虽稍显逊色,但剑气浩然,自有一股迫人之势。 陈溱此时出剑毫不留情,拂衣如绸的剑身上已沾上几道淡粉的血光。 一旁观战的黑袍书生却在此时拍了拍庙门,高声喊道:“诶!人被关在这儿呢,你们怎么打远了?” 陈溱瞥了一眼四周,见五湖门众人虽节节败退,却退得十分整齐,直往河边走,心中暗呼不好,便对陈洧程榷二人道:“把他们往庙里赶!” 陈洧迅速扫视如今形势,立即道:“程榷,守住南面,阿溱东北方,我去东南。” 程榷点头,五湖门此时正往东北方的小溪跟前退,他到南边最为简单。 陈溱想也不想,提气运功使出“登云揽月”来,踩着五湖门诸人的脑袋肩膀就飞越到东北方堵住了他们的去路:“想送死的,尽管过来!” 被护着撤得最快的范允此时恰在陈溱面前,眼见退路被堵,他握着剑便朝陈溱心口刺去! 陈溱横剑格挡,柔韧的软剑此时刚强如盾,将范允手臂震得生疼。 陈溱将“拂衣”收回,再递出时已使出了“浮云翳日”。前面的五湖门弟子只觉面前的女子迅捷如鬼魅,剑光缭乱,非但拦得他们不敢近前,还把他们往后方逼。 东南方,陈洧每一招都精准稳健,他在范家诸人中往来进退,步法灵逸潇洒,顷刻间就封死了他们的去路。 有几个范家弟子眼睛滴溜一转,想捏软柿子,便冲向程榷守着的南面。程榷弓步站定,挥剑横扫,一招“云敛天末”便把那三人震了回去。 就这样,三人赶鸭子似的把二十来个五湖门弟子逼到了龙王庙门口。 黑袍书生早已让出路来,退到灌丛前还不忘借着衣袍遮挡把地下那两颗血淋淋脏兮兮的脑袋往草丛里踢了踢。 宋司欢见到陈溱心中大喜,还不忘高声提醒道:“秦姐姐,这庙里布满了机关,你不要急着进来!” 陈溱顾着眼前交战,未来得及作答,那书生便抢道:“你姐姐没那么傻,她肯定先把这群坏人丢进去!” 其实哪用陈溱扔?五湖门诸人被逼到此处,退无可退只能进庙。可庙里的机关是他们亲手布置的,他们当然知道有多厉害,是以一个个都往两侧挤,谁都不想进去变成刺猬。 “怎么,自己弄的贼窝自己不敢进?”陈洧想到庙中机关都是五湖门用来招呼妹妹的,不禁心生冷意,提起一个人就往庙内抛去。 这一抛力道极大,那人径直砸上了立柱,也不知触到了哪儿的机关,顷刻间就被箭雨钉在柱上。 在场之人无不大骇。 “好功夫!”黑袍书生拍扇道,“我瞧兄台内力已臻‘抱一境’后期,原以为是个专修内力的高手,没想到外家功夫也如此不凡!” “过奖过奖!”陈洧抽空答他道,“不知兄台姓甚名谁,是何方人士?” 范家诸人吓得冷汗直冒,那边的黑袍书生却不慌不忙地将手中折扇一合,抱拳道:“在下姓冯名纪,俞州人士。” 他答得如此爽快,陈洧将信将疑。 “啊,我跟你拼了!”一个年轻小辈忽提起剑不管不顾地朝陈洧砍去。武林世家的弟子大都是直系亲戚,陈洧方 才扔过去的那个正是这小辈的亲爹。 陈洧猜出他二人关系,并未使出杀招,而是运剑将那小辈轻轻拨到一边。 他随军在西北征战时,手中不知沾过多少鲜血,可有了女儿后却生出不少慈悲怜悯来,总是不忍见到这骨肉至亲生离死别之痛。 陈溱提起范允的衣领道:“想让你儿辈孙辈活命,就把庙中机关尽数解了。” 范允“呸”了一声道:“休想!” 陈溱反手就把他扔了进去,范家子弟惊呼声一片。 龙王庙里的机关布置方案是范允亲自设计,他自是熟悉无比,只在他于空中一个旋身,金鸡独立立在庙中。与此同时,陈溱也冲了进去! 陈洧程榷俱是一惊。只见陈溱依着方才范允飞出的轨迹踢到他肩上,范允单脚站不稳,当即后撤,陈溱又站在了他原先的位置上。 范允知陈溱意在宋司欢,就偏不往莲座那边走,陈溱看出他的心思,便以拂衣步步紧逼。 就这样,两人一进一退,片刻间就过了十余招。 范允撞到柱子,梁上彩绸纷纷落下,尘土飞扬,把宋司欢呛得咳了两声。可她紧忙抿住了嘴,生怕让陈溱分神。 自称冯纪的黑袍书生已经爬到了树上,从二十来个人头顶上的空隙往里瞧,拖着声赞道:“一招一式翩跹灵动,若非自幼学过跳舞,应不会有如此风姿!” 程榷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陈洧却是心中一痛。乐籍,世代从乐,他妹妹是武林世家的女儿,若非遭遇变故,又岂会去学唱曲跳舞? 眼见莲台近在咫尺,陈溱伸臂去揽宋司欢,范允阴恻恻一笑,侧身躲避。 陈溱心中何尝不知,以范允的阴毒,宋司欢所坐之处必有机关,可她必须救她。 陈溱刚把宋司欢抱下来便觉眼前银光一闪,她按着小姑娘的背后仰躲避,小腹以上几近水平。 范允却趁机持剑砍来! “阿溱!”陈洧惊呼一声抛出了手中剑刺中范允手腕。自他五岁启蒙那日起,父亲便给他说,剑客,人就是剑,剑就是人,用剑时剑不可离手,不用剑时剑不可离身。可如今情况紧急,他也顾不得什么了。 陈溱抱着宋司欢起身,见自己身前多了个人剑便短了一寸,索性将“拂衣”收回鞘中,扯了一条系在房梁上的彩绸下来。 范允右腕被陈洧刺伤,鲜血直流,庙外的五湖门弟子纷纷劝道: “家主,收手吧!” “本就无冤无仇,咱们这是何苦呢!” 原先刺向陈洧的小辈伏在地上直哭,道:“三爷爷,我爹已经死了,你想让我们全都死吗?” 范允看着门外诸人,握剑的手不住颤抖。可他心一横,还是将剑握紧道:“全都住口!你们知道什么?” 说罢,挥剑又朝陈溱刺来。 宋司欢伏在陈溱身上,一动不敢动,生怕打扰陈溱和范允对战,陈洧和程榷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陈溱幼时便过目不忘,如今记住几步路不难。她虽只在范允踏过的地方走,可手中彩绸挥舞自如,隔着丈远就将范允死死钳制住。 冯纪击掌赞道:“啊!姑娘竟是‘恍惚境’的内力高手!” 用绫罗绸缎做武器不难,可仅用绫罗绸缎做武器却不简单。钟离雁是使披帛的高手,也在披帛末端穿了玲珑金球坠着,这才收放自如。非“恍惚境”高手绝不可能空手将丈长的彩绸末端使得如刀如剑。 陈洧望着陈溱,心想他们幼时父亲便说妹妹天赋异禀,早早以《潜心诀》相授,如今看来,果非虚言。 范允老了,体力耐力本就比不上年轻人,如今手腕受伤失了不少血,已是强弩之末。陈溱趁机掷出彩绸,这一次并不像之前那般刚强,而是缠绵柔软,覆上了范允眼帘,顷刻绞紧! “啊!”范允目不能视物,大叫一声乱了方寸。 陈溱忙抱紧宋司欢三步五步跳到庙门口,还不忘顺手带上陈洧的剑。 踏出庙门那一瞬,彩绸终于绷直,范允被带得摔到在地,推动了他亲手布置的机关,针如雨出,瞬时结束了他的性命。 陈溱将宋司欢放下时,范家子弟的哭喊声已经响成一片,陈溱不得不运功发声道:“带着他二人的尸首,滚!” 范家众人怔了片刻,有人哭喊道:“这龙王庙是龙潭虎穴,我们怎么抬人出来?” 陈溱忙着给宋司欢松绑,陈洧便冷声回那人道:“龙潭虎穴也是你五湖门布置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范家众人只敢小声商议,最终还是一小辈建议道:“咱们把三爷、七叔,还有这龙王庙一起烧了吧。”一群大男人抹着泪应和。 冯纪从树上跳了下来,摇着折扇走到四人跟前,道:“喂,你们可想清楚了,若不斩草除根,以后可就多了好些个生死仇家了!” 程榷看了一眼范家众人,道:“我看这些人都是听家主的主意,他们的确无辜。” 这是程榷今日到了此处第一回开口说话,话刚出口,冯纪脸色忽变,陈洧瞬时挡在程榷面前。 方才还好好的白面书生,此刻脸色骤然转阴,眸中泛起狠戾之色,盯着程榷道:“好好的男子,穿什么女人衣裙!” 这话恰戳在程榷痛处,十来岁的少年登时满目委屈。 陈洧见状,替程榷解释道:“好男儿行侠仗义不拘小节,他此举是为了救人,你不要恶意揣测!” 陈溱给宋司欢解开绳索后,也站到程榷身边。这个冯纪虽面色惨白,但身形稳健,显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他若真要刁难程榷,陈溱和陈洧也只能和他刀剑相向了。 冯纪盯着三人,眸中怒意未消。 “喂,这个哥哥。”宋司欢也看不下去了,坐在地上仰头道,“他是为了帮我引开仇人才扮作我的模样,你那么生气做什么?我平日里的衣着打扮竟如此不堪入目吗?” 冯纪阖了阖眼,神色稍缓,目光躲躲闪闪道:“抱歉。” 陈溱和陈洧都不愿多管范家的事,给宋司欢收拾妥帖后便动身回城,孰料那冯纪竟像个尾巴似的跟着他们。 陈洧停下脚步,转身审视他道:“冯兄跟着我们做什么?” 冯纪还没答,宋司欢便恍然大悟,“对!我答应了这个哥哥,他救我出来,我就帮他解毒。”宋司欢瞧着冯纪,又道,“可你没有救我,这可不算。” 宋司欢许是更像养母一些,她身上并无太多谢家子弟的医者仁心,反而带着几分我行我素的恣意。 “小妹妹,我可不是跟着你。”冯纪笑笑,折扇一指陈溱,“我是跟着你这个姐姐。” 陈溱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宋司欢连忙抱住陈溱手臂,盯着冯纪道:“你跟着我秦姐姐做什么?” 冯纪摇头晃脑道:“岂不闻窈窕淑女,君子好——” 陈洧一拳打在了他鼻子上。 第130章 话无妄移花接木 晨曦微冷,竹叶含霜,下了拂衣崖后水涵天也不怕萧岐和宋苇渡溜走,独自在前方带路。 越过幽篁就是一片无妄花,看着脚下血雾一般的深红花海,宋苇渡不由惊呼出声。 “见过?”水涵天停下步子道。 宋苇渡点点头:“家藏典籍中绘有无妄花。” 水涵天明眸闪烁,转身提起她衣襟问道:“有没有记载解毒之法?” 宋苇渡垂眸犹豫片刻,还未来得及说话,前方忽传来一阵“嗒嗒”声,像是小鹿在青岩上行走,三人不约而同朝那边望去。 血雾般的无妄花海上,有一道灿若朝霞的赤色身影。那女子长眉连娟,明眸微睇,好似并未瞧见三人一般,自顾自地握着支细竹枝跳舞。 灼灼红裙似雾似霭,飘然翻飞,木屐拖在地上,踩出明快的节奏,而那女子时笑时嗔,脸上尽是少女娇态,目光空而选,像是看着千里之外的某处。 她启唇唱道:“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 水涵天五指渐松,宋苇渡怔怔地望着前方的女子,抬手掩在唇上道:“那是……” “小楼!”水涵天提起衣裙飞越而去。 水涵天紧紧抱住那红裙女子的双臂,眉眼间尽是心疼怜惜。 宋苇渡远远望着她二人,不可置信道:“都说云前辈是武林中百年难得一见的绝顶高手,怎会……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并非所有毒都要人性命,也有磨人神志的,“无妄”便是其一。 萧岐和宋苇渡自小就听说过云倚楼被镇于无妄谷底的事,可如今亲眼见到仍是震撼不已。 杜若花会魁首、轻而易举击败顾平川、以一己之力对抗八百豪侠的云倚楼,如今只能在这峭壁之下疯疯癫癫地活着,这岂是一句世事无常、一句天妒英才、一句红颜命薄就能轻易揽括的? 水涵天见到云倚楼,也顾不上萧岐和宋苇渡二人了,安抚着云倚楼朝竹溪小筑走去。 宋苇渡武功本就不佳,萧岐又被水涵天封着内力 ,一时片刻冲破不了桎梏,他二人想要上拂衣崖难如登天,恐怕还没爬三五丈就会被水涵天提回来。是以两人互望一眼,紧随水涵天而去。 路上,宋苇渡道:“我以前听爹说起囚禁云倚楼的事,心中不觉得有什么,今日亲眼瞧见竟然有些难过。” 萧岐静静地跟着,一言不发,心中却想:“她在无妄谷中待了这么多年,每每看到自己的师父这般模样,不知有多痛苦。” 水涵天带云倚楼进入竹屋,萧岐和宋苇渡便在屋外等候。 小溪自石壁上潺潺流下,在屋侧汇成一汪清池,池中栽了几株莲花。 无妄谷底冬温夏凉,莲花至今未败,婷婷袅袅地立在池中,荷尖上的露水映着璀璨日光。 见萧岐四处打量,似是对这无妄谷颇为好奇,宋苇渡记起这些日子听到的传闻,往他跟前靠了两步,轻声道:“你和云前辈的徒弟很相熟吗?” 萧岐斟酌片刻,答道:“还好。” 宋苇渡抿唇一笑,也不多问,转而道:“本想帮你将无名观的人引开,没想到却连累了你。” 萧岐并无责备之意,道了句:“无事。” 片刻后,他仍是忍不住问道:“你为何会在此处?”无色山庄距樊城甚远,他这表姐自幼身子骨弱,若无要紧事,宋长亭不会放她出来。 宋苇渡问:“陈溱身边那个小姑娘,你知道吗?” 萧岐点头。 “我爹说她是大姑姑的女儿,大姑姑避世多年,我爹和你娘都想念得很,所以命我们悄悄跟着,看能不能找到大姑姑的下落。” 当初宋华亭暗中命人将宋司欢劫到淮阳王府,引得陈溱深夜闯府相救,事后萧岐仔细调查过其中原委,这些关系他自然是知道的。 可他生来就没见过宋晚亭,对这姨母并无亲切感,对此并不在意,想到舅舅暗中派人跟踪陈溱,反觉不妥。 叶上初阳,莲花晞露。水涵天从屋中走了出来,白衣如雪,云髻微松。 水涵天阖上屋门走到宋苇渡身前,道:“无色山庄的典籍里,可有‘无妄’的解法?” 宋苇渡早知她会再问,颔首道:“确有一法。” 水涵天双目一亮:“说!” “请前辈先恕晚辈冒犯之罪。”宋苇渡福身施了一礼,才道,“书中记载的法子只能女子用,那便是诞育子嗣。” 话一出口,水涵天和萧岐两人皆惊愕不已。 “我自幼身子弱,习不了武,便将家中毒经典籍翻了个遍,不会记错。”宋苇渡又道,“‘无妄’是二十多年前才制出来的毒,书中所记载的解法仅此一个。胎儿降世,母体的毒就被会拔除带走,许多毒都可用此法。” 水涵天阖上双眼,长吁一口气道:“小楼清贵自持,绝不会轻易委身于人,他们还真是恶毒!” 就算中毒之人不是云倚楼,是世间任何一个女子,谁又愿意将痛苦强加在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子身上呢? 宋苇渡又道:“把毒传递到另一个人身上,算不上解法,‘无妄’应是另有解法。” 水涵天仰首望向朝阳:“但愿如此。” 再说那冯纪,他许是没想到面前的男子会骤然发难,冷不防被打得鼻血直流。他脸色本就煞白,抹了血后更像一张厉鬼脸,把周家门口的家丁吓得魂飞魄散,也难为陈溱他们没赶走他。 陈溱送宋司欢跟着周家丫头去客房歇息,两人稍用了一些茶点吃食,丫头们刚退下,宋司欢就转过身来扑到了陈溱怀里,把脑袋埋在她身前,双肩还在隐隐发颤。 陈溱当她是后怕,便拍了拍她的背道:“没事了,好好歇歇。” 谁料小姑娘哭得更厉害了,捏着陈溱衣襟道:“我,我觉得我真应该待在杏林春望。我跟着姐姐,除了拖累姐姐什么都做不了……” 陈溱没料到她会这样想,抚着她的头发柔声道:“怎么这样说?那些人目的在我,就算拖累,也是我拖累了你。” 宋司欢埋着脑袋道:“分明是我身手差,轻易就给人捉了去。这一个多月来,我眼瞧着程榷的功夫一日千里,我也有晨起练过武,可还是这么不中用。” “程榷启蒙早,这十些年每日都勤加练习,底子极好,突飞猛进并非朝夕之功,你无需与他相比。”陈溱温声安慰道。 宋司欢仍是低垂着头:“可我小的时候,我爹也教过我习武呀,只是那个时候我就什么都搞不懂,我爹教了几个月自己都放弃了。” “我出谷以后,遇到过不少江湖弟子,我见他们个个年少有为,我就总想,是不是我就是个没天赋的孩子,别人轻而易举就能掌握的招式,我倾尽全力也做不到。会不会是因为我不是爹娘亲生的,没有天生的好根骨,才这般……”她说到这里,喉中一哽。 宋司欢不适合习武,陈溱又岂会不知。见她越说越难过,陈溱便道:“每个人的天赋都是不一样的,有人擅文有人擅武,有人擅务农有人擅经商,若是把那皇帝叫来锄草耕田,他还未必会呢。” 宋司欢仍是低垂着头。 陈溱理了理她耳后的乱发,“我听前辈们说,毒宗双姝名动江湖时,你母亲正是双十年华,比你如今的年岁还大些。你小小年纪就集谢宋两家医术毒术之所长,前途不可限量,又何必总想着那些呢?”陈溱说着将自己的手腕朝前一递,“替我把把脉?” 宋司欢闻言忙仰起头,睫上沾着盈盈泪珠问道:“姐姐哪里不舒服吗?” 陈溱并无不适,便随口道:“乏得很。” “姐姐坐过来。”宋司欢抬手抹了抹脸,带陈溱走到坐榻前,将圆枕搁在小几上铺了帕子做脉枕,“手腕搁在这里。” 陈溱一心安慰她,依言照做。 宋司欢切着脉,渐渐蹙起眉来:“乏力倒是小事,我看姐姐方才也没吃下多少东西,应是这几日时常夜间奔波劳累致使脾虚。” 可不,陈溱昨晚就奔波劳累了一整夜,到现在还没歇下。“既然是小事,你也不必太过忧心。”陈溱道。 宋司欢三指不离陈溱手腕,双眉蹙得更紧了,抿抿唇道:“姐姐,你,你之前有没有……有没有误食过什么伤身的东西?” “怎么了?”陈溱眉头一跳,心想莫非是不知不觉间又中了无色山庄的圈套。 宋司欢颊上有些红,推开小几凑到陈溱耳边说了句什么。 陈溱稍怔,凝眸思索片刻,一笑道:“入青楼乐坊是要喝断子绝孙汤的,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陈溱说得十分轻松,宋司欢却郑重其事道:“不行,这个得好好调养。” 陈溱道:“急什么,我又不……” 宋司欢正色道:“世上从没有不伤身子就能致使女子不孕的汤药,这可不能掉以轻心。姐姐月信准不准,来癸水时痛不痛?” 陈溱难得被宋司欢一个小姑娘问得稍露窘态,匆忙跟她说了后,又道:“我要回一趟无妄谷,今晚或许就歇在竹溪小筑了,你告诉我哥哥还有程榷,让他们莫要担心。” “嗯。”宋司欢心里琢磨着调理方子,还不忘应了一声。 陈 溱又叮嘱道:“当心着点那个冯纪。” “好。” 陈溱抚了抚她的头,转身离去。 太阳出来,山间一片流金叠翠,陈溱无暇欣赏,只想尽快赶到无妄谷中,可惜天公不作美,她经过一处时,忽见到一片青缁褚黄的僧袍,便停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佚名《破阵乐》《 》 130-140 第131章 话无妄峰回路转 此处是昨夜她和萧岐暂避的山洞,也是空念藏身之所,而洞外围着的正是妙音寺僧众。 山洞多有回音,说话时声响极大,陈溱尚未走近,便听空念道:“师兄说我入了魔障,可真正入魔障的究竟是我,还是那些道貌岸然的阴毒小人?” 陈溱在树冠中藏好,压低面前的树枝细看,又见那为首的妙音寺住持空寂道:“你说世间多魔障,那便勤修此身普度众生。师父常赞你最具慧根,岂会连这般简单的道理都参不透?” 空念道:“度千万人是度,度一人也是度。千万人我不度,自有诸位去度,这一人我不度,又有谁人来度?” 山洞幽深,陈溱在高处只能瞧见一片漆黑,可她莫名就能想到空念说这句话时的神情。 此处是城外,山上没有耕地也没有农家,空寂躲在这里,能是度谁? 早在七八年前,她就听说书先生讲,拂衣崖上云倚楼惊鸿一瞥让妙音寺的和尚倒戈相向。但那时她想,这不过是又是一个有心之人捏造出的欲加之罪罢了。 调息练功时最忌心神不稳,所以江湖之人修炼神功时都会找隐蔽僻静之处,有时还会请人帮忙护法。 昨夜刚进入山洞时,她和萧岐都未察觉到洞中还有别人,空念那时显然是在屏息修炼。可当范家二人提起云倚楼时,他却骤然转醒了。 陈溱正细想过往之事,空寂却摇头轻笑一声,朝着山洞道:“阿弥陀佛,你如何度?有心无法,不过徒增烦恼罢了。师父早知你不会轻易回头,便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你且过来。” 若是其他人说出这样的话,空念必然不信,还会怀疑此人是想骗他过去将他擒拿。 可出家人不做偷袭这样不体面的事,何况妙音寺数十名僧众在一旁看着,其中不乏小辈,空寂作为住持,实在不宜做出如此卑鄙之事。 陈溱见空念从山洞中走出,附耳过去,空寂抬手遮嘴叮嘱了几句,空念便惊得退了两步:“果真?” 空寂竖掌于胸前,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度她之人非你。” 陈溱心中一颤,想:“听空寂大师此话,莫非是找到了解毒之人?” 见空念满目惊诧,淳慧小和尚走上前来,合掌对他道:“师叔,我师父从不说谎话,师叔大可放心。师祖平日里一直念叨着您,还盼师叔能尽快跟我们回去!” “师兄,我……”空念浑身上下轻微发颤,仰头看向空寂时双目涣散无光,“我做过流寇、帮过恶官、破过嗔戒、还伤过人,我还能回寺吗?” 空寂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行佛礼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空念心头百感交易,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就在此时,陈溱从树梢跃下,将众僧人吓了一跳。淳慧小和尚倒是扬起手臂招呼道:“陈姐姐!” 陈溱向淳慧稍一点头,又径直走向空寂,抱拳道:“晚辈途径此处,无意冒犯,只是大师方才所说之事,是否与我恩师有关?” 空寂先是一愣,看了空念几眼,道:“不错。” “还望大师指点迷津!”陈溱手心都沁出了汗珠。 空寂将空念轻推到一旁,捋须道:“我寺中一俗客,与云施主渊源颇深。只是这俗客避世多年,不愿让外人知晓名姓和行踪,陈姑娘莫怪。” 陈溱琢磨不透空寂这句话的意思,但也听明白了他话中的回绝之意,便垂首抱拳道:“还望大师能劝说那位高人出山相助。”说罢便要拜。 空寂大惊,连忙抬着陈溱小臂将她扶起,“陈姑娘放心,东海之事,你于本寺有大恩,况且本就是我妙音寺对不住云施主。贫僧……”他摇头一叹,又道,“贫僧自当竭尽全力!” 陈溱这才稍放心。 目送妙音寺僧众远去后,陈溱把大樟树下拴着的那匹胡乱踢腾的马扯到洞里,离老远拍了拍它的头,道:“马儿啊马儿,你且在这山洞里多待会儿,我过会儿再带着你主人来接你。” 紫燕也不知哪来那么多的精力,一个劲儿地摆头扬蹄,惹得陈溱心中犯疑:“萧岐那么沉静的一个人,怎么会养匹这么暴躁的马?” 陈溱抵达无妄谷底时,竹溪小筑前已经围了一大群人。 水涵天擒住宋苇渡挡着萧岐立在院中,扬声道:“宋长亭,你若识相,就把‘无妄’的解药交出来!” 水涵天身量高,宋苇渡被她用手臂圈着脖子,憋得蹙紧了眉。 宋长亭还未发话,宋苇航便指着水涵天破口骂道:“你这老妖婆,赶快放了我姐!不然小爷我一把火烧了这山谷,让你们连无妄花都采不到,永远当疯子!” 水涵天目光骤冷,盯着他道:“你试试,看是无妄谷的火苗窜得高,还是你尸体下的柴火烧得旺!” 宋苇航还要再骂,宋长亭却把他往身后一拉。 女儿落在别人手上,宋长亭连假笑都装不出来了,盯着水涵天道:“将云倚楼困于无妄谷底是各门各派商议后的结果,你对此不满,捉走我女儿算什么事?” “商议?”水涵天冷笑,“八百多人将一人逼到悬崖峭壁上,趁其力竭群起而攻,你们管这叫做‘商议’?” 宋长亭也冷哼一声,道:“云倚楼伤玉镜宫弟子时,怎不见你站出来拦她,长清子的高徒,水无垠?” 水涵天臂弯用力,宋苇渡“唔”了一声,宋长亭双瞳孔发颤,立即闭上了嘴。 陈溱趁机跃到水涵天身边,与她并肩而立,唤了声“水姨”。 “来得好!”宋苇航见到陈溱,又不管不顾地跑出来,指着水涵天身后的萧岐厉声骂道:“是不是你和她联手,把我姐骗到这儿来的?你还真是不帮亲啊!” 萧岐并不理会,宋苇渡倒想解释,可她被水涵天钳制发不出声,只能眯着眼睛默默旁观。 “你武功不行眼睛也瞎吗?”陈溱皱着眉头瞥了一眼宋苇航,“他周身大穴都被封着,还能和我联手?”她看向宋长亭,又道,“若不是宋庄主让你女儿带人跟踪我,她又怎么会跑到樊城来呢?” 宋长亭闻言,明白跟踪宋司欢的事已经败露,便敞开道:“萧岐和那小丫头,说到底都是我的外甥外甥女。‘武林魁首’只是必要之时能号令群侠,可没资格去管别人的家事吧?” 他言语之间嘲讽陈溱,陈溱却不在意,只将手按在‘拂衣’剑柄上,死死盯着无色山庄众人。 “宋庄主可别扯远了。”水涵天又是一勒宋苇渡,“‘无妄’的解药,你给还是不给?” 宋长亭甩袖道:“‘无妄’无解。这么些年了,你听说过谁中了‘无妄’又好了的吗?” “是吗?”水涵天另一只手沿着宋苇渡的腰抚上去,屈指在她脸颊上碰了碰,“我怎么听你女儿说,你们家的书里绘有无妄花,还写有无妄花的解法呢?” 此话一出,在场诸人俱是一惊,宋苇渡也瞪大了双眼。水涵天方才抬手时趁机点了宋苇渡的哑穴,这是要诈宋长亭。 宋长亭果然中计,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儿道:“‘无妄’只有‘移花接木、子代母死’这一种解法,你们想试就去试!” 水涵天心中一凉。她本来还抱有一线希望,期望宋长亭能说出不同的解法来,没想到…… 陈溱听到“无妄”的解法竟是这般,惊慌失措地攥起指尖。 水涵天忽暴喝道:“你无色山庄最擅用毒,二十多年来就没想到过别的方法吗?你现在就回去研究解药,做不出,我要她的命!” 宋长亭也怒道:“你若敢动她,我便联络各门各派踏平无妄谷!” 谷底的风摇出一池涟漪,白莲红莲相倚而动,水涵天和宋长亭针锋相对,其余人也剑拔弩张。 就在此时,“吱呀——”一声,竹门稍稍推开。 “真是许久不曾见到如此热闹的场面了。” 那女子红裙葳蕤,朱唇激丹,曳着木屐慵慵走来,端的是风华绝代。 “宋庄主,许久不见。”云倚楼仰头看着天幕,食指在下颌上轻点,“算来,也有……二十四五年了吧。” “师父!”陈溱连忙迎上前去,不管不顾地环抱住她。 拂衣崖上,草木皆腥。亲眼经历过拂衣崖之战的人,都不愿提那日的事,因为那样的力量太过可怕,横在他们心里,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所以宋长亭见到云倚楼时,脸上顿时没了血色,下意识地退了两 步。就连那聒噪的宋苇航都被云倚楼气势所慑,抿紧了嘴唇。 云倚楼抚了抚陈溱的发,又对水涵天道:“把她放了吧。” 水涵天皱眉道:“小楼!” “放了吧。”云倚楼又道。 宋长亭好不容易缓过来,闻言不可思议地看着云倚楼。 陈溱松开手,云倚楼上前两步,又对宋长亭道:“你记着,我不是怕了你。” “什、什么意思?”宋长亭道。 云倚楼道:“带上你的人,在我反悔前,赶紧滚!” 宋长亭额上冷汗直流,一时不知她是不是在说反话。 云倚楼再次劝水涵天道:“涵天,放了她吧。” 水涵天皱着眉,双手紧攥,最终还是恨恨地将宋苇渡推了出去,无色山庄弟子连忙接过。 宋长亭瞥了一眼云倚楼,硬着头皮抱拳道:“多谢,告辞!”说罢带着百来号人飞速撤去。 无色山庄众人急匆匆地跑掉后,云倚楼疑惑地看着萧岐,问:“这是谁,怎么不走?” 水涵天没好气道:“问你徒弟去!”说罢一甩衣袖钻进竹屋。 第132章 话无妄闲云倚楼 竹门带起一阵清风,小池中的莲花左右摇曳,云倚楼瞧向陈溱。 陈溱心想:“师父誓要亲手杀了裴无度,若她知道萧岐是玉镜宫弟子或是知道了萧岐在汀洲屿上的所作所为,保不准会对他下狠手。” 她这般想着,便支支吾吾道:“水姨捉来的,我不知道。” 说完给了萧岐一个眼神示意,便跟着水涵天钻进了竹屋。 云倚楼又看向萧岐。 孰料萧岐丝毫不领陈溱的情,恭恭敬敬拱手道:“玉镜宫骆掌门座下晚辈萧岐,参见云前辈。” “玉镜宫的人。”云倚楼眸色一变,“骆无争什么时候又收了个徒弟,他叫你来的?” “不是,我……”萧岐想起陈溱方才的话,便道,“途径此处,被师叔带了过来。” 竹屋内,陈溱坐在榻脚上仰头看她:“水姨,师父是为你我考虑,你莫要生她的气了。” 水涵天别过头不去看她,只道:“去把门闩上。” 陈溱知水涵天还在生气,便握住她的手,又唤道:“水姨……” 水涵天拂袖道:“闩上!” 陈溱叹了一声,只得照办。 她闩好了门,走回榻边蹲下身子道:“好了,师父进不来,水姨有什么话就跟我说。” 水涵天阖眼长叹一声,片刻后才睁开双眼道:“怕我惹上麻烦……从前最能惹麻烦的就是她,如今她怎么还怕上了?” 陈溱起身给水涵天捏了捏肩,劝道:“师父许是觉得上辈的恩怨与小辈们无关。师父总归是担水姨,可她不知道水姨费了不少心思才把宋长亭引来无妄谷。水姨别气了,一会儿我去说她。” 水涵天紧抿着唇,胸腔不住起伏,想来还在气头上,恰这时传来“笃笃”两声敲门声。 “不开!”水涵天转过身背对房门道。 陈溱也跟着她绕过去,继续揉肩道:“好,不开。” 云倚楼唤了半天不见人出来,便想绕到屋外窗户下瞧瞧,孰料刚踏出房门就瞧见了萧岐。 想到正准备做的事,云倚楼自觉尴尬,掩唇轻咳两声道:“还不走?” 萧岐答:“此去同路,我等等她。” 云倚楼闻言美目微眯。水涵天不会走远,萧岐要等的肯定不是她,那就是陈溱了。 云倚楼衣袂翻飞,化作一道赤影疾掠到萧岐身前:“你凭什么等她?” 萧岐抬手挡住她骤然袭来的一掌,他周身内力如今被水涵天封着,这一下只觉小臂酸麻,腕骨欲裂。 “当年你师兄名动天下,在我手里也撑不过数招,你如今周身内力皆被压制,拿什么和我斗?赶紧走!”云倚楼道。 萧岐只觉今日若是离去,他二人再见不知又要等到何时,便道:“晚辈无意冒犯,还望前辈体谅。” 云倚楼扬声道:“如此,接招吧!”说罢又出一掌,掌缘直向萧岐左肩削去。 云倚楼并非有意为难萧岐,只是她想:水涵天大费周章把人带过来还封了穴道,萧岐对水涵天必是有用。如此,她便可以用萧岐逼水涵天出来。 萧岐素闻云倚楼威名,不敢掉以轻心,屏气凝神以右掌贴着锁骨下侧滑至左肩。孰料这一下竟冲开了双肩上的桎梏,将云倚楼本就没用多少力的手掌斜斜推开。 云倚楼稍惊,见萧岐这么快就能冲破水涵天的钳制,实属不易,心中倒生出几分欣赏之意来,便要以平日与水涵天切磋时的招式相试。 “瞧仔细了!” 云倚楼双掌齐出,掌势渐快,纷飞如蝶,铺天盖地地朝萧岐袭来。 萧岐见陈溱使“浮云翳日”时便觉那剑招如白云苍狗般变幻莫测,此时见了云倚楼庄生梦蝶、翩然若飞的掌法,只觉她拿捏虚实的功夫更在陈溱之上。 萧岐使出玉镜宫的“燕然摧倾”来应对,孰料右掌接住了云倚楼的左掌,左掌却只触及她的掌影。下一瞬,云倚楼的左掌就落在了萧岐右臂上。 萧岐七分内力仍被封着,登时被强悍的掌风冲出丈远,后腰抵在莲池石壁上方才停下。 恰在此时,房中屋门打开,水涵天立在门口道:“吵什么吵?” 云倚楼也顾不上萧岐了,提起衣裙就往竹屋里走。 “涵天,我……” 水涵天看了眼萧岐,对云倚楼道:“你嫌我师兄当年的怒火不够大,就赶紧把他打死!”说罢,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陈溱连脑袋都没来得及探出去。 云倚楼立在房门前的台阶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回头望了眼萧岐道:“看什么看?” 萧岐低下眼睫,捶了捶后腰。 “你不想走,总得干点活。”云倚楼指了指小塘中被飓风撇歪的莲花,“去把我的花扶起来。” 屋内,水涵天看了一眼陈溱,挑眉道:“怎么,怕你师父伤着他?” 陈溱走到窗前,背对水涵天道:“没有。” “没有?”水涵天一扬嘴角,“是谁叮嘱我莫要伤他的?” “那是因为……”陈溱仔细思索一番,道,“因为此事本就和他没有多大关系,牵连旁人总归不好。” “过来。”水涵天坐在榻边朝她招手道,“你在外面,听到过关于我师叔何不为何将军的传闻吗?” 陈溱想起在东山脚下的茶楼中听到过的话,不由一怔,转过身道:“听到过一些。” 水涵天察觉到她神情有异,垂首笑笑,道:“他们说的是真的,我与师叔,确实情投意合,非比一般。” 陈溱大惊,怔怔地走向床榻。 “我记得你见过我骆师哥的大徒弟。秦振英,秦振英……”水涵天喃喃道,“秦振英的父亲秦怀安,与我师叔乃八拜之交……” 无妄花海与晚霞连成一片,暮色四合,水涵天才从屋中走了出来,一推门,就瞧见了门口抱膝坐着的云倚楼。 云倚楼起身,朝她笑道:“我饿了。” 水涵天却道:“你还知道饿?” 云倚楼朝屋内望了望,问道:“阿溱呢?” “说要陪我说话,结果自己先困得不行了。”水涵天掩上房门道,“她得有两天一夜没休息了,让她歇会儿。” “好。” 水涵天记起今日之事,又瞪云倚楼一眼,道:“我看你就不想好,打算讹我在这谷底陪你一辈子!” “那你可得活得比我久些,不然讹不长我可就亏了。”云倚楼搀起水涵天手臂道。 水涵天推她一把,又问:“我那小师侄呢?” 云倚楼朝屋外指了指:“院里。” “你就让他待外面?”水涵天惊道。 “不然呢?”云倚楼问,“咱们哪有那么多房间?” 水涵天思索了一瞬,还是附在云倚楼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云倚楼脸色骤变,道:“赶走!” 水涵天到她臂上一拍,“急什么,若真和那人一路,别说赶,杀了都不打紧。”她指了指自己的 屋门,又道,“现在是阿溱让咱们别伤他,你不要轻举妄动。” 云倚楼皱起眉头:“烦得很。” “瞧你不困,我去弄些吃的,咱们也不睡了,拎着他好好问问。”水涵天指着小院道。 陈溱这些日子昼夜赶路,又在龙王庙和五湖门众人交战,确实乏了,再睁眼已是次日清晨了。 陈溱醒来,发现自己睡在水涵天的榻上,不由一惊,匆匆忙忙梳洗穿戴好,走出竹屋,就看见了坐在竹阶上仰头看天的萧岐。 “你怎么在这儿?”陈溱下意识道。 萧岐闻言转过头,眼睛下有藏不住的青黑,把陈溱吓了一跳,忙问:“你没睡好吗?” “我……”萧岐实在不知该作何解释,顿了片刻道,“没事。” 陈溱莫名有些心虚,去敲了敲云倚楼的房门,跟师父作别后,便与萧岐一同出谷。 分别之时,陈溱还不住自责,自己分明是来无妄谷看望师父的,却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都没陪师父好好说话。可见到水姨与师父已然和好如初,陈溱忽觉也不枉此行了。 两人在洞中牵了马,既不好意思独自骑,又不便共乘一骑,最后便和紫燕一起步行下山。 “我师父为难你了?”陈溱试探道。 “没有。”萧岐道。 “为难你也是你活该,都说了让你赶紧走,你还留着做什么?”陈溱说罢,偏过头不去看他。 萧岐并未作答,却在陈溱她仰头看向前方时,极轻地笑了一声,心道:“还好,没有走散。” 牵着马儿不便使用轻功,回樊城的路就显得格外长。左右无事,陈溱便将五湖门和空念的事简单说了说。 “空念师父肯回妙音寺自是最好,只是——”萧岐皱起眉头,“那冯纪来路不明,你们怎能让他跟着?” 陈溱却仰头道:“就是因为他来路不明还一心缠着我们,我才想看看他到底要耍什么花招。” 两人刚踏入周家院门,宋司欢便匆忙迎上道:“秦姐姐,那个冯纪的确中了毒,可这毒,是来自独夜楼的!” 陈溱萧岐二人闻言一惊,跟着周家仆从走到冯纪屋中,却见他已经被五花大绑。 陈洧和程榷站在一旁,冯纪正摇头晃脑解释道:“昔年独夜楼行侠仗义,专管官府不敢管的事,‘天下独步,暗夜星辰’,黑白两道无不敬畏。我爹娘便是在那时投奔独夜楼给月主效命,如今他们都死了,我不想和独夜楼同流合污,就跑出来了。” 陈洧见陈溱带着个稍显眼熟的男子进来,心中虽疑,却也来不及问,只是盯着冯纪道:“独夜楼七堂,你属哪一堂?” “当然是刺客堂廉贞堂喽!”冯纪理所当然道,“我跟你们讲,梁州多巉岩绝壁、高峰深谷,你们到了那儿未必能找到独夜楼。而我,可以带你们去。” 萧岐在此时开了口:“月主既然请我去,必会派人接应,无需劳烦阁下亲自带路。” 第133章 辨雌雄结伴而行 冯纪闻言瞧了过来。 他见说话的男子眼底青黑,仍不掩清朗俊逸之气,站在陈溱身旁又极为自然,便瞠目道:“你又是何人?陈姑娘,你怎么能把陌生人引过来带路呢?多危险啊!” 陈溱和萧岐尚未答话,程榷已跑到他二人跟前,仰起头对萧岐道:“瑞……萧,萧大哥,你怎么来了?” 程榷一回到周家就换回了自己的装束,利落了不止一分半点。 冯纪见他们认识,心中稍奇,又对萧岐道:“万一月主没安好心,派人把你往沟里引呢?你一个人掉沟里不要紧,可别带上陈姑娘他们!” 萧岐皱眉,难得露出几分气恼神情。陈溱已抬臂拦在他身前,对冯纪道:“我们凭什么信你?” 陈洧察觉到陈溱之举,看向萧岐时面色一沉。 冯纪笑了起来,道:“那你们猜猜,我为什么中毒这么深呢?” 众人齐齐看向此处最擅用毒的宋司欢。 “在东海的时候,我给几个独夜楼的刺客诊治过,他们都服用过独夜楼的慢性毒药‘陨星丹’。”宋司欢指了指冯纪道,“他中的,正是‘陨星丹’。” 陈溱少时曾落在独夜楼杓三堂堂主手中,服用过“陨星丹”,知道毒发之时如万蚁噬骨,疼痛难耐,不由看向冯纪。 “我叛出独夜楼,自然被迫服下了独夜楼的‘陨星丹’。不过陈姑娘不必忧心我,我用内力压着体内之毒,暂时还死不了。”冯纪笑笑,又望向宋司欢,“只要这位小妹妹肯帮我解毒,我有信心能活下来。” 陈洧在此时冷冷开口道:“你是如何得知我妹妹名姓的?我们似乎从未在你面前提起过。” 冯纪动弹不得,扭了扭身子道:“我怀里有一封信,是我从两个汉子手里得到的。我看到这封信,知道那群贼人捉了宋家小妹妹来威胁陈姑娘,所以才赶到了龙王庙。毕竟这世上能和独夜楼巨门堂相提并论的,除了毒宗,还有谁呢?让我遇到谢长松和宋晚亭的千金,这不是天赐良机吗?” 众人半信半疑,陈洧从他怀中摸出那封信审视一番,又让程榷递给陈溱。 陈溱看过,向陈洧稍一点头。 依照范家那络腮胡和山羊须所言,他们要将紫竹吹矢和一封信一起放到拂衣崖上,引得陈溱步入范家陷阱。 屋内,其余五人面面相看,冯纪却长叹一声道:“唉,我连命都不要了也要逃离独夜楼,你们还有什么不能信的?实在不行,让这小妹妹给我再下一层毒不就得了?” 陈洧虽对这巧言令色的冯纪怀有不满,但也知道梁州地势复杂道路崎岖绝非虚言,一时犹豫不决。 萧岐不相信独夜楼的人,至此仍眉头紧锁。 陈溱却已走到冯纪面前,点向他膻中、百会二穴,对宋司欢道:“小五,给他看看。” 周章见萧岐是陈溱带回来的,忙让家仆收拾客房,还命人将紫燕牵到马厩里好生照看。 萧岐不眠不休两日,此时已是累极,沐浴过后便沉沉睡去。 陈家兄妹二人一同坐在院中小亭里,陈洧的目光穿过洞门落在一排 客房上。 “怎么把他带过来了?” 陈溱眨眨眼:“你认出来了?” “以前在恒州的时候,瞧见过一次。”陈洧道。 陈洧其实不甚愿意提起此事,他少时家中遭遇变故,以奴籍之身于阵前厮杀,远远看到朝廷的小郡王时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并非嫉妒不满,而是感叹世事无常。 陈溱道:“我去无妄谷的路上遇到了他,听闻他也要去独夜楼,我便请他与我们一同前去。” “我刚到淮州时,听说玉镜宫和你们一同出海,却独自乘船回来。”陈洧皱起眉,攥紧了手中茶杯。 陈溱一怔,捏着自己的手指道:“不错。” “那你还敢把他带在身边?” 陈溱静了片刻,道:“我也不知道。” 陈洧一愣,看向妹妹时,眼中又多了几分忧色。 他道:“那日,你说你被他耍得团团转,非但生气,还有些难过。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再把他带在身边,徒增烦恼呢?” “萧岐在我身边,我的确会恼他怨他。”陈溱垂眸,长睫似羽,“可他若不在我跟前,我才忧愁难过。” 清风徐徐,陈洧双瞳微颤,“你,你怎么……”他不忍责怪亲妹,转而斥责萧岐道,“我看这小子肯定和那姓冯的一样,没安好心!” “什么没安好心?”陈溱问。 陈洧稍有窘色,但唯恐妹妹被人骗了去,便道:“他二人对你有所图,妄想亲近你啊!” “我知道啊。”陈溱道。 “你……”陈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早在流翠岛我便问过萧岐是不是喜欢我。”陈溱道,“我那时只觉新奇有趣,现在想来,他并非一时兴起。” “你莫要轻易信人。”陈洧皱紧眉。 “我虽然不想让他离开我,但探清汀洲屿旧事之前,我也不可能完全信他。”陈溱覆上他的手,“我又不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哥哥放心,我自有分寸。” 陈洧偏过头去,一言不发。 陈溱抿抿唇,看向周家院中嶙峋假山,灵机一动道:“哥哥记得《静溪修禊图》上爹爹的那首四言诗吗?” 陈洧按着额头道:“我没你那么好的记性,只隐约记得是写松石和青萝的。” 陈溱走出小亭,捻住攀在假山上的一条藤萝,启唇吟道: “松石嶙嶙,青萝翳翳。瞻彼拙燕,时衔春泥。 松石苍苍,青驴咴咴。瞻彼佳人,丽质清徽。 松石崇崇,青云蔚蔚。瞻彼山岗,携手同归。” 陈洧听罢,沉默许久,道:“听爹说,这是给娘写的。” “我问过娘,娘说她第一次见到爹时就骑着青驴。”陈溱回到亭中坐下,道,“不过这首四言诗,却是后来才写的了。” 陈洧听出陈溱意思,长叹一声,拍着她的手背道:“这世上坏人太多,只希望我家阿溱所遇皆良人。” 独夜楼屹立梁州百载,巨门堂绝非浪得虚名,宋司欢一时半刻配不出“陨星丹”的解药,只能暂时压制住一部分毒性。 即便如此,冯纪仍是高兴得很,还不住称赞宋司欢年少聪颖,那风轻云淡的模样,好似中毒的根本不是他自己。 次日清晨,六人动身启程,周章命家仆准备了不少银两吃食,陈洧推脱再三,终是把干粮收了下来交由程榷背着。 当然,若非信不过萧岐和冯纪,陈洧更想让这两个怎么都看不顺眼的人去干苦力。 此行颇为顺利,十月廿二,六人就已抵达梁州深处。 梁州多崇山峻岭、丰草长林,即便到了深秋,山底下还是又暖又湿。 路边的黄葛树和小叶榕郁郁葱葱,树下支着几家小面摊子,面摊前皆架着大铁锅翻炒辣椒胡椒,几人离老远就能闻见股呛鼻子的香味儿,便找了家辣味儿稍轻的小店坐下。 店老板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他见六人衣着口音不似本地人,便迎上前道:“几位客官吃点什么?咱们店里能做清淡的,客官尽管放心!” 几人没什么忌口,倒是冯纪好奇问道:“梁州小食以辛香著称,你做清淡的不是砸自己招牌吗?” 店老板腼腆一笑,摸着后脑勺道:“我娘子要喂孩子,吃不得辣的。” 几人闻言朝屋内瞄去,可屋里晦暗,什么也瞧不见。 “恭喜恭喜!”冯纪抱拳道。 店老板回屋后,陈洧问道:“此处距独夜楼还有多远?” “两三日的路程吧。”冯纪答完,又兴奋地问道,“你们准备怎么对付独夜楼?踢馆还是烧光?” 见他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陈溱不由皱眉道:“对付独夜楼做什么?我们是来找人的。” “找谁?”冯纪又问。 陈洧瞪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冯纪闭上了嘴。 萧岐想着月主命王玉衡和李摇光传信之事,心中有些不安,便道:“如今我既踏入梁州,独夜楼的人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跟上,诸位小心些好。” 萧岐没冯纪那么多的话,只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斟茶,倒让陈洧省了不少心。可紧接着,他就把那杯青茶推到了陈溱面前。 陈洧看在眼里,腹诽道:“果真是一路人!” 没过多久,老板娘捧着餐盘过来,搁下三碗热气腾腾的面,笑意盈盈道:“客官慢用,还有三碗也好了,我这就取!” “多谢!”冯纪抬起头道。 两人目光交接,俱是一惊,那老板娘极轻地吸了口冷气。 陈溱察觉到异常,待老板娘走回屋里便问冯纪道:“你认识她?” 冯纪笑笑:“陈姑娘莫要误会,我跟她绝对没什么关系,只是之前见过罢了。” 宋司欢“嘁”了一声,似是不信。 “问你认不认识,你哪那么多废话?”陈洧见冯纪油嘴滑舌的模样就恨不得把他的嘴缝起来。 冯纪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红艳艳的辣椒油,不慌不忙道:“她是破军堂的女刺客。” 五人皆是一惊。 “独夜楼的人发现我们了?”程榷惊道。 几人俱是蹙眉不言。 剩下三碗面是店老板本人端出来的,摆碗时面有歉色:“内子身子不舒服,客官见谅。” 陈溱与陈洧互看一眼,道:“无妨,让她好好歇歇。” 店老板走后,宋司欢取出银匙将六碗面挨着试了一遍,道:“无毒。” 几人这才放下心来。 宋司欢刚嘬了口面就背过身咳嗽起来,陈溱忙给她拍背。宋司欢咳了好一会儿,满脸通红道:“怎么这么呛喉咙?” 陈溱将茶水递给她,忍不住笑道:“都说了有清淡的,不是你自己想尝辣的?” 宋司欢将茶水一口饮尽,道:“我哪能想到会这么辣。” 冯纪乐弯了腰,道:“让你在我的药里放那么多生姜和桂皮,遭报应了吧!” 宋司欢竖起双眉,指着冯纪骂道:“那今日就停药吧,毒死你!” “别别别!”冯纪连忙摆手,“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那药又苦又辣,难喝归难喝,可的确有效,冯纪早不似初见时那般面无人色,如今的他面色红润、容光焕发,倒真像个翩翩公子了。 程榷捧着碗尝了口通红的面汤,“我觉得还好。”说罢,又瞧向萧岐道,“萧大哥,我听说恒州西北也嗜辣,是吗?” 萧岐搁箸道:“不错。恒州西北夜间极冷,苍云山上更是终年苦寒,不管是百姓还是将士,都喜欢吃点辛辣的暖暖身子。” 听到这话,陈洧也不由感慨道:“苍云山上尽是亘古不化的冰雪,若没了这点烟火气,那才是真的难熬。”说罢,也饮了一口香气四溢的面汤。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六人才不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只管有说有笑。 忽然,面摊旁的黄葛树悠悠落下两片绿叶。 “瑞郡王,月主只请你来,你怎么拖家带口呢?” 第134章 辨雌雄人间有味 轻风起,吹动一地光影。 六人立即搁箸,循声望去,只见树梢上立着五名黑袍女子,为首那人手握长刀,正是独夜楼破军堂堂主李摇光。 李摇光方才只顾盯着萧岐,如今瞧见转过头来的陈溱,不由惊道:“怎么是你?” 陈溱朝她一扬眉:“是我,你很意外?” 冯纪却在此时捧着碗喝了一大口面汤,像是对这些女刺客毫不在意。 李摇光自知不是陈溱萧岐二人的对手,又见陈溱身旁坐着的男子虽瞧不清面庞,但器宇不凡,想来也是个武功了得的,便道:“在下今日是为门内之事而来,你们休要多管闲事!” 几人心中俱奇,又见李摇光面色一冷,盯着树下的摊子道:“素心,还不滚出来?” 附近的摊主和客人们一哄而散,并无一人站出来响应李摇光的话。 李摇光一抬手,她身后的四名女刺客便电也似的飞掠而下,钻入六人用饭的面摊。 可这四名女刺客的目标却不在他六人,而是径直朝屋子里跑去。 除冯纪外,其余五人也顾不上吃 饭了,全都一撂碗筷站起身来。 屋内金石碰撞之音和女子娇咤此起彼伏,另有男子叫喊和稚儿啼哭穿插其间。 这般动静,任谁都于心不忍。陈洧再听不下去,一拍程榷肩膀道:“看好他!” 说罢就握剑冲入屋内,陈溱和萧岐也一同跟上。 程榷心中虽急,但也乖乖地站到冯纪身后,皱紧眉头朝屋内张望。冯纪却不紧不慢地嗦面,对周围发生的事满不在乎。 李摇光见陈溱和萧岐出手,也从树梢上跃下跑进屋内,喝道:“我教训我堂中叛徒,你们来管什么闲事?” 陈洧横剑将老板娘身前的女刺客挡开,道:“我乐意帮人,又关你什么事?” 萧岐护着店老板和他怀里的婴孩,陈溱则持“拂衣”逼向了李摇光。 四名女刺客不是陈洧萧岐两人的对手,缠斗片刻后立即退到李摇光身前护着她。 李摇光眼见她五人不敌,连忙抬手喝道:“且慢!停手,都停手!” 陈溱扬袂一挥,将四名女刺客被齐齐震开,又趁机退道那老板娘面前。萧岐也护着店老板和那襁褓中的婴孩走了过来。 老板娘看着孩子,顿时柔肠百结,连忙接过不住安慰。 李摇光盯着她,冷笑一声道:“你还有脸抱着这个小孽种!” 老板娘陡然一惊,抬头看了眼李摇光,忙把孩子交给丈夫,扑通一声跪下道:“全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求堂主和月主责罚素心一人!” 说罢叩首行了个大礼,把陈洧陈溱萧岐三人都吓了一跳。 “不是我妻子的错!”那店老板抱紧了孩子,对李摇光道“独夜楼要拿人,把我捉去好了!” 李摇光对这鹣鲽之情不以为意,讥道:“谦让什么?一个都跑不了!” “你试试。”陈洧抱剑盯着她,目光如鹰。 店老板见状,连连对陈洧陈溱和萧岐道:“求各位大侠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吧!” 李摇光明白她们五个加起来也不是这三人的对手,便将矛头对准了那老板娘:“素心,独夜楼给你安身之所,你就要一辈子为月主效命,这难道不是你们踏入独夜楼第一日就该明白的吗?” 老板娘抿抿唇,道:“堂主收留之恩、独夜楼培养之情,素心永不敢忘,还请堂主恕罪。” 她虽是刺客出身,可眉目柔媚,跪俯在地上时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收留?”想起九年前被李摇光拍晕关起来的事,陈溱不由冷嗤一声,“你确定是收留,不是拐骗、不是强迫吗?” “江湖如此险恶,有一个容身之所有什么不好的?”李摇光反驳了陈溱,又瞥那店老板一眼,皱紧眉头极为不屑道,“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你就是为他窃取“陨星丹”解药?这十多年来为了完成任务,你也接近过不少男人,到头来眼光怎么如此之差?” 李摇光是在当众羞辱那店老板,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话却让陈溱莫名想起了江汜。也不知余未晚和他如今在流翠岛上过得怎么样。 老板娘素心跪在地上道:“堂主恕罪,可我并非是为他人离开独夜楼,我离开,只是为了我自己。” 此话一出,满座讶然。 素心跪着,却挺直了腰板:“我追随堂主十二年,前五年都在楼中习武,楼中人说这叫‘磨刀’。后来,我接过不少任务,却也见过不少惨死的姐妹。” 屋里四名女刺客闻言皆垂下眼睫,神情恍惚。 “去年春天,我受了很重的伤,半昏半醒时,我想了很多。从踏入独夜楼那一刻,我们的命运就是无休止的刺杀,完成一单又有下一单,直到为此送了命。”素心仰头看着李摇光,泪眼潸然,面容凄楚,“堂主在独夜楼这么久,可曾见到过五六十岁的老刺客?” “这是刺客的宿命。”李摇光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你,我,我们都逃脱不掉。” 陈溱和萧岐素来不喜独夜楼,可听了这话也不免动容。 素心抹了把眼泪,仰头笑笑,又道:“去年冬日,完成任务后,我在这里吃了碗面。” 店老板眼见泪痕未干,抱着孩儿怔怔地瞧过来。 “热汤下肚时,我忽然觉得人世间很美好。”素心道,“我不想过刀尖舔血的日子了,我想活。” 房中凝寂。 一个刺客逃离组织,仅是因为如此。 片刻后,李摇光笑了起来:“想活?从你踏入独夜楼那一刻,你的命就是月主的,擅自离开独夜楼只有死路一条!” 说罢,长刀递出,直往素心脖颈削去! 陈溱心道不好,飞速抽出拂衣招架,电光火石间,一柄匕首抢在她前面架住了李摇光的长刀。 铿然一响,陈溱抬眸,认出用匕首的女刺客正是武林大会上与白皎皎切磋的哑女。 哑女攒着眉,一直冲李摇光摇头。 李摇光却指着素心道:“我平日里最信任你,你要在这个时候帮她吗?” 此刻,襁褓中的婴孩又哭了起来,方才镇定自若的老板娘又慌张起来。 萧岐于心不忍,不假思索道:“今日我们在这里,你断不可能得手。回去转告月主,这个人是我劫走的,若想拿她,就来找我。” 萧岐周身气质本就冷而静,话既出口,无人怀疑。 李摇光暗哼一声,冲萧岐道:“捉不回她就是没完成任务,月主怪罪下来,瑞郡王能替我受着吗?” “你是第一次没完成任务吗?”陈溱瞥她道,“我记得九年前在熙京的时候,独夜楼七堂可是全部失手啊!” 那时杓三堂奉命捉顾平川,魁四堂奉命杀萧岐。适当其时,黄王李三人把陈溱捉了去,天缘奇遇,萧岐被陈溱捞了起来。 李摇光气不忿儿,但又无法反驳。她看了看抱着孩儿的素心,又瞧了瞧面带哀求的四个弟子,不由心烦意乱,一咬牙把手臂递到萧岐面前。 “你做什么?”陈溱微一皱眉。 李摇光对萧岐道:“砍我一刀。” 素心大惊:“堂主!” 萧岐一愣,手中“耀雪刀”迟迟没有提起。 四名女刺客也纷纷上前阻拦,一人道:“堂主,素心是萧岐劫走的,我们都可以作证,你不必如此!” “你们知道什么?”李摇光斥道,“当年,即便是魁四堂堂主都领了罚,我和王玉衡是因为被顾平川打没了半条命才将将逃过一劫,你们真当月主那么好哄?” 就在此时,哑女盯准萧岐,俯身一冲,抬臂撞上了他的刀刃。 满座哗然。萧岐霍然收刀,其余三名女刺客一拥而上将那哑女扶起。 李摇光扫视众人一眼,“你们高兴了?”她指着素心,又道,“你,最好滚远远的,别再让楼里的人瞧见,连累我破军堂!” “是!”素心把襁褓往丈夫怀中一塞,抬起右臂,五指成爪,抓向了自己的脸颊。 “不!” 众人来不及阻拦,眼睁睁看着素心的脸变得血迹斑斑。 婴孩的哭声更大了,李摇 光一甩黑袍,带着四名弟子转身离去。 陈溱忙扶住素心,取出怀中帕子给她沾脸上的淋淋鲜血,又唤道:“小五,快进来!” “来啦!”宋司欢提着衣裙起身,冯纪没了遮挡,恰撞入独夜楼五人眼中。 李摇光骤然一惊,直勾勾地盯着冯纪。冯纪吃完了面,取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嘴。 “我当是谁。”李摇光抬高了声音道,“巨门堂的季小公子,好久不见,怎么跟别人混在一起了?” 听到“巨门堂”三字,陈溱陈洧两人大吃一惊。陈溱扶着素心分身乏术,陈洧已经冲到门外。 李摇光掰了掰指头,又道:“你溜出来好些时日了,‘陨星丹’发作的滋味可不好受吧?” “哟,李姑姑。”冯纪转过头,好似刚刚瞧见她,笑意盈盈道,“许久不见,我还没死。” 李摇光不喜欢被人喊老,此时听冯纪叫她姑姑,脸色骤变,怪声怪气道:“你爹都快成你娘了,你也别叫姑姑了,改口叫姨姨吧!” 话说完,她身旁的几个女刺客皆是忍俊不禁。 程榷看看李摇光,又看看冯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李摇光本来为素心的事烦心,此时戏弄了冯纪,心情大好,扬长而去。 风动树影移,陈洧三步并两步奔到桌前,一把提起冯纪衣领,心急如焚道:“季天璇是你……是你……” 冯纪拨开陈洧的手,双眸中有无法掩盖的疲乏和厌烦:“是我爹。”——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3-0905:00:00~2022-03-1005: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被迫改名的成西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云山乱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5章 辨雌雄断缣残卷 梁州的日头不大,阳光穿过绿叶葱茏的黄葛树,在桌上落下点点微弱的金辉。 陈洧心惊未定:“他……他是个男人?” “男人?”冯纪哑然苦笑,“他还算什么男人。” 陈溱将素心交给宋司欢,快步走出屋子。 冯纪见她出来,瞬时喜笑颜开,对众人道:“行了,我吃饱了,咱们继续赶路?” 程榷一头雾水,陈洧陈溱萧岐三人皆用冰凉的目光审视着冯纪,看得冯纪有些发慌。 “呃……”冯纪讪讪一笑,低头看了看桌上五个半满的面碗,“不好意思,忘了你们还没怎么吃。” 陈溱紧盯着他,道:“你那日拿了信,去樊城城北龙王庙,想找的人不是小五,而是我吧?” 冯纪笑了笑,片刻之后坦然道:“不错。” 陈溱与陈洧互看一眼,走到冯纪对面坐下。 陈溱道:“说说吧。” 萧岐虽不知兄妹两人和季天璇的渊源,但也明白冯纪对真实身份多有隐瞒,且他素来不喜独夜楼,便坐到了冯纪身侧,屏息静听。 冯纪道:“东山比武之事,江湖上无人不晓,陈姑娘和……陈大哥……” 陈洧打断他:“谁是你大哥?”当真是半分好脸色都不给他。 冯纪撇撇嘴,撕裂了胸前衣襟:“静溪居士的子女,总不会不想报落秋崖之仇吧?” 冯纪的话虽在意料之外,但也全在情理之中,陈洧和陈溱相看一眼,并不惊奇。 冯纪撕裂衣裳,从夹层中取出几片薄薄的碎纸。纸色泛黄,边缘有些焦黑,像是被火烧过。 冯纪推开面碗,擦了擦桌面,把那几片纸展开摊平,兄妹二人看去,不由一惊。 陈洧呼吸一停,忙道:“程榷,把包袱里的卷轴拿出来!” “好!”程榷忙不迭解下背上包袱。 陈溱看着桌上的东西,双瞳发颤。那些碎片上的图画,竟和赵弗凭记忆绘的《静溪修禊图》十分相似。 冯纪看看陈溱,又看看陈洧,惊道:“怎么,你们见过?” “师叔,找到了!”程榷忙把画轴递来。 陈洧将卷轴摊开,把那几张碎片逐一放在对应的位置。这一次,换冯纪目瞪口呆了。 冯纪掏出的纸片虽少,但有两张上面却比卷轴上的画面多了几个题字,其中一张碎纸上隐约写着“清徽”、“同归”、“静溪居”的字样。 凉风乍起,绿叶随风而颤,陈溱道:“这些东西,你从哪得来的?”陈溱问道。 “说来话长。”冯纪喟然一叹,看着卷轴上那个持卷读书的女子道,“我也不算完全骗你们,我父母的确是在独夜楼极盛之时去给月主效命,我娘早就死了,我爹嘛……他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陈溱听到“早就死了”四个字,回想起方才李摇光说的话,心中惊道:莫非近几年江湖上出现过的与画中女子极为相似的人是个男的,是冯纪的父亲? 陈洧又取出怀里的一封家书,与那几片碎纸细细比对,双手发颤。 赵弗的字是赵鄞教的。赵鄞死后,赵弗思念父亲,时常临赵鄞的字画,笔迹与赵鄞已有八-九分相似。冯纪取出的,极有可能是丹青手赵鄞的真迹。 “你们……”想起陈洧方才的反应,冯纪忽皱起眉头,“你们说要去独夜楼,该不会是去找我爹吧?” 陈洧按着额头道:“这画上的其他人都死干净了,不找季天璇找谁?” “果然。”冯纪眉头一舒,道,“我爹只顾着骗自己舒坦,不会理你们。” 陈溱凝视修禊图,对冯纪道:“先把这些碎片的来历说清楚。” 冯纪手指摩挲画面,道:“我爹进独夜楼之前叫季景明,我娘叫冯幼荷,这图上画的应该就是我娘。我娘说我出生那天下了瑞雪,所以我叫季逢年,是恰逢丰年的意思。进了独夜楼,终生都是月主的人。我爹擅用毒,所在待在梁州总舵,可我娘在我刚满周岁的时候就被派出去执行任务了。” 说到这里,季逢年苦笑一声,又道:“因为我娘大多时候都不在楼里,所以我经常被同龄孩子说是没娘的孩子。我那时不懂事,为此没少怨恨我娘。可还没等我长大、没等我开始懂事,我娘就不在了。那次她像往常一样出去执行任务,却没活着回来。” 树枝颤抖间,一片黄葛叶落在画卷上,陈洧将它轻轻拂开,问:“什么时候的事?” 季逢年道:“弘明十九年,秋天的时候。” 萧岐不由看向陈溱,面露担忧之色。陈洧和陈溱皆低着头,指尖紧攥。弘明一十九年,正是落秋崖覆灭那年。 季逢年叹了一声,道:“那一年,江湖上发生了很多事。那年我十岁,因为一直记恨我娘,所以连她去哪儿都没问。一个月后,我娘被抬了回来。” “他们说我娘是被蒙面高手抹了脖子死的,我爹看到我娘的尸体就疯了。”季逢年道,“我那时太小,根本不知生死为何物,我觉得我娘只是病了所以睡着了,所以我就躺在她身边抱着她。” 想着十岁的孩子抱着母亲尸体的情景,众人闻言顿生哀怜之情。 季逢年微眯着眼,神思恍惚,“她身上好冷,我抱紧了她,她醒着的时候我都没有好好抱过她。然后——”季逢年浑身一震,“我在她心口摸到了个冰凉尖锐的东西。我把它抽了出来,是根淬了毒的长针。” 陈溱惊道:“流星针?” “正是流星针。”季逢年道,“我跟我爹说,我娘心口插着根‘流星针’,他却给了我一巴掌让我闭嘴。我不服,又去问带我娘回来的那些人,我娘是在哪被杀的,他们可能是觉得我是个不成气候的孩子,就告诉了我。” “我一个人,骑着马走了十几日,才找到那处废宅。我在空无一人的宅院里摸索了两天一夜,拔光了院里的草,掀遍了屋里的砖,终于找到了这些。”季逢年说着,一指桌上的纸张。 那人应该是怕纸片乱飞,所以用石头搭了小灶来烧这些东西,孰料烧到一半石头砸下来扑灭了火,留下了这些画卷残页。 陈溱思忖:“冯幼荷若是因为这张图而遭难,那爹会不会也是……” 季逢年拈起一片极小的碎片,道:“这画损毁严重,可凑巧留下了我娘的半张脸。我又凭‘静溪居’三字辨出这是落秋崖崖主的号,而那时,落秋崖已经被朝廷剿灭了。” 宋司欢帮素心敷了药包好伤口,走出屋门见五人神情凝重,不由一愣。 “我娘的致命伤是‘流星针造成的,必是楼中人伤了她。”季逢年轻笑,狭长的眼眸露出几分凉意,“我没本事查出是谁,但没关系,只要独夜楼所有人都死了,就好了。” “啊?”程榷不寒而栗,惊呼出声来。 宋司欢连忙过去摸季逢年的额头:“你说什么胡话呢,又发病了?” 季逢年笑笑,一个后仰躲开宋司欢的手,道:“对,我又毒发了,快去给 我熬药。” 宋司欢惦记着刚才的事,便道:“多给你加桂皮生姜,辣死你!” 这时,萧岐忽道:“我听闻独夜楼所接生意皆有卷宗记录,似乎是放在太阴殿,由月主掌管。”正是因为知道有卷宗的存在,萧岐才相信月主能够告诉他买主的身份。 “你的消息倒很准,可想要看卷宗却没那么容易。”季逢年道,“江湖暗潮涌动,谁不想将暗流把握清楚呢?初代月主正是因为想掌握江湖情报才定下了记录卷宗的规矩,那卷宗又岂能轻易示人?” “如何才能看到?”陈洧问。 季逢年道:“击败月主。” 几人面面相觑,不由道:“仅是如此?” 季逢年瞠目,忙劝道:“百多年来,想看卷宗的人数不胜数,可没一个人能活着踏出太阴殿。我曾进太阴殿瞧过月主一眼,他是个三头六臂的怪物!” 宋司欢嗤笑:“世间哪有三头六臂的人,他是哪吒三太子吗?” 其余四人方才心事重重,如今听了宋司欢的话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季逢年见他们打趣,立即正颜厉色道:“我真的看见了,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你们要是不信,下次再看到那李摇光时问一问,看我有没有胡说!明着跟月主斗不可能赢,你们还是听我的,攒些猛火油,趁着夜色把独夜楼烧毁炸碎不就干净了?” “气性倒挺大。”陈洧拍了拍季逢年的肩膀,“独夜楼不过是把刀,重要的是使刀的人。你烧了独夜楼,还怎么查真正要你母亲性命的人?” 季逢年稍愣:“你是说,这事还有幕后主谋?” 陈洧缓缓卷起画轴,目光在画中诸人身上一一扫过:“杀一人或许是因为私仇,杀这么多人一定是有阴谋。” 季逢年皱眉沉思片刻,点头道:“有理。” 萧岐起身道:“月主与我有约,我先去帮你们探探虚实。” “别!”陈溱匆忙间拉住了萧岐衣袖。 五人全都看过来。 陈溱松开手,稍一抿唇:“总觉得独夜楼没安好心,月主怎么可能白给你情报,万一他们设了圈套,你一个人如何应对?” 她说这话时目光躲闪,也不抬头。 “对啊萧大哥,你和我们一起,我们更安心些。”程榷也跟着劝道。 萧岐眼眸微垂,终是答道:“好。” 六人与店老板一家作别后,匆匆启程。梁州多山,道路崎岖,到了第二日晚间,他们不得不在半山腰上歇脚。 陈溱不禁为当初带上宋司欢的决定感到庆幸——她不仅药熬得好,饭菜也做得好。 宋司欢把山鸡收拾好放进锅里,加上野果和姜翻炒,炒好后不用水也不用盐,只倒了酒进去煮,半个时辰后,盖子一揭,浓香四溢。 季逢年捧着碗,深吸了一口酒香:“诶,小妹妹,这道菜我似乎尝过。” “这是淮州人常吃的东西,你怎么可能尝过?”宋司欢不以为然道。 “我去淮州杀过人,怎么不可能?只是——”季逢年故弄玄虚,见其余人都看过来才继续道,“这似乎是补气养血的。” 陈溱想起在周家时让宋司欢给自己把脉的事,顿时了然。 宋司欢立即叉起腰,对季逢年道:“我就喜欢做补气养血的,你爱吃不吃!” 六人酒足饭饱,正准备歇息,忽听见一阵清远的铃声。山林幽寂,铃声显得格外空灵。 “叮铃,铃——” 铃声由远及近,陈溱按上了“拂衣”剑柄。 一顶六抬软轿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那轿身不知用的什么木材,打磨得光滑平整,湛然生辉,四角坠着的银铃琳琅作响。抬轿的六名少年白净俊俏,轻功高超,在嶙峋山石上行走如履平地。 不多时,软轿落在六人面前,两名少年揭开轿帘,馥郁的脂粉香扑鼻而来,程榷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那人身穿粉裙,头戴环钗,拿鹅毛羽扇遮着半张脸,一开口却是男人的声音: “逢年,跟娘回去。” 第136章 辨雌雄傅粉何郎 夜色如墨,轿杆上的灯笼发出莹莹亮光,轿檐上坠着的红绸飘飘荡荡。 那人话一出口,众人不由齐齐看向季逢年。 季逢年的脸白一阵红一阵,最终握拳冲那人暴喝道:“滚啊!” “这么大了还跟娘闹别扭。”那人将羽扇一收,食指朝季逢年虚点了两下,“调皮!” 宋司欢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抖掉一身鸡皮疙瘩。 轿前那人杏脸桃腮、柳眉星眼,当真和画上的女子有七八分相似。他身形虽算得上细挑,可肩膀却极宽,显然是名男子。 陈洧抱拳问道:“阁下就是巨门堂的堂主季景明?” 季逢年遽然惊呼:“别叫他!” 季天璇脸色陡然一变,双目如炬,羽扇脱手而出,飙风呼啸着向六人袭来! 众人心道不好,纷纷亮出兵刃。 萧岐持刀挥扫,将那羽扇震开,刀扇相接时只觉手臂一麻,仿佛砍上的不是鹅毛扇,而是一块儿铁疙瘩。 羽扇斜飞而出打在树干上,一大块树皮被击得粉碎。 季天璇已欺到陈洧面前,喊道:“我叫冯幼荷!”说着,光洁修长的指甲抓往陈洧面门。 陈洧忙横剑格向他手臂。季天璇不躲不闪,小臂几乎是砸在了陈洧剑上。陈洧一惊,心想:“此行本是有事相求,若伤了他该如何是好?” 孰料季天璇非但毫发无伤,还靠着剑刃陡然压低手腕,五指抓向陈洧肩头。 电光火石间,陈溱将软剑当鞭使,缠住季天璇手腕奋力一扬,将他甩开了去。 季逢年在一旁提醒道:“我爹横炼外家功夫,又泡过不少药浴,一身铜皮铁骨,你们伤不了他的!” 季天璇几个碎步稳住身子,顺手抽出树上的羽扇,冲季逢年道:“我是你娘!”说罢,羽扇反手一转,扇风层峦叠嶂般朝陈溱奔来。 羽扇掀起的气劲极大,陈溱不愿硬接,一个跟头翻到软轿跟前,从边上那个俊俏仆从手里抢过轿杆一抡,重逾三百斤的软轿竟被她一把举起,挡在身前。 “咔——”羽扇打上轿身,木板炸裂,众人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陈溱将软轿甩开,轿顶银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六个俊俏少年忙不迭跑过去把轿子扶起,然而那顶精致华丽的软轿还是被扇子砸出个破洞。 季天璇见状,又要欺身上前,季逢年却运足功力飞身上前拦住他,道:“我娘她死了,你到底明不明白?” 季逢年说这话时年双眉紧攒,胸膛起伏,语气却又凉又轻,像是十分疲惫。 季天璇盯他,攥拳骂道:“不孝子!见过咒别人娘的,还没见过咒自己娘的,我怎么生了你这种东西!” 季逢年按着额头,觉得自己真是鸡同鸭讲。 而季天璇还在一手叉腰骂骂咧咧道:“逆子、白眼狼,也不知道心疼你老娘,我特地出来接你,你竟然咒我……” “季景明!”季逢年开口一喝,季天璇登时怔住。 季逢年蹙额,继续道:“你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你也配装我娘,你骗得了谁?” 季天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道:“逆子,逆子!” “你只能骗得了你自己,你只能感动你自己!”季逢年又喊道。 “逆子!”季天璇再忍不住,抽出发间一支珠花捏成粉碎,便朝季逢年冲来,“娘打儿天经地义,看我今天不打断你的腿!” 季逢年也不顾忌父子情谊,呼的一拳就朝季天璇头顶打去,正中他的头发,鬟髻随即歪了下去。 季天璇抬手扶鬓,不忘抬腿踢向季逢年左膝。季逢年双臂展开,一记雄鹰展翅纵身跃起,躲开了季天璇的功势。 “好小子,有长进!”季天璇说着也踢地跃起。 他父子二人过招,陈溱也回到其余四人跟前,五个人肩臂相抵聚在一起。 到了此时,除萧岐当时不在场外,其余人皆已明白那日在龙王庙前,季逢年见到程榷的装束时,为何会有那么大的反应了。 程榷按剑看着相斗的父子二人道:“季堂主是疯了吗?” “独夜楼不会让一个疯子做堂主。”萧岐目不斜视地看着季天璇、季逢年二人。 陈洧回想起方才季天璇陡然按下的手腕,道:“他出招迅捷巧妙,跟走火入魔的人大有不同。” 陈溱亦觉季天璇的状态与云倚楼毒发之时的样子迥然不同,想起宋司欢饱读医书毒经,便问她道:“你看呢?” 宋司欢早在端详季天璇,她用手指点了点下巴,道:“我听我爹说,有些人不认同自己的身体,总是出现幻觉,妄想自己是别人。这种时候,得用金针刺激他们脑袋上的穴位……” “不是全疯?”陈洧问。 “不一定是全疯。”宋司欢道。 “我想起来了!”程榷忙不迭道,“季大哥刚刚不是提醒师叔‘别叫他’吗?说不定季堂主就是因为这个发疯的!” 宋司欢用手肘 戳他:“你小子学机灵了呀!” 几人一同看向轿顶。 此时季天璇和季逢年已经跳了上去。他俩一个是主子、一个是少主,下面的六个少年仆从谁也不敢上去和稀泥,只乖乖扛着轿杆,把软轿抬得稳稳的,免得两个祖宗摔下来。 轿顶不过六七尺,他父子二人却也舒展得开,只是如此一来,一拳一腿都能擦着对方衣角滑过,两人皆不敢掉以轻心。 陈洧道:“听方才那话,季天璇是来接他儿子回独夜楼的。既是如此,他肯定不会轻易回去。可要是任由他把季逢年领走,谁给咱们带路?不如——” “不如将计就计。”萧岐接道。 还有比跟着巨门堂堂主更轻松的进入独夜楼的方法吗? 程榷挠挠头,忧心道:“如果季堂主不带我们呢?” “他不带我们的话,我们再出手呀!”宋司欢道。 陈洧也解释道:“季逢年幼时与母亲不亲,想打听冯幼荷的事还是得问季天璇本人,所以兵戎相见乃是下策。” “奥。”程榷点了点头。 “我试试。”陈溱道。 话音刚落,就听见“砰”的一声,五人闻声看去,只见季天璇一拳正中季逢年鼻梁,鲜血长流。 季逢年轻轻松松就能收拾了五湖门众人,武艺自然不差。可季天璇有金刚不坏之身,尖兵利器在他这儿都占不了便宜,何况赤手空拳? 陈溱立时扬声道:“这位……女前辈。” 话一出口,非但季逢年按着鼻子瞠目结舌,连底下抬轿的六个少年仆从都傻了眼。 轿顶的季天璇回头看她:“嗯?” 陈溱稍抱拳道:“恕晚辈冒昧,前辈尊名可是冯幼荷?” “怎么,你认得我?”季天璇抬手去理鬓间发,广袖垂下,一截小臂露了出来,姿态优雅至极。 陈溱冷不防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想:“幸好冯幼荷是做刺客的,没有化浓妆、涂蔻丹的习惯,不然季天璇今夜得多瘆人!” “咳,认得。”陈溱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指了指季逢年道,“就是知道,我们才专门拦下了令公子,准备帮你送回独夜楼。” 季逢年抹了把鼻子,满脸震惊:“你们,你们卖友求荣!” 季天璇此时好像换了个人似的,一本正经地打量陈溱,片刻后道:“那可真是多谢你们。人送到了,你们可以走了!” “哎,别急呀!”陈溱连忙上前几步,道,“素闻独夜楼威名,我们几个也想拜在巨门堂堂主门下。” 季逢年眼珠一转,已然明白过来。 季天璇却审视着五人道:“想加入巨门堂,凭什么?你们会用毒吗?” “我会我会!”宋司欢站出来道。 “你会?”季天璇问。 季逢年在此时冷笑一声,冲季天璇道:“你也不想想我出来多少天了,没这小妹妹医治,早就被“陨星丹”折磨死了。你要是收了他们几个,我就跟你回去,你要是不收,我下次还敢跑!” 季天璇闻言一愣,看向儿子:“你愿意跟我回去了?” 季逢年不答,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那几人。 季天璇会意,又仔细瞧了瞧五人:“模样倒是生得不错……”后面小声嘀咕的几个字却是听不清了。 众人见事情办妥,相视而笑。 季天璇取出块儿绣玉兰花的洁白丝帕就往季逢年脸上擦,吓得季逢年后撤一步:“你不要过来!” 季天璇蹙起眉,“打在儿身疼在娘心,你看看这鼻血流的,脸都花了。”说着捏着帕子上前一步,又要给季逢年擦脸。 季逢年连连后退:“你别过来,我自己会擦!” “哪有儿子记恨娘的,你……哎呀!” 季逢年“砰”的一声从轿顶掉了下来。 等季逢年拿衣袖擦干净了脸、季天璇重新梳好发髻,仆从们也砍了两根一丈多长的笔直小树回来,并把它们横着绑在了轿杆上。 季天璇指指陈溱一行:“逢年跟我进来,你们几个下去抬轿。” 季逢年甩袖:“我不坐!” “儿啊,山路崎岖……” “你有完没完?非让我进去坐,我今天就待在这儿了!” 季天璇无法,只能依他。 这样,六抬软轿一下成了十二抬,皇帝老儿的凤舆都没这么大的牌面,只可惜轿身是个漏风的。 林间幽寂,山月如钩,离轿身最远的地方,季逢年用得空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让我管他叫娘?” 陈洧拍拍他的肩:“就当为了我们,你忍一忍。” 独夜楼是刺客老巢,季逢年在那儿长大,本就没有为别人着想的意识,见五湖门的山羊胡和络腮胡拽着自己不让走,他能直接把人给砍了。 可此时,他瞧了瞧前面的姑娘,鼓鼓腮帮子道:“我顶多不管他叫爹、不管他叫季景明。” 陈洧察觉到他的眼神就想踹他,但大事要紧,终是忍了下来,又叮嘱道:“那他说自己是你娘的时候,你也不要反驳。” “行吧。”季逢年语气悲怆,好似做出了什么天大牺牲似的,“我舍命陪君子,你们都得记着,欠我一个大人情!” 第137章 太阴殿暗夜星辰 十二人抬着顶漏风的软轿,银铃叮当乱响,六匹马在轿后跟着,要多怪有多怪,得亏深更半夜没人看见。 东方将白时,众人走到一处山脚。 清晨本是鸟儿最欢快的时候,可这片林子却鸦雀无声,陈溱不由神经绷紧。 “停轿。” 众人依言把轿子放下,季天璇掀帘走出,手中拿着个小瓷瓶:“上了这座山就是月主的人,依着独夜楼的规矩,你们得在这儿服下‘陨星丹’。” 说罢,将瓷瓶朝轿前两人一抛,萧岐抬手接住,跟几个同伴互看一眼,众人皆露出犹豫之色。 “不吃就不能上山。”季天璇双手叠抱,“我是用毒的老祖宗,你们别想耍花招。”说罢,紧紧盯着手握瓷瓶的萧岐。 这时,季逢年跳下轿子走到萧岐面前,道:“我来看着他们服。” “不必!”季天璇将他推开,“兹事体大,我得亲眼看着。” 萧岐便在季天璇的目光下拨开木塞服下了一丸,众人照做。季天璇这才放下心来,殊不知方才季逢年已借着身形遮挡偷梁换柱,五人服的不过是无毒的药丸。 季天璇又朝后面指了指:“马,也不能跟着。非要跟上山的话,就得变成马肉。” 宋司欢不禁嘀咕道:“这独夜楼事儿真多。” 众人寻了个青草肥美茂盛的地方把马匹拴好,季天璇这才安心坐回轿中,道:“继续吧。” 十二人将软轿抬起,走在最前的两个白衣仆从道:“跟紧了!”说罢提气运功,步履如飞,直朝前方七丈多高的大榕树撞去。 搞不清状况的五人不由一惊,但轿杆连着轿杆,他们只能跟着。 轿杆前段距榕树只剩丈远时,忽闻隆隆巨响,大地震颤,前面那棵十人合抱的大榕树竟缓缓朝左边让开,树冠上的露水抖落,淋淋漓漓,腾起一片缥缈的白雾。 榕树让走,后面一片郁郁苍苍的樟树林就显露出来。前面的两个白衣仆从继续左冲右撞,每到一棵树前,那树必然让路,好似成了精一般。 片刻之间,软轿已行出十几丈。 陈溱看着那些避让不及的樟树,不禁皱眉思索,树木根植于泥土之中,岂能轻易移动? “是假树。”萧岐似乎猜到了陈溱心中所想,开口答道。 经他提醒,陈溱仔细一瞧,见那些樟树躲闪的时候虽有露水抖落,却不见枯枝败叶,果然都是些精心准备的假树。这林间真树和假树交错,不仔细看竟辨不出区别。 陈溱一笑道:“得亏这里是梁州,草木长青,若是换成梧州恒州,只怕到了秋冬之际就被人发现了。” 季逢年之前说 没有他带路的话,陈溱他们连独夜楼在哪都找不到,如今看来,果非虚言。 过了樟树林又是一片山石错落、草木扶疏的山路,众人奔波许久,才见到一座极其宏伟的七层楼阁,楼阁呈墨色,许是阴沉木所制,楼下石台下站着六个黑袍弟子。 众人把轿子放下,坐了一路的季天璇大老爷悠哉游哉地掀帘出来,指了指陈溱一行,对门前弟子道:“把他们带下去,从扫洒做起。逢年,跟我回房取解药。” 季逢年朝五人使了个眼色,难得老老实实地跟在了季天璇后面进了阁楼。 门前的两名弟子站出来,将五人往楼阁后面带。 “这座山头是咱们巨门堂的,你们以后在这儿做事需得记得,不可直呼堂主大名。”一名弟子叮嘱道。 几人早就见过直呼季景明大名的下场,自然不会自找麻烦。 陈洧思忖片刻,道:“你的意思是,方才那整栋楼都是巨门堂的?那独夜楼其他六堂又在哪?” “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不会以为咱们独夜楼就是一栋‘楼’吧!”一人讥道。说罢,两名弟子皆笑得前仰后合。 五人皆非莽撞之人,此刻只是赔笑,隐忍不语。 两名弟子笑够了,一人抬手往东南西北各一指,道,“其余六堂自然是在其他山头,咱们七堂众星捧月围着太阴殿,这才是独夜楼!”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瞧起来自豪得很。 五人朝四周望去,在树木葱茏的几个山头上隐约瞧见几道飞檐,可却没看见那所谓众星捧月的太阴殿。 另一名弟子见他五个四处打量,真当他们没见过世面,便问:“哎,你们之前是哪门哪派的,这么寒碜?” 宋司欢眼珠一转,摇头晃脑道:“我们是俞州范家的,小门小派,的确没见过世面!” 几人闻言,心中不由发笑。 “怪不得。”黑袍弟子见他们自报家门,稍放下了几分戒心,“范家人喜欢练剑,我想你们也不会用毒,不然就直接被堂主带进阁楼了,还做什么扫洒的活?” 两名弟子带他五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走到一处药圃。 一人指了指木门前的笤帚道:“从这儿开始打扫,一直扫到阁楼前,路上的枯枝败叶都要清理干净,等到傍晚还没扫完的话,就不用吃东西了。可别怪我们欺生,咱们大伙都是这么过来的。” 陈溱言不由衷道:“放心,我们老实得很。” 那两名弟子方才就瞧见了这漂亮姑娘,如今见她好说话,顿时欣喜若狂。 一名弟子趁机补充道:“打扫完了就阁楼前找我们,我们兄弟酉时换半,来得及的话就带你们去吃饭!” “如此,多谢!”陈溱稍抱拳道。 两名弟子心花怒放,道了别,春风满面地走了。 他们两个刚走远,陈洧就禁不住骂道:“什么东西,眼珠子都能瞪得掉出来!” 陈溱自然明白哥哥为什么气,却也不好说什么。 宋司欢则一抚掌,兴致勃勃道:“我去这药圃里瞧瞧,说不定能找到些有用的草药。” 陈溱便道:“程榷,去陪着她,我们三个去前面瞧瞧。” “嗯。”程榷握紧腰间剑,跟在宋司欢身后。 陈溱又提醒道:“小心着点,别让独夜楼的人发现了。” “知道啦!”宋司欢兴高采烈踏进药圃,连头都不回了。 陈洧心安理得地走在了陈溱和萧岐中间将他两人隔开,道:“那季逢年在他爹眼皮子底下怕是不好逃出来,太阴殿还得咱们自己找。” 梁州多山,此处更是丘陵聚集、山峦重叠,想要探勘周围地形,必须得登上山顶。 这药圃在后山山腰,陈溱眯眼望了望山顶,道:“走回去又得半个时辰,使轻功吧。” 陈洧和萧岐相视而看,皆一点头。 他三人轻功极佳,提着山石树木翩然起跃,不出片刻就登上了山顶。 他们避开巨门堂的七层阁楼,站在山崖边极目远眺,果然瞧清了周围山头的另外六座阁楼。 想起方才那两名弟子的话,三人皆朝七座楼阁中央的山坞瞧去。 底下草木密密丛丛,枝叶交叠,然而正中央的位置坐落着一座圆形殿宇,像围楼、像穹顶、像一盘巨大的满月。 此时此刻,三人心中皆对底下这东西就是太阴殿深信不疑。 陈溱临眺山坞,道:“听宁大侠说,江湖门派建在山上就是为了占据易守难攻的地势,可此处四面山陵包围,太阴殿在山坳里,不怕敌人来攻吗?” “梁州多雨,草木极难点着。太阴殿是存卷宗的地方,这山坳下面应当有溪流。何况周围的山陵也被七堂守着,攻太阴殿怕是不容易。”萧岐道。 陈洧不冷不热说了句:“兵法读得挺熟。” 萧岐登时噤声。 陈溱颔首道:“也是,底下人都被喂了‘陨星丹’,七堂堂主又对月主忠心耿耿,太阴殿即便坐落在大坑里也无所谓了。” “今晚动手。”陈洧道。 陈溱和萧岐皆点头。 鸦青色的夜幕渐渐笼来,天下起了毛毛雨,极小极密,落在头发上都能凝成细小的水珠。 陈溱他们当然没去找那两个弟子吃饭,五人故意避开了那两个弟子,绕到离太阴殿最近的山崖上,准备从此处滑下山坳。 孰料,一个不速之客已经在此处等着他们了。 季逢年顶着斗笠,冲他五人招手道:“就知道你们会来这儿!” 陈洧陈溱对视一眼,心想,季逢年能来,的确是意外之喜。 陈溱伸手揽住宋司欢,六人一同从山坡上滑下,沾染了一身露水。 到了山下,季逢年拍拍衣裳,从怀中取出一幅图来,道:“太阴殿外围是一圈迷魂阵,外人进去肯定要晕头转向。我只进过一次,这是我那会儿偷偷画的。” 宋司欢凑过来看了一眼,嫌弃道:“怎么歪歪扭扭的?” 季逢年解释道:“我那时小,能画成这样不错了。” “藏好,别弄湿了。”陈洧对季逢年道,“咱们先过去,到时候你在前面带路。” “好嘞!” 树木葱葱,夜雨蒙蒙,太阴殿中隐有光亮,外墙上的繁星图案明明灭灭,穿过夜色,在不远的地上落下丝丝缕缕的金光。 殿门前仅有两名身披黑袍的弟子把守,和门前两只石雕狐狸相得益彰。 陈溱正准备将那两人击昏过去,季逢年却道:“无妨,他们不拦人。” “那干嘛还要守门?”宋司欢问。 “因为要给月主通报啊。”季逢年解释道,“告诉月主,有人进去了,但是能不能走进内殿可就不一定了。” 陈洧陈溱萧岐都是经历过风浪的,此时凝望太阴殿,心中皆升起一种莫名的危机感。程榷和宋司欢见状,也谨慎起来。 六人走过殿门,那两个守卫就像背后的狐狸石雕似的动也不动,一言不发,就这样看着他们踏入太阴殿。 刚一进去,门前两名守卫忽取出两只铜铃,“叮铃铃”一晃,殿门轰然落下。 第138章 太阴殿机关重重 殿门落下,萤石亮起澄碧的微光,宋司欢不寒而栗,抓紧陈溱衣角道:“这太阴殿怎么怪怪的?” 其余几人也面露警惕之色,仔细打量着周围。 殿内走廊不过三尺,两个人并肩走都嫌挤,衢道又极多,一不小心就会走岔。季逢年拿着自制舆图在最前面带路,不忘道:“跟紧些,我记得这殿中安了不少机关,一不留神就会掉进去。” 陈洧仍无法全然相信季逢年,所以紧随其后,程榷第三,萧岐第四,宋司欢尾随,陈溱断后。兄妹俩把一行人拿捏得稳稳当当。 六人走了片刻,仍不见道路变宽,陈洧拍了拍季逢年后肩,问:“你是不是把图拿反了?” “不可能。”季逢年道,“我在图上标了记号,不可能拿反。何况我时常—— ” “收声!”季逢年话没说完,忽然被陈溱一声低喝吓得闭上了嘴。 陈溱内功深厚,耳力极佳,她既然开口,必然是发现了什么。 六人皆停下脚步,屏息静听,而后一齐看向头顶。 石顶之上隐隐传出隆隆声响,陈溱下意识抓紧了身前的宋司欢。 下一刻,错彩镂金的顶板左右让开,一块巨石轰然砸下,正冲宋司欢头顶! 瞬息之间,陈溱将宋司欢拉到身前,还未站稳,又觉脚下一空,两人一同掉了下去。 陈溱一手抱紧宋司欢,另一掌拍向石壁减缓坠落之势。可这石壁打磨得极其光滑,以陈溱长年累月攀爬拂衣崖的身手,连拍几下都没能稳住身形。 所幸这石洞不深,片刻就见了底。陈溱站稳之后将宋司欢放下,环顾四周,却见前方又是一条长廊,壁上同样嵌了萤石,绿莹莹的,好似豺狼虎豹的眼睛。 宋司欢一落地就去看陈溱的手掌,只见那腕骨处已经蹭破了皮。 陈溱将手掌一收:“小伤,无碍。” 宋司欢却不依,取下腰间水囊,用帕子蘸了水给她清理干净,又敷了药,用干净帕子包好,还忍不住骂道:“这月主真是装神弄鬼、故弄玄虚!” 陈溱仰头,只见顶上的石板已经严丝合缝。四周石壁光滑如镜,她用上爬壁功都难以上去,何况还要带着个小姑娘。 “跟紧我,咱们四处瞧瞧。”陈溱道。 宋司欢抱着陈溱手臂,紧紧贴着她。她们刚走出三五步,身后又响起隆隆之声,陈溱倏然转身,只见又一块石板坠落堵住了来路,显然是不想让她们往回走。 陈溱稍一皱眉,上前两步运足真气奋力一击,石板陷进去一个坑,石屑纷纷落下,却露出后面的铁块来。陈溱忍不住骂道:“该死!” 宋司欢问道:“会不会是那个季逢年有问题,故意引我们坠入陷阱?” “不无可能。”陈溱道,“不过,捉活的永远比拿死的有用,咱们总会见到月主的。”说罢又瞧了那石板一眼,转身朝长廊深处走去,宋司欢连忙跟上。 长廊尽头并没像刚才那样有两三个衢道,而是稍稍拐了个弯,宋司欢小心翼翼地靠着陈溱,大气都不敢出。 两人刚转过弯,忽在莹莹绿光中瞧见几朵悠悠荡荡的蒲公英。蒲公英绒毛纤细,映出一团团萤石光晕,如梦似幻,煞是好看,宋司欢不禁惊叹一声。 可这大殿迷宫里终日瞧不见太阳,哪里会有蒲公英?陈溱忙把宋司欢往身后一拉,喝道:“当心!” 说罢解开外袍抡在手上,将面前的十几朵蒲公英卷进了衣袍里。那些蒲公英一沾衣裳,就跟苍耳似的牢牢勾住了布料。 陈溱眯眼,逆着萤石绿光仔细瞧,果然在“蒲公英”纤纤绒毛上看到了更细的倒钩。 有道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寻常暗器皆以快取胜,这暗器却胜在轻盈,即便长时间无人打点,也能漂浮在空中久久不落。 独夜楼作为江湖第一大刺客帮,制造暗器的功夫果然超世绝伦。 萤石之光微弱,长廊另一端似是鼓着风,数百朵“蒲公英”像是被海浪推着一样朝陈溱涌来,陈溱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蒲公英”纤丝反射萤光,石廊之中光影迷离,眇眇忽忽,不似山间升起的岚气,倒像是一片毒雾。 而衣袍飞转,真气卷起一道旋风,将飘荡着的“蒲公英”尽数卷来。 半炷香后,廊道中的“蒲公英”竟是一朵不剩。 陈溱把衣袍往旁边一扔,扶着腰倚墙坐了下来。 宋司欢当她是精疲力倦,忙上前搀扶,却见陈溱垂着头,面色发白,像是中了毒。 “怎么回事?”宋司欢惊道,她看向丢在一旁的衣袍,“姐姐是不是碰到了这东西?” 陈溱屈起右膝,只见裤脚已被一朵“蒲公英”勾住,像是刺进了皮肉,已渗出血来。 宋司欢顿时明白过来,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块衣料。暗器纤丝和皮肉分离,撕扯的疼痛让陈溱禁不住皱起了眉。 “姐姐忍着些。”宋司欢取出小匕首将那块儿被暗器勾着的布料割断,又搭上陈溱的脉,问她道,“姐姐觉得哪里不舒服?” 陈溱双目微阖:“全身筋骨酸软,根本提不上劲,用不了功。” 宋司欢颤声道:“原来如此。” 毕竟以陈溱的武功,将这些暗器卷走根本用不了半炷香这么久,她应是早就受伤了。 “蒲公英”太轻、太柔、太密,以“拂衣”软剑抵挡远不如用衣袍卷来得快,但衣袍太大,用真气卷起来时会遮挡视线,陈溱顾得着眼前却顾不着脚下,终是挨了一朵。 “是化功的东西。”宋司欢收回把脉的手,解下身上的小包袱,“今日在巨门堂药圃中采的草药能派上用场,姐姐稍等我一下,很快,很快的!” 陈溱自然是相信她的,靠着石壁稍稍点头。而后,她就瞧见宋司欢去捡她丢在地上的衣袍。 “你做什么?”陈溱连忙捉住她的手腕。 宋司欢把她的手拨开,道:“姐姐放心,我又没什么武功,不要紧的。”说着就伸长了另一只手触上陈溱沾满暗器的衣袍,指尖瞬时冒出了一滴殷红的血珠。 陈溱叹道:“你这又是何苦?” “姐姐放心吧。”宋司欢拉她坐好,“相信我,一炷香,最多两炷香,我肯定能做出解药。” 陈溱点头,微笑看她:“好。” 太阴殿的另一个方位,陈洧牢牢捉着季逢年的手臂,质问道:“你在搞什么鬼?” “我真没搞鬼!”季逢年皱眉解释道,“我当年进太阴殿走的就是这条路,谁知道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三块石板落下时,陈洧恐季逢年逃跑,所以紧紧抓住了他。如此一来,他们两个就被困在了一起。 见陈洧还在仰头看着顶上石板,季逢年开口道:“我说陈大哥……” “谁是你大哥?”陈洧再次斥他道,“我妹妹但凡有三长两短,我定饶不了你!” 季逢年被他吓了一跳,也仰头去看那石板,双眉不展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但是显然,月主不想让我们顺利抵达内殿。” 陈洧冷声道:“门前不拦,原来是在这儿给我们摆了一道。” 季逢年叹了一声,劝道:“走吧,待在这里不是办法,如果陈姑娘比我们先到内殿,却没有帮手,那怎么办?” 陈洧稍怔,心想自己当真是关心则乱,连这般浅显的道理都没看出,忙拉上季逢年道:“走!” 石廊狭窄悠长,捣药之声隐有回响。一炷香后,宋司欢取了些烂碎的草药沾在自己指尖,过了片刻,将药臼递过来给陈溱敷药。 恰在此时,石廊尽头忽传来一阵轰响,天崩地裂般。石壁似是被人撞碎了,石屑纷飞,烟尘滚滚,萤石的绿光也胡乱溅开。 陈溱顾不得身上乏力,立即起身按剑,拂衣划出一道雪亮的白光。 孰料,烟尘散去,那边的两人却是萧岐和程榷。 四人相见大喜,程榷立即 冲上来道:“你们果然在这里!” 宋司欢问道:“你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程榷道:“是萧大哥听到了声响,说此处应该有人,我们才炸碎了墙壁过来。” “炸?”宋司欢惊道。 “我随身带着一点火油。”萧岐解释道。 猛火油大都归朝廷所管,萧岐身为朝廷郡王,身上带有火油也不奇怪。 然而他两人能找过来,辨声和火油缺一不可。寻常人当然没有趴在地上听声音的习惯,但行军之人不一样,他们时常要听马蹄声。宋司欢把药臼放在地上捣,萧岐自然辨出了两人的方位。 陈溱放下心来。她体力尚未恢复,便往身侧石壁上一靠。 “咔——”右肩似是触动了什么机关,忽有数枚暗器自拐角处石壁射出,直击陈溱后背! 萧岐本就在往这边走,见状一个疾冲揽住陈溱仰倒下去,又旋身将她护在身下。 陈溱猝不及防被他扑倒,回过神来时只见一枚长菱形的飞刀正斜斜打在他两人耳侧。 他二人紧贴着,彼此能听到对方的稍疾的心跳。 此时危机已过,呼吸相闻,萧岐手臂还垫在陈溱后腰上,两人不禁生出些尴尬,心跳如鼓。 程榷这傻孩子目瞪口呆双颊通红,宋司欢倒是坦然得多,直接仰头望天。 所幸萧岐立即支着地面站了起来,还不忘拉陈溱一把道:“得罪了。”说罢,却不去看她。 陈溱也不知自己究竟是被什么吓到了,心中有些慌乱,也没答话。倒是程榷惊呼了一声:“萧大哥,你后背!” 萧岐后肩上插着一枚长菱形的暗器,此时已洇出血来。 宋司欢忙过来拉他:“坐下我瞧瞧。” 萧岐倒没有逞强,乖乖坐下。 片刻后,宋司欢道:“和姐姐刚才中的毒一样,都是化功的,还好方才的药还剩下不少,就是伤口有些大,拔了暗器还得止血。” 她说罢就去要解萧岐肩上的衣裳,孰料还没碰到,萧岐就耸肩一让道:“我自己来。” “你也得看得见啊!”宋司欢道。她作为医者,倒没什么别的心思,看谁都是一样的。 陈溱想起九年前在洛水之畔萧岐的反应,禁不住抿唇笑了一下,蹲到他身后道:“我来。” 然后,她就瞧见萧岐耳背腾起一片红,又渐渐红到后颈。 萧岐想回绝,又不敢回头看,便垂首道:“就一点小伤,哪需要你们这么多人帮忙。” “有道理。”陈溱从善如流,“小五,把药拿来,我一个人来。” 第139章 太阴殿此刻心事 石廊之中,萤火微微,萧岐面红耳赤,当即就要起身溜走。 “一点小伤,哪用这么麻烦。” 陈溱按着他没伤的那边肩膀,把他给摁了回来。 “这么多年都没个长进,你平常伤了也不让人瞧吗?”陈溱说着,指尖已触及萧岐衣领。 “我……”萧岐身子朝前微倾,“我平常也不找女郎中。”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没了声。 陈溱听罢,便对程榷道:“小五得帮我,你去那边守着。” “奥。”程榷来回看看三人,总觉得让她们两个女子给萧岐看伤不妥,但他不敢违抗陈溱,只得握着剑走了过去。 见程榷离开,萧岐唯一的希望也破灭了,更显局促不安。 见他乱动,陈溱便道:“这暗器不长,你不乱动的话,这件衣裳只会破个口子,你要是乱动,我就只能把你衣服剪开了。到时候伤口包扎好,你还得穿着个破衣裳在这太阴殿里走动。” 想着衣衫不整到处晃荡的样子,萧岐顿时定住了。 见他乖乖听话,陈溱便问一旁的宋司欢道:“怎么弄?” “拔暗器,稍擦一下,立即敷药止血。”宋司欢递过来一只小瓷盒,将盖子打开,里面是黑漆漆的药膏,“这是止血药。”她又把药臼拿过来,“这是解药。暗器拔-出后立即敷上,然后用干净的细布捆好,捆扎实些。” 宋司欢把所有东西都摆好,还将金疮药和解药都涂在了帕子上,显然是不打算亲自动手。非但如此,她还拍拍裙子起身道:“我去那边帮你们看着。”反正此处是石廊拐角,她和程榷正好一人守一边。 萧岐纹丝不动,额角却隐隐渗出汗珠。他此时唯一庆幸的就是自己背对着陈溱,不用去看她的眼睛。 陈溱唯恐出了差池,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揭开萧岐衣领,生怕拉扯到他后肩暗器。刚揭开一点,陈溱便一怔。 她凝眸回想片刻,问:“这是八月初,我在烟波湖上遇见你那日伤的吗?” 那日淮阳王府府兵闯上春水馆画舫,陈溱在船底水下遇到了萧岐。 萧岐这才明白她在看什么,低声应道:“嗯。”他答话时,背上肌肉不由绷紧,那枚暗器被带着轻微颤动,又割出几缕血来。 陈溱忙按住他肩头,蹙起眉来,“两次都伤在左肩,你都不怕再低一点就伤到心脉了?”把他领口又往下拉了些,陈溱低声问,“护着我就那么重要?” 其实萧岐不出手,她也未必就躲不开。不过萧岐下意识相护,陈溱的确有些动容。 本以为萧岐不会答,不想俄顷便听他道:“很重要。” 陈溱指尖微攥,定了定心神,才道:“忍着些。” 说罢,食指中指夹紧暗器疾速一拔,又将涂了金疮药和解药的帕子覆了上去。 萧岐一声不吭,只是紧蹙双眉。 陈溱又把宋司欢刚撕好的绸带取来给他捆紧,看那绸带上的血迹不再扩散才松了口气。 “疼吗?”陈溱又问。 萧岐摇了摇头。 陈溱见他耳背都快跟伤口一样红了,咬唇一笑,可转而想起玉镜宫迷昏众人离开汀洲屿的事,又一阵恍惚。 陈溱踌躇片刻,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唤道:“逸云。” “嗯。”萧岐也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答了。 陈溱问:“汀洲屿之事,当真非你所愿?” 萧岐怔了一瞬,垂睫道:“我当真从无害你……你们之心。” 他说罢,见陈溱久久不语,又道:“怎么忽然问这个?”那日在樊城城外,陈溱说过不再问此事,可她心里终究是介怀的。 陈溱低语道:“我怕我……” 那一瞬她想起了很多事。流翠岛上他们联手御敌,艨艟之上萧岐运筹帷幄,汀洲屿上两人同生共死,然而最后,玉镜宫却给众人下毒,将他们留在了岛上。 陈溱又想起,师父受裴无度蒙骗只身入敌营,履险如夷计杀敌寇,却落得个沉入洛水的下场。 “嗯?”萧岐听出陈溱语气有异,禁不住就要转头看她。 而后,他忽觉后肩一痒。 比指尖更软,比蝶翼更轻,像是初春之际浸了微雨的杏花,沾衣欲湿,一触即分。萧岐回过神转头去瞧时,陈溱已经挺直腰背坐端正了。 “我怕我犯错。”陈溱道。 若萧岐是辜恩负义之辈,自己这么对他,当真是大错特错。 可是啊,她心中总有些难以抑制的情愫,即便她不去想、不去念,即便她有意疏离,它们还是会不时涌现、蓬勃生长,一发不可收拾。 萧岐失神看着她。萤石辉映,那两片唇绵软柔腻,泛着濡湿的光泽。萧岐忽觉心湖之中坠入一块巨石,激起千层巨浪。 萧岐心底忽生出一种抱抱她的冲动,可刚刚转头就觉后肩一痛,整个人瞬间清醒。 陈溱将他衣裳拉起,萧岐整理衣襟腰带,两人皆是一言不发。 宋司欢远远瞥了两眼,见两人起身才缓缓走过来道:“萧大哥的伤比姐姐重多了,这几日得勤换药。” 萧岐点头,陈溱又将程榷叫了过来。 “我恢复得差不多了,这里两种暗器上喂的皆是化功的药,可见月主并非是要杀人。”想起落下的石板、飞射的暗器,陈溱瞬时明白过来,沉声道,“月主不是要阻止我们去太阴殿,而是要将我们打散。” 程榷眼睛一亮,赞佩道:“多亏萧大哥在,那个月主的计谋无法得逞了!” 宋司欢用手肘戳他:“秦姐姐的意思是,这儿所有路都能走到太阴殿内殿,你怎么总想着夸你萧大哥?” 程榷赧颜,低了低头。 经程榷提醒,陈溱又问萧岐道:“能找到我哥吗?” 萧岐垂着头,后颈上还留着尚未完全褪去的绯红:“习武之人脚步极轻,方才我也是听到捣药声才找到你们。” 陈溱心中有些担忧,但仍宽慰道:“无妨,我们先去走,说不定能在内殿汇合。” 萧岐仰头看看顶上镌镂花木的石板,道:“不出所料的话,后面还有机关,我们得走紧些。” 陈溱便对他道:“我们走首尾,让他们两个走中间,如果再有石板砸下,我们就一齐往前冲。” 陈溱和萧岐商量好,宋司欢又取出几条绸带绑在一起,缠在每人腕上,四人这才上路。 而此时,陈洧和季逢年也遭遇了暗器袭击。 陈洧真气周转全身,内息游走绵延,长剑扫出扇形白光,“蒲公英”撞在光幕上发出铿然声响,又被凛冽的剑风震飞,贴着石壁悠悠然坠下。 季逢年使双匕,手掌翻飞,寒光熠熠。两柄匕首在漫天“花海”中横冲直撞,铁屑纷飞。 一缕被斩落的纤丝飘然落在季逢年手背上,像是被螳螂割了一样,季逢年低眸瞥了一眼,愕然道:“上面有毒!” 陈洧闻言一惊,剑招陡转,使出家传剑法“弹冠振衣”来。 《潜心诀》心法催动周身真气,源源不断地朝双臂涌来,陈洧横剑挥震,剑气如滔滔海浪般撞出,“蒲公英”登时变成浪巅的白沫,随波颠倒。 待暗器尽数散去,季逢年抬起手背递到鼻尖一嗅,道:“是独夜楼的‘星散’!” 说罢又从腰间布袋中翻出一只小瓷瓶。 “蒲公英”是极轻柔的暗器,以刚抗柔极耗心神内力,陈洧虽未中招,但也有些委顿。此时见季逢年掏出瓷瓶,讶然道:“你有解药?” “我爹是巨门堂堂主,别的没有,解药倒是一堆。这暗器做得刁钻,你先服上一颗,以防万一。”季逢年自己先服下一粒,又将瓷瓶递给陈洧,“我问他要了不少解药——除了‘陨星丹’的,那玩意儿他不可能给我。” 陈洧接过,看着瓶中药丸不禁忧道:“我们倒是有解药,可阿溱怎么办。” 季逢年也是一愣,皱眉道:“‘星散’只是化功的,并无毒性,陈姑娘不会有事。咱们快些到内殿,或许能赶上给陈姑娘解毒。” 陈洧打量他几眼,评道:“算你有些良心。” 季逢年却开始耍贫嘴,“这不是良心,是真心。”他按着心口笑道,“我不爱藏着掖着,你看先秦那些古人,喜欢就是喜欢,喜欢就要给人家唱歌送花送大雁……哎!你,你做什么?” 陈洧扬起剑鞘,季逢年忙倾身躲避,陈洧上前两步将剑鞘拍到他肩上:“我还有的是力气揍你!” “唉,陈大哥你不要这么凶嘛。”季逢年嘻笑道,“你这么凶,到时候妹子和闺女嫁不出去,不得怪你?” 陈洧瞪他,“关你什么事?”陈洧自诩脾气不错,可看萧岐和季逢年就莫名不顺眼,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季逢年闻言,在心里为陈溱和那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小女孩默哀片刻,又把怀中舆图取出道:“还照着这个走吗?” “不必了。”陈洧望着前方狭长幽深的石廊,“咱们肯定能见到他的。” 两人拾掇完毕,又走了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躲过五波暗器三块石板,竟觉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个极其宽阔的圆形大殿,壁上萤石流光溢彩,四颗硕大的夜明珠下各卧着一座白玉狐狸雕像。十二根石柱顶起浑圆的穹顶,顶上镂金错彩。 “就是这里。”季逢年道。 他并非第一次踏入内殿,可还是被面前的阔大瑰丽所震撼。 就在此时,空旷昏暗的大殿内响起一道声音:“季逢年,你身为独夜楼弟子,带外人闯太阴殿,该当何罪?” 两人闻言看去,只见大殿之中亮起一盏明灯,灯光之下站着个戴冠披袍的人。 那衣袍的颜色似鸦青,又似黛蓝。袍角和后裾上有金粉点缀,在灯辉之下明明灭灭,如漫天星辰倾泻。 然而裙摆袍角远不及那人的上半身更惹人注目。 陈洧震惊不已,呆立原地,心道:“这月主,还真是个三头六臂的?” 第140章 太阴殿三头六臂 大殿之内,萤石青光幽幽,陈洧和季逢年闻声看去,却见鸦青藏蓝的云肩之上,长着三颗脑袋! 正对二人的颗脑袋方脸剑眉,神态庄严。二人左侧的那颗脑袋赤眉环眼,稍显凶横。右侧那颗脑袋阔额细眼,瞧起来比另外两个脑袋稍年轻些。 正对着他们的那颗脑袋缓缓抬起握锏的左手,另有两只手臂跟着抬起,分别握着长剑和金刚杵。 “人有悲欢离合。”那月主说着,又抬起握锏的右手,而后面那两只右臂,一个握陌刀,一个腕上扣着袖弩,“月有阴、晴、圆——” 月主话未说完,双瞳骤缩,只见一块鸽蛋大的萤石正呼呼朝他面门袭来。月主立即将双锏交叉于胸前,萤石撞上铁锏,被内力震成齑粉。 “少装神弄鬼!”陈洧早已回过神来,手里抛着另一块萤石道,“你殿门不关,守卫不拦,我们光明正大地进来,算什么擅闯?” 季逢年这次真的惊了。许是独夜楼邪乎的东西太多,太阴殿的布置装饰又尤为诡谲,所以寻常人见到三头六臂的月主时都会毛骨悚然,陈洧竟敢用萤石砸他。 月主非但不恼,三颗脑袋还一同端量起陈洧来,那个赤眉环眼的脑袋道:“他是季天璇的儿子,我身为独夜楼月主,管教门内弟子,关你什么事?” 季逢年握紧双匕待战。陈洧笑道:“腿长在我身上,我自己想进来,关他什么事?” 中间那颗方脸脑袋非但不恼,还大笑几声道:“好后辈!如此,你来太阴殿见我,所为何事?” 月主缓缓走下石阶。他身形高大,双肩极宽,手里攥着六把神兵利器,袍角星辉明明灭灭,要是再挂个飘飘荡荡的红帔帛,那可真如神将下凡。 见他不再故弄玄虚,陈洧才好模好样地抱抱拳道:“听闻独夜楼的规矩是,只要打败前辈就能看到卷宗?” 中间那颗脑袋颔首道:“不错。” 季逢年却站到陈洧身边:“我同他一起。” 陈洧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你?”中间那颗脑袋瞧着他,“我不追究你串通外人已是格外仁慈,你还凑什么热闹?” “你当我进太阴殿是来凑热闹的吗?”季逢年右手横于匕前,盯着月主道,“我要关于我母亲的所有卷宗。” 一直沉默的阔额脑袋盯了季逢年一眼:“我得事先提醒你,你不出手,我便不伤你,你若出手,我就连你一起打。” 季逢年道:“废话那么多做什么?开始吧!”说罢将匕首反手一握,欺身上前刺往云肩上的三条脖子。 月主中间的右臂一低,陌刀砍下砸在石砖上拦住去路。季逢年起跃躲避,脚尖落在刀背,而后腾腾两下沿着刀柄朝前奔去。 孰料月主振臂一挥,连人带刀扬起。季逢年此时唯一的落脚点在刀柄上,实是受制于人,不得不一个筋斗翻了下来。 与此同时,陈洧攻向月主左面,月主举锏挡架。长剑和两根铁锏相撞,锏楞砸在剑刃上,火星乱溅,月主又趁机以长剑砍陈洧右臂。 陈洧心道不好,右肘左缩,右腕运足气劲往后压,剑按着铁锏砸住月主的剑,那赤眉环眼的脑袋登时龇牙咧嘴,活像个钟馗。 陈 洧这招乃是险中取胜。把剑给一个三岁娃娃,他也会顺势乱挥,可反手用剑想要使出力道却是极难。然而落秋崖剑法胜在灵巧,陈洧经年研习落秋崖剑法,运转自如,故能使出此招。 季逢年落地之后不敢停歇,匕首再一次朝月主右肩袭去,月主递出陌刀与他较力。季逢年双匕交错钳制住陌刀,又趁机收回左手匕首刺向月主侧腰,岂料被一根铁锏挡住,铛的一响。 就在此时,月主一条右臂骤然射出细针。季逢年心道不妙,发功猛震刀身借力弹出,两柄匕首旋于身前连连后退。 只听叮叮数声,“流星针”被匕首尽数格开,而季逢年也退离月主丈远。 陈洧一人不敌三头六臂的月主,也被紧接着发出的袖针逼退一丈。 两人后肩相抵,季逢年低声道:“咱俩加起来还是比他少了一头两臂,这样下去怕是不好办。” 陈洧抿唇不答。若在平日,以一敌众未尝不可,但独夜楼月主乃一派掌门,又岂是寻常之人?他三头六臂,顾得住四面八方,六把兵器纷飞缭乱相得益章,其威力尤胜十人八人一同发难。 三颗脑袋哈哈大笑,月主用锏指了指两人,道:“你们也不想想,什么人才雇人行刺。若独夜楼轻易将卷宗公诸于世,还有谁敢和我独夜楼做生意?” 陈洧嗤笑道:“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你若真想死守秘密,直接不记卷宗不可以?一把火烧了卷宗不可以?你把卷宗留着,可不就是想拿来威胁别人、拿来交换东西?” 月主闻言,方脸剑眉的脑袋冷笑一声,赤眉环眼的脑袋怒形于色,额阔眼细的脑袋瞥陈洧一眼。 这时,廊道那端又传来一道声音:“我身上怕是没什么你看得上的东西拿来交换,还是按你独夜楼的规矩来吧!” 陈洧季逢年闻声皆是一喜。 阔额脑袋看向那边,眯眼道:“怎么这么快?” 所来之人正是陈溱、萧岐、程榷和宋司欢。 陈洧看到陈溱,也顾不上什么鬼月主了,连忙走上前问道:“有没有受伤中毒?” 陈溱摇了摇头。陈洧见她面色红润,又触到她臂上的绵绵真气,这才放下心来。 月主的三颗脑袋面面相觑,似是在商量着什么。 程榷和宋司欢则是瞪圆了眼。 程榷喃喃道:“真,真有三头六臂啊!” 宋司欢更加不客气:“他,他是得了什么怪病吗?” 萧岐盯视月主,冷不防激他道:“你自知不敌我们,所以才在殿中设下那许多机关吧?” 赤眉环眼的脑袋闻言暴喝道:“谁怕你们,你们六个一起上吧!”另两颗脑袋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慢着!”季逢年也走到五人跟前,又对月主道,“你方才说,不动手的人你便不伤,这话还算不算数?”不等月主回答,他又拖长了音调装模作样道,“啊——你想反悔我们也没办法。” 月主再怎么说也是一派掌门,自持身份,不便言而无信。 陈溱明白季逢年的用意,心中感激,拉过程榷宋司欢二人道:“你们两个站在一边不要乱动。” 阔额细眼的脑袋瞥着众人,忽讥道:“瑞郡王在汀洲屿得罪遍了整个江湖,居然还能叫到这么些个帮手,厉害厉害!” 这话恰说在萧岐痛处,又挑拨几人关系,用心不可谓不毒。 陈溱觑见萧岐脸色有变,扬声对面前的三头怪道:“要打就快些,啰里啰嗦的做什么?” 最前面的方脸脑袋扫视众人,道:“能够这么快来到此处,也是你们的本事,来吧!” 四人并不客气,互望一眼一齐冲上。 陈溱和陈洧攻右侧。 “拂衣”虚晃一闪,避开铁锏夺那长剑而去,唰唰两下,兔起鹘落,软剑剑锋已削上月主手腕。岂料铛的一声,“拂衣”剑身不知被何物弹开,陈溱忙收剑回避。再去瞧时,只见月主腕间缚带被割开,露出里面漆黑的护腕。那护腕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竟能抵挡“拂衣”锋芒。 陈洧先掠到右后方对付那金刚杵。金刚杵两头刚硬锋利,陈洧便使出“木叶微脱”,去削月主握在杵中间的五指。月主忙转动手腕,杵头旋过来挡住剑尖,震得陈洧手臂一麻。 陈洧看着那雕镂精巧的金刚杵,忽道:“阿溱,换!” 陈溱会意,兄妹二人贴着背转换位置。强剑在金刚杵面前占不了便宜,软剑却可贴着杵、甚至穿过杵上镂花削向五指。陈溱真气绵长,“拂衣”灵转如蛇,沿金刚杵攀上月主掌缘,将他小指削下一片,鲜血直冒。 陈洧本擅剑,此时与那长剑相拼不落下风,月主手上铁锏便转来帮忙。兵刃碰撞,声响激越。 季逢年见状忙不迭用匕首格那铁锏,为陈洧分摊火力。铁锏沉重,瞬时将薄如蝉翼的匕首压弯了去,季逢年忙将内力聚与双臂,心想:只是挡住月主攻势便如此费力,又谈何击败? 陌刀重且利,又名斩-马-刀,传说横扫沙场,所向披靡,因此也是玉镜宫弟子极为熟悉的一种兵器。月主举刀猛劈,萧岐身子一侧避过。一招斩空,月主便要提刀再砍,孰料萧岐已横刀架在了他的刀背上。 陌刀本就重,此时又有萧岐按刀压着,更是难以提起。赤眉环眼的脑袋大咤一声,聚真气于臂上,陌刀隐隐闪烁青光。萧岐不敢大意,也以内力相抗。如此一来,拼刀就成了拼内力。 不出片刻,萧岐和那赤眉环眼的脑袋俱是一惊。 萧岐惊的是,自己内力已臻“恍惚境”,打到这陌刀上却只觉有如泥牛入海,莫非月主的内力境界已到了传说中无人能及的“窈冥境”? 而那赤眉环眼的脑袋则盯着眼前之人,“你才是萧岐?”他说罢,又别过脑袋瞪陈洧,“你不是萧岐?” 陈洧失笑:“我说我是了吗?” 三颗脑袋皆露出惊异之色,齐齐看向萧岐。 年前阔额细眼的脑袋转过去时,陈溱心念一转,却未偷袭,而是扯住月主身上披着的黛蓝流光长袍,一把掀开。 三颗脑袋愕然变色,其余几人恍然大悟。 陈洧一笑,瞧着那三个戴着云肩、身上五花大绑的汉子道:“我说呢,除了哪吒三太子,这世上哪还有什么三头六臂的人?”《 》 140-150 第141章 太阴殿各显神通 流光蓝袍被掀开,袍子底下赫然站着三个人。 三人皆魁梧高大体格强健,唯腰身稍窄,用一条半尺宽的墨色大带一起束着。那方脸剑眉的持双锏,赤眉环眼的左臂捆袖弩、右手提陌刀,阔额细眼的左手握金刚杵、右手持剑。 三人肩背相抵,腰身束在一起,六条腿也捆成了三条。他三人合作天-衣无缝浑然一体,这才有了方才那副“三头六臂”的唬人样子。 众人恍然大悟,宋司欢笑弯了腰,不忘讥道:“怪不得要把进太阴殿的人打散,原来是想以多欺少,听闻独夜楼月主这么些年来从无败绩,原来是因为这个!” “呸!”赤眉月主骂了一声,“你们四对三,还有脸说我们以多欺少?” 方脸月主低喝一声:“不要乱了阵脚!”说罢,双锏绕过季逢年砸向萧岐刀背。 瞬息之间,萧岐收刀后撤。陌刀上抬之势来不及收,与两根铁锏撞在一起,火花迸溅。 奇怪的是,这内力沛然的一击竟无任何真气扬出,两人的内力竟如水乳交融,在相触的一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金石交接的铿然声响刚落,又闻咔咔几声。大殿之中,夜明珠下方的四只白玉狐狸忽然张开了嘴,口中激射而出道道白烟! 众人只道烟雾有毒,忙屏息躲闪,却见那三名月主避也不避立在原地。方脸剑眉的大笑道:“哈,我们怎么会傻到毒自己?季逢年,你当‘陨星丹’只有在七日不服解药的情况下才会发作吗?” 陈溱心中一惊,转头瞧去。只见季逢年拧着眉,面色惨白,牙都在打颤,比龙王庙初见之时还要凄惨。 “不愧是独夜楼头领,够歹毒 ,够卑鄙!“季逢年按着心口咬牙冷笑。 阔额细眼的月主睨了过来:“服下‘陨星丹’,就不该再生反心。” 陈溱本就不喜独夜楼,闻言对月主又生反感,脸色一沉,对季逢年道:“你去歇着。” 季逢年稍愣,强忍着噬骨痛意深深看了陈溱一眼:“哪有让女子保护的道理?” 陈洧直接把季逢年往身后一推:“求你,别拖后腿。” 宋司欢也在大殿边缘冲他招手道:“你别打了,快过来!中毒时最忌讳运功了!” 季逢年额上已渗出细密汗珠,却还是嬉皮笑脸地冲陈溱抱拳道:“多谢姑娘关心,那我就先歇着了。” 陈溱并未理会,手中“拂衣”一震:“继续!” 此时三对三,陈洧稍往左让,专心对付那持双锏的月主。见三名月主的六条手臂配合默契,陈洧一转念,扫腿攻向三人下盘。 孰料三人六腿竟同时飞跃而起躲开这一击。这三人的腿即便捆在一起,却还能运转自如,必是常年齐足并驱,才能有此般默契。 三人起跳时,陈溱也纵身而起,“拂衣”挽绞,一记“浩浪”递向阔额人面门。 那人忙持剑提挑去阻挡“拂衣”攻势,陈溱却趁他不备,左手作鹰爪状从右臂下方穿出,一把夺走了金刚杵奋力甩出,金刚杵“铿”的一声刺入石板。 见阔额人少了个兵器,三人互看一眼,会意点头——先拿下一个! 萧岐左臂格住陌刀刀柄,右手握刀拦住双锏,为那兄妹二人争取时间。陈洧剑随身动,剑势浑沌如云雾锁横江,死死格住阔额人手中长剑。陈溱知这三人戴着护腕,便将“拂衣”横抹,剑招缥缈轻盈,削向那人左掌。 那阔额人一心二用,右手持剑与陈洧相抗,左臂骤低,左掌避开“拂衣”锋芒袭向陈溱心口。陈溱右手软剑不收,左掌挡于胸前接下了他这一掌。 两掌相接,“嘭”的一声震响。 陈溱聚周身内力于左臂,跟那阔额人相抗,却觉有如石沉大海,她那经年炼就的深湛内力打在那人掌心就像隔靴搔痒,根本无法与月主相抗。 这种感觉,她只体会过一次,那就是九年前初生牛犊不怕虎,自不量力袭击顾平川的时候。可今时不同往日,以她如今内力境界,天底下能有几个敌手? 陈溱凝眸看向面前那人,只见他细眼微眯,并无半分费力劳神之色。甚至,他左掌不动,右手长剑还能继续与陈洧相抗。 这般雄浑深厚的内力,即便是她师父云倚楼、妙音寺觉悟禅师、碧海青天阁清霄散人都不一定能敌,何况他们四人?这般内力,非凡人所能成就。 阔额人垂眼看陈溱:“小姑娘,你再不收手定会被震得浑身粉碎!” 陈溱知他所言不假,但此时手臂已然酸软,无法借力,便抬起右腿踢向那人腰腹。 阔额今夜第一次瞪圆了那双细眼,忙不迭弓腰收腹,把身后两人也撞得各自朝前一仰,赤眉环眼的险些扑到萧岐刀背上。 陈溱借力弹开后,见三人慌忙躲避不由愕然。她看着自己方才踢到的墨色大带,又想起方才双锏与陌刀相撞时的情景,眼眸一转,忽然明白了什么,忙扬声道:“打腰腹!” 两个人的内力再同根同源,兵刃相接时也不可能毫无波澜,否则同门岂不是伤不了同门?所以,这三名月主使用的根本就是同一股真气,他们的丹田几乎是融为一体的! 陈溱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法子将三个人内力聚在一起,但她猜测,秘密一定藏在腰腹——离丹田最近的地方。 陈洧毫不迟疑,剑身圆转,剑尖刺向三名月主的腰间大带。萧岐按刀横砍,剑刃直逼面前月主的小腹。 三名月主为了躲避,竟打起了车轮,六条胳膊轮番着地,像个扎手的毛球。 陈溱三人察觉出破绽,便开始穷追猛打。萧岐使镜湖飞月抡刀狠扫,陈洧用洞庭始波挽剑斜刺,陈溱以卷沙堆雪直击肯綮。 三名月主不得不用兵器护住腰腹。然而赤眉人手中陌刀极长,难以横在腰间,阔额人又被夺了金刚杵,他二人肩臂相抵之处便成了短缺之处。 陌刀不便近身作战,赤眉月主便抬起左臂激射袖箭攻向萧岐。 眼看“拂衣”就要触及月主腰间大带,阔额月主高呼一声:“助我!”赤眉月主迅速将左手攀在右肩上,大喝一声:“着!”那袖弩不攻萧岐,转而对准了他背后的陈溱。 陈洧见状连忙用剑去挡袖箭,方脸月主的铁锏趁机砸向他左肩。铁锏无刃,钝痛透骨。 三名月主皆顾着兄妹二人,萧岐乘隙斩向赤眉月主腰腹。与此同时,陈溱手中“拂衣”也已得手。 那漆黑大带乃是用细如纤发的铁丝编织而成,刀剑砸上,大带震颤,三名月主腹背受敌,齐齐吐出一口鲜血。 陈溱却顾不得看他们,一把扶住陈洧道:“哥!” 陈洧摆摆手:“无事。” 怎么可能无事?铁锏虽无刃,但分量极重、刚猛强横,甚至能隔着铁甲将人的筋骨砸断。 陈溱想着,手指颤颤巍巍摸向陈洧左肩,孰料指尖刚刚触及,陈洧便禁不住“嘶”地吸了口凉气。 陈溱脸色骤变,转头狠狠盯着三人。 萧岐收刀于背后,对那三名月主道:“阁下输了。” 赤眉月主“呸”的吐出一口血沫,阔额月主冷冷扫视三人,方脸月主则哈哈大笑道:“后生可畏吾衰矣!也罢,这是你们的本事,瑞郡王想要的卷宗,我们自会悉数奉上。” 前些日子宋司欢为季逢年疗过伤,压制“陨星丹”的草药还留了些,但太阴殿内无法煎药,季逢年生吃下去仍是痛苦不堪。 可听到月主的话,季逢年垂死病中惊坐起,补充道:“还有我娘当年的!”宋司欢和程榷一人一肩把他按了下去。 陈洧肩上伤势不轻,闻言还是挣扎了一下。陈溱会意,对那三名月主冷声道:“我要关于《静溪修禊图》,关于落秋崖的所有记载。”陈溱说罢,扶陈洧往宋司欢跟前走去。 三名月主闻言皆是一惊。赤眉月主看看萧岐,又看看陈溱,讶然道:“你们不是一起的?” 方脸月主见她是名女子,使的又是软剑,豁然顿悟道:“你是静溪居士的女儿?” 阔额月主细眼一亮:“快,快请……请她出来。” 宋司欢和程榷刚结果陈洧,大殿另一头忽传出琳琅声响。 四名小童簇拥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走了出来。那女子秀雅端庄,黛蓝的衣袍上也缀着明光点点,却不像那三个月主那么诡谲怪诞,反倒如梦似幻。她腰间坠着环佩,走起路来琳琅作响。 那三名月主竟一起向那女子抱拳行礼。 女子竖掌示意他三人无需多礼,“不必请了,我一直在殿后。”那女子说罢,掠视众人,又道,“贵客远道而来,鄙派多有冒犯,还望诸位海涵。” 陈溱安置好陈洧,走回大殿中央,沉声道:“贵派冒犯得不轻啊。” 陈洧远远打量那名女子,低声道:“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程榷问道。 陈洧又看看那三名月主,道:“那三个人刚刚装神弄鬼,说什么‘月有阴晴圆缺’,阴晴圆缺,不是正好四个。”奇怪的是,其他三个月主为何对这名女子如此尊敬呢? 那女子微微一笑,“先前不知贵客身份,是鄙派唐突了。”她依次指那赤眉月主、方脸月主、阔额月主,又道,“独夜楼月主本就是四人,这三位分别是上弦月、满月、下弦月,我便是朔月。” 朔日无月,她也藏形匿影。 陈溱心中思忖,方才那三名月主是把他们当成了萧岐的帮手才大动干戈,莫非独夜楼跟萧岐有什么深仇大恨?想到这里,她不由看向萧岐。 萧岐也在凝思。 朔月见状,低眉思量片刻,对萧岐道:“瑞郡王是本座请来的客人,本该由本座相陪。可《静溪修禊图》牵扯太多,种种旧事只有本座知晓,所以本座须得留下来亲自同几位贵客解释。烦请瑞郡王随这两名小仆前往后殿,自行查阅卷宗。” 话音落,两名小童走到萧岐跟前。 萧岐虽心有顾忌,但考虑到朔月将说的是落秋崖家事,他在此多有不便,遂抱拳道:“好。”说罢,望了眼陈溱。 陈溱朝他微笑:“去吧。” 萧岐颔首,跟那两名小童走向殿后。 三人走后,朔月又指了指殿侧四人,对另外两名小童道:“你们去给他们瞧瞧伤势,帮帮忙。” 宋司欢却道:“不用你假好心,我自己来!”她还怕月主手下的人再出什么阴招呢。 朔月只是一笑,对陈溱道:“你们进来的时候,看到太阴殿的机关了吧?独夜楼从不擅制造机关,这些东西是百年前由剑庐老前辈楚经纶设计的。” 陈溱问道:“你想说什么?” 太阴殿内寂然无声,朔月缓缓开口:“因楚经纶对独夜楼有恩,所以前任主留了他弟子一命。楚铁锋还活着。” 第142章 太阴殿 恩恩怨怨 那一瞬间,殿中所有人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楚铁锋没有死?”陈溱皱起眉头,“那青牙……” “青牙”是江湖上杀气最重的剑。传说楚铁锋被数百根“流星针”穿心穿肺而死,尸身被送回剑庐后,楚铁心遵遗命将其投入炉中,炼成了邪剑“青牙”。九年前,顾平川就是用“青牙剑”把黄开阳吓得毛骨悚然。 朔月解释道:“独夜楼需要给买家一个交代,所以那尸体是别人的。” “是你们安排的?”陈溱问。 朔月道:“是前任月主安排的,我们也是后来翻看太阴殿卷宗时才得知这些旧事。” 赤眉的上弦月开口道:“我们几个十二年前才拿下独夜楼,以前的篓子可跟我们没关系!” 陈洧忍着肩上疼痛问朔月:“楚铁锋和当年落秋崖之事有关?” 朔月道:“楚铁锋也在《静溪修禊图》上。” 陈溱陈洧季逢年三人俱是一惊。陈洧并未提起自己带有赵弗所临的《静溪修禊图》,而是对那朔月道:“你详细说。” “落秋崖之祸,祸在恒州。”朔月正色道,“想必你们也知道,落秋崖当年的罪名是伙同梁王谋反。梁王萧敏是先帝与何贵妃所生,在诸皇子中排行第二,雄才伟略、义薄云天,颇得朝野上下众人赏识。” 另外三名绑在一起的月主也纷纷感慨梁王忠义云云。 陈溱和陈洧互看一眼,皆不记得父亲提起过梁王萧敏,于是疑信参半。 朔月窥察他二人一眼,继续道:“何贵妃的哥哥在庙堂和江湖上都颇有名望,想必你们也听说过。他就是长清子许诚的师弟,前骠骑将军何不为。” “何不为?”何不为的大名陈溱早有耳闻,闻言不由一骇。 长清子驾鹤成仙后,恒州主将就换成了何不为和秦怀安。何不为是玉镜宫掌门骆无争的师叔,又手握恒州重兵。萧敏有这么个舅舅,岂能不遭人忌惮? 朔月也道:“先帝有四子。长子萧敬早亡,长孙萧峪孑然无依,早就无缘帝位。三子四子的生母皆出自梧东张家,张家便视梁王为眼中钉、肉中刺。” 先帝的三子四子,就是大张后所出的当今皇帝萧敛、小张后所出的淮阳王萧敦。 “何不为殒阵后,他的挚友秦怀安和师侄裴无度接管西北大军。秦怀安是安泰公主的驸马,安泰公主是萧敛的胞姐,恒州暂时落到了张家手里。”朔月道,“然而,秦怀安很快战死,裴无度又杀了胡禄单于,官封定西将军,西北局势稍安。” 陈溱闻言色变。朔月察觉到陈溱的异样,端量她片刻,眼珠稍一转。 陈洧肩上虽敷了金疮药,但仍疼痛难耐,想来是伤着了骨头。他听那女子半天说不到点子上,便催促道:“你能不能……说快点。” “本座的确在解释,诸位莫慌。”朔月微微一笑,继而道,“有其父必有其子,胡禄死后,他的儿子翁叔继续带领有戎扰边,恒州西北烽火连年。梁王以天下为己任,结识了不少心系家国、保境息民的江湖人士。” 陈溱陈洧面色凛然。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西北戎马倥偬的那十几年,江湖中的确有不少豪杰前赴恒州毁家纾难,其中就包括他们的父亲。 朔月继而道:“弘明十六年上巳日,静溪居士于落秋崖下设宴修禊,梁王路过俞州,与赴宴众人有过一面之缘。三年后,有人秘奏先帝,说梁王曾在静溪之畔与江湖群豪掷杯盟誓。” 大殿一静,程榷和宋司欢面面相觑,陈溱陈洧和季逢年俱是大惊失色。 “荒唐!”季逢年挣扎着站起来,“掷杯盟誓是长清子和武帝在青云山凌苍崖干的事,也能扯到其他人身上?” 朔月却道:“不错,上奏之人的目的就是告诉先帝,梁王在效仿武帝拉拢江湖人士。” 陈溱陈洧和季逢年三人皆皱眉不语。若真如朔月所言,那秘奏先帝之人最有可能就是萧敛和萧敦的党羽。可三人的父母何其无辜,仅因见过梁王一年就要被扣上伙同谋逆的罪名? 朔月摆摆手,两名小仆走入后殿。 朔月又道:“不久,丹青手赵鄞被抄家,他所画的《静溪修禊图》也不知所踪,紧接着,独夜楼接了几单大生意。买主送来了几幅画像,说要买画中人性命。那些画像零零散散,不过依我看,应是照《静溪修禊图》临摹的,过会儿卷宗搬上来,你们一看便知。” 如此说来,抄赵鄞家的人极有可能就是买凶的人。 “前任月主虽保住了楚铁锋的命,但楚铁锋容貌已毁,不愿再回剑庐。你们若是想找他,本座可以告诉你们他的隐居地点。” 她这话的意思是,三人若是不信,大可去问楚铁锋本人,那日静溪修禊,他们是否真的见过梁王萧敏。三人方才半信半疑,如今已信了六七分。 朔月又对季逢年道:“冯幼荷为独夜楼效力多年,上任月主本打算用保住楚铁锋的方法保住她,可冯幼荷没有楚铁锋自毁容貌的狠劲儿,我猜,她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被买主发现了。” 季逢年按按额头,皱眉道:“不,不可能!我娘她分明是被流星针杀死的!” 朔月稍惊,那方脸的满月道:“或许,当时楼中出了利欲熏心的人,与外人联手杀了你母亲。” “不,不可能。我还在那座宅院里找到了图……”季逢年面色惨白,抬手按着脑袋,浑身都在发颤。 宋司欢忙冲那四个木桩一样不为所动的月主道:“你们愣着干什么?快给他解药啊!” 朔月对那另外三个月主道:“给他吧。”说罢,瞥了瞥四角的白玉狐狸雕像。 那三个月主会意,一起走到了白玉狐狸跟前,将那雕像转了三转,从底座里取出一粒药丸递给宋司欢。瞧这架势,他三人是真的难以分开。 许是毒发太过痛苦,又许是得知母亲旧事对他打击太大,季逢年刚服下解药就昏了过去。 陈溱和陈洧心乱如麻,恰在此时,两名小童将一沓册子捧了上来。朔月指指道:“这些就是关于暗杀修禊图 中人的所有卷宗。” 陈溱连忙上前翻阅,那一幅幅画像竟真和她嫂子临摹的那张图对应起来,但却没有她的父亲。因为,落秋崖是被朝廷亲自出兵剿灭的。 陈洧虽然坐得远,但看陈溱面色也猜到,独夜楼取出的卷宗不像是假的。 陈溱放下手中书册,阖眼问道:“楚铁锋在哪里?”她必须得找个人问个清楚。 “俞州。”朔月道,“落秋崖底,沿静溪往下游走约摸二里,有家铁匠铺,楚铁锋就在那里。” 这时,殿后小仆扬声道:“翻阅好了!” 这声音清晰洪亮,显然是在提醒殿前月主。 陈溱心道不好。方才朔月言语之中多有拉拢之意,又将矛头直指萧敛萧敦,萧岐是萧敦之子,独夜楼怎会不记恨他呢? 这般想着,她下意识朝后殿走了几步,恰瞧见萧岐垂着眼从石廊中走出。他眉尖微蹙,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疲态。 眼前夜明珠的光辉一黯,萧岐抬眼看她。那一瞬间,他眼底的迷茫和苦痛让陈溱禁不住迎了上去。 萧岐也靠了过来,双臂稍张,不像抱,像是倒在了她身上,陈溱忙抱紧了他。 “你!”陈洧右手支地,抬起左臂指了过去,不出所料扯到了左肩,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哎呀!”宋司欢忙把他胳膊慢慢按回来,“陈大哥你不要乱动。” 那一瞬间,陈溱心跳极快,她知道,萧岐一定是出了什么事。陈溱抱着萧岐,手掌贴向他后心,察觉到他内息如常并未受伤才稍舒了一口气。 陈溱眼底一片清明,轻拍萧岐的背,柔声问:“你看到了什么?” 两人正面相拥,萧岐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阖了阖眼,并未答话,只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那三个连在一起的月主谁都不愿看年轻人搂搂抱抱,个个都企图转过身去,结果原地转起了陀螺。 朔月却一勾唇,望着萧岐道:“瑞郡王如约而至,本座自当信守承诺。” 萧岐抬眸看她一眼,目光难辨喜怒。 朔月又道:“这么些年,瑞郡王自己应该也猜到了几分,其实根本不用本座提点。” 萧岐又是不语。 陈溱见萧岐心神不定,也不多问,拍了拍萧岐的背将他放开,又盯向朔月问道:“当年之事,你为何会这么清楚?” 朔月指了指另三人:“方才他们也说了,我们十二年前才拿下独夜楼。在这之前,我四人跟此事多有牵扯,也遭到了不少追杀。” 她说得还算坦诚,陈溱却更直白地问道:“是和梁王多有牵扯吧?” 朔月莞尔,算是认了,又道:“无论如何,本座已将自己知道的事悉数告诉了诸位,信与不信,全在你们。” 陈溱和她两两相望,对峙片刻,方道:“如此,告辞。” 朔月便让两名小仆相送。 陈洧伤在肩,可以自己走,陈溱却还是扶了他一把。然而陈溱总觉得萧岐有些失神,便顺手牵了牵他。程榷背起了昏过去的季逢年,宋司欢在旁边跟着,不时帮一两把。 六人走后,太阴殿中又是一片清冷沉寂。 片刻后,赤眉的上弦月骂道:“进来也不说自己是谁,我还以为是那小子的帮手,白打那么久。” 朔月道:“他们能来,的确是意外之喜。” 阔额的下弦月问小仆:“萧岐看了卷宗,是个什么反应?” 一小仆道:“反应不大,不过,应该还是震惊的。” 下弦月闻言,凝眸幽思。 “季逢年这小子还算孝顺。”方脸的满月摇头叹道。 朔月仰头望着太阴殿穹顶,叹道:“可惜。”——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些人和他们的关系前文都有提及,但是时间太长了大家可能都不记得了,不过这章基本也把关系重新说清了。QwQ 第143章 赴赌约亲疏远近 六人踏出太阴殿时,已是五更天,夜色如潮水般渐渐褪去,山坞树影凌乱。 他们不愿在独夜楼逗留,使轻功跃上山崖,将季逢年送回巨门堂交给阁楼前当值的弟子,便立即启程下山。 五人走到山脚时,晨雾飘飘,鸟鸣阵阵。 萧岐在途中一言不发,直到牵上紫燕才问了声:“回淮州吗?” 陈溱看陈洧一眼,道:“我们要回一趟落秋崖。”他们要想查清当年的事,就必须去找楚铁锋。 萧岐牵缰绳的手一顿。他离府也有些时日了,再不回去,熙京那边必定生疑。可要跟几人分别,他又有些不忍心。 陈洧瞧不得他两人难舍难离的样子,翻身就要上马,宋司欢却拦下他道:“陈大哥,你得赶紧用赤铜屑接骨,受不得颠簸的。” “伤这么重?”陈溱闻言立马走了过来,皱眉察看。可铁锏无刃,不伤皮肉只伤根骨,她隔着衣裳连一点血迹都瞧不见。 陈洧瞪宋司欢一眼,宋司欢吐了吐舌头。陈洧的确叮嘱过她不要声张,可宋司欢向来听陈的话,何况陈洧肩上伤重,本就耽搁不得,不早早医治恐会落下病根。 “一点小伤而已,你不必太过担心。”陈洧道。 “都伤筋动骨了,还说是小伤?”陈溱又问宋司欢道,“赤铜屑去哪找?” “得找个打铁炼铜的地方。”宋司欢叹道,“可咱们初到此处,到哪儿去找铁匠铺?” 五人一阵沉默,程榷道:“要是季大哥在就好了。”可惜季逢年自服下解药后就昏迷不醒,五人不便带着他,只能将他送回巨门堂。 “我留下帮你们。”萧岐看向陈溱,又道,“下山以后,你照顾陈大哥,我去找铁匠铺。” 陈洧心道:“萧岐跟季逢年这两个小子还真是如出一辙的没安好心。” 陈溱倒是一口应下。毕竟陈洧带着伤,陈溱既不愿带着他四处奔波,又不放心让他离开自己,萧岐能帮忙自然是最好。 许是因为惧怕独夜楼,这山头方圆十里之内杳无人烟,五人牵着马,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才到一处小镇。 几人在客栈中安顿好,萧岐便出去找铁匠铺。众人皆是一天一夜未阖眼,陈溱便让程榷和宋司欢分别回房歇息,自己一个人留下来照顾哥哥。 陈洧本打算直接躺下歇息,但陈溱一定要让他喝碗粥垫垫肚子。若只是喝粥也就罢了,可她还非要亲自端来喂,倒让陈洧有些不知所措。 “我又不是瘫了瘸了,哪需要你这般体贴入微地照顾?”陈洧道。 “你别乱动。”陈溱把汤匙递过去,“小五说你伤在骨头,当心扯疼了。” 陈洧去拿她手中汤匙:“伤在左肩,我右手还能握东西。” 陈溱便道:“那我帮你扶住碗。” 陈洧拿她没办法,摇头笑笑:“小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殷勤?” “那时候不懂事……哥哥怎么又提小时候的事?”陈溱撇了撇嘴。 晨风从窗外吹来,陈溱捧着桌上的碗,忽然思绪万千。 “小时候,落秋崖上所有人都待我好,我才身在福中不知福。”陈溱叹了一声,“后来到了揽芳阁,那个梁三娘动不动就骂我罚我。她身边跟着好多大茶壶,我那时打不过,每天晚上都会钻在被子里悄悄哭。” 陈洧举汤匙的手一顿,抬眸看向陈溱时,眼底尽是心疼和愠怒。 陈溱继续道:“我气我自己技不如人,我想爹娘、想哥哥、想落秋崖上的师兄弟们,我总是想起那日哥哥护着我,替我挡住拳脚棍棒。我那时才知道,世上虽有万万人,可真正关怀爱护我的只有那几个。” 陈洧放下汤匙,握住她小臂:“别想那么多,我在这里。” 陈溱冲他笑笑,又道:“以前我想,只要我足够厉害、武功足够高,就可以不需要别人的保护。但昨日我忽然明白,即便我武艺超群独步天下,在这些人眼里,我依然需要被关怀,被保护。” 陈溱以前从不说这些话,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这些日子面对失而复得的亲哥 哥时,她总忍不住想要倾诉,可二人多年未见难免有些生疏,是以一直拖到此刻。 陈洧鼻头一酸,轻拍陈溱的肩,“嘴倒挺甜。”垂眸看到桌上的半碗甜粥,陈洧咳了两声,又道,“你要是真想做些什么,不妨答应我一件事。” 陈溱问:“什么?” 陈洧道:“别跟你嫂子说。” 陈溱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 陈洧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忙不迭拍拍陈溱小臂,正色道:“记住没有?” “记住了记住了!”陈溱连连点头,抿抿唇止住笑,眨了眨眼,又轻声问,“哥,你有没有看到萧岐后肩的伤?” 陈洧坦率道:“没有。”事实上,他根本不想多看萧岐这小子一眼。 “是昨日在太阴殿为我挡暗器留下的。”陈溱道。 陈洧一愣,既惊陈溱受袭,又奇萧岐出手相救。 陈溱继而道:“其实,不论是暗器还是铁锏,我自问就算躲不过也能扛得住,但是你们出手护我,我还是……很欣喜。” 陈洧摇头苦笑:“你就变着法儿的跟我夸他。” “我没夸呀,我是实话实说。”陈溱收回手托着腮看他。 朝晖倾洒,包子铺的吆喝声和儿童的嬉闹声一起乘风吹入窗棂。 陈洧在晨光中闭了闭眼,道:“若真是萧敛萧敦联手害了落秋崖,那淮阳王府就是我们的仇家。” 陈溱垂眼道:“我知道。” 她什么都明白,但有些东西是按捺不下的。 “你说你自有分寸,我看你是自不量力。”陈洧喟叹一声,转而道,“去找楚铁锋吧。” 找到楚铁锋,看当年之事是否真如月主所说。 陈溱却皱起眉头,“月主那么容易就将楚铁锋隐居之地告诉我们,我总有些怀疑。”她沉思片刻,双目一亮,“不如,我们叫几个剑庐的人去认认?” 陈洧奇道:“你还认识剑庐的人?” “那当然。”陈溱来了兴致,“我在杜若花会和武林大会上见过不少剑庐弟子,那个剑庐的女前辈楚铁兰天生神力,一人能扛起七十二斤的天煞重剑呢!” “楚前辈的大名我早有耳闻。”陈洧点点头,又道,“找剑庐的人来认固然是良策,可月主不是说,楚铁锋不愿回剑庐吗?” “对呀。”陈溱思忖片刻,看了陈洧一眼,恍然大悟道,“会不会跟哥哥一样,受了伤怕被夫人知道?” 陈洧在她额头上一点:“你啊!不让你告诉你嫂子是怕她伤心难过,可你想想,让她知道我受了伤,和让她以为我死了,哪个更难过?” 陈溱一想也是,便道:“那我先给楚前辈修书一封,看剑庐的人是何打算。” “也好。”陈洧道。 梁州土地肥沃,镇上有不少专打锄耰棘矜的铁匠铺子,可打造铜器的却少见。萧岐找了半个时辰,才在一家专打首饰和盥洗梳妆用具的铺子里寻到了些赤铜屑。 萧岐将铜屑包好,刚出铺子,忽见一个人影从面前闪过,他不由定睛望去。那人虽已走远,可脚下步法分明是玉镜宫的“飒沓流星”。 “玉镜宫弟子来此处做什么?”萧岐想着便提气运功追了上去。 那人身穿银纹白袍,在人群之中格外显眼。他稍一回头,似乎察觉到了萧岐,步子一转,闪入街边酒楼。 萧岐跟了进去,只见那人已坐在桌边提壶斟酒。 萧岐凝眸:“是你。” “许久不见,算来,也有七八年了吧。”那人将酒杯往前一推,抬头看着萧岐,微微笑道,“师弟,别来无恙。” 这人正是秦怀安和安泰长公主之子秦振英,也就是骆无争的大徒弟顾平川。 “你藏得挺好。”萧岐走到桌边坐下,却不动那酒杯。 顾平川一笑:“不是我藏得好,是你表现得太出色,他们就渐渐忘了我了。” 光启六年,有戎左贤王浑邪杀了翁叔,自立为单于,大肆犯边。 邺帝本准备让秦振英前往恒州鼓舞士气,不想秦振英却藏了起来,骆无争倾玉镜宫全力也没将他找出。最后,是时年十二岁的萧岐亲自请命,才息事宁人。 此时想起旧事,萧岐并不后悔。他问顾平川道:“你来此所为何事?” “探望一个故人。”顾平川说罢,反问萧岐,“你又为何在此?” “探寻一些旧事。”萧岐道。 顾平川察颜观色,道:“看来,是探寻清楚了。” 萧岐脸色稍变,盯视顾平川,却见他笑意不改。萧岐总觉得他这个师兄是知道些什么,可他也明白,顾平川什么都不会告诉他。 萧岐饮尽那杯酒,算是给了师兄面子。他搁下酒杯,又道:“师父有命,让你回青云山领罚。” 顾平川理所当然道:“既然知道要领罚,我为什么还要回去?” “随你。”萧岐说罢,起身离去。 因为惦记着陈洧的伤,宋司欢小睡了一会儿就翻身起来,恰遇到萧岐带着赤铜屑回来。几人不敢耽搁,立刻准备东西给陈洧疗伤。 萧岐总觉得陈洧时不时瞥向他的眼神怪怪的,看得他有些不自在,便自请去客栈后院看着烧水烧酒的炉子。 热水和热酒都是要擦到哥哥身上的,有人看着也安心。陈溱便由萧岐去了。 忙活了足足两个时辰,陈溱回房时已是腰酸背痛,浑身疲倦。 她稍一洗漱,顾不得吃东西就瘫在了榻上,刚一翻身,忽觉后腰被什么东西硌到。 一摸,却是一只金觚。 第144章 赴赌约疏影暗香 看到金觚,陈溱便知道是谁来过了。她将觚下压着的薄纸取出,只见上面写着十六个字: “癸丑春耕,烟波湖上,风雨桥中,一较高下。” 光启四年正月,陈溱逃出揽芳阁后又被黄开阳、王玉衡、李摇光三人所擒,前往京郊别院刺杀顾平川。 后来行刺未成,黄、王、李三人被顾平川重创,陈溱则得顾平川赠拂衣剑,并约定十年后一决高下。 如今,的确快十年了。 距二月二春耕节,还有两个多月。 风雨桥横跨烟波湖,飞檐高啄,大气恢弘。逢年过节时,桥上熙熙攘攘,车水马龙。顾平川把比武地点选在风雨桥上,免不了被江湖英豪和附近百姓围观,看来是胜券在握。 陈溱将纸笺丢入炉中,又重新躺回榻上。她一日一夜未阖眼,可如今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阖眼便是当年顾平川与独夜楼众刺客打斗的情景。 陈溱自问如今也能以一敌多,能将王玉衡李摇光之辈轻易拿下,可顾平川十年前就可以做到了。 十年过去,他的武功与日俱增,如今又该到了什么境界呢? 当年,顾平川说自己的内力止步于“恍惚境”无法寸进,可陈溱如今也才刚刚步入“恍惚境”。顾平川说落秋崖的第九代崖主曾突破“恍惚”踏入“窈冥”,可这突破的关窍又在哪呢? 想到这里,陈溱便起身盘膝静坐,心中默念《潜心决》第十重的口诀,真气在十二经脉中运转大周天。 半个时辰后,还是一声长叹。 “守中抱一,经脉如竹,苍黄反复,同归殊途。”这句口诀的每个词都通俗浅显,连在一起却晦涩难懂。陈溱出谷之时已将《潜心诀》修炼到第九重,可这最后一重却久久不能参悟。 凡是达到抱一境的习武之人皆明白“守中抱一”的道理,可“经脉如竹”却不好理解。 她曾请教过师父,师父说“经脉如竹”这句必定要从竹中悟,陈溱便日日去竹林观察,可依旧不能明白。 她也曾请教过哥哥,但陈洧也无法理解。据陈洧所言,他们的父亲曾说过,自其高祖父以来,无人能炼成此心法的第十重。 经脉是人体内真气流转的通道,竹乃是中空、挺直、有节之物。经脉中有真气运转,故而不空;经脉缠绕全身,故而不直;经脉顺畅通透,故而无节。如此看来,经脉和竹怎么 都不像。 陈溱苦思冥想,心中郁结难舒,忽呕出一口血来,她连忙起身擦拭。 “莫非是方才的修炼方法有误?”如此一来,陈溱更不敢擅自修习,连忙收敛心神运息调理,片刻后才长舒了一口气。 真气流畅后,陈溱再次收拾妥帖静躺榻上,在心中宽慰自己:“师父曾在顾平川名气最盛时将其击败,自己得师父多年指点,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这般想着,便沉沉睡去。 梁州湿热,冬日不下雪,却多雨多雾。小镇卧在山脚下,傍晚细雨绵绵,街的人或披斗笠,或打油纸伞,瞧起来颇有淮州水乡之感。 雨线一丝一缕地敲打着窗纸,本是极轻微的声音,却把陈溱唤醒了。外面下了雨,屋里有些闷,陈溱揽衣推枕,支起窗扇,准备下去走走。 陈洧他们还在屋中,陈溱不敢走远。闻到后院传来幽香阵阵,她便走了过去。 这客栈老板也是个风雅之人,他在后院边角的花池里栽了几株蜡梅。腊梅枝条在雨幕中若隐若现,淡黄的花瓣被雨水浸湿,近乎透明,随水雾蒸起缕缕清香。 月澹黄昏,暗香疏影,陈溱在廊下行走,禁不住压下一条花枝递到鼻尖细嗅。 傍晚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廊下点了灯,雨一停,院中景致清晰了不少。陈溱忽觉有异,稍一顿,朝对面望去。 檐下那人衣衫如墨,身形如松,扶疏花影映在他面颊上,却敌不过那眉眼间的端丽。金昭玉粹,俊美无俦,正是萧岐。 他二人隔着一院落雨残花,两两对望。 一朵蜡梅盛满了雨,不胜酒力般袅袅坠落,在浅浅的水滩上荡起一阵涟漪。 陈溱拾级而下,踏入院中。 方才檐下昏暗,雨幕朦胧,萧岐才敢在花树掩映之下悄悄看她。如今见陈溱走过来,萧岐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溜,可双腿却跟院子里的蜡梅树一般在地下生了根,怎么都挪不动。 他那不知所措的模样被陈溱尽收眼底。陈溱抿唇一笑,走到他身边道:“跟我过过招。” “嗯?”萧岐呆愣片刻,好似没听见。他只顾着听心中怦然声响,是真的没听到陈溱说什么。 陈溱看着他,笑意更深:“请你跟我过招,你不肯啊?” 陈溱心想,骆无争生平只收了顾平川和萧岐两名闭门弟子,她和萧岐过招对日后跟顾平川比试必定有所帮助。 萧岐却不知道这些,心想只想,熙京的人不会轻易放过他,等回到淮州怕,他怕是没这福气陪陈溱了,便道:“好。” 这方院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两人在院中比试,时不时肩背就会蹭到花枝,满树蜡梅飘落,人在花中、人在画中,煞是好看。 刀光剑影凌乱,衣袂裙带翻飞。软剑贴地弹起,溅出一线流水落花,长刀拂枝而过,抖落一树芬芳倩影。而两人刀剑相接,目光相触,既纯粹,又带着些朦胧的缱绻,像这绵绵雨水,像这幽幽梅香。 脚下的石板被踏出“哒哒”的声响,不知踩在谁的心弦上。石板之上,水波荡漾,像是谁的心湖。 一炷香后,两人收了刀剑,一起坐在廊下的吴王靠上歇息。 他们方才使的都是真功夫,院中落花皆被刀风剑气理成了大大小小的圈,像湖上的阵阵涟漪。 灯火映照,陈溱双颊腾起一抹嫣红,却是方才活动筋骨给热的。 萧岐望着她,忽想起昨夜太阴殿中,后肩上那个奇怪的触感。那个,到底是不是…… 萧岐他下意识开口:“我想问你……”话到嘴边,萧岐又觉难以启齿,攥攥指尖,终是把话吞了回去。 “什么?”陈溱眨了眨眼,偏头看他。 萧岐低下眼睫:“没事。” 陈溱端量他几眼,可萧岐跟她说话时动不动就脸红,陈溱实在猜不到这回是因为什么,便托腮问:“你和顾平川是同门,武功路数应该十分相近吧?” 萧岐闻言稍怔,答道:“应该吧。” 陈溱便道:“明年二月春耕节,我跟他有一场比试,你去看吗?” “和他比试?”萧岐皱起了眉。 陈溱笑了:“怎么,你怕我太丢人?” 萧岐连忙道:“不是。” “那便好。”陈溱道,“我早在十年前就答应了他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萧岐凝思片刻,道:“我曾无意间听到过师父和师叔谈话。师父说,当今世上能称得上‘武痴’二字的,唯我师兄一人。然而,师兄过分醉心武学以致十分执拗,他眼中没有天下、没有生死、没有父、没有君、甚至没有他自己。” 后半段话萧岐没有说出来。骆无争当年对任无畏道,他花了十年打磨,却得到了一把刀中的卢,不能为君所用。所以,他要再培养一个萧岐。 骆无争没养好大徒弟,就想再养个小徒弟做补偿,也是好笑。 正因骆无争存了这样的心思,所以萧岐从小就被玉镜宫各种人拿来和顾平川比较,惹得他一听到师兄的名字就不自在。 后来,事实证明骆无争所言非虚。浑邪挥军南下,西北战事紧张,顾平川作为秦将军和安泰长公主的儿子、玉镜宫的弟子,却置身事外躲了起来。倒是年仅十二岁的萧岐挺身而出。 陈溱仰首望着夜幕,叹了一声道:“我曾听玉成说,顾平川和她爹比试时不论成败,只分生死,实是太过较真,入了武道歧途。” 萧岐忧心的就是这个。陈溱杀瀛洲诸贼时毫不留情,可她绝非嗜血好杀之辈,做不出赶尽杀绝之事。顾平川和她非但没有深仇大恨,甚至还有赠剑之恩,如果她到时手软…… 陈溱见萧岐蹙眉,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便笑道:“你无需担心,说起来他约我比试的地点就在你家门口,我要真打不过,还得请你把我救走。” 她说这话纯粹是打趣逗萧岐,不想萧岐真问道:“在哪里?” “烟波湖上的风雨桥。”陈溱道。 风雨桥由桥、塔、亭相连而成,宽阔浩大。顾平川把比武的地点定在这么显眼的地方,届时一定会有许多人在一旁观看。 想起白日里顾平川说来此探望故人,萧岐不由胸中一闷,问:“他来找过你?” 陈溱便道:“没有,只留了书信。” 萧岐想了又想,终是不放心,又起身道:“方才用的都是刀法,我再与你试试剑法枪法。” 陈溱仰头看着他,笑出了声。 “怎么?”萧岐问。 陈溱倚着吴王靠翘起脚,指了指道:“在水滩子里蹦来蹦去,我鞋袜都湿透了,明天太阳出来了再说吧。” 萧岐下意识顺着她手指瞧去,不由脸颊泛红,别着头送陈溱上楼了。 第二日,陈溱便写了书信托人送去剑庐。如今既要等陈洧养伤,又要等剑庐来信,五人索性在这客栈暂且住下。 宋司欢忙着给陈洧疗伤,没一日是闲的。陈溱每日找萧岐过招,这些日子也算没有虚度。至于程榷,他每天早起晨练,午后晚间看陈溱和萧岐比试,也有不少长进。 冬月初十,剑庐的人终于赶来了—— 作者有话说:女儿ddl要到了才开始紧张。 另,我好想写甜文啊啊啊啊!感谢在2022-03-1518:10:00~2022-03-2218:1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被迫改名的成西4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5章 赴赌约阴差阳错 那女子身量奇伟,背着把钝而厚重的大剑,正是楚铁兰。 楚铁兰见到萧岐不由一惊,拉过陈溱低声问道:“你怎么跟他在一起?” 陈溱一时不知如何解释,便岔开话题道:“此事说来话长,咱们先说楚前辈的事。” 所幸楚铁兰记挂自己的师兄,萧岐又极有眼力地走开,陈溱便顺理成章地带楚铁兰回房与陈洧商议。 楚铁兰听完兄妹二人的叙述,道:“他们说得不错,不止太阴殿,就连七座阁楼里的机关也是师祖亲自设计的。谁料师祖前脚给独夜楼布置机关,他们后脚就来暗杀我师兄。” 独夜楼恩将仇报,剑庐上下皆有种被蛇咬了的感觉,这才对独夜楼恨之入骨。 陈溱问道:“不知前辈当年可曾查看过那具送回去的尸体?” “看过,但是什么都看不出。”楚铁兰皱起眉,“你见过‘流星针’,应当知道它是多么细小的暗器。可青牙出炉时重了整整五斤,你知道那尸体上有多少根针吗?”她说到最后,声音都在发颤。 陈洧便道:“如此说来,当年剑庐也不知道那具尸体是真是假,所以,楚前辈可能真的还活着。” 楚铁兰叹了一声,道:“但愿如此。”她眉头紧锁,脸上尽是担忧之色。 陈洧听宋司欢的话静养了好几日,早就坐不住了,如今见楚铁兰到了,立 刻就要启程。 宋司欢说陈洧肩上的伤已无大碍,只要不磕着碰着,过一两个月便能痊愈,陈溱这才安心。 临走之前,陈洧摸了一把程榷的脑袋,道:“现在已经是冬月了,你跟我们去了淮州,还能赶回家过年吗?” “过年”这两个字出来,所有人都怔了怔。萧岐不免想起离家时,父亲的那句“能赶在腊月之前回来过年”。 百节年为首,老百姓们从腊八就开始准备过年,扫洒屋子、祭拜祖先、杀猪宰羊、贴对放炮、围炉夜话,一个都不能少。而这些忙碌和热闹有个前提,那就是团团圆圆。 到了冬月腊月,哪个游子心中不想着回家过年呢?楚铁兰匆匆赶来,也是想在过年前把师兄接回剑庐,与师门团聚。 程榷想了想,低下头道:“怕是来不及。” 陈洧拍他的肩:“那你就回家去,告诉你爹你已经找到我们了,让他安心,我和阿溱改日一定亲自登门拜访。” “真的?”程榷双眼一亮,抬头看他。十几岁的孩子就没离家过过年,也无怪他欣喜。 陈溱便笑道:“这还能有假,难道我们是喜欢拆散骨肉的恶人?” 程榷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太激动了。”说着又朝陈洧陈溱二人抱拳,“多谢师叔!” 宋司欢见程榷一脸兴奋,便打趣道:“你路上小心些,不要被人拐跑了。” 程榷竟诚恳地抱拳道:“多谢宋姑娘关心。” “你也回家去。”陈溱对宋司欢道。 宋司欢抱她手臂:“我不一样,我顺路,还能跟姐姐多待些日子。” “等到了俞州,你也要及时回家,你爹娘定是日日夜夜盼着你呢。”陈溱劝宋司欢,自己鼻尖先一酸。她幼时不懂这些,等明白时,爹娘已经不在了。 宋司欢察觉到她眼中的落寞,便轻声问道:“那过了年,我再去找姐姐好不好?” 程榷这才反应过来,应和道:“对,过完年我去哪里找师叔?” 陈洧知道陈溱将要与顾平川比武的事,便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相约二月初在烟波湖畔见面。” “好!”程榷连忙道。 想到这小子要从恒州千里迢迢赶到淮州,陈洧便拍了拍他的肩道:“辛苦你了。” 有山有水的地方就有人,落秋崖下静溪之畔的村镇虽不繁华,倒也热闹。 今日是冬月十五,村头的老槐树掉光了叶子,在寒风中抖抖簌簌。树下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旺,修镢头的老阿婆搬了板凳在一旁烤火。 “东村那柳李氏丧期已满,夫家没人,娘家也不要她,她身边没个孩子,无依无靠怪可怜的。”老阿婆搓着手,絮絮叨叨,“我跟她提起过你,阿婆能看出来,人家是乐意的。” 铁匠抬起戴着半张面具的脸尴尬一笑:“阿婆,我没这心思。” “你听阿婆说。”老阿婆把板凳往他跟前挪了挪,“她花馍蒸得好,跟你正配。你们俩就着这炉子,上头蒸馍下头打铁,哎呀,这才叫搭伙过日子呢!” 铁匠摇摇头,抬起胳膊抹了把汗。 老阿婆越说越来劲儿:“阿婆见你打过簪子,不如阿婆帮你给柳李氏送一支,她瞧见了你的手艺,心里也踏实。” 铁匠锤镢头的手一顿,道:“这可使不得,我那簪子是……” “你瞧瞧,你这铺子开了十几年了,连个看风箱的徒弟都没有。”老阿婆眉欢眼笑,“等你娶了柳李氏,生几个大胖小子,到时候给你们俩打下手,那才叫好呢!” 铁匠摇摇头,又道:“多谢阿婆惦记,可我这簪子不能送人,我也不想成亲。” 老阿婆一拍大腿:“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哪有不成亲的?” 铁匠微微一笑,“我有喜欢的姑娘,只是后来……”他一顿,铁面具后双眼微垂,“我烧烂了脸,就不敢见她了。” “啊,你这孩子……”老阿婆浑浊的双眼颤了颤,“万一,万一人家姑娘就是喜欢你呢?” “怎么可能?”铁匠苦笑,“我这副模样,青天白日的都能吓到人,还不如让她以为我已经死了。”他叹了一声,又低声道,“或许她已经找到好人家嫁了。” 老阿婆还想再劝,铁匠却把把修好了的镢头递给她,拥着赶着把她送走了。 当日,程榷在客栈门口跟陈溱几人分道扬镳,宋司欢也在踏入俞州后不久与他们辞别。如今到了落秋崖附近,萧岐也和三人道别。 “这么急?”陈溱讶然,她本以为萧岐能跟她一起到淮州。 萧岐道:“出来得有些久,怕他们担心。” “难不成你是背着爹娘偷溜出来的?”陈溱笑道,“快回去吧。” 萧岐哪里是怕父母担心,他是怕熙京的人多心。但他不能同陈溱解释个中缘由,只稍一点头。 如此,便剩下了陈洧、陈溱、楚铁兰三人。 萧岐一走,楚铁兰便问陈溱道:“汀洲屿那日的事,你查清楚了?” “没有。”陈溱道。 楚铁兰奇道:“那你还带着他?” 陈溱道:“我信他。” 楚铁兰上下打量她,愈发不理解。倒是陈洧叹了一声:“唉,楚前辈快帮晚辈劝劝我这妹子,怎么说都不听!” 陈溱忙道:“哪有那么夸张?你惯会打趣我。” 楚铁兰看看陈溱,又看看陈洧,皱眉沉思片刻,这才后知后觉地悟出点什么,然而还未开口询问,便听不远处传来清脆的声响。 “叮——叮——” 楚铁兰是剑庐弟子,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她策马疾驰奔到铺子前,陈洧和陈溱紧随其后。 铺子里的铁匠正在专心致志打簪子,听到马蹄声也不抬头。 楚铁兰下马,远远地看着他将簪头的花瓣一片片敲卷。陈溱陈洧互看一眼,皆未上前。 叮叮当当的声音又响了一阵,铁匠放下锤凿,搓了搓手,抬起头来。三人这才瞧见他大半张脸都被挡在面具下面。 楚铁兰热泪盈眶,迎过去道:“真的是你!” 人的样貌声音会变,习惯却是变不了的。剑庐弟子多炼剑锻刀,少有会做簪钗的。楚铁兰虽性情豪放,但也是个女儿家,少时没少看楚铁锋打首饰,这铁匠打花瓣的手法分明和楚铁锋当年一模一样。 那铁匠明显一愣,盯了楚铁兰许久,才道:“你……师妹?” 楚铁兰走过去,禁不住抚上他面颊,这才惊觉楚铁锋的面具不是戴在脸上,而是用两枚钢钉钉在脸上的! 楚铁锋捉下楚铁兰的手,不等她询问就抢先道:“你,你是如何找到这儿来的?师弟如何了?巧娘她……她还好吗?” 陈洧陈溱见他师兄妹久别重逢,触景生情,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师兄他一切安好,如今已经是咱们剑庐的掌门了。”楚铁兰道。 楚铁锋怔怔点头,又问:“巧娘如何?应该嫁人了吧?” 楚铁兰支吾片刻,才轻声道:“巧娘死了。” 楚铁锋手里的凿子砸到脚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说什么?” 楚铁兰蹙起眉尖:“那具尸体运回剑庐后,巧娘每日以泪洗面,不久就死了。” 楚铁锋双目圆睁,却呆滞无光。他往后退了几步,怔怔道:“啊,她死了,她死了……” 陈溱虽不知楚铁锋和那巧娘的旧事,但也猜出些许,闻言不免伤感。世上总有这么多的阴差阳错,这么多的生离死别。 再说萧岐,他刚跟三人分开不久便遇到了拦路虎。 一座六抬软轿停在他面前,檐角坠着的铃铛在寒风中琳琅作响。轿前那人穿着素服,鬓上簪白花,脸上已长出了胡茬,不男不女,怪诞诡谲。 他盯着萧岐:“你终于来了,其他四个呢?” 萧岐也望向他:“季堂主来这 里做什么?” 季天璇冷笑两声,手中羽扇抵向萧岐:“你还我儿子命来!” 萧岐蹬地退避,心中大惊。他们分明把季逢年送了回去,季天璇为何说他儿子死了呢? 季天璇扇不离手,嗖嗖嗖三下贴着萧岐头顶、脖颈、胸口扫去。萧岐拔刀招架,扇面砸在刀身上,铮铮有声。 季天璇呲着牙:“我说他那天怎么奇奇怪怪地说了句‘人间很美好,我想活’,原来是你们,是你们想杀他!” 萧岐稍一皱眉,忽想起那日面铺老板娘的话。 她说,热汤下肚时,她忽然觉得人间很美好,她不想过刀尖舔血的日子了,她想活。 季逢年那日决定跟他们闯太阴殿时,心中想的也是永远逃离独夜楼吧。 季天璇狠攻猛打,萧岐抵挡之时不忘回想当夜之事。他道:“你儿子在太阴殿中了毒,月主给了他解药,你仔细想想,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是你们把他的尸体送回来的,你现在却问我他是怎么死的?”季天璇反手一转,中空的扇柄激射出十二根银针! 萧岐使出百川尽调,凛冽的刀光将暗器尽数裹挟,哗啦啦地甩在地上。 萧岐横刀盯着他,冷声道:“季景明,你到底要疯到什么时候?冯幼荷、季逢年,他们的死你全都不管了吗?” 抬轿的六名仆从脸色一变,季天璇大啸一声,道:“你住嘴!我是冯幼荷,我就是冯幼荷!”说着扇缘再一次朝萧岐割来。 萧岐扬刀一抹,道:“你知道冯幼荷是怎么死的,那为何不给她报仇?” 那日,季逢年说季天璇在看到流星针时给了他一巴掌,萧岐便有所怀疑,如今说这话既是为了逼疯季天璇也是为了试探他。 季天璇左手按住脑袋:“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萧岐又道:“你这样自欺欺人,你妻儿真是死不瞑目!” “啊!”季天璇真气大乱,喘息不止。萧岐趁机攻他双膝,季天璇“砰”的一声栽倒在地。 萧岐看向那六个哆哆嗦嗦的抬轿仆从:“人我带走了,你们大可回去告诉月主。” 到了晚间,楚铁锋稍缓了过来,邀三人到屋中谈话。 屋内烛火昏黄,四人围坐桌边。 楚铁锋按着额头道:“弘明十六年,陈兄在落秋崖下设宴,梁王不请自来,还带了两坛好酒。但我们只是跟他饮酒赋诗,没谈其他的。” “这么说,月主所言不假?”陈洧道。 陈溱凝思道:“静溪修禊时,梁王来过应是不假,可其他的……” “弘明十九年,落秋崖落难时,我曾来过。”楚铁锋又道,“只是我赶来时已经晚了,陈兄和夫人的尸骨被我埋在后山,其余的人我分辨不出,就给一起葬了。” 陈洧和陈溱闻言,立即起身跪下行了大礼,楚铁锋和楚铁兰忙去搀扶。 “尊大人是在下挚友,你们无需多礼。”楚铁锋道。 “身为人子,连让爹娘入土为安都做不到……”陈洧又一叩首,“多谢楚前辈!” 楚铁锋将他扶起来,道:“明日我带你们去祭拜。只是,我那日看陈夫人身上的伤口……” 落秋崖倾覆那日,杨鸿化故意把陈万殊和沈蕴之的尸体拖到了陈洧陈溱面前,可他们离得太远,根本不能上前看一看、抱一抱爹娘。 陈溱颤声问:“我娘她怎样?” 屋外北风呼呼,将窗子吹得咣咣响,楚铁锋道:“她身上的伤口,显然是出自顾平川的‘拂衣剑’。” 第146章 赴赌约故剑旧影 陈溱震惊之下霍然起身:“你说什么?” 陈洧和楚铁兰皆知拂衣如今在陈溱这里,闻言也是一惊。陈洧按下陈溱道:“先听楚前辈说。” 楚铁锋见陈溱骤然激动,面带疑惑地看向楚铁兰。 楚铁兰皱眉问道:“剑痕大都相似,师兄会不会看错了?” 楚铁锋便道:“‘拂衣’是我和师父一同炼的,每一寸剑我都亲自锻打,剑身多韧、剑刃多厚我最清楚不过,绝不会认错。” 他话音未落,便听“唰”的一声,陈溱将左臂搁在桌上,问:“这样的剑痕?” 小臂被割破,鲜血瞬时洇透衣衫。 “你……”陈洧抢过来攥住她手肘,可什么话都说不出。 楚铁锋盯着陈溱手里的剑,目瞪口呆。那把剑薄如蝉翼,寒气逼人,柄上雕着一个极小的“楚”字篆印,正是“拂衣”。 “怎么……怎么会在你这里?”楚铁锋皱眉问。 楚铁兰撕了截衣袖给陈溱扎住,劝她道:“定心,别想那么多。” 剑柄从手心滑落,陈溱支额道:“是他,的确是他。” 柳玉成说过,顾平川以一招之疏败给云倚楼后便潜心研究软剑,几年后甚至找到俞西大侠柳天禄切磋。 而沈蕴之在杜若花会上惊艳四座,又在不久之后诛尽了恒南八恶,一柄惊鸿剑响彻江湖,顾平川要试软剑,怎么可能不找她? 可那时,她母亲早就被清霄散人断了经脉,如何与顾平川相抗? 怪不得当日顾平川认出她以后就旁敲侧击说她母亲的事,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楚铁兰给陈溱包扎好后,楚铁锋已猜出了其中缘由。他喟然长叹,对陈洧和陈溱道:“明日,我带你们去祭拜双亲。” 楚铁锋这些年来都是一个人住,他的屋子太小,三人需得到别处借宿。楚铁兰放心不下陈溱,想和她一起找个农家,陈溱却摇了摇头。 陈洧便对楚铁兰道:“多谢前辈关心,我陪她走走。” 楚铁兰叹了一声,又叮嘱道:“早些歇息,明日还要上山。” 楚铁兰走远后,陈溱仰首看着那轮冷月,怔怔道:“他为什么要留下我的命,为什么要赠我剑,为什么要指引我去碧海青天阁?就为了戏弄我吗?” “顾平川行事一向诡异,你别想那么多。”回想起楚铁锋的话,陈洧脸色一冷,“既然娘的确死在他的手上,那我们无论如何也要跟他清算这笔账!” 陈溱瞥见陈洧手上提着的“拂衣”时,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她将陈洧连人带剑推开,惊呼道:“别让我看见它!” 那一瞬间,陈溱忽然明白了当年在明漪院中柳玉成为何会因为一把剑那么激动。 对剑客来说,人就是剑,剑就是人。十年间,陈溱身边的人来来走走,就连最亲的师父也不能一直在她身边。与她日夜相伴的,只有“拂衣”。 现在有人告诉她,她的母亲就是死于这把剑下,这让她如何承受? 陈洧把“拂衣”撂在路旁,扶着陈溱双肩道:“用不用这把剑都由你。” 陈溱扑进他怀里,并不哭闹,只是这么静静地抱着。 冬夜很冷,月亮高悬,陈溱很快被寒风吹醒,捡起“拂衣”道:“我要用这把剑了结他。” 许是山上太冷,又许是亡灵太多,十多年过去,落秋崖崖顶无人居住,只余寒鸦。残垣枯井上,隐约能窥见昔日盛景。 楚铁锋将陈万殊和沈蕴之葬在一起,坟前立了碑,碑文中没有提到两人的名字,而是以“静溪居士”、“惊鸿剑客”替代。 楚铁锋解释道:“我总觉得,用剑的那些年是你们的母亲最意气风发的时候,所以刻了这四个字。” “娘会喜欢的。”陈溱道。 幼时她经常见母亲看着墙上的剑发呆、看着练剑的师兄弟们发呆,那时她不明白,如今想来,母亲一定是想到了自己快意江湖的过去。 陈洧陈溱又朝楚铁锋拜了三拜,若无他相助,落秋崖几百人必然曝尸荒野,他兄妹二人今日哪还有祭拜的地方? 两人在墓前守了一日一夜,下山时却见楚铁锋的屋子落了锁,门缝里夹着封书信。楚铁锋在信中详说了修禊那日的情景,并告诉他们随时可以去剑庐找他。 “快过年了,楚前辈肯回剑庐 也是好事。“陈洧道。 陈溱也叹道:“是啊,快过年了。” 临近冬至,淮州的小孩子们都背起了《数九歌》,准备在贺冬的时候好好表演一番。淮阳王府的小郡主给爹娘请了安,连忙去看望昨日才回到家的长兄。 萧湘行了礼,就凑到萧岐跟前,神神秘秘地问道:“哥,我听表哥说,你认识一个姐姐?” 萧岐心里第一个想到陈溱,可嘴上却道:“我认识的姐姐多了。” 萧湘本想让哥哥自己说出来,谁知哥哥在这儿装傻,她便提醒道:“就是那个一直跟你在一起的姓陈的姐姐,我听说她特别厉害!” “的确很厉害,她是这届武林魁首。”萧岐说起陈溱时,嘴角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萧湘来了兴致,一双眼睛都在闪光:“那,那个姐姐和表哥比起来如何?” 萧岐嘴角笑意一僵。他这妹妹虽然十分向往江湖上自由自在的生活,可毕竟是个身不由己的小郡主,平日里锁在王府里,认识的江湖人就无色山庄那几个,也无怪她拿陈溱和宋苇航比。 萧岐想了想,如实道:“你表哥那样的,她能一次打三四十个吧。” 小郡主瞪圆双眼:“不,不可能吧……” “骗你做什么?”萧岐说着望向窗外,心想,也不知她回到淮州没有。 陈溱和陈洧还没到烟波湖畔就遇见了钟离雁。 钟离雁和其他几个人正在跟二十来个蒙面武者打斗,陈溱当然想也不想就帮师姐把那群人击退。 蒙面武者全溜走后,陈溱忽然发现,方才一直在钟离雁身后来回躲避的那个人竟然是萧寒。她还当是哪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柔弱书生捡了把剑乱刺呢。 “人都走了,离我远点。”钟离雁仍是冷如冰玉,说这话时不看萧寒一眼。 萧寒却笑嘻嘻道:“雁娘也瞧见了,他们要抓我,我怕得很。” 陈溱看到她素来端庄的师姐翻了个白眼。 陈洧虽不认识萧寒,但见钟离雁不愿搭理他,便指了指萧寒身旁几人道:“你这些随从身手不差,有什么好怕的?” “他们虽厉害,却也比不上雁娘。”萧寒说着又往钟离雁跟前走了几步,却被陈溱拦住。 陈溱问:“你方才那几招有名字吗?” 萧寒便笑了:“我就随便比划两下,没有名字。” 陈溱:“我给你取一个。” 萧寒双眼一亮:“好啊!” 陈溱:“软饭剑法。” 钟离雁身边的两个青衫小丫头笑出了声,萧寒却不恼,笑着点头道:“好名字,等我哪天真吃上了春水馆的软饭,一定登门道谢!” 钟离雁拉着陈溱就走,一刻也不想和这个油嘴滑舌的人多待。 陈洧一进春水馆就迫不及待去看赵弗和窈窈,陈溱却冷不防被一个素衫女子拦了下来。 陈溱看着眼前的人,有些不可置信道:“你怎么来了?”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余未晚。余未晚拉她在一张圆桌跟前坐下,道:“我先去了东山,可碧海青天阁实在闷得慌,我就趁柳师妹和谢师妹睡着的时候溜了,听闻你在此处,我就过来了。” 钟离雁指了指余未晚,对陈溱笑道:“你这朋友在这儿等了你半个月,把我馆里的点心尝了个遍。” 余未晚道:“跟淮州比起来,流翠岛还真是穷乡僻壤,也就村头那家酿的酒好喝,可惜……”她说到这里,眼底一黯。 陈溱想起江汜,便问她:“你那相公呢?” “死了。”余未晚道。 陈溱一愣,但她想到余未晚说话向来不着调,便谨慎问道:“你又搞什么鬼?” “他真的死了。”余未晚随手提起酒壶倒了杯酒,一口饮下,“他有心痹,本就活不长,经瀛洲人那么一折腾,回到流翠岛没多久就死了。”余未晚顿了顿,一笑道,“不然我干嘛不陪着我男人,大老远跑来找你们?” 余未晚说得轻飘飘的,陈溱却不知该怎么接话了。余未晚早就知道江汜随时会病发,所以对他关怀备至。江汜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久,所以一心想保住余未晚的命。过往的一切都有了解释,他们生死相依,又置生死于度外,平淡、深沉。 “得了,不说这个。”余未晚拍了拍陈溱,“你刚回来先去歇歇,晚上陪我喝酒。” 余未晚不作愁苦之态,陈溱便也微微一笑:“好,那你等着我。” 钟离雁把陈溱送回房,阖上门扉道:“这两日烟波湖附近都在传,说春耕节那日你和顾平川会在风雨桥上比试,你知不知道?” 陈溱便把前因后果跟钟离雁讲了。 钟离雁思忖片刻,问道:“你今年回无妄谷过年吗?” 陈溱颔首道:“竹溪小筑只有师父和水姨两个人,我想陪陪她们。再说,这七年我都是和她们一起过年的。” “那就好。”钟离雁舒眉,“师父最擅观察敌人剑法特点,有她指点,你胜过顾平川不成问题。” 陈溱点点头,又道:“我先在淮州待几日,找萧岐多试试玉镜宫的功夫。” 钟离雁闻言脸色稍变,垂眸道:“他……” “他怎么了?”陈溱忙问,“出什么事了吗?” 钟离雁见她惊慌,心中觉怪,拉她走到小桌前坐下道:“你可知今日捉萧寒的是什么人?是从熙京过来的人。” 陈溱皱眉:“皇帝的人?” “极有可能。”钟离雁道,“馆中姐妹擅打听消息,这些应当不假。你离开淮州没多久,熙京就来了两批人,一批盯着淮阴王府,一批盯着淮阳王府。萧岐自前两日回到淮州就没出过府,萧寒也有一个月没出过府了,今日是他头一回出来,我觉得古怪便去看看,果真有人跟踪。” 陈溱攥禁了木椅扶手:“他们目的何在?” “听说是淮阴王府和淮阳王府办事不力。”钟离雁微一抿唇,皱起了眉,“我记得你说玉镜宫离岛的时候带走了十艘艨艟,可九月廿五那天,有渔民看到海上着了大火,好几艘大船烧成了灰烬。那天萧寒带人乘船出海逛了半日,萧岐也是那天回来的。” 几艘艨艟全部起火不可能是意外,萧岐故意烧船给谁看?如果江湖群豪和萧岐一起离岛,那烧的岂不是他们?陈溱的心砰砰直跳,忽然生出一种闯入淮阳王府的冲动。 钟离雁道:“或许,我们真的错怪了他们。” 第147章 赴赌约醉眠春水 月光透过琉璃顶,霎时被百来盏灯碗黯淡了光辉。天井正中,美人在花台上扣弦,台下几尊镂空铜灯罩将灯光裁碎,映在春水馆每一个角落。 陈溱和余未晚正在房中对酌。去年埋下的九酝春酿了近一年,坛子揭开,清香袭满了整间屋子。 刚听完师姐的话时,陈溱的确有种闯入淮阳王府的冲动。可萧岐正是因为保住了他们才会被监视软禁,她现在过去,一 旦被人瞧见,岂非坐实了萧岐的罪名? 一直以来,陈溱心里总有那么一丝期冀,希望萧岐不是背信弃义之人。所以那日在樟树林中她会帮他隐匿行踪,所以那日在石廊中她会禁不住吻他后肩,所以那日在太阴殿中她不假思索就抱住了他。 可如今迷雾渐散,陈溱却有些怯了。萧岐情愿被整个江湖记恨也不愿说出真相,一定有他的难处,可他何必一人去承担呢?是天性大仁大勇无私无畏,还是因为信不过其他人? 萧岐信不过她,倒也没什么错,毕竟这两个多月来她没少疑心他。想到这里,陈溱又灌了盏酒。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对迎,谁知离别情?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边潮已平。 余未晚吹罢《长相思》,见陈溱面前的酒坛已经见了底,便连忙将陈溱手里的酒盏抢了过来,问:“你怎么也喝这么多?” 陈溱按按额头,又将酒盏夺了回来:“难受。” 余未晚笑了,问:“你难受什么?”没了夫婿心中郁结,四处游荡排忧解闷的是她,陈溱怎么喝得跟她不相上下? “替人难受。”陈溱望着桌上烛火,目光有些迷离。 “替人难受?”余未晚端量陈溱,可酒意上来,她也瞧不出所以然来,便帮陈溱转移注意力道,“你这么好心,不如替我难受。” 陈溱又倾了杯酒,茫然看她:“你难受什么?” “哎呀,你醉死了!”余未晚推陈溱一把,险些把她推摔,只好赶紧扶着她道,“我相公没了,你还存心让我多说几次。” 陈溱用如今稍显糊涂的脑子想了想,道:“节哀。” “你也太没诚意了。”余未晚道。 陈溱道:“那我替你哭一哭你相公?这不像样子吧。” 余未晚一想也是,便道:“你若有心,不妨长歌当哭。” 陈溱没有答话,只将坛子里最后一滴九酝春倒入杯中。 “我可不是占你便宜,早在流翠岛我就给你唱过曲子的。我娘说,那首《水调歌头》是从徐祖师那儿传下来的,所以我才用它来试你们。你说小时候听你娘唱过,那你娘不会是听清霄散人唱的吧?不对,我看那老爷子一本正经,不像是会唱小曲的。” 余未晚越扯越远,好不容易才想起自己原先要说什么,她咳了两声,继而道:“听闻令尊文采斐然,有静溪居士之称,想来你也是不差的。我近日写了篇祭文,不如你帮我改改吧!” 陈溱哪写过这东西?可她刚在落秋崖祭拜过父母,如今见余未晚若有所失的模样,不禁触景伤怀,加之这些日子郁结难舒,便道:“我尽力。” “那我写下来,你在纸上改,免得我酒醒之后什么都不记得,辜负了你一番情意。”余未晚道。 屋外的人把酒寻欢,屋内的人借酒浇愁,灯火明了又黯,黯了又明。是夜,陈溱和余未晚喝得酩酊烂醉,馆中姑娘忙活了好一阵子才把两人收拾妥帖。 有人喝多了撒酒疯,有人喝醉了话不停,陈溱却是一声不吭地睡了过去。可她睡得不安稳,眉尖紧蹙,羽睫微湿。钟离雁给她擦了擦颊上的泪,皱眉道:“喝了多少,怎么还哭上了?” “姑娘家嘛,肯定是有什么心事。”丽娘收拾着桌上的杯盏,忽瞧见几张小笺,便抽出来看了看,笑道,“我就说,女儿家长大了总是容易伤怀的。” 钟离雁接过笺纸,只见上面涂涂划划,似乎写了首诗: 风未敛,雨阑珊。 落叶侵岸侧,飞花浸溪湾。 鸳鸯零落春水冷,鸿雁独死长空寒。 葬往日约誓,守今生流年。 生隔死断参商远,海誓山盟俱妄言。 合卺夜,剪烛光。 脉脉阳台梦,盈盈腊酒香。 薄雾疏帘动月影,金钗翠袖拥红妆。 妆未成,生死分,空画长眉待何人? 楚腰瘦尽不堪握,水殿对影见泪痕。 空对着,一钩残月, 守得住,几回圆缺? 休矣,痛矣。 酹酒一觞,伏惟尚飨。 上面的字迹有余未晚的,也有陈溱的。 丽娘瞧了瞧榻上酣睡的两人,笑道:“女儿家心慈善良,极易跟他人共情。陈姑娘写这东西时,肯定是想起了自己喜欢的人。” 钟离雁捏笺纸的手微一用力,抬头看丽娘:“她喜欢谁?” “我不知道,但一定有,毕竟无情人写不出有情诗。”丽娘说着,指了指小笺。 钟离雁摇头:“那不一定,负心多是读书人。” “罢了罢了,我不跟你争。”丽娘又看了眼陈溱,稍一扬眉,“咱们明日一问便知。” 烟波湖冬日不结冰,水鸭一大早就叫个不停。 宿醉的感觉极难受,陈溱醒来时只觉头痛欲裂,胃里一阵翻滚,刚要起身便瞧见了床尾坐着的赵弗。 赵弗见她转醒,忙将桌上的小盅捧来,道:“这儿的姑娘多,沈郎不便过来,就托我炖了雪梨汤,来尝尝。” 陈溱被这一声“沈郎”叫得骨头都酥了,慌里慌张地接过瓷盅道:“多谢嫂子。” “一家人无需客气。”赵弗见陈溱面色不好,知道她昨夜没少喝,微一蹙眉问,“妹妹出去一趟,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雪梨汤又甜又润,两匙下去胃里舒坦不少。陈溱想起哥哥的叮嘱,便道:“此行一切顺利,我只是见到了故人,才多喝了些。” “故人相逢固然可喜,可也无需喝这么多。”赵弗拿帕子给陈溱擦了擦额头,又笑道,“妹妹只顾着朋友,都不知道窈窈也一直想着你呢。” 陈溱放下汤匙,惊讶地眨眨眼:“她还记得我?” 赵弗道:“小孩子怕生害羞,其实心里都惦记着。你们刚走,她就问我要爹和姑姑。” 窈窈乖巧,不似同龄孩童那般顽劣,又是自己的亲侄女,陈溱本就喜爱。如今听了嫂子的话,她心中更是欢喜。 赵弗轻拍她的手,道:“见你醒来我就安心了。沈郎回来,我便随他搬到了客栈,妹妹想窈窈的话就来看我们。” “嗯。”陈溱点头。 赵弗走后,陈溱又歇了会儿才下床梳洗。待收拾妥帖,陈溱刚推开房门,就见钟离雁和丽娘站在门外,把她吓了一跳。 瞧她二人的模样应是等了一会儿了,陈溱便问道:“师姐怎么在这里?” 钟离雁不知如何开口,丽娘眼珠一转,拉过陈溱道:“陈姑娘,你昨日喝醉以后,一直在叫一个人的名字,你知道吗?” 陈溱愣住,支吾道:“我,我叫谁?”她说着,双颊竟一点点红了。 丽娘瞧着陈溱,禁不住拿团扇掩唇笑了起来,一戳钟离雁道:“看吧,我就说。” 陈溱这才明白过来,扑向丽娘道:“好哇,你耍我!” 丽娘被她挠得直往钟离雁身后藏,一边躲还一边笑道:“姑娘心里若是没想着人,也就不怕我打趣了!” 陈溱宿醉醒来,脑子里本就昏昏沉沉,哪能料到丽娘耍她? “好了。”钟离雁将她二人分开,捉起陈溱的手,郑重道,“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 陈溱一怔,钟离雁拍了拍她的手,又摇摇头,转身离去。 钟离雁走后,丽娘按着门扇对陈溱招手道:“陈姑娘,来。” 陈溱跟她进去,问:“师姐方才为何那样说?” “你说陪那夫人喝酒,却把自己灌得七荤八素的,你心里不舒坦,我们瞧不出来吗?”丽娘拉她坐下,又道,“雁娘平日里没少叮嘱馆中姑娘莫要相信男人的鬼话,她不是针对哪个,而是不喜欢天下男人。所以啊,这些事你还是跟我说。” “什么这些事?”陈溱目光躲闪。 见她装傻充愣,丽娘便道:“我方才说你喝醉了喊别人名字,你脑海里最先想到的是谁?” 陈溱一言不发。 丽娘稍一挑眉,道:“好,我不问是谁,我帮你理理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好不好?” “你还有这本事?”陈溱讶然。 “那是自然,也不看我是做什么的!”丽娘轻咳两声,有模有样地问,“你为什么觉得自己喜欢他?” 陈溱回想一番,禁不住垂眸笑道:“他平日里矜持不苟,可让我稍稍一逗就会脸红。” 丽娘把团扇搁在桌上,托腮道:“确实够诱人的,但这不算。若只是这样的少年郎,烟波湖畔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又何须非喜欢他不可?” 陈溱一想也对,凝神思索片刻,道:“他运筹帷幄万夫莫敌,却不失仁义之德,赤子之心,我很敬佩。” 丽娘却笑了:“好姑娘,你都说了是敬佩。你这是找郎君还是找大英雄呢?若是要找圣人英雄,我可帮不了你!” 陈溱怔了,若这些都不是,那她该答些什么? 丽娘凑近了些,盯着她问:“你有没有忍不住想抱抱他亲亲他?” 陈溱回忆起太阴殿内种种,如实道:“有。” 她不止想了,她还做了。 丽娘听到了小秘密,眉欢眼笑地追问道:“那你是因为好奇亲亲抱抱是什么感觉,还是因为那个人?” 陈溱道:“因为他。” “对了,就是这种感觉!”丽娘兴奋得一拍手,“这才是遇到心动的人嘛。” “心动的人?”陈溱琢磨这四个字,心中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若是馆中姑娘遇到了心动的人,我必然叫她们收慑心神,及时止损,可你不同。”丽娘握起她的手,“你是自由身,既然遇见了心动的人,何不尝试一番呢?” 陈溱何尝不想呢?之前还能控制住自己,可昨日听了师姐的话后,她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思,是想、是念、是怜、是爱,是期望与他携手并肩、生死与共。 可父母之仇的迷 雾刚散开些许,风雨桥比试又迫在眉睫,她哪能去惦念这些?罢了,罢了,这些还是等春耕节之后再说吧。 陈溱一定要回无妄谷过年,陈洧便准备把赵弗和窈窈带到樊城,安顿在周府。余未晚见陈溱不留下来陪她,干脆收拾东西回碧海青天阁蹭吃蹭喝。 四人站在马车前,陈溱掂了掂沈窈,感觉比前几个月重了些。小不点乐滋滋地趴在她肩头,嘴里嘟嘟囔囔地叫着姑姑。 陈溱被她叫得心软,便对陈洧道:“她才多大,你就忍心让她承受舟车劳顿?” 赵弗伸出手指让沈窈攥着,道:“过年要的就是一家人团团圆圆,别的都是小事。” 陈洧也道:“谁让她姑姑喜欢东奔西走?” 见他夫妻二人同心,陈溱便笑道:“好嘛,欺负我一个。” 赵弗趁机笑道:“那妹妹快些找人帮帮你。” 赵弗语焉不详,陈溱和陈洧却心领神会。 陈溱尚未说什么,陈洧便道:“找什么找?天底下多的是所托非人的谢道韫,女儿家何必非得嫁人?” 陈溱若无其事地握了握沈窈的手,对她道:“你爹跟你说话呢。” 沈窈转过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陈洧道:“爹爹,抱!” 陈洧接过她拍了拍,又对陈溱道:“我今日对你这么说,来日对窈窈也是这么说。” 赵弗拉过陈溱,指指陈洧道:“不必理会,在沈郎眼里,天底下就没人能配得上我们窈窈。” 姑嫂二人达成一致意见,抢过窈窈一起钻进车舆里了。 红霞漫天,马车飞驰。陈洧望着夕阳眯了眯眼,道:“今年是来不及了,明年我把落秋崖收拾出来,咱们回见山院过年吧!”—— 作者有话说: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对迎,谁知离别情?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边潮已平。——林逋《长相思》 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白居易《井底引银瓶·止淫奔也》 负心多是读书人。——曹学佺 第148章 赴赌约风雨桥头 沈窈受不得颠簸,拉车的马儿也得歇息,四人走走停停,直到腊八那日才赶到樊城。 周章见了沈窈跟见了亲孙女似的高兴,忙让府中丫头去熬腊八粥、调腊八豆腐。盛情难却,陈溱陪众人吃了饭,才匆匆赶往无妄谷。 听完别来种种,云倚楼渐渐攥起指尖:“当真是他杀的蕴之?” “十年前在熙京的时候我便问过他,落秋崖的事他是否有参与,他说他那时随父出征,远在西北边陲。”陈溱握紧腰间剑柄,“可楚前辈亲眼见过我母亲的伤痕。” “不对。”水涵天问陈溱,“我记得朝廷围剿落秋崖是在弘明十九年夏天?” 陈溱点头。 “那便是了,他在说谎。”水涵天道,“有戎攻我多在秋日,我伐有戎多在春日。十多年前那会儿,朝廷和玉镜宫一起定了规矩,谷雨到立秋之间,秦怀安和秦振英不必镇守恒州,需回京述职。这几个月,西北只有裴远志。” 既然顾平川故意说谎,那此事极有可能是真的。陈溱早就想到了所有可能,闻言不甚惊奇。 云倚楼垂首道:“他因输在我手里而沉迷剑术,说到底,竟是我害了蕴之。” “你怎能这么说?”水涵天皱起眉,“这样刨根问底,咱们得怪那安泰长公主把秦振英给生下来。” 见她生气,云倚楼忙劝道:“我不该这样想,你莫要恼。” 见水涵天面色稍缓,陈溱问道:“水姨对十多年前朝堂上的事很了解吗?” “那时你师父尚能照顾自己,我时常往来青云山和无妄谷之间,玉镜宫与朝廷关系密切,我便知道一些。”水涵天顿了顿,又道,“直到十六年前,师叔仙游,我才离开玉镜宫,长住无妄谷底。” 陈溱又问:“月主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吗?” “梁王萧敏的确是我师叔的亲外甥,弘明年间先帝诸皇子也确实有储位之争。”水涵天眉头紧锁,“可这些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你说月主不过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她如何会知道这些?” 云倚楼凝思片刻,“许是当年有人借独夜楼的手杀人,在卷宗中留下了线索。”说罢又问水涵天,“你可是有了什么猜测?” 水涵天道:“独夜楼月主或许是梁王余党。” “我也觉得她跟梁王关系不简单。”陈溱道。 毕竟朔月一听到她的名字就坦然相见,言语中又对萧敏诸多称赞,陈溱不得不怀疑月主是想假她之手给梁王报仇。 云倚楼起身道:“无论如何,围剿落秋崖都是朝廷所为,要想查明真相,需得找个信得过的朝廷中人。可当官的人多油滑,你可能得想些别的法子抓住他们的把柄。” 水涵天却一笑,“倒也无需这么麻烦。”她问陈溱道,“上回我带过来的那个师侄,你信得过吗?” 水涵天所说的自然是萧岐,陈溱这回想也不想就道:“我信得过。” 见她答得不假思索,云倚楼一怔,忙正色道:“不要轻易信人。” 陈溱却道:“并非轻信。”说罢,又将钟离雁所说的话讲了一遍。 云倚楼皱眉不语,水涵天却道:“朝廷和武林分庭抗礼,自古皆然。玉镜宫虽为朝廷效力,但也应分清是非。他能站在咱们这边,自然是最好。” 云倚楼叹了一声,轻拍陈溱的手,“罢了,你多加小心。”说罢又对水涵天道,“既然阿溱是要跟玉镜宫弟子比试,那不妨由你来喂招。” 水涵天笑道:“好。” 云倚楼又对陈溱道:“若说内力,你二人皆到了‘恍惚境’,差距不会太大。若说御兵,这些年你在谷中勤加练习,剑 已出神入化。来年的比试,无需太过担心。” “嗯。”陈溱应道。 陈溱和水涵天在竹林中过招,手中竹枝扫出罡风,地下积着的竹叶被风扬起,飒飒作响。 “玉镜宫的武功原以飘逸豪放见长,但自我先师归顺武帝以后,刀法枪法便趋于刚劲威猛。”水涵天说着,竹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向陈溱脖颈,“此乃刀法‘朔云横天’!” 陈溱虎口朝上,竹枝飞挑将水涵天的攻势化去,顺势接了一记“骇鳞”。 水涵天手中竹枝往后一拉,又猛地朝前刺去。陈溱足尖点地迅速后退几步,竹枝斜向下截,劲达尖端,将水涵天的竹枝打偏。 有道是“剑走青,刀走黑”,水涵天刚劲凶猛,大开大合,陈溱便柔和蕴藉,遇隙削刚。 二人过了三百多招,直到暮色四合,才迎着夕阳回竹溪小筑。 水涵天掰掰右腕道:“许久不曾活动筋骨,险些被你这丫头弄散架。” “水姨的招式实在刚猛,想必十分费力。”比试了一下午,陈溱面颊通红,说话都能吐出白气。 “我的刀法枪法与师父师叔相比还是差得远。”水涵天道,“我师父长清子一生为武帝谋了四件大事,一是重修槐城,二是设隆威镖局,三是筑会盟台,四是设顺远船舫。可惜顺远船舫还没建起来,师父就先走了。” 顺远船舫未组建完成,是长清子生平一大憾事,陈溱便道:“九月前往汀洲屿时,玉镜宫用的正是顺远船舫的艨艟,长清子前辈泉下有知,应当十分欣慰。” 孰料水涵天并未被安慰道,反而喟然长叹:“如今槐城固若金汤,隆威镖局蒸蒸日上,就连顺远船舫都有了抗衡海寇的艨艟,可梧州会盟台却是杂草丛生,鹧鸪乱鸣。” 陈溱问:“是大邺与北祁的会盟台吗?” “不错。”水涵天道,“我给你讲讲秦振英那小子名字的由来吧。还记得上次我同你说,秦怀安跟我师叔是挚友吗?” “记得。” “师叔说,秦振英的名字取自‘却秦振英声,后世仰末照’。鲁仲连游说赵魏联合抗秦,英名振天下、光辉耀后世,师叔和秦怀安都十分钦佩他。他二人常说,大邺要跟有戎交战,就必须和北祁修好。”水涵天道。 国与国之间有交好有敌对,多国交战时,谋士常联合其他国对抗共同敌人,这才有了合纵、连横。 “那时有戎强悍,大邺想将它一举歼灭,必要得大国之与,邻国之助。师叔仙去前,嘱托我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劝说邺帝与北祁重修旧好。”水涵天哂笑道,“我劝了,但先帝说大邺乃泱泱大国,与有戎交战无需求助他人。” 陈溱这才明白,为何当日在东山下的茶楼中,那些人说水涵天“想着向他国求助”“是个软骨头”。 水涵天叹息一声,启唇轻唱:“我行其野,芃芃其麦。控于大邦,谁因谁极?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 千百年前,许穆夫人身为国君夫人,想吊唁母国卫国、想赴大国去求助,都会被许国的大夫们阻止,何况水涵天呢? “女子善怀,亦各有行”,她们的爱国之心、救国之志,可昭日月。 “所幸与有戎的比试胜了。”水涵天笑了起来,她拍着陈溱的肩道,“急急流年,滔滔逝水,我们这一辈人终是老了,江湖、天下,还得看你们的。” 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 伴随着孩子们的歌谣,时光飞逝,转眼就到了年关。 除夕夜热闹,樊城城中自是不必说,烟火争先恐后地绽放,将夜幕映得通红。竹溪小筑也贴上了门神和对子,檐下挂着灯笼,红得热烈,红得圆满。 云倚楼嘱咐陈溱把陈洧赵弗和沈窈接了过来。有爹娘在,沈窈就不怕生,张着手臂要云倚楼和水涵天抱。 云倚楼最后一次见到沈蕴之时,陈洧还在娘胎里,转眼间窈窈都三岁了。她冲水涵天慨叹道:“平日里不觉得有什么,如今抱到了小辈,才惊觉我们是真的老了。” 陈溱立即道:“师父哪里老?” 水涵天向云倚楼举起酒樽:“人生在世,活一年赚一年。来,敬新一年!” “来!”陈溱也举起酒樽,“祝师父、水姨,还有我们几个,年年岁岁,团团圆圆!” 陈洧和赵弗也站起身,五只酒樽相碰,撞出一阵馥郁清醇的酒香。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淮阳王府也是热闹非凡。偌大的王府挂满了贴红描金的灯笼,远看檐下好似卧了一条条赤色长龙。 萧敦在堂中设家宴,席上觥筹交错,道贺声连连,女伶们的衣裳和帔帛好似一团团缥缈的红云。 萧湘借着面前舞女的遮挡,用肘戳了戳萧岐,低声提醒道:“哥,你忘了给娘敬酒了。” 孰料萧岐不为所动,自顾自地又喝了一杯。 小郡主见兄长出神,忙又撞了两下,晃得满头珠翠琳琅作响,这才把萧岐摇醒。 萧岐抬眼看向宋华亭,不知是因为醉了还是怎的,他的目光有些奇怪。 萧湘吓了一跳,忙往萧崤跟前靠了靠。 女伶舞毕,萧岐起身,双手握樽遥敬宋华亭道:“孩儿敬母妃一杯,祝母妃年年如意,岁岁平安。” 宋华亭稍怔了片刻,倒是萧敦笑着提醒她道:“儿子敬你呢!” 宋华亭这才反应过来,理了理衣袖举樽回萧岐,笑道:“我还以为你忘了娘呢。” 萧岐看着宋华亭,宋华亭也看着他。 眼看着宋华亭举着杯一动不动,萧岐终于轻声一笑,道:“忘不了。” 季景明为季逢年的死千里迢迢追到淮州。都是父母,为何他的母亲要屡番要他的命?这让他如何忘? 风雨桥横亘百丈,如苍龙伏波,雕龙绘凤,飞檐高啄,久经风雨却屹立不倒。 去年冬月,顾平川约战陈溱于风雨桥的消息不胫而走,如野火燎原般点燃了整个江湖。 一个是上届武林魁首,一个是本届武林魁首,江湖群豪谁都不想错过这场空前绝后的较量。 是以到了正月底,烟波湖畔的大小客栈人满为患。找不到店家的富人豪掷千金栖身画舫,穷人则席地幕天露宿街头,只为争一睹之机。 二月二,龙抬头。烟波湖上云雾迷蒙,湖畔人潮如沸。湖面之上,舟楫密布,千百道目光,灼灼聚焦于那云雾缭绕的桥楼之巅。 二人比试的地点不在风雨桥内,而在桥顶。 陈溱今日穿了件黑色的衣裳,青山白水间,她便是最深沉、最锐利的那一点浓墨。 曾于东山目睹她风采的豪杰,皆觉她气质沉凝,锋芒内敛更胜往昔,仿佛一柄淬火归鞘的绝世名锋,和半年前大不一样了。 顾平川则穿白袍,临风而立,衣袂翩然。 江湖中人皆知顾平川武功深不可测,可他们许多年未曾见过、听说过顾平川出手了。神秘与威名交织,如山岳压在所有人心头。 二人相隔三丈,立于风雨桥最高亭檐之尖。 十年未见,陈溱已非当年稚女,顾平川变化不大,眼底深处却沉淀着更幽邃的光。 陈溱看着他,开门见山道:“你想怎么比?”声音穿透水汽,清冷如冰。 “比剑,随便怎么比。”顾平川说着抽出了腰间长剑。 那把剑又薄又轻,隐泛寒光,瞧起来不亚于“拂衣”。 “如何定输赢?”陈溱又问。 顾平川垂眸瞥向脚下翻涌的烟波湖,道:“谁先掉进湖里,便是输了。” 陈溱的目光扫过迷蒙湖面,骤然锐利如电,道:“我有话问你。” 顾平川一笑:“现在问,我怕你会分神,我胜之不武。” “我既然敢问,那便承受得住所有结果。”陈溱盯着他,“我母亲沈蕴之,也就是沈思,是不是你杀的?” “不错。”顾平川道,“我肯跟着杨鸿化去落秋崖,就是为了见识惊鸿剑。可惜,我并未看到那把剑。不过,你的母亲,还真如传闻中那般厉害。” 顾平川说对了,即便陈溱已经猜到了结果,可仍是怒气填胸,热血上涌。 陈溱霍然抽出“拂衣”,“溯洄”接“浩浪”,反手疾拉,蜷臂怒挑,剑身如困龙脱枷,挟着刺骨杀意,撕裂水雾,直贯顾平川心口! 顾平川瞳孔微缩,心道:“十年不见,这丫头的剑势竟已如此霸道!”他当即全神贯注,竖剑于胸前斜扫而出。 “铛——” 一声刺耳金铁交鸣,沛然内力将“拂衣”悍然震回!劲风激荡,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陈溱所料不错,顾平川的武功比十年前更为狠辣。她忙收慑心神,左手二指托在右臂下,“拂衣”化作一道白光,平削而出,稳如山岳。 有左手支着小臂,“拂衣”不会那么容易被击偏。 顾平川避其锋芒,如鹞鹰般纵身跃起,一个凌空倒翻,稳稳当当地落在陈溱身后 。 陈溱不能浪费半寸时光,也不能浪费任何一个机会。她腰臂发力,回身反撩,剑尖擦着顾平川的衣袍掠过。 “嗤啦——” 素白衣帛裂开一道三寸豁口。 “嚯!”岸边眼尖的人已经惊呼了起来。 顾平川微一皱眉,仰身压剑横扫,使了招“镜湖飞月”。陈溱斜剑下截,“锵”的一声堪堪格开。顾平川剑势未绝,又接了招“百川尽凋”。陈溱避之不及,小臂血线乍现! “嘶——”岸上又是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柳玉成皱紧眉头问宁许之:“师父,他的剑上会不会有毒?” “顾平川心高气傲,不会使这样的手段。”宁许之按剑盯着风雨桥顶。他的双脚虽站在地上,可脚尖微点地面,浑身肌肉紧绷如弓,随时都能破空而出。 另一边,几名淮阳王府的府兵抱着拳对萧岐道:“郡王,陛下有命,您是不得出府的,圣命不可违啊!” “让开!”萧岐道。 这些府兵像堵墙样的站在一起,又带着高盔,把萧岐的目光挡得严严实实。 为首那府兵道:“瑞郡王,您就回去吧,莫要让属下和王爷为难……” 萧岐赶不走他们,干脆纵身跃起,使出“飒沓流星”,踩着围观豪杰的肩头飞掠而去,徒留一众府兵目瞪口呆。 烟波湖上乘船的人想凑近些看,便命船家往风雨桥底下划。孰料刚划出三两丈,低头一看,只见水面翻腾似沸。湖面有烟雾缭绕,所以岸上的人才瞧不真切。 那两人站在风雨楼顶,可剑气已经袭到了十丈外的江面上! 桥顶之上,剑光暴涨。 陈溱和顾平川有来有往,翻翻覆覆过了三百多招,四周剑风嘶啸如龙吟虎吼,凌厉罡风卷起湖面丈高白浪。剑乃百刃之君,剑招讲究轻盈、稳健、迅捷,是以这场比试煞是好看。当然,这是观看者的想法。 只有两人知道,他二人周围三尺之内,充斥着铁锈般的血腥气。他们身上都有许多处剑伤,有的地方甚至新伤压旧伤。陈溱穿着黑色的衣衫并不醒目,顾平川衣袍上的血迹却是格外显眼。 忽地,顾平川眸中厉色一闪,长剑直刺,左掌却如奔雷般印向陈溱肩头! 陈溱软腰后让,仰身避开掌风,左掌撑地,右手“拂衣”斜削,右腿顺势疾踢而出! 女子的柔韧性远比男子好,修炼软功也比男子更为容易。顾平川没料到她能做出这样的动作,腿上冷不防挨了一脚,身形踉跄暴退,险险踩在飞檐边缘。 岸边众人屏息凝神,只觉这场比试马上就要分出胜负了! 陈溱霍然起身向前猛刺,顾平川纵身腾跃,凌空两个筋斗,险之又险地落回檐顶。 方才那一掌一脚将战意彻底点燃,两人放开了打,出剑的同时拳掌不停,在比招式的同时竟较起了内力。 二人分立木脊两侧,双掌相接,二人皆听到了“咔咔”的声响,那是骨骼摩擦的哀鸣之声。 陈溱霍然变色:“你疯了!” 顾平川却笑了,眼神中似乎有些兴奋:“不破不立,你没听说过吗?” 顾平川在用内力冲击陈溱的经脉,这是玉石俱焚的打法。二人修习的内功心法相克,他这样做,自己也会受到同样的反噬。 陈溱心想:“若此时撤力收掌,必然会被震落湖中,为今之计,只有奋力一搏把他先震出去。” 陈溱屏息凝神,丹田气海爆发出来的内力,尽数涌向左掌! “轰——” 霎时之间,风雨桥两侧激起树丈高的水幕,陈溱和顾平川朝两侧疾飞而出,竟都死死扣住了飞椽,吊在桥顶边缘上。 二人如今都只有左手四指扣在椽上,随时都可能掉下去。 顾平川指尖发力,准备借力腾跃上去。孰料“咔嚓”一声,饱经风霜的飞椽不堪重负轰然碎裂,顾平川没了着力点,竟直直坠了下去。 顾平川落湖瞬间,岸边又有一人跳入湖中,陈溱离得远,瞧不真切,但凭身形她也认出了那人是柳玉成。 “这就结束了吗?”陈溱有些不敢相信。她的手臂很痛,准确说,是浑身都在剥骨抽筋般的疼。 结束了,可以松手了。 这般想着,陈溱释然地松开手指,孰料没有坠入冰凉的湖水,却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抬眸瞧了一眼,便丢掉剑,安心地抱紧了他。 初春时节,烟波湖畔又潮又湿,萧岐不想回王府,便抱着陈溱往湖东的山上走。直到把人带到了山上小亭中,萧岐也没想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是开春湖水太冷,不想让她掉下去。或许是觉得她太累了,不想让烟波湖畔成百上千人拥上前烦她。又或许是,单纯地想和她待一会儿。 陈溱的脸色很不好。她身上有十来处剑伤,萧岐来不及也不便一一查看,就抱着她坐下,先替她封住了几处大穴。 陈溱懒懒地靠在他身上,分明还清醒着,却一句话也不说。 不对,单是外伤不至于如此。萧岐想着便要去探陈溱的脉,孰料手刚抬起就被她捉住。萧岐立即反射性地抽手。 陈溱可太知道怎么制住萧岐了。她从他手腕捋到掌心,而后紧紧攥住,道:“我好喜欢你。” 果不其然,萧岐一动不动了。 山间静谧,萧岐抱着陈溱,陈溱靠在萧岐怀里,彼此能听到对方怦然的心跳。 陈溱趁机将他的手捉开,笑道:“怎么,不信我呀?” 萧岐看着陈溱。她面色苍白,方才不说话分明是乏得没有什么力气了。 萧岐问:“你伤得很重吗?” “我说真的。”陈溱道。 萧岐却皱起眉:“你松手,我不切脉就是。” 他们两个各说各的,好似根本不在意对方说了什么。 陈溱在他怀里挪了挪,费力地坐起身,望着他的眼眸:“我喜欢你,你不欢喜吗?”—— 作者有话说:却秦振英声,后世仰末照。——李白《古风五十九首》 必得大国之与,邻国之助,——《六韬·豹韬·少众》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控于大邦,谁因谁极?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女子善怀,亦各有行。——《诗经·鄘风·载驰》 急急流年,滔滔逝水。——关汉卿《【双调】乔牌儿》 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童谣 第149章 涉溱水山间呢喃 山间岚气浮动,石亭上垂着串串紫藤花。萧岐在亭中席地而坐,一手抱着陈溱,一手却被陈溱捉着。 陈溱看着他,一双眸子明净清丽,像是掬了潋滟水光。 她伤得不轻。剑伤还是小事,可接了顾平川那一掌后,她周身经脉就撕裂般的疼,内力也提不上来。 见萧岐茫然不知所措,陈溱便一手撑着地,想凑近些,孰料扯到了臂上伤口,不由一声闷哼。 萧岐紧忙抱紧她道:“我欢喜得很。” 心仪的姑娘靠在他怀里跟他说喜欢自己,萧岐怎么可能不欢喜? 陈溱仰起脸,鼻尖蹭着萧岐的耳垂:“你都不笑。” 紫藤花垂下一片缥缈的珠帘,映在亭中两人的面颊上。 陈溱在他颈侧吹气如兰,萧岐瞬时耳根通红。可他既忧心陈溱的伤势,又被陈溱惹得意乱魂迷,哪里还笑得出来? “唉!”陈溱轻叹一声,佯装怅然,“是不是我醒悟得太晚,你如今已经不喜欢我了?” “不是。”萧岐将陈溱抱开些,以便看着她的双眼,“我从小就喜欢你,一直喜欢你。从你把我洛水捞起来的时候,我就想,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善良、勇敢、漂亮的姑娘。” 他说完这话,双颊已是一片绯红。 陈溱靠在萧岐胸前,额头蹭着他心口,道:“你喜欢了我这么久,那我以后一定加倍喜欢你。” 萧岐微微皱眉:“你的伤究竟……” 陈溱打断他,道:“《风度玉关》与《潜心诀》相克,我若真有内伤,你要倒行逆施为我疗伤吗?” 萧岐那神情分明就是在说:有何不可? 陈溱笑道:“可那样的话,我们两个都会负伤,如果到时候有人偷袭,我们岂不是要被一网打尽?我是想跟你同生共死,但也不必死得这么快。” 萧岐知道陈溱有意安慰自己,便不再多言,只把她往下放了放,想让她枕在自己腿上,以便歇得舒服些。 陈溱却抱紧了萧岐的腰,道:“别动,我想和你说会儿话。” 拂衣已落入湖中,陈溱双臂搂着萧岐,问道:“九月廿五那日被烧掉的艨艟,本来是给我们准备的吧?” 萧岐怔了一瞬,闭口不言。 陈溱道:“都这种时候了,我想听你说真话。”陈溱的脸颊在萧岐心口蹭着,耳边就是他悸动的 心跳。 萧岐迟疑片刻,道:“是。” “为什么不在汀洲屿上和大家说明白?”陈溱问。 萧岐低头看着她,忽然鬼迷心窍了一样伸手去摸她的脸颊,孰料又被陈溱一把抓住。 陈溱抬眼注视着萧岐,把他的手递到唇边轻轻亲吻了一下。像烟波湖畔浸了朝露的桃花瓣,柔软、清润,和他的手背一触即分。 萧岐只觉心中有什么东西微微一动,像是芍药绽开层层花瓣,像是春水泛起阵阵涟漪,分明那么轻盈柔软,却能触动心弦。最要命的是,这触感竟和那日太阴殿石廊中印在他后肩的一模一样。 陈溱摩挲着萧岐的指节,瞟向他,问:“为什么?” 萧岐心乱如丝,老老实实道:“江湖多侠义之士,我若如实相告,你们岂会由着我?” 陈溱早料到会是如此,便叹了一声,抱紧他问:“你信我吗?” 萧岐的手终于得了空,抚着她的发道:“我信。” “那好。”陈溱仰头看他,“从前的事我不管,以后有什么都要告诉我。” “好。” 初春时节,山风微冷。萧岐运足功力让自己周身热络起来,又紧紧抱着陈溱,可她的脸色还是愈发苍白,手也越来越凉。 萧岐把陈溱的双手攥在手心,遵守之前的承诺不去切她的脉,只是替她暖着身子。 陈溱听完萧岐所说,皱眉道:“他死了?” “嗯。我们把他送到巨门堂后,他就没再醒来。”萧岐道,“季景明如今在淮阳王府,我请了不少淮州名医为他诊治,虽略有起色,可还是问不出什么。” “也是个可怜人。”陈溱道。 这时,忽有一声音道:“你自己都成什么样子了,还说别人可怜?” 两人闻声望去,只见来人器宇不凡,一身黛蓝道袍却湿淋淋的,正是碧海青天阁的掌门宁许之。 陈溱望他一眼,笑问:“宁大侠怎的这副模样?” “下水捞人了。”宁许之三步并两步走入亭中,又瞪着陈溱和萧岐道,“我真是欠你们两个的!” 陈溱和萧岐互看一眼,皆忍不住笑了出来。宁许之此时过来,自然是来给陈溱疗伤的。 孟启之等人回到碧海青天阁后,就将汀洲屿之事尽数告知了宁许之。孟启之和高越之对萧岐颇为赞赏,宁许之也不信萧岐会做出兔死狗烹的事。 宁许之看了萧岐一眼,在他身旁蹲下,扶着陈溱双肩问:“还能自己坐起来吗?” “能。”陈溱在萧岐怀里歇了许久,此时体力已经恢复,便从萧岐手中抽出双手支着地盘膝坐下。 萧岐扶陈溱坐好,又对宁许之道:“山上风大,宁大侠先运功把衣裳烘干吧。” “要不是柳玉成那疯丫头不要命了似的跳进湖里,我用得着下去救人?”宁许之骂完柳玉成又骂萧岐道,“还有你,你抱着她跑这么远做什么?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顾平川想躲,就没人能找得到。柳玉成怕再等十来年,所以才会不管不顾地跳进烟波湖。可顾平川即便受了伤也不可小觑,宁许之岂会由她胡闹? 萧岐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把陈溱抱走,于是低头不言。 宁许之定是记挂陈溱的伤势,所以才不顾衣衫尽湿赶了过来。陈溱心中感激,对他笑道:“我们跑了这么远,宁大侠还能找到,真是厉害!” “省点力气,别说话。”宁许之教训了陈溱又冲萧岐摆手道,“一边儿去,给我护法。” 萧岐识相地走开,在亭外不远处抱刀站着。 宁许之略微烘了下衣裳便将双掌抵在陈溱背后。运功疗伤必然要将自己的内力输送到对方体内,正是因为如此,内功心法相克的门派互相疗伤才必须倒行逆施。 宁许之刚将内力输进去,还未运转一个周天便皱起了眉,问道:“你怎么……” 陈溱攥紧双拳,努力摇了摇头让他不要说。 宁许之瞥了眼不远处的萧岐,压低声音问陈溱道:“是那一掌?” 陈溱点点头,额上渗出细汗。 “他竟这么狠。”宁许之缓缓递送内力,蹙额道,“你如今这副模样,不管谁来都不能将内力运转至你全身,这可如何是好?” 陈溱一笑,安慰他道:“即便疗不好,宁大侠也无须自责。再说,我娘当年不也好好的吗?” 宁许之闻言一顿,片刻后叹息道:“你跟我回东山,我师父或许能医治。” 陈溱微微点头。 一炷香后,宁许之刚把双掌收回,就听有人叫道:“秦姐姐!” 喊话的小姑娘自然是宋司欢。上元节刚过,宋司欢就离开了杏林春望,可她刚在小馆中点了碗面,就听到了陈溱和顾平川二月二日会在烟波湖风雨桥上比试的消息,于是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淮州。 宋司欢双手叉在腰上喘着气,道:“你们怎么跑这么远,让我找了半天。” 陈溱跟萧岐对视一眼,冲宋司欢招手笑道:“过了个年,好像长高了些。” 宁许之也起身给宋司欢让位置,道:“来得正好,你给她看看外伤,我去找点吃的。” 宋司欢仰头朝他道:“多谢宁大侠啦!” 宁许之闻言步子一停,回头指了指萧岐陈溱宋司欢三人,道:“真是欠你们三个的!” 宁许之走后,萧岐走入亭中,在两人身边坐下。 宋司欢用小银剪把陈溱伤口处的衣裳剪开,又敷药包扎。 血痂把皮肤和衣料粘在一起,每剪开一处,衣裳和伤口剥离,都流出新的血来。每剪开一处,萧岐都要皱一下眉。 右臂被宋司欢捉着,陈溱便用左手按上萧岐的手道:“剑伤而已,没事的。” 萧岐反握住她的手,皱眉道:“手这么凉,内力还没恢复吗?” 宋司欢瞧着他二人交握的手,眉毛一跳,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陈溱听了萧岐的话稍一怔,笑道:“怕是没那么快。” 萧岐不疑有他,将她的指尖攥在掌心。 不一会儿,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宋司欢给陈溱处理好了所有伤口,宁许之也提了只拔光了毛的山鸡回来。 宁许之把水囊递给陈溱,又将山鸡丢给宋司欢道:“听说你厨艺不错,给我们做个叫花鸡。” 宋司欢指了指自己,道:“叫花鸡?我不会。” 宁许之一笑,打趣道:“你为什么不会做叫花鸡,你不是叫花子吗?” 陈溱险些被水呛到,“叫花子就得会做叫花鸡?”陈溱贴着萧岐,拉了拉他的衣袖,对宁许之道,“那我们两个一起还能给你做道百年好合?” 宁许之脱口而出:“那你们俩不如给我做道早生贵子。” 三人齐齐愣住。 “哎呀!”宋司欢双手捂着脸,却从指缝里偷瞟陈溱和萧岐,道:“宁大侠你说什么话呢?” 萧岐双颊微红,别过了头。陈溱却想起宋司欢在周家时说的话,不由一怔。 “看看,看看。”宁许之指了指宋司欢,对陈溱萧岐二人道,“当着我和小姑娘,你们两个也不知 道羞!” 宋司欢抓住两只鸡腿把光溜溜的山鸡提起瞧了瞧,道:“这儿什么东西都没有,还是直接架起来烤了吧。” 宁许之催促道:“快些,我要饿死了!” 宋司欢朝他吐了吐舌头,架起一堆火来。没一会儿,山鸡被烤得嫩黄,香气四溢。 宁许之忙取出几个小瓷瓶,嘀咕道:“泡了水,也不知道潮了没有。” “这是什么?”宋司欢问。 宁许之把瓷瓶一一摆开,“盐、花椒、姜、茱萸……”说着又取出一只葫芦,“还有酒,也可以浇上去。” 宋司欢满脸震惊:“你为何随身带着这些东西?” “因为宁大侠最爱佳肴呀!”陈溱笑笑,对宋司欢道,“我头一次见你时,就是在帮宁大侠买他那两屉小笼包。” 宁许之便冲她道:“话这么多,伤好了?” 陈溱吐了吐舌头。 宁许之又叮嘱道:“下了山就跟我和玉成回碧海青天阁。” 陈溱道:“我得跟我哥哥嫂子还有师姐打个招呼。” “你哥哥?”宁许之一惊。 陈溱便把来龙去脉跟他说了。 宁许之捋须笑道:“让他们带着孩子跟我们一起去东山,师父他老人家肯定高兴。” 说话间,山鸡也烤好了,宋司欢先掰了鸡腿,用洗干净的树叶衬着递给陈溱。 陈溱接过尝了一口,只觉入口细嫩,唇齿留香。可她浑身疲乏,胃口不好,吃完一只鸡腿便停了下来,问萧岐道:“他们要把你关到什么时候?” “算来,应该还剩两个月。”萧岐道。 陈溱心中虽不齿朝廷的做法,但知萧岐心中有顾虑,便劝他道:“那下了山你就快些回去,免得他们生疑。” 见萧岐皱眉不语,陈溱又道:“治好了伤我便来找你。只是你家院子太大,我怕我找不着。” 萧岐担心陈溱的伤势,但也不想拖累父母弟妹,只好应下,又道:“你回春水馆便是,会有人告知我。” 陈溱笑道:“好啊,你都把眼线安到春水馆了!” 萧岐低了低眼眸,道:“知道你到了这里一定会去春水馆,所以我才……” 不等他说完,陈溱便握上他的手:“等我。” 萧岐抬眼看她,道:“好。”—— 作者有话说:女儿:我的怨种师叔。 【不可食用野生动物!】 第150章 涉溱水鹤归清宵 太阴殿中,壁上青翠萤石流光溢彩,四只白玉狐狸沉默相望。 “表哥还是这么随心所欲。”朔月翻着文曲堂弟子传回来的信,会心一笑。 她合上书信,又问那三个月主道:“季天璇还在淮阳王府?” “萧岐把他看得紧,咱们的人动不了手。”方脸剑眉的满月答道。 朔月沉思片刻,道:“罢了,冯幼荷已死,料他也说不出什么。萧岐有什么动作吗?” 上弦月哼笑一声,道:“听说那小子回去之后就跟没事儿人一样,我看他根本就不在意!” 下弦月也眯着细眸道:“他还真是沉得住气。” “他不可能不在意,利刃惯会藏锋。”朔月一笑,“玉镜宫的确磨了两把好刀,这把,就借我独夜楼一用吧。” 宁许之把柳玉成捞上来以后就丢给门内弟子照看,又吩咐他们给她灌了两大碗姜汤。直到第二日启程的时候,柳玉成都还在拼命漱口。 宁许之啧啧道:“知道难喝,下次就别往水里跳。” 柳玉成本想耍贫嘴反驳,可见到宁许之身后跟着的陈溱就什么都忘了。一路上有她和宋司欢一同照顾陈溱,众人也放心些。 初春时节,草木芽苞初放,隐于东山轻烟雾霭之中,朦朦胧胧,一片寒碧。 沈窈从小长在西北,头一次见到南方的春山,挣脱了赵弗的怀抱就要自己爬石阶。可她人小腿短,没走几步就累得坐了下来。 陈洧要把她抱起,宁许之却抢了个先:“让我来。” 沈窈乐呵呵地朝他张开了双臂。 宁许之抱起沈窈,道:“听师兄说,师姐上东山时刚六岁,每日晨昏观海都累得气喘汗流。窈窈才三岁多,自己怎么上得去?” 陈洧陈溱二人闻言,心中皆是感慨万端。 在儿女眼中,母亲天生就是母亲。可几十年前,他们的母亲在别人眼里,也不过是个年幼的小姑娘。 几人花了半个多时辰爬上山顶,甫一踏入巍巍山门,便有个浓眉黑目的弟子迎了上来,正是谷修泽。 守在山门跟前的弟子见宁许之抱着个孩子,不由目瞪口呆,还未来得及相问,便听宁许之吩咐谷修泽道:“去见你太师父。” 卢应星所住的沧浪居一向是整个碧海青天阁最清净的地方,扫洒弟子手里的笤帚都是用柔软的芦苇扎成,抚过地面没有一丝声响。 宁许之亲自进去通报,陈洧便接过沈窈让她莫要出声。 不一会儿,童子传话,让兄妹二人和赵弗沈窈都进去。谷修泽便带着柳玉成宋司欢等人守在院外。 卢应星的模样与陈溱半年前见到的别无二致。他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一身羽服道冠整整齐齐。远远看去,好似图上老君。 卢应星席地而坐,面前摆着一张长几。他朝沈窈招手:“过来让我看看。” 陈洧便把沈窈放下,让她过去。 许是不曾见过头发全白的老者,沈窈怯生生地看着卢应星,刚走了两步就拐回头扑到赵弗身上。 赵弗忙蹲下来摸她的脑袋,道:“窈窈乖,去让前辈瞧瞧。” 沈窈这才又一次走向卢应星。 卢应星摸着她细软的头发,问:“你叫什么名字?” 清霄散人平日总是板着脸,此时却称得上慈眉善目。 “沈窈,窈窕的窈。” 卢应星的手顿了一下,而后笑道:“好极,好极。” 恍惚间记起四十年前,他也问过一个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那小姑娘道:“我姓沈,小名思思。” 卢应星便问:“没有大名吗?” “没人给我取大名。” 卢应星提笔写下两个字,指着对她道:“以后你就叫‘蕴之’,沈蕴之。” 思绪回到今日,卢应星拍了拍沈窈的肩,喃喃道:“好孩子,好孩子……” “师父。”宁许之说着扬颌指了指陈溱,提醒卢应星。 卢应星便对陈溱招手:“你过来。” 陈溱走过去,在卢应星身边坐下。 卢应星搭上她的脉,内力在陈溱身上游走片刻,不由皱紧了眉。 陈洧和赵弗见状,攥紧了相握的手。 “经脉分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奇经八脉与武功内力相关,其中任、冲二脉对女子至关重要。我当年断了蕴之的阴跷、阳跷、阴维、阳维四脉,已是……”提及旧事,卢应星双瞳微颤,静默片刻才继续道,“孩子,你任脉受损,怕是再也不能……” 任主胞胎,陈溱当然知道卢应星要 说什么。可即便没伤到任脉,她也早就在揽芳阁中喝过各种汤药了。 “此事无需强求。”陈溱微微一笑,又问卢应星,“请问前辈,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害处吗?” 卢应星道:“内力在经脉中游走,经脉有损,内力便会滞涩。” 陈溱下意识问:“和我娘一样吗?” 紧接着,她便感到压在自己脉搏上的三指一顿。可话已出口,想收回来却是不能了。 所幸卢应星失神只是一瞬,一瞬之后,他便道:“你比你母亲更糟。” 陈洧忙问:“此话何意?” 陈溱当时年幼,只记得母亲不常用剑。可陈洧明白,沈蕴之当年一习武就胸闷气短、面色苍白,想来是疼痛难耐。 卢应星望了陈洧一眼,继而对陈溱道:“任、督皆是大脉,此二脉受损,内力便无法从丹田传至周身。如今,你连‘闻道境’的人都不如了。” 内力境界分“闻道”“登台”“抱一”“恍惚”。连“闻道境”都不如,相当于一点内力都没有了。 陈溱面色如常,像是早已料到。 陈洧和宁许之却是骇然。 “这些日子,你自己也感觉到了吧。”卢应星对陈溱道。 能不能提得动内力,陈溱自己最清楚不过。她点点头,又问:“前辈有办法医治吗?” 卢应星收回切脉的手,道:“我尽力一试。” 陈洧和赵弗闻言相视一眼,忙道:“多谢前辈!” “不必,我……” 卢应星想说陈溱是沈蕴之的女儿,他做这些都是应当的。可转念一想,沈蕴之早已被自己逐出师门,他跟陈洧陈溱又有什么关系呢? 卢应星拍了拍身旁的沈窈,对她笑道,“去你爹娘那儿。” 宁许之牵着沈窈过去,又带陈洧赵弗出了屋子,阖上房门。 “经脉乃气脉,气乃无形之物,经脉亦然,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将你治好。”卢应星道。 陈溱便道:“无妨,多谢前辈愿意尝试。” 陈溱盘膝坐定,卢应星将右掌抵在她下丹田正对的后腰,缓缓输送内力。 既然经脉不通,那就用内力徐徐打通它。 俄顷,卢应星精纯深厚的内力全部滞留在陈溱丹田中。陈溱只觉丹田訇然欲炸,额上也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卢应星见状连忙收手,一推陈溱的肩将她转了个面,捉起她的手与她四掌相抵。 不能从首端打通,那就从末端打通。 孰料片刻之后,内力全从两人掌心相接处逸散出来。 卢应星急忙收手,皱眉道:“怎会如此……” 陈溱缓缓睁开眼眸,轻声道:“前辈无需自责。” 卢应星看着她,忽惊得向后仰去。 陈溱的额头布满冷汗,几缕发丝粘在脸上,眉尖微蹙,唇色泛白。 那年沈蕴之伏在地上,双肘抵着石板看向他时,也是这副模样。 卢应星盯着陈溱,眼中一阵酸涩。他站起身,背对陈溱道:“你且回去,容我想想。” 经这一番折腾,陈溱浑身上下又痛又乏,只得缓缓起身,慢慢出去。 宁许之安排几人住在自己的安澜院中。 陈洧记挂陈溱的伤势,让赵弗和窈窈歇下后,又专程来探望陈溱。 听了陈溱的叙说,陈洧问:“会不会是因为《沧溟经》与《潜心诀》不同,所以才未能成功?” 陈溱便让陈洧试了试,可仍无济于事。 陈洧凝眸沉思,道:“我曾听爹娘提起,谢长松谢前辈乃当世神医,不知他能否医治。” 谢长松便是宋晚亭的丈夫,宋司欢的养父。陈溱道:“我托小五问问。” 陈洧点头,又冷声道:“早就听闻玉镜宫的武功典籍浩如烟海,没想到还有这般阴毒狠辣的功夫。” 陈溱笑道:“不过是用内力震损别人经脉的招式罢了,江湖上内力深厚的人都使得。他震伤了我的,我也震损了他的。” “父亲当年被牵扯进梁王谋逆案,以致落秋崖遭此横祸。”陈洧望向窗外凌乱树影,沉声道,“玉镜宫既是江湖巨擘,又与朝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你明白朝堂中人争权夺利有多残酷血腥,知道裴无度的恩将仇报,也见到了顾平川的心狠手辣,那何必再跟萧岐有诸多瓜葛?” 陈溱一愣,默然片刻才眨眼问道:“哥哥很不喜欢他吗?” 陈洧摇了摇头,道:“到淮州以前,我是欣赏他的,可一牵扯到你就不一样了。萧岐既是朝廷郡王,又是玉镜宫弟子,他牵涉的势力太多,看似贵不可言,实则岌岌可危。你若真与他……萧岐一旦成为众矢之的,以你的性子绝不可能独善其身。” 若非骨肉至亲,绝不会跟她说这些。陈溱听罢,垂眸深思。 陈洧拍拍她的手,道:“我是想让你能脱身便早些脱身,以免日后无法自拔。” 陈溱一笑,覆上陈洧的手:“谢谢哥。” 陈洧以为自己劝的话有用,刚松一口气,便听陈溱道:“可我早就无法自拔了。” 陈洧愣住。 陈溱又道:“你就由着我吧。” 烛火跳了又跳,窗上的影子不住摇曳,可陈溱的双瞳却稳如磐石。 陈洧阖了阖眼,片刻后,笑道:“如此说来,我这妹夫岂不是小我六七岁?” 刚才还大大方方的陈溱听了这声“妹夫”,双颊竟泛起了红晕,眼睫也垂了下去。 陈洧便拍了拍她的肩:“早些歇息。” 长夜如水,沧浪居中灯火通明。 卢应星将刚写好的书信摊开晾着。他望向桌边高柱灯内摇曳的烛火,一阵恍惚。 那年他拜访楚经纶,返回途中经过俞州的一个小村庄,本想借宿,孰料遇到波匪徒。 卢应星虽将匪徒杀尽,可死在匪徒刀下的那几个村民却再也过不过来了。 卢应星捡到沈蕴之时,她就蜷缩在母亲身下,而她母亲的后心早已一片殷红。 小姑娘浑身发颤,一双泛着水光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因为怕发出声音,她把嘴唇都咬出了血。 “别怕。”卢应星朝她伸出了手。 从俞州到东山还有好长一段路程,小姑娘受了惊吓,每夜都睡不好觉。卢应星身边的活物除马儿外就她一个,便觉得自己应该哄哄她。 可卢应星无妻无子,大徒弟孟启之拜入他门下时也已是个小小男子汉,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哄小丫头。 卢应星焦头烂额,终于记起了幼时师父哄自己入睡的歌谣。他一下一下轻拍着那小姑娘,唱道:“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无数,枝上有黄鹂……” 卢应星回忆起这些,嘴角渐渐带起笑意。 而后,他又想起了许诚。 那年,东山桃花灼灼,清霄散人和长清子在花下饮酒…… 高柱灯架上烛火快燃尽了。 第二日天刚破晓,安澜院内众人便被一阵急切的通报声吵醒。 “掌门!沧浪居,太师父,太师父他……” 陈溱匆匆穿好衣裳,冲出屋子跟在宁许之后面。 她看到宁许之愣在卢应星的屋门口,听到他极轻地唤了声“师父”。 而后便是一声高呼。 卢应星靠坐在梨木椅上,双目微阖,嘴角还带着笑意。 碧海青天阁弟子聚在沧浪居外哭成一片,孟启之、宁许之、高越之在屋内打点。 桌上摆着几封信。 一封给妙音寺觉悟禅师,求他以《易筋经》相授;一封给汀洲屿现任掌门白皎皎,求她相赠谷神珠;一封给谢家家主,询问是否有修复经脉的方法…… 除觉悟外,每一个收信人都是他的小辈,可每一封信上都写着“卢应星谨呈”。 卢应星膝上另搁着一张小笺,上面写着:“醉舞下山去,明月逐人归”。 大邺光启十四年二月初六,清霄散人卢应星羽化登仙,年一百零八岁。 卢应星身为当今武林的泰山北斗,生前最后一件事竟是求各门各派为弃徒沈蕴之的女儿修复经脉。 高越之是卢应星的小徒,平日与他最亲,如今伏在棺上泣不成声。 陈溱呆立屋中望着棺木,忽捉摸不透自己对卢应星的感觉。 孟启之对她道:“师父一直为师妹的事后悔不已,如今也算有所弥补。你把‘惊鸿’收下吧。”说着,递上了那把光华流转的“惊鸿剑”。 陈溱看着“惊鸿”,眼前忽浮现出母亲用剑的样子。她道:“我能否将它带回落秋崖,葬在我娘身边?” 孟启之怔了一下,道:“也好,蕴之会喜欢的。” 江湖上没那么多的繁文缛节,卢应星生前也嘱咐过身后事一切从简,所以棺木很快便葬在了后山桃园。 卢应星下葬时,陈溱终忍不住落下泪来。 返回安澜院后,宁许之对几人道:“师父写了八封信,要分别送往八个门派,若让你们拿着信一处处跑,不知得弄到什么时候。所以我派了八队弟子分别前往各个门派,你们就留在东山等消息。” 陈洧和赵弗自然没有异议,宋司欢却道:“我得回家一趟。” 宁许之明白她的用意,便拍了拍她的肩,道:“长松医术高明,你回去问问他也好。” 宋司欢点头。 陈洧见陈溱出神,便唤了她一声:“阿溱?” 陈溱眨眨眼,对众人道:“我回烟波湖畔等消息。”—— 作者有话说: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无数,枝上有黄鹂。/醉舞下山去,明月逐人归。——黄庭坚《水调歌头·游览》 感谢在2022-03-2818:10:00~2022-04-0209: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被迫改名的成西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150-160 第151章 涉溱水竹笛扬威 陈溱这几日都没有歇好,不仅因为卢应星,还因为她自己。 她五岁启蒙,七岁“闻道”,十五“登台”,十七“抱一”,二十二岁登峰造极,转瞬之间内力尽失。 说不在意是假的。 其实那日扣住风雨桥飞椽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她想 借力翻上桥檐,可忽然发现自己使不出半点内力。 正因如此,她才不择手段地阻止萧岐切脉。 在碧海青天阁的这几日,陈溱时而立在山顶看云海翻腾,时而去碣石台看潮起潮落,但总是避开那些练功的弟子们。宋司欢和柳玉成和她聊天时,她总有些心不在焉。 她心中有失意,有懊恼,但更多的是怅然。 既然任何东西都有可能一夕湮灭,那就怜取眼前人吧。 烟波湖畔有钟离雁照拂,宁许之自然放心。可陈溱终归内力尽失,陈洧放心不下,便决定送她前往。 晚间,沈窈睡下后,赵弗将纱帘掖好走到窗边。 陈洧正坐在椅上揉着额头,见她过来,皱眉道:“阿溱说想回烟波湖畔,我总觉得她是去找萧岐。” 赵弗将桌上的灯芯挑了挑,柔声道:“你与妹妹血脉相连,自然希望她好。可这种事,情投意合才是最重要的。” “我只是很怕。”陈洧以手支额,惆怅道,“既怕萧岐遭人忌惮连累阿溱,又怕他争名逐利辜负了阿溱。” 前者他前些日子给陈溱说过,后者他却不忍提。 良籍贱籍不得通婚。当年萧敦要娶宋华亭的事在朝野上下议论了整整七年,淮阳王萧敦加冠以后整整七年未娶。最后,即便小张后力排众议将此事定下,宋华亭还是得立誓此生绝不踏出王府半步。 宋华亭只是江湖中人,可陈溱却是“罪人之后”。萧岐当真能比他父亲更坚贞不渝? 赵弗十多年前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自然明白陈洧所指。她在另一边的椅上坐下,垂眸想了想,忽喃喃道:“前年槐城大捷,你若留在军中论功行赏,必能脱离贱籍。” 陈洧一怔,转头看她。 烛光将赵弗的脸颊映得分外柔和,她望着陈洧双眼,问:“放弃入良籍的机会带我走,你后不后悔?” 陈洧摇头,“荣名非我意。”他也问赵弗道,“那你呢?放弃安稳的日子跟我走,你后不后悔?” 赵弗道:“惟愿与君同。” 两人相视而笑,不由将手交握在桌上。 弘明一十九年,赵鄞被抄家后,家中女眷被流放到西北边陲。 大邺有戎常年交战,许多百姓不堪战火纷扰,便背井离乡。人少了,粮食衣物自然也少了。于是朝廷流放犯人到边境开垦荒田、缝补衣裳,以补贴军用。 赵家是书香世家,赵弗是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她哪里干过耕种的粗活? 但赵弗深知自己的处境,她不能有丝毫怨言,更不能找人诉苦。她默默地挽起袖子,白日耕田,夜间缝补。所幸她性子温和又勤劳能干,颇得管事阿姆赏识,少受了不少苦。 光启六年,有戎内乱,浑邪夺了单于之位后大举南下。陈洧化名沈溪,以周家养子的身份响应朝廷征兵令,来到恒州。 赵弗微微一笑,握着陈洧的手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妹妹开心才是最重要的,你就由她去吧。” “好。”陈洧道。 赵弗又问:“肩上的伤怎么样了?” 陈洧的手一顿。 赵弗便道:“你真以为瞒得过我?”这种事瞒外人容易,瞒枕边人却难。 赵弗既然瞧了出来,陈洧便不再隐瞒。他拉赵弗起身,笑道:“早就好了,不信你看。” 杨柳拂堤,乳莺轻啼。几人还没到烟波湖畔,便远远瞧见风雨桥下泊了十来只小船。 船夫们手里拿着抄网,在湖里东一下西一下的打捞。还有几个光膀子的直接跳进了湖里,不知在找什么东西。 宋司欢看着稀奇,便拦下一个路人,问道:“他们在干什么?” “捞剑。”路人道,“你们不知道吗?二月二那天有两个江湖高手在风雨桥上比试,比到最后,赢了的那个竟然把剑掉进了湖里,那可是‘拂衣’啊!” 宋司欢闻言瞧向陈溱,却见她神色如常。 陈洧望着湖上忙碌的船夫,道:“看来是没捞到。” “说不定已经埋入淤泥了。”陈溱道。 “拂衣”并非是她不小心掉的,而是故意扔的。既然已经扔了,那不管谁捡到,都与她无关。 刚到春水馆门口,几人便碰到了程榷。 恒州到淮州路途遥远,程榷今日才赶到烟波湖。因赶路匆忙,他脸上蒙了灰也来不及擦,一见到陈溱就迎上前去道:“师叔已经和那顾平川比试过了吗?有没有伤着?结果如何?” 陈溱微笑道:“一切都好,自然是我赢了。” 程榷舒了口气,立即咳嗽起来。陈洧便把水囊递过来道:“赶紧喝口水,声音都哑了。” 春水馆的姑娘远远瞧见几人,忙去唤钟离雁,孰料余未晚也跟了出来。 钟离雁握起陈溱的手,问:“如何?” 陈溱摇了摇头。 余未晚则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道:“你伤得很重吗?怎么还去碧海青天阁了?宁掌门也真是的,回碧海青天阁也不告诉我一声,也不带我一起回去。” 程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宋司欢便把他拉到旁边低声解释了一番,程榷不由脸色一白。 陈洧轻拍陈溱的肩,对她道:“你在这里等候消息,我带你嫂子和窈窈在附近歇脚。” “哥哥不是说要把落秋崖收拾出来吗?”陈溱道,“这些日子左右无事,哥哥不妨先回家去。” 陈洧看向赵弗,赵弗微一点头,陈洧便道:“也好。” 程榷闻言赶忙对陈洧道:“我跟师叔一起。” 陈溱却对他道:“你有别的任务。” “师叔请说。” 陈溱拉过宋司欢,对程榷道:“小五要回家一趟,你得把她好好的护送回去,知道吗?” 陈洧也道:“此行顺路,我能护送你们一程。” 谢长松乃当世神医,宋司欢回杏林春望自然是请父亲为陈溱医治。想到这里,程榷点头道:“好,我们这就去!” “急什么?”宋司欢瞧他一眼,笑道,“你先去客栈洗一洗,脏兮兮的。” 程榷这才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果然风尘仆仆。 陈洧拍拍他的肩,笑道:“不急,窈窈也累了,咱们歇一日再启程。” 程榷点头。 陈溱又将“惊鸿”递给陈洧。陈洧稍一皱眉:“你如今没有兵刃,不如就将它留下防身。” 陈溱摇摇头,笑道:“我随手寻一把便可,‘惊鸿’还是陪着娘吧。” 陈洧无法,只能依她。 送走四人后,陈溱和宋司欢跟钟离雁余未晚回春水馆。 春水馆白天不如夜间喧闹,可陈溱刚踏进去就感到了一股子热切。不是氛围,而是目光。 久居江湖,陈溱对这种目光再熟悉不过。好似狼群围攻猎物,充满了对胜利的渴望,裹挟着无法压抑的杀气。 陈溱立在门口,朝馆内扫了一眼,只见二十来个老老少少的客人都站了起来,或握刀或持剑,每个人都盯着她。 “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咱们这儿的酒不合口味……”丽娘见势不妙便温 声去劝,孰料却被个汉子霍地推开,周围的姑娘连忙去扶。 钟离雁面色骤冷,扬声问道:“诸位在春水馆等候多时,所为何事?” 乐坊青楼向来鱼龙混杂,姑娘们雁再谨慎也不可能摸清每个人的底细。 一个汉子走上前,目不斜视地盯着陈溱,抱拳道:“久闻武林魁首威名,特来请教!” 余未晚笑了一声,破口骂道:“明知道人家前些日子刚跟别人打过,元气大伤,你们还偏挑这个时候比试,你们要不要脸?” 钟离雁记挂陈溱的伤势,低声对她道:“你退后,我来应付。” “既然是冲我来的,那我就更不能躲开了。”陈溱说着把宋司欢推到余未晚跟前,随手抽出腰间竹笛走上前,“来吧!” 陈溱明白,今日她若是躲在别人后面,明日必会有更多的人来找她的麻烦。 “如此,请赐教!”一名持刀男子率先冲上前,大咤一声扬刀朝陈溱砍来。 竹笛不敌利刃,只能避其锋芒,陈溱腰胯右转带动手中竹笛平扫而出,砸向他的腰。那男子被打到了脾脏,腹痛难忍,刀“咣当”一声落了下来。 无妄谷底多竹,云倚楼指点陈溱时也常用竹枝。陈溱长长短短的竹枝都用过,如今使起竹笛也算得心应手。 第二个人使九节鞭。兵器一寸长一寸强,陈溱手中竹笛没有优势,索性虚晃两招引他注意,反手却将腕上的“摽梅”激射而出。“摽梅”薄如花瓣,边缘却锋利无比,一击削断最内侧的节间圆环,将那九节鞭变成了个六寸长的铁棒。 仍有人不信邪,一个接一个地上。这些人的武功路数五花八门,显然不是出自同一门派。陈溱不用内力,招式更是出奇无穷。 两方相斗,各显神通,变化百出,旁观的人禁不住连声叫好。 陈溱没有内力傍身,不抗只避,反而不觉得疲乏。 到第七场,那人眼见自己节节败退,便从怀中摸出几根钢针来,蹭蹭射向陈溱心口。 陈溱手中竹笛挥舞,只听“噔噔”几声,那六根钢针竟全部打进了竹笛音孔里,齐齐整整,一个不少! 这得是多敏锐的眼力,多迅捷的速度? 在场之人无不震骇,再无一人敢上前。丢暗器的那个更是体若筛糠。 又听“咔”的一声,竹笛也裂成了两半。 二十来个老老少少的汉子这才回过神来,又惊又俱地说着“佩服”。 他们都是江湖草莽,见陈溱和顾平川两败俱伤就想来捡个便宜,轻轻松松扬名天下。岂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陈溱负了伤仍能将他们击败。 “滚!”陈溱道。 二十来个人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灰溜溜地往门外跑。 余未晚却在门口一拦,问道:“就这么轻易放了?” “让他们走。”钟离雁道。 这些人既然敢来,就说明江湖上不少人都在打陈溱的主意。放他们走,那整个江湖都会知道陈溱并不好惹。 陈溱回到屋中便摊开手臂让宋司欢察看。 她没有内力,却强行接下六根内力沛然的钢针,手腕被震得又麻又痛,关节处一片红肿。 钟离雁让侍女取冰给陈溱敷上,道:“你立这一次威也就够了,以后再有人来,都交给我处理。” 陈溱笑道:“这两日不是骑马就是坐车,闷得很,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钟离雁并未被陈溱逗笑,反而盯视着她。 钟离雁像寒枝上的白梅,美貌之中本就带了三分清冷,陈溱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乖乖说了句:“是,师姐。” “好好歇息。”钟离雁又道。 众人走后,陈溱在房中百无聊赖,忽然想起了萧岐曾说自己回到春水馆他就会得到消息的事。 也不知道他现在得知了没有。这般想着,陈溱走到窗前推窗下望,忽地怔住。 烟波湖畔的梨花开了,洁白繁盛,一丛丛的压在枝头,好似捧捧新雪。 微风拂过,一朵梨花落到萧岐肩上,沿着他的衣襟滑向袍角,飘到地上。 萧岐仰首,恰看见她。 陈溱忽然很想扑向他。 她按着窗子,对萧岐道:“接住我!” 明知道自己使不出轻功,陈溱还是不顾一切地跳下去,和春风撞了个满怀。 萧岐果真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她,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陈溱靠在萧岐的肩胛,见他愁眉不展,便问:“怎么心事重重的?” 萧岐垂眸看了她片刻,道:“听闻经脉受损有如剥骨抽筋。” 陈溱一顿。 萧岐抱紧了她,继续道:“你那日对我说,以后有什么都要告诉你。可你为什么连经脉受损这样的事都不和我说呢?” 陈溱垂下眼睫,如实道:“不知怎的,就是不想让你担心。” 两人之间右片刻的静默。俄顷,萧岐道:“你这样待我,和待宋司欢、待程榷是一样的吧。只是宠着我,却不让我为你分担些。” 分担。 陈溱那日的话不就是要为萧岐分担吗?可事情到了自己头上,她却犯起了糊涂。 陈溱仰头看向萧岐,见他仍是眉头紧锁,心中不免一揪。 她想起那日丽娘的话,忽然福至心灵,环上萧岐后颈,凑近些道:“不对。我待他们和待你可不一样,我不只想抱你,我还想——” 她说着就把唇递了上去。 四周静得出奇。柳絮纷飞、乳燕呢喃、梨花飘落,这样极轻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 唇与唇相触,似风似雾似云似雨。比春风更迤逦,比水雾更朦胧,比云朵更绵软,比烟雨更润泽。细腻温存,又带着些濡湿的凉意。 两人之间落了朵轻盈的梨花,陈溱扶着萧岐双肩,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道:“瞒着你是我不对,但我确定我喜欢你。” 刚说完,她便见萧岐脸颊和耳根都是一样的红。 也真是难为他还能抱稳自己,也真是难为他还没把自己扔下逃之夭夭。 陈溱索性自己挣脱开来站到地上,理了理衣襟和额前细发,对萧岐道:“回去吧,免得再惹人怀疑。” 萧岐抬眸看她,脸上红晕未褪:“那你跟我回王府。” 陈溱眨眨眼,好似没听明白。 萧岐又道:“你在我身边,我才安心。” 陈溱思忖,江湖上有这么多人惦记着她,去淮阳王府避避也不失为一条妙计,便仰头笑道:“那你可得把我藏好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3-3123:54:26~2022-04-0316:37: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位头秃的女士52瓶;被迫改名的成西20瓶;小琦同学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2章 涉溱水心之所向 陈溱同春水馆中众人作别时,钟离雁虽不情愿,却也无可奈何。宋司欢依依不舍,给她塞了去腐生肌膏。倒是丽娘和余未晚,不知在偷乐什么。 二月春浅,花酣柳醉。胜景不可辜负,陈溱萧岐二人便叫了船家,乘船前往对岸。 小舟如叶,两人立在船头,耳畔是微风习习,入目是湖光山色,顿时心旷神怡。 难怪文人墨客羡慕渔樵,看着烟波湖的景致,谁不想归隐呢?陈溱不禁慨叹:“羡渔翁,终岁老烟波!” 老船夫大笑一声,道:“小姑娘年纪轻轻,心怎的老了?” “老伯此话怎讲?”陈溱转身看他。 “年轻人得出去多闯闯。”那船夫道,“老夫十七八岁的时候,约了同村五个小伙,乘小舟沿姚江顺流而下,在东海上漂了两个多月呢!” 他撑着桨,目光已乘三千里长风飞向远处。 陈溱和萧岐都是出过海的,闻言相视,皆是惊奇。 陈溱饶有兴致道:“那么久?你们带的东西够用吗?” 船夫道:“东海多小岛,我们遇见了就上去找点野兔野果,然后继续往东划。有一回啊,我们钓起条四尺多长的大鱼,可惜肉腥得很。” 二人正听得尽兴,老船夫忽喟叹一声,道:“可惜最后,因为连着五天没瞧见一星半点陆地,船上的东西用尽了,我们六个只好往回划。” 陈溱闻言,亦是唏嘘。 老船夫猛一撑桨,四周水波哗哗作响。他道:“嘿,在海上撑船那才叫撑船呢。不像这烟波湖,无波无澜,镜子似的,就适合养老!” 陈溱笑道:“老伯说的在理,果然是我疲倦了。” 船夫笑了两声,撑桨唱道:“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他的嗓音浑厚老迈,却又意气风发。 仗剑少年、楼上佳人、舟中老翁、街边乞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这便是江湖。 见萧岐发怔,陈溱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问:“想什么呢?” 萧岐回神看她,道:“忽然想 起,我还从未问过你,你想做什么。” 陈溱凝眸沉默片刻。 小时候她只想活下来,学成最厉害的武功,去给爹娘报仇。后来,几经风雨,时过境迁,她才恍然明白,报父母之仇是为人子女的本分,就像扫东海海寇是江湖侠士的大义。这些是她该做的,并非她所求的。 陈溱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青山,道:“待大仇得报,我要去做个游侠。纵马天下,泛舟湖上,赏洛阳花,折江南柳,观海上月,饮窖中酒。不为名利羁绊,不为世事奔波,萧然尘外,剑斩不平,那才真叫快意!” 阳光灿烂柔和,将她的面颊映得莹然如玉。她说得这般舒畅,嘴角都带上了笑意,看得萧岐有些醉。 “你呢?”陈溱又问萧岐。 萧岐稍移开目光,道:“苍云山西侧有河谷,我想亲眼看看塞上江南。” 他答得简单,陈溱却听出了其中深意。 大邺和有戎之间有一片沙漠,两国本该以此为界,可沙漠寸草不生,白日热浪灼人,夜间寒风刺骨,极难驻守,是以大邺守军退到了沙漠以南的苍云山,有戎士卒退到了沙漠以北的狄历草原。 有戎固守草原时,苍云山西麓是恒州百姓的草场。那里牧草肥美,河水静深,牛羊遍野,被称为“塞上江南”。 可有戎南下,苍云山一线战火连连,这塞上江南也毁于兵燹。 “到喽!”老船夫一声吆喝唤醒了沉思的两人。 陈溱对萧岐笑道:“那记得带我一起看。” “好。”萧岐道。 淮阳王府墙外有带刀护卫严密巡逻,可萧岐轻功高超,能无声无息地溜出来,自然也能无声无息地溜回去。 然而陈溱内力尽失,翻过王府高墙容易,不惊动守卫却难。萧岐便将她抱起,足尖一点纵身越过高墙。 淮阳王府中间靠南的位置有片池塘,八角小亭翼然立于池上,碧青纱帘和湖水融为一体。 池塘周围假山林立,瀑布涌泉点缀其间,又有青松翠竹环绕,清灵幽寂。 “父王住在正北,母妃平日也在那里,不过她还有个小院在东南角。湘儿住西边那座院子,我和萧崤在东面,他靠南些。”萧岐记着陈溱那句怕找不到路,便带她认了起来。 他正说着,忽在淙淙水声中辨出几道极轻的脚步声。 萧岐自然不怕被府中人瞧见,可陈溱毕竟闯过王府,万一被府兵认出,又要引来麻烦。这般想着,萧岐便拉着陈溱躲到假山之后。 这处假山石上挂着道三尺宽的银瀑,水珠溅在身上,凉意沁骨。 待看清来人时,两人惧是一惊。 只见宋华亭带着侍女秋荷走来,似乎在议论着什么,可惜瀑布水声哗然,两人听不真切。 陈溱往假山内侧靠了靠。她那日来王府救宋司欢时,和宋华亭打过照面,因此绝不能被瞧见。 萧岐也皱起了眉,紧紧盯着那主仆二人。 直到宋华亭和秋荷走远,陈溱和萧岐才松了一口气。 陈溱背靠假山,道:“我还是待在你那儿,不出来的好。” 萧岐面带歉意,伸手拉她。 瀑布周围布满青苔,又湿又滑,陈溱手上微一用力,脚下忽一个踉跄,萧岐忙上前搀扶。 陈溱也迅速扶向假山,熟料这一按竟然扑空,半个身子朝瀑布倒去,所幸萧岐扶得及时,才没让她一头栽进水里。然而,陈溱整条左臂都伸进了水帘。 顾不得泉水冰凉,陈溱伸臂探了探,道:“空的。” 两人相视一眼,一同迈了进去。 假山之中别有洞天,两人没走几步便见到一条通往下方的石阶,拐角处放着盏青瓷长明灯。 “你以前没来过?”陈溱问。 萧岐摇了摇头。 也是,谁没事儿往瀑布里面冲。 两人一同沿石阶朝下方走去。陈溱捏了捏萧岐的手,道:“像不像那日在汀洲屿的时候,我带你走水下暗渠?” 萧岐颔首,微微一笑。 那时水下昏暗,怕两人走散,陈溱才任由萧岐捉着自己的手腕。可如今却不同了,他二人牵着手,再无半分窘迫。 下了石阶,又沿石廊走了十几步,前方豁然开朗。 石穴正中是一座五尺高的莲花台,台上放着一只石盒,盒盖用铁扣和铁钉锁得死死的,整个石盒又箍了两圈铁环。 萧岐内力浑厚,又有刀在手,想打开这只石盒并不困难,可打开之后想要复原怕是难办。为免打草惊蛇,他没有轻举妄动。 “这么小一只盒子,怕是连剑都装不下。”陈溱说着走上前仔细瞧,忽然发现石盖一角似乎刻过字,但又被人刻意刮去了。 “宋……晚亭,宋晚亭?”陈溱辨认出那三个字,不由一惊,问萧岐道,“你姨母的?” 萧岐皱着眉,摇头道:“我不知道。” 谢长松和宋晚亭隐居多年,萧岐从未见过这个姨母。 “待小五从杏林春望回来,我问问她。”陈溱刚说完,就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们进来时淋了水,衣衫半湿。陈溱如今没有内力护体,石穴中阴风吹来,不由得浑身一颤。 萧岐想给她擦擦头发,却发现自己衣衫也是湿的。他顾不得去想这件密室有什么玄机,一把拉起她道:“快些回去。” 烟波湖畔多水,当地人习惯每日沐浴,街上有不少日出就开张的混堂。 淮阳王府当然没有混堂,但每个院子里都有专门安置汤池的浴室。 见小郡王拉着个姑娘湿淋淋地回来,满院仆从婢女瞬时低下头,不敢多瞧一眼。 萧岐径直把陈溱带到浴室门口,道:“快进去吧,别着了凉。”说罢便要离去。 “哎!”陈溱忙叫住他,低声道,“我没衣裳。” 萧岐眨了眨眼,像是有点不知所措。 陈溱也眨了眨眼,比他更不知所措。 好半天过去,萧岐才僵僵道:“小妹应当有新裁的衣裙,我去问问。” 陈溱这才随那两名侍女进去。 屋中水汽氤氲,灯光被水雾映得格外柔和。两名侍女将陈溱带到后便拉开屏风,匆匆离去,带上房门。 这两日舟车劳顿,又跟七个喽啰打了一架,陈溱的确累了。她除去衣衫鞋袜踏入池中,靠着石壁,舒服得险些睡过去。 直到屋门“吱呀——”一响,陈溱才瞬时清醒,将浮在水上的巾帕拉到身前。 一道柔柔的女声传来:“姑娘,奴婢将衣裙搁在这儿了。” “好。” 陈溱洗完出来,见萧岐立在院中,便提着繁复的下裳道:“许久不曾穿十二幅的裙子,走起来总觉得怪怪的。” 说罢,还故意踢了裙摆一脚,将那绣满玉兰的裙子扬得老高。 萧岐走过来拢起她背后的发,道:“小妹不常外出走动,绣娘给她缝制的衣裳都是这般。” 见仆从侍女匆忙提桶换 水,陈溱便问他:“不去沐浴?” 萧岐不可能湿淋淋的去见萧湘,所以早就换了常服,头发也烘得差不多了。可瀑布兜头浇下的是生水,不再用热水洗一遍总归放心不下。 “先给你擦头发。”萧岐道。 两人走入房中,萧岐拉她在椅上坐下,便拿起巾帕给她擦头发。小郡王从未干过这活,擦拭时格外小心。只是擦着擦着,萧岐忽然一停,垂首静静地看着陈溱。 “看我做什么?”陈溱转头问他,几滴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衣襟上,随着她的心口微微起伏。 萧岐有一瞬神思恍惚,移开目光道:“第一次见到你就是这般模样。” 陈溱笑了,抬手贴了贴自己的脸颊,道:“怎么会,过了十年,我都觉得自己模样变了。” “不是。”萧岐把她额前湿发往耳后一理,道,“你那时也是这样,发梢滴着水珠,像漫天星光。” 陈溱怔了片刻,忽然反应过来:“你早就醒了?” 萧岐老老实实道:“我根本就没昏,只是我发现一挣扎就往下沉,一动不动地躺着反而能漂起来。” 陈溱想起当年萧岐身上的流星针,又记起那日萧岐从太阴殿后殿走出时惝恍迷离的样子,心中不由生疑,正要询问,萧岐却先开了口。 “我可不可以……”萧岐一顿,垂下眼睫,双颊一片嫣红,轻悄悄道,“亲亲你?” 陈溱刚沐浴过,双颊被蒸得微红,恍如长天烟霞。萧岐看着她,只觉心神激荡,又暗中自咎不该如此唐突。 陈溱愣了愣,头一回被萧岐惹得有些不知所措。她低下头,捏了捏指尖道:“你这么说,让我怎么答?” 她都亲过他三回了,他还有什么好问的? 可见萧岐问地真心实意,陈溱稍一抿唇,道:“以后你想抱抱我、亲亲我,都不必问我。” 萧岐顿觉脑中轰然,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个轻盈的吻。 淮阳王府阔大,萧岐院中有不少房间,从前任无畏便是住在东厢房。可萧岐既不想惊动府中人,又不想陈溱离开自己身边,便让她和自己住在一处。 虽在一处,却也垂了帘幕拉了屏风,陈溱歇在卧房内的月洞门罩架子床里,萧岐却躺在外间的罗汉榻上。 陈溱辗转无眠,叹了几声,轻手轻脚下床,赤着脚走到窗边。 窗棂上贴着软烟似的窗纱,月光柔柔照进来,洒在陈溱身上。她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座玉雕。 什么纵马泛舟、赏花折柳,什么萧然尘外、剑斩不平?她如今这幅模样,能做什么? 恍惚间又回到了幼年时,乱箭如雨,火光焚天,眼见着家中变故亲人离去,她却什么都做不了。经历了那些她才恍然大悟,自己有多想变强,多想提剑斩尽仇敌,多想将这天下搅得天翻地覆。 可这十多年却恍若一场大梦。如今梦醒了,自己还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废人,还谈什么什么手刃仇人? 她仰头,眼角的那滴泪还是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骏马、小舟、繁花、翠柳、明月、美酒,这些都是很美好的,它们属于潇洒惬意的游侠儿,而不是这样的自己。 月光近在眼前,陈溱却觉得自己陷入了无尽的黑暗,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直欲将她撕碎。 “阿溱。” 这声呼唤让陈溱浑身一颤,攥紧的手指渐渐松开,按着心口不敢吭声。 六扇紫竹座屏风将床榻遮得严严实实,她若安然躺着,萧岐自然不会发现。可她起身走到窗边,身影便被月光勾勒在了纱帘上。 萧岐隔帘望着那道身影,皱眉问道:“你是很痛,还是很难过?”—— 作者有话说:羡渔翁,终岁老烟波。——李洪《满江红》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贺铸《六州歌头·少年侠气》 第153章 涉溱水与子夜语 月光如水,纱帘影动。陈溱忽然扑过去,一把抱住萧岐。 此刻软玉温香在怀,萧岐心中却无半分绮念,他拍着陈溱的后背,感到她的双肩在微微发颤。 夜静风凉,月光将二人依偎的身影勾勒在帘幕上。 陈溱紧紧抱着萧岐,这些日子心中的苦闷、失意、懊恼如潮水般一涌而出。直到从萧岐肩上抬起头来,她才发现自己双颊是湿的。 陈溱抬手擦了擦脸,朝萧岐勉力一笑,问:“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萧岐抚着她的发,道:“喜怒哀乐,人之常情。” 两人在榻边坐下,陈溱斜倚在萧岐身上,道:“幼时,我总觉得娘不喜欢剑,每次师兄师姐们练剑时她都避开。 “直到有一天,我瞧见她在映雪堂的大银杏树下舞剑,她眼中的称心快意,是我之前从未见过的。 “所以,八年在东山听到清霄散人亲口说他断了我娘经脉时,我真的很生气、很难过。我总想,若我娘功力尚在,当年落秋崖遭难,她是不是就可以活下来……” 说到这里,陈溱喉中一哽,眼角微湿。萧岐抚着她的肩背,静静听着。 陈溱靠在他肩上,握起他的手,道:“我既想和你在一起,又不想这幅样子和你在一起。我知道你一定会护着我,我也知道哥哥、宁大侠、师父师姐他们都会护着我,可我不想、不愿,我不甘心呐!” 这世间最怅然的事,无过于英雄末路,美人色衰,如黄粱梦,到头一场空。 萧岐只觉心尖被揪住,疼痛不已。他抱紧了陈溱,柔声安慰道:“都会好起来的,别想那么多。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姑娘,绝不会生活在任何人的羽翼之下。” 陈溱惨然一笑,搂紧了萧岐道:“倘若经脉真的无法恢复,你可不可以带我藏起来?去一个像无妄谷那样无人踏足的地方,我什么外人都不想见。” 风雨桥比武后,这个心思在她心头萦绕许久。她没对骨肉至亲的哥哥说,没对恩同父母的宁许之说,没对少时玩伴柳玉成说,却在此时告诉了萧岐。因为她知道,他们一定会劝她,而萧岐不会。 “好。”萧岐的声音有些沉,但终归是应了。 陈溱舒了一口气,靠在萧岐肩上,微微阖上双眼。 萧岐想起她白日里还说要纵马泛舟,仗剑江湖,此时却要息交绝游,避世归隐,心中疼惜之情更甚。 萧岐抚着她脑后柔软的细发,忽问:“身上的伤还疼吗?” “每日都涂去腐生肌膏,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陈溱迷迷糊糊答道。她方才情绪激动,此时冷静下来便觉困倦,眼睛都不愿睁开。 萧岐道:“明日,我陪你练剑吧。” 陈溱睁开双眼,坐起身道:“我想学刀。” 见她有兴致,萧岐这才释怀,微笑道:“好。” 陈溱扑回他身上,道:“我好喜欢你!” 她这般坦荡,坦荡到一遍遍给他诉说自己的心意,倒让萧岐面颊微热。 “你说过了。”萧岐道。 陈溱抱紧他,把脑袋埋在他肩窝,额头蹭着他的心口:“我说不够。” 两人絮絮叨叨,说到月影西斜,烛火转黯,渐渐言语模糊,有一声没一声地应着。 不知过了多久,梁燕呢喃,乳莺啼柳。陈溱睁开眼,见自己老老实实地睡在榻上,不由一惊。仔细回想一番,才记起昨晚是靠在萧岐身上睡着了。 夜晚好像总能勾起人们的哀思,可当黎明到来时,那些情绪便会和夜色一起剥茧抽丝般消散。 陈溱起身更衣,梳洗毕,萧岐已命人将朝食端了上来,对她道:“春寒料峭,喝点粥暖暖身子。” 那粥应是糯米熬制,临熟又加了地黄、姜汁、牛乳,色泽金黄,暖意袭人。陈溱尝了一匙,笑道:“为何只有乳和地黄粥,不见苏暖薤白酒?” 萧岐稍一皱眉,道:“你剑伤尚未 痊愈,过些日子再喝酒。” 陈溱无法,只能乖乖喝粥。 萧岐又道:“我常年不在府中,手下信得过的人不多,只得委屈你待在院中。” “本就是找个清净的地方养伤,不用四处走动正合我意,有什么委屈的?”陈溱说着将衣袖往上捋了捋,又道,“这衣裳一瞧就不像是舞刀弄枪的。” 小郡主这身衣裳是为踏春专门裁的,轻纱长衫干净雅致,丝缎长裙却在每个细褶上都绣了玉兰花。 萧岐托腮看她:“投袂翩翩,一定好看。” 陈溱嗤地一笑,道:“剑走青,刀走黑,哪来的投袂翩翩?” “怎么没有?”萧岐起身,朝她伸手,“我带你看。” 玉镜宫开山祖师莫辞远生性洒脱,曾携一白玉箫、一寒铁剑云游天下,所创招式也都潇洒恣意,大开大合。水涵天也说,玉镜宫功法原以飘逸豪放见长,自长清子归顺武帝以后,刀法枪法才趋于刚劲威猛。 院中老杏巍巍,萧岐刀光雪亮,举手投足皆潇洒迅捷,飘逸灵动。 刀尖撩动春风,新落的花瓣随刀风翩然而起,萦绕在萧岐周围,而他长刀递出,刀尖悬着一片犹带朝露的杏花。 陈溱禁不住上前去接他的刀:“我试试!” 她生来就是习武之人,一招一式都能勾起她的悸动和渴望,这些日子的苦恼悔恨尽数抛到脑后,握起刀的那一刻,陈溱感到自己又活了过来。 萧岐望着她,竟有些出神。她本就该这样,利刃在手,做江湖上最明亮、最潇洒的女子。 杏花落在她鬓间,她眼角的笑意,比十里春光更为灿烂。萧岐心中一动,唤了个侍从过来,朝他叮嘱了几句。 不一会儿,院外守着的侍女进来通报,说小郡主过来了。 萧岐略一思索,道:“让她一个人进来。” 陈溱闻言也将刀一收,走过来问:“我头发乱不乱?”因方才使刀,她的脸颊腾出一片粉红,像枝头秾丽的杏花。 萧岐帮她将额前细发理到耳后,道:“好看。” 陈溱一笑:“你就会夸我。” 萧湘过了年虚岁十七,比宋司欢还小两岁,容颜秀丽,又带着几分娇憨稚气。她瞧见陈溱,双目一亮,提起衣裙小跑过来,开口就是:“听说姐姐一次能打三四十个我表哥?” 陈溱闻言一愣,看向萧岐。 萧岐的目光躲了躲,显然是没料到他随口说的一句话会让妹妹记这么久,还当着陈溱的面说了出来,倒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陈溱抿唇一笑,对萧湘道:“打你宋家表哥倒可以,打你秦家表哥却是不行。” 萧湘兴致更高,眼中仿佛有星星。她望着陈溱道:“听闻二月二那天,姐姐和秦家表哥在风雨桥上比试,还赢了他?” 小郡主久在深闺,对江湖上的事本就一知半解,更不可能知道陈溱赢得这场比试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提起风雨桥实乃无心之举。 萧岐闻言,轻咳一声,对萧湘道:“不是叮嘱过你不能让人知道,你怎么还专程过来了?” 萧湘好似刚瞧见他,小嘴一撇道:“瞧瞧都不行!” 萧湘去年就听人说陈溱和萧岐走得近,是以昨日萧岐来讨衣裙,她便不依不饶地仔细盘问了一番。 陈溱被萧湘逗笑,问萧岐道:“你怎么对她这么凶?” “我几时凶过她?”萧岐无可奈何,只得叮嘱萧湘道,“不能跟任何人提起陈姐姐,知道吗?” “知道了——”萧湘拖长了声音道。 萧岐又道:“萧崤也不行,母妃更不可以。” “知道了知道了。”萧湘说着,突然又道,“对了,还有件事!” “什么?”萧岐问。 萧湘走到老杏树下,稍一努嘴,朝萧岐招了招手。 萧岐看了眼陈溱,跟萧湘走过去。 听了萧湘的话,萧岐瞬时皱紧眉头:“什么时候的事?” “听说是年前订下的,太后亲自挑的人。”萧湘低声道,“我今晨给父王请安的时候,在门外听到他跟母妃说的。对,说不定母妃马上就要过来告诉你了。” 萧岐眉头皱得更深,对她道:“你先回去。” 萧湘瞧了眼陈溱,又走到她跟前道:“我约了姊妹三月踏春骑马,那几套骑服还在赶制,等做好了我给姐姐送过来!” 陈溱微微一笑:“多谢。” 小郡主这才高高兴兴离去。 萧湘走后,萧岐仍立在花树下,蹙额出神。 陈溱走了过去,一笑道:“我忽然发现,我虽然没了内力,耳力却依旧不错。” 萧岐石雕似的定住,片刻后才道:“我会推脱。”他说这话时,竟不敢去瞧陈溱。 孰料陈溱上前牵起了他的手,轻声道:“逸云,前路会有很多艰难险阻吧?” 萧岐点头,又问她:“你怕吗?” 陈溱摇了摇头。 春风拂面,落花纷飞,萧岐握紧她的手,也道:“你在身边,我便什么都不怕。” 管他山高水险,任他荆棘载途,只要二人同心,又有何惧? 没过多久,一名老奴过来道:“郡王,那人肯开口了。” 陈溱握着萧岐的手紧紧一攥。季景明肯开口,那是不是说,当年的事又会有新的线索? 两人稍加整顿,萧岐便带陈溱前往淮阳王府地牢。 孰料刚踏出院门,就跟宋华亭的步辇撞了个正着。 步辇与软轿不同,宋华亭面前毫无遮挡,一眼就瞧见了两人。 迎面撞上,陈溱避无可避,萧岐将她往身后挡了挡也于事无补。 宋华亭显是吃了一惊,捉紧了扶手竖眉道:“你好大的胆子!”也不知是在说陈溱还是在说萧岐。 萧岐不答,拉着陈溱便要绕开。 宋华亭又对随行侍从府兵道:“把她给我拿下!” 侍从们刚哗啦啦地亮出一截兵刃,便听瑞郡王道:“谁敢?” 陈溱站在萧岐身侧,冷眼看着众人,不为所动,脸上亦无半分惧色。见过她的府兵遥记起当初的情景,不由后怕。 萧岐淡然走到步辇跟前,低声道:“陛下忌惮什么,母妃应该十分清楚。您若不想让淮阳王府蒙难,就该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宋华亭只觉萧岐的目光和语气无比陌生,怔愣片刻,盯着他道:“你敢这样和我讲话?”—— 作者有话说:苏暖薤白酒,乳和地黄粥。——白居易《春寒》 感谢在2022-04-0518:10:00~2022-04-0818:1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被迫改名的成西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4章 涉溱水寄与罗帕 萧岐连一句“失礼”、一句“恕罪”都不说,就这样不动声色地盯着自己的母 亲。 宋华亭也盯着他,发上金钿寒光流转,面上神情威严冷漠。怎么都不像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 母子二人目光对峙,四周的风都骤然一停。侍从婢女寂然不动,冷汗涔涔,生怕变成被殃及的池鱼。 陈溱也皱起了眉头,心道:“当日即便宋华亭下令让他捉拿自己,萧岐也给足了母亲面子,今日他言语间为何毫不留情?” “娘!” 一道娇声打破沉寂,陈溱循声望去,只见小郡主萧湘带着一众侍女走了过来。 萧湘凑到步辇跟前,扒着扶手看向母亲,粲然一笑道:“娘,您上次教我的鹅梨帐中香,我怎么调都觉得香气不对,地窖里的鹅梨都快用光了,您再教教我嘛。” 世家贵女不必做女红农活,闲暇时多学习琴棋书画,品茶调香,萧湘也不例外。 “没有新鲜的鹅梨,当然调不好。”宋华亭低头看萧湘,眉目比方才柔和了些。她虽出身江湖,但颇通毒理,对花花草草皆有研究,调香自然不在话下。 “这样啊……”萧湘转了转水灵灵的眼珠,又道,“我那儿有十浸十曝的白梅肉,娘教我调莲蕊衣香?” 宋华亭瞥了萧岐一眼,又问女儿道:“你何时变得这么好学了?” 萧湘答道:“过几日要去踏春,总不能不熏衣裳就出去,丢了咱们淮阳王府的脸面。” 宋华亭默然片刻,抚着女儿鬓发道:“好。出去好好玩,回来记得给娘讲讲外面的事。” 步辇调头,萧岐才稍拱手道:“恭送母妃。” 宋华亭头也不回,倒是萧湘朝他们眨了眨眼。 湖上涟漪微微,湖畔绿柳重重。众人走远后,萧岐带陈溱沿湖往地牢的方向走,路上,一言不发。 “从未见你这般。”陈溱道。 萧岐仍是垂眸不语。 陈溱又问:“为何?” 萧岐停下脚步,叹道:“晚些同你讲。” 陈溱并不逼他,只道:“好。” 淮阳王府画栋雕栏,可地牢与别处的地牢却无分别,一样的漆黑冰冷。 只不过,关押季景明的这间整齐干净,还摆着桌椅床榻,与其说是牢房,倒不如说是个卧室。 但房中空气却像是被药汁浸过,又苦又腥。 据郎中说,季景明以前经常服用药物,又用药汁浸泡身子,这才变得男不男、女不女。 如今停了原来的药,季景明的腰身粗了不少,脸上也长出胡茬,与去年林中初见时粉裙羽扇的样子判若两人。 身上的病好治,脑子里的难,心中的就更不容易了。季景明正月里就恢复了些许神智,可直到最近才稳定下来。 他坐在桌前,抬头看向两人,哑声道:“这世上已经没我的牵挂的人啦!所以我不想说的话,你们怎么逼都没有用。” 萧岐便问:“你有什么条件?” 季景明稍显沧桑憔悴,他盯向萧岐,一字一句道:“我儿死于太阴殿那四个怪物的算计,我要你为他报仇。” 牢房中有片刻的寂静。太阴殿机关重重,想要一举杀尽四名月主绝非易事。更何况,即便真能杀了他四人,又如何应对太阴殿外的独夜楼七堂? 季景明观察两人神色,蓦地大笑几声,道:“你就算答应了,我还不信呢!” 陈溱道:“前辈有话不妨直说。” 她念及冯幼荷是自己父亲的旧友,便尊称了季景明一声。 季景明却不知这层关系,只盯着他两人道:“当初,我儿求我带你们回独夜楼才遭此横祸,他于你们有恩,他的死你们也逃脱不了干系。我不求你们能杀了月主,但求你们不要让他们好过!” 地牢幽寂,季景明的声音在冰冷的石壁上回响,森凉而诡异。 两人与季逢年相处的时日不多,但身边一个好端端的大活人突然没有了,任谁都会心生感伤。 “我答应你。”萧岐道。他的声音极为平静,但没有人会怀疑这句话的分量。 季景明这才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对两人道:“你们想知道什么?” 萧岐看向陈溱,示意她问。 陈溱道:“冯前辈因何而死,你是知道的吧,否则为何在季逢年说出他母亲是死于流星针下的时候,给了他一巴掌?” “他竟给你说了这个。”季景明讶然,他低下头,双手渐渐攥成拳,“幼荷死于流星针不假,但那根流星针,是她自己打进心口的。” 陈溱和萧岐俱是一惊,又听季景明道:“她是殉主。” 原来冯幼荷是淮北卫家的家生子,自幼与卫家三小姐卫萦一同长大,情同姐妹。当年,卫萦嫁与萧敏为妻,冯幼荷能文能武,便作为陪嫁侍女一同进了梁王府。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中了毒,奄奄一息地伏在地上仰头看我。我那么爱她,那么信她,她却把我当做一个潜入独夜楼的工具。”季景明摇头苦笑,“直到梁王府覆灭,她才将个中缘由告诉我。” 陈溱皱紧眉头,惊道:“冯幼荷一直都是梁王妃的人?那她前往落秋崖赴会……” 季景明又是惨然一笑,道:“她跟我成亲都是算计好的,接近其他人自然也是故意的。” 陈溱指尖微颤,心想怪不得梁王能在静溪之畔“偶遇”群豪,原来一切早有预谋。 萧岐见状,握了握她的手,无声安慰。 “我衣裳呢?”季景明问,“里衣内襟有个口袋,里面塞了块儿帕子,是梁王妃当年赠予幼荷的,幼荷死的时候这帕子就在她心口。” 侍从将衣衫呈上,里面果然有块儿方帕。 帕上绣着两朵亭亭荷花,针脚细密,颜色雅致,左上角另有一行小字:“己丑仲夏,采莲怀人”,落款是“萦萦敬赠”。 白绢帕上的血迹洗不干净,将那浅粉色的荷花染得微黄,瞧起来有些蔫。 绣品极能表达心意,女儿家常用赠送手帕传递情谊。但针线活伤眼,世家贵女大都不愿学。淮北卫家虽不及梧东张家势大,可仍是名门。由此观之,卫萦与冯幼荷的关系的确非比寻常。 陈溱看着那方绣帕,又问季景明:“既然你妻子与梁王妃是至交,那你为何还要告诉我们这些?” 季景明摇头轻叹,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月主为何要杀逢年,如今我想明白了。太阴殿四月主,必然与梁王有关。” 因为要查冯幼荷的死,就有可能查出梁王。可惜月主没有料到,疯疯癫癫的巨门堂堂主季天璇,还有再度清醒的一天。 月主与梁王有关,陈溱并不惊奇。但眼见所有线索都汇聚在梁王萧敏的身上,她还是禁不住问季景明:“当年梁王谋逆案,你知道多少?” “我远在江湖,哪里知道庙堂的事?”季景明道,“不过,幼荷曾说,当年梁王府获罪,逃出来的奴仆全都隐姓埋名,藏在俞西一处村庄。” 日光灿烂,春风和煦。宋华亭教萧湘调好莲蕊衣香,便去向萧敦诉说今日之事,孰料萧敦闻言大笑。 “儿子有自己的心思,咱们管那么多做什么?”萧敦道。 “王爷!”宋华亭蹙起眉头,“他把一个女子藏在屋中,成何体统?” 萧敦却缓缓拨着茶盏,道:“儿子的性子我最清楚,他懂事后就不让侍女近身,怎么可能做出出格的事?交代下人,谁都不准多嘴。” “他这般放肆,我们怎么给熙京那边交代?”宋华亭在萧敦身边坐下,按下他手中茶盏道,“母后派来通传的宫人说,此事是陛下的意思。陛下年纪越大疑心越重,赐婚显然是对咱们起了疑心,此时绝不能让萧岐乱来!” 世家子弟讲究先行冠礼再娶妻,即便圣上有意赐婚,也得等萧岐及冠。萧敦微一思索,便道:“距他生辰还有些时日,咱们再想想法子。” “王爷的意思,是遂了萧岐的心意?”宋华亭讶然。 萧敦扬眉:“有何不可?” “绝对不行!”宋华亭忽地起身,鬓上步摇叮当作响,“你知那丫头是何人?她既是江湖中人,又是罪人之后,她父亲的罪名还是伙同梁王谋逆,淮阳王府决不能跟这种人沾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萧敦稍怔,将杯盏一推,凝眸道:“江湖中人事小,罪人之后却难办。” “你……”宋华亭又惊又气,拂袖走到窗边。 萧敦起身,缓步走到她身后,叹道:“这孩子自幼被送到青云山受苦,不到十三岁就去西北吃沙子,总归是我们护他不住。” 宋华亭转过身盯着他,柳眉倒竖:“你只顾想着萧岐,你怎么不想想任他胡作非为会有什么后果?届时整个王府遭受牵连,萧崤和湘儿怎么办?”她说得激动,胸腔不住起伏。 萧敦忙扶住妻子双肩将她拉到身畔,柔声道:“我怎么可能不在意萧崤和湘儿?” 宋华亭伏在丈夫肩头,片刻后才缓和过来。 但想起萧岐这几个月的种种举动,她心中疑虑更重,便轻声问道:“我总觉得萧岐自去年冬月回来以后就 怪怪的,你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萧敦抚着妻子的背,“他哪里怪?” “变得不听话了。”宋华亭斟酌道。 “儿子长大了,有他自己的主见。”萧敦沉吟半晌,又道,“再说,你总偏爱幼子,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宋华亭面色一凝。 萧敦按上她的手,又劝慰道:“你当初生他受了不少苦,但这事总归不能怪孩子。” 当年,淮阳王妃向汀洲屿求谷神珠遭拒之事传得沸沸扬扬,宋华亭几乎成了整个江湖的笑柄。 思及旧事,宋华亭并未恼怒,只是望着窗外,久久不语。 杨柳织烟,碧波粼粼。陈溱和萧岐问完季景明,一同在湖畔漫步。 萧岐道:“俞西毗邻梁州,就在樊城以南,我们从独夜楼回来的时候曾经过此地。” 陈溱点头,心想那地方既属俞西,又叫柳家庄,说不定还是柳玉成的家乡。 见过季景明,陈溱又记起太阴殿种种,便停下脚步,对萧岐道:“我有话问你。” 萧岐也停下步子,对她道:“你我之间,没什么不能问的。” 陈溱扬眉巧笑:“当真?” 萧岐颔首道:“当真。” 陈溱便握住了他的手,问:“那日在太阴殿,你看到了什么?” 风动柳斜,萧岐怔住,眉头锁了又舒。 陈溱仍注视着他。 萧岐垂首,最终道:“有人容不下我,我早就知道。但我的母亲想杀我,我却始料未及。”——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4-0818:10:00~2022-04-1005: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被迫改名的成西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5章 涉溱水永以为好 回到屋中,萧岐屏退了侍从婢女,道:“我们这样的世家,父母对长子多寄予厚望。小时候,我总想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让母亲不满意。” 陈溱握起他的手,摩挲着他的指背。 “我六岁前往玉镜宫。师父师叔都说我天赋极高、根骨奇佳,我也刻苦修习,终于不负众望,在同门切磋中脱颖而出。”萧岐敛眸轻叹,“但我回到熙京告诉母亲时,她只是点了点头。后来,我便不想和她说了。” 孩子总是期望得到父母的认可,若得不到,他们就会拼命证明自己。可萧岐能得到整个师门的称赞,却得不到母亲的半句夸奖。陈溱是家中幼女,自小得父母宠爱,根本想不到天底下还有宋华亭这样的母亲。 “再后来,或许是真的长大了,又或许是心思放在了别处,我便不那么在意父母的看法了。我渐渐明白,母亲生性执拗,我做再多也无法改变她。”萧岐望着陈溱,有些疲累,又有些出神,“但我还是没想到,她为何能做到这般田地?” 为何能做到这般田地?买通独夜楼刺客要自己孩子的性命? 陈溱倾身抱住他,柔声道:“她不将你当孩子,你也不必将她当母亲。这天底下多得是爱你的人,何必在意她这一个?” 她说到这儿,喉中一阵哽塞。世间的确有各式各样的人,但每个人生来就只有一位母亲,其余人爱他再多,也无力弥补那片破碎。 感到肩上那滴灼热,萧岐忙抱紧了陈溱,轻抚着她的背。 窗外微风拂煦,两人相拥的身影在帘幕上,就这样依偎了许久许久。 所幸那日以后,宋华亭没再来找他们的麻烦。 陈溱偶有怅然,但只要握住兵刃,那些失意就会烟消云散。萧岐便每日陪她练刀。 按理说,两人早该熟知对方的路数,但云倚楼推崇武学浑然天成,陈溱得其真传,萧岐出手也不拘泥固有的招式,他们各具巧思,整旧如新,一个月来竟不觉烦腻。 这夜,月华倾泻,虫鸣风吟。陈溱悠悠转醒,正要翻身继续酣睡,忽听见几声窸窣的声响。 她起身悄然绕过帘幕,便见萧岐立在窗前。 灯光微弱,映上他的面颊,从额角到下颌都腾起一层玉色光影。而他的手中握着一张雪白的纸笺。 察觉到动静,萧岐微一转身,便见陈溱偏着脑袋对他道:“说,在搞什么鬼?” 萧岐将纸笺搁下,垂首道:“托人给你备生辰礼物,结果被你发现了。” “你还知道我生辰?”陈溱走到他身边,讶然道。 “你哥哥传书叮嘱过我,我哪敢不记得?”萧岐微微一笑,“本想给你一个惊喜。” 陈溱拿起纸笺一瞧,竟是张兵器图样。 萧岐道:“我少时用的剑名叫‘拂沙’,并非随师兄配剑的名字,而是取自‘握雪海上餐,拂沙陇头寝’。我久不用剑,便想将它熔了给你铸一把兵刃。可惜铸剑没那么快,赶不上三月十七了。” 当年杨鸿化趁杜若花会攻上东山时,萧岐便是用剑和常向南、谷修泽比试。萧岐明白,陈溱放不下剑,只有手中握着剑,她才能做真正的自己。 陈溱仔细瞧了瞧图样,问:“是柄软剑?” 萧岐点头,又道:“还得你来定名。” 陈溱稍一思索,道:“既然以后我都要叫陈溱了,不如就把‘霜月’留给它。” 剑气如霜,剑芒似月,倒也合适。 见萧岐赠剑,陈溱想起什么,歉然道:“可惜那支竹笛却被我弄坏了。” 当日在春水馆,钢针近在咫尺,她手头没有兵刃,只得用笛子接。竹笛虽接住了六枚钢针,但也因此裂成了两半。 “它能帮你挡暗器,我庆幸还来不及。”萧岐皱起眉,又叹道,“只盼你日后不要再这样冒险。” 陈溱便笑了:“你把我带在身边,还能让我冒险不成?” 萧岐却道:“哪能一直困着你?” 即便陈溱愿意为他停留,他还是希望她能做回自己。 陈溱闻言一怔,低眉不语。 三月十七一大清早,萧岐便邀陈溱出府。 “你的禁足还有半个月,出去做什么?”陈溱道。 这事若是落到自己头上,陈溱自然不惧,但萧岐是因为护着他们才受罚,陈溱便不愿让他再遭牵连。 萧岐知道她心中所想,便道:“陈大哥说不定会赶来淮州为你庆贺,见不到你可怎么办?” 陈溱一想也是,但仍劝道:“谨慎些。” 萧岐却呼地拉她起身,笑道:“放肆一点。” 陈溱简直怀疑萧岐和她互换了性子,莫非这就是潜移默化,耳濡目染? 烟波湖上晓雾蒙蒙,晨风吹拂翠柳,也吹起两人鬓发。不多时,陈溱和萧岐便到了春水馆前。 春水馆清晨是没什么客人的,几个早起的姑娘围坐在一起玩着花牌,还有三五个正在议论胭脂和衣裳。萧岐怎么待都不自在,干脆去馆外候着。 丽娘捧出一只匣子,对陈溱道:“你哥哥没来,但托人带了礼。” 陈溱将匣子打开,见里面放着一只小巧精致的寒铁护腕。她左腕戴着师父赠的“摽梅”,右腕的确还缺个东西。 她瞧着护腕,忽想起那日因强行接下暗器而红肿的手,便问众人:“你们跟我哥说了?” “还用我们说吗?”余未晚率先道,“那几个人一出去就把这事儿传得沸沸扬扬,你是不知道你哥找上来的时候脸有多黑!” 陈溱不由心生愧疚。 丽娘又取出一只小银盒道:“这是雁娘给你准备的,她原以为你今日不会出来,便去赴了宴,还嘱托我们要把它送到淮阳王府。” 陈溱把盖子打开,只觉清香扑鼻,便问:“什么东西?” “祛疤的。”丽娘道,“雁娘说你从小到大都爱逞勇,一点也不知道爱惜自己。” 陈溱讪讪道:“哪有?” 她收好银盒,又拾起护腕,便瞧见护腕下面压着一封家书。 信上说,“惊鸿”已经葬在母亲身边。如今正值春日,落秋崖上草木葱茏,清理起来有些麻烦。窈窈十分想她,总问姑姑什么时候回来。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赵弗有了身孕。 怪不得哥哥没有亲自前来,陈溱不禁喃喃自语道:“也不知道窈窈会有个弟弟还是妹妹。” 孰料话一出口,馆中针落可闻。 丽娘结结巴巴道:“什、什么时候的事?” “我怎么知道?”陈溱莫名其妙。 余未晚则直直盯着她小腹,惊道:“这么快?” 陈溱注意到她的目光,双颊腾地红了,急匆匆道:“我嫂子又有了身孕,你们在想什么?” 众人俱是一愣,这才明白过来。 丽娘试探道:“那你们,有没有……” “没有!”陈溱连忙道,“我们什么都没做过,怎么可能……” “不会吧?”余未晚皱眉,颇为关切道,“你不行还是他不行?” 陈溱:“你好好说话。” 余未晚闭上了嘴。 丽娘又 问:“那你们这一个月来,在一起时都做些什么?” 陈溱道:“练刀,还能做什么?” 她们两个更费解了。 余未晚沉思片刻,灵光乍现,惊道:“玉镜宫修的不会是童子功吧?” 陈溱:…… 陈溱一出春水馆,萧岐便问:“屋里很热?” “没有。”陈溱抬手贴了贴自己的脸颊,“哥哥不会来了,我们回去吧。” 萧岐却道:“不急,我们去游湖。”说着,还给她指了指绿杨阴里停着的小舟。 陈溱愕然,这哪是放肆一点,分明是十分放肆! 三月春水生,湖上烟波渺。两人划到湖心,便收了桨随波漂荡。 晨雾散去,湖光山色一片明媚。陈溱斜倚船舷,将一只手伸入湖中,湖水拂过指尖,顿觉心旷神怡,不禁道:“在这湖上漂一整日,倒也不错。” 轻风吹拂衣襟,萧岐道:“漂不了一整日,我带你去个地方。” 陈溱眼眸一转,道:“原来你早有安排。” 萧岐微微一笑,又荡起桨来。 湖风微冷,两人身影随水波不住荡漾,最终漂到一处花港。 三月春盛,群芳竞妍。桃花灿如云霞,芍药欹红醉露。 “爹曾说,我和哥哥的名取自《溱洧》,今日我便效仿古人。”陈溱折下一支芍药递向萧岐,“你收了我的芍药,便要与我永以为好。” 萧岐接过花,不由低眸赧然道:“怎么是你赠我?” 陈溱却不以为意,环顾四周道:“就是这儿?” 此处繁花似锦,蜂蝶环绕,美则美矣,但逛上一天未免乏味。 萧岐牵起她的手:“跟我来。” 两人穿花而过,衣袂留芳。 越过花圃,便见到两匹骏马,牵马之人正是萧岐院中侍从。 萧岐道:“翻过前面那座山,再行数里就能到姚江,我们去江畔跑马。” 陈溱双眸一亮,翻身上马,捉紧缰绳道:“带路!” 骏马飞驰,渐渐奔远。 江水隆隆,却敌不过耳畔的风声。陈溱纵马驰骋,衣衫猎猎,长发翻飞,却觉身心无比畅快。那些如麻愁绪皆被长风抛到身后,前方只余一片天高海阔。 直到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江天一色绯红,两人才动身回府。 他二人常年习武,体力极佳,纵马一天也不觉疲乏。沐浴过后,还能坐在院中对酒。 天上明月将满,溶溶月色下,萧岐蓦地唤了陈溱一声。 “嗯?”陈溱用鼻音应了。 杏花开得早,落得也快。月色穿过浓绿的杏叶,在她身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萧岐望着她,道:“横刀纵马、四海泛舟、傍花随柳、月下小酌,只要你想,这些你都能做到。” 陈溱举盏的手一顿,垂下眼眸。 片刻后,她才仰首道:“谢谢你。” 转身瞧见萧岐神色,陈溱不禁笑道:“怎么,嫌我生分?” “这还不生分?”萧岐道。 陈溱放下杯盏,起身走到萧岐面前。她倾身,一手支在桌上,鼻尖几乎要触碰到萧岐的鼻尖。 “太近了……”萧岐想,“她一定是故意的。” 她在他唇畔吐息若兰,温热的气息像纤羽般轻拂他的面颊。萧岐尽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可耳根和脖颈还是禁不住发烫。 陈溱噙着笑,低声问:“那你说,怎样才不生分?” 酒香扑鼻,萧岐忽觉自己有些醉。清醒、克制、矜持、冷静,甚至是理智,全都荡然无存。 他倏地揽她入怀,一手扶着她的后腰,一手按着她的后颈,吻上那沾了酒浆的唇。陈溱撑着他双肩,又搂向他脖颈,唇间气息如酒一般醇。 他给她的生辰礼,便是新生。 三月底,碧海青天阁传来消息,妙音寺的觉悟禅师愿尽力一试。 陈溱合上书信,不由感慨万端—— 作者有话说:可以继续闯荡江湖了! 握雪海上餐,拂沙陇头寝。——李白《塞下曲》 感谢在2022-04-0818:10:00~2022-04-120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被迫改名的成西10瓶;喵璇来了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6章 谐琴瑟管弦丝竹 四月山花稀,熏风渐起。俞西小镇的街道上洒了水,明晃晃地映着日光。 忽有二十来个身穿鸦色长袍的老少汉子握着剑大步经过,黑靴踩进水洼,溅出几星泥点,他们也不在意,只闷着声走进酒肆。 他们拉开长凳坐下,伙计端上酒坛,一个十八-九岁,方额大眼的年轻小辈怒目横眉道:“三爷爷去得突然,家主之位还有待商榷,二伯怎能独断专行?” 便有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笑哈哈地起身,一边给众人倒酒一边道:“贤侄莫恼,咱们都是一家人,谁做家主都是一样的。” “家主之位非同小可,正因是一家人,所以才必须商量清楚。”旁边的汉子接了酒碗,语气仍毫不退让。 上座的长须老者冷冷一笑,道:“贤侄既然对老夫不满意,不妨说说应该由谁来当这家主?” 方额大眼的小辈稍一拱手,道:“家主之位不是二伯说了算,自然也不是侄儿说了算。咱们是武林世家,自然应该以武定胜负,冲霄剑法创造出来岂是当摆设的?” 话一出口,座上小辈皆露出赞同之色。家主之位若真要一辈一辈传,轮到他们少说也得一二十年后,但若以武定胜负,他们说不定能成为少年家主。 先前那笑哈哈的老者却惊道:“都是一家人,何必刀剑相向?” 另一个汉子也应和道:“你们要真有本事,就去比谁能给三叔、六弟还有青卓报仇,在这儿跟自己人争什么?” 那小辈冷声讥道:“四叔此话何意?难道二伯就给三爷、六叔、青卓兄报了仇了吗?” 他身旁的少年端起酒碗一口喝干,许是醉了,私语道:“三爷跟青卓非要去招惹人家,也是……”他想说“死有余辜”,又觉悖逆,便及时住嘴。 可他不说,别人也听出了话中意思。那二伯猛拍桌板,酒水洒了一桌。他厉声喝道:“你怎能如此大逆不道?” 少年酒意上来,双目通红,语无遮拦道:“本来就是,三爷非要跟人家结梁子,图什么?只可惜我爹……” 其余人怜他失怙,也闷闷不言。这时,忽有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道:“三叔让咱们了结那兄妹,并非冲动之举。” 话音刚落,一大家子人皆瞧向他。小辈皱眉问:“小叔此话何意?” 那汉子环顾四周,见酒肆中客人不少,不是说话的地方,便起身道:“诸位跟我来。” 他们走后,另一桌的女子揭起帷帽,对 身旁的男子道:“跟去瞧瞧?” 这二人自然是陈溱和萧岐。 赵弗有身孕,陈溱不愿让哥哥离开落秋崖,便只与萧岐同往。妙音寺地处恒州,此行非但可以经过俞西柳家庄,还能顺带去趟剑庐。 然此行路途遥远,千里良驹也得休息。为了尽快抵达,萧岐便将紫燕留在府中,带陈溱到各地的驿站和隆威镖局换马。如此日夜兼程,他们不出五日便已抵达俞西。 左右柳家庄就在十里外,两人便在镇上歇脚,孰料撞上了五湖门众人,还真是冤家路窄。范元说范允屡番为难陈溱并非一时冲动,陈溱自然要探个明白。 两人跟着五湖门弟子出了小镇,来到一片疏林。五湖门停下脚步,陈溱和萧岐便伏在地上借灌木长草遮挡身形。 先前提议以武定胜负的小辈冲范元抱拳道:“小叔请讲。” “去年从汀洲屿回来后,三叔曾向我打听陈溱,句句不离落秋崖。我心中生疑,便向三叔询问,孰料……”范元一顿,摇头长叹道,“都是冤孽!” 范家众人面面相觑,那二伯负手对他道:“七弟,你有话直说。” 范元道:“当年,静溪居士豪爽好客,颇有孟尝之风。三叔曾是他的座上宾,咱们五湖门的‘冲霄剑法’与落秋崖的剑法也多有切磋。” 有小辈不解道:“既是旧交,那何必兵戈相向?” “你懂什么?”范家二伯冷嗤道,“俞州的武林世家,毒宗宋家以下便是咱们五湖门范家和落秋崖陈家,那陈万殊岂会真心待我们?” 陈溱心中讥笑。所谓世家,便是一群血脉相连的人聚在一起,世代沿袭。武林世家向来萧然尘外,何时竟也学起了门阀士族的勾心斗角、比权量力?果然是心眼小了,眼界便小了。 落秋崖覆灭多年,小辈们大都不知道当年的事,闻言各执己见。范元道:“真不真心另当别论,只是——落秋崖名为‘崖’,自然是绝壁林立,巉岩难攀,易守难攻。百年来朝廷不是没剿过,但都无功而返。” 陈溱凝神,听他继续道:“弘明十九年,朝廷的越骑校尉杨鸿化,是三叔带上落秋崖的。” 陈溱浑身一震,指节渐渐攥起,又觉手背一暖,原来萧岐已经伸手覆上了她的手。 五湖门那小辈竖眉怒道:“行走江湖,义字当头,三爷爷怎能做出这种有违侠道的事?” 原先笑哈哈的老者却面有忧色:“落秋崖彻底倾覆便也罢了,可陈万殊那一双儿女非但活着,还大有作为。他们若是查出了此事,岂会放过咱们?” “七弟为何不早说?”那二伯皱起眉头。 范元叹道:“你们不是不知道顾平川是什么样的人,那陈溱连顾平川都能击败,咱们又如何应付得了?三叔已然辞世,咱们抵死不认就是了,何必去惹麻烦?” 范家二伯点头,又正色叮嘱众人道:“此事休得再提!” 那方额大眼的小辈却皱眉道:“既然是三爷有错在先,咱们理应跟人家解释明白……” “青杰,你今日太放肆了些!”范家二伯厉声打断他,“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 范青杰愣了一瞬,便肃然道:“二伯,我们本就为家主之事而来,范家谁做主可还没定呢!” “都是自家人……”笑哈哈的老者又出来打圆场,却被两个小辈架开。 “小子猖狂!”范家二伯“唰”的一声抽出长剑,对范青杰喝道,“你既不服气,那便从你开始。不是说要比武定高下吗?出手吧!” “如此,请二伯赐教了!”范青杰说罢,也亮出剑来。 见他二人剑拔弩张,范元只能劝道:“自家人切磋,点到为止,不得伤人。” 范家二伯却道:“刀剑无眼,死伤难免,怪得谁来?”说罢长剑挺出,向范青杰心口疾点。范青杰挥剑横削,堪堪避开。范家二伯又刺,二人你来我往,如此过了二三十招,甚是激烈。 年轻人沉不住气,到第四十招时,范青杰耐性渐失,破绽大露。范家二伯乘虚而入,攻其瑕隙,三五招便将将范青杰逼退了六七步。 眼看剑尖就要刺入范青杰右肩,忽见银光闪烁,范家二伯的剑锋被什么东西震偏,而范元等人已经拥上前将两人分开。 “谁?”范家二伯扫视四周,“何方鼠辈,藏头露尾?” 范青杰也顾不得指责二伯,凝神环顾道:“何方高人相助,烦请出来相见!” 范元刚才说了惊天秘密,范家众人心虚,定要把人找出来。 方才的暗器是萧岐打出去的。他不喜那二伯咄咄逼人,又见范青杰虽执着家主之位,但行事也算光明磊落,便出手相助。 两人相视一眼,悠然起身。陈溱拍了拍衣裙,扫视范家众人道:“何方鼠辈,背后说人?” 五湖门弟子无不失色,范元惊恐万状道:“你……你怎会在此?” 他们不知陈溱内力已失,只道今日会有一场恶战,便纷纷握紧了手中兵器。 “过去这么久,范允应该早就被你们安葬了吧?”陈溱问。 范元毛骨悚然,白着脸道:“三叔已经死了,过往恩怨也该一笔勾销……” “你说勾销便勾销?”陈溱冷冷一笑,“我劝你们铲了他的坟头,砸了他的墓碑。否则,我若瞧见,定要崛其坟墓,鞭其尸骨,还要在他碑上刻下‘背信弃义无耻之徒,阳奉阴违鼠雀之辈’。” 五湖门弟子背后生寒,又听陈溱道:“还不滚?” 五湖门众人一愣,不由面面相觑,没想到陈溱会这么容易放过他们。倒是那范家二伯反应快,抱拳冷哼一声“告辞”,转身便溜,其余人紧忙跟上。 五湖门弟子散去后,萧岐问道:“就这样轻饶了?” “出谷那日,师父曾叮嘱我切莫嗜杀,她说不希望我有她那样后悔的时候。”陈溱叹了一声,“范允已经死了,我与其他人计较又有什么用呢?” 范允已经死在他自己布置的陷阱里,也算罪有应得,报应不爽。陈溱所谓的铲坟头、砸墓碑,也不过是剥夺他的哀荣罢了。 “走吧。”陈溱道。 两人回到镇上牵了马,继续西行。骏马绝尘而去,跃出小镇,消失在山间小径一片翠色斑驳中。 暮色四合,田埂两侧的麦苗在夕阳中摇曳,金绿交辉。道旁既然有田地,前方必然有村落。两人提着缰绳,纵马疾驰,不多时,四周槐花香幽幽,前方炊烟袅袅。 突然,一道丝弦之声撕裂暮色,群鸟惊飞。两人收缰勒马,凝神细听。 听声音应该是把琵琶,琵琶弦音铮铮,高亢激越,羌笛夹杂其间,雄壮悲凉,引得满山鸟雀不住盘旋长啸。这调子极像边塞曲,萧岐不由神思恍惚。 片刻后,琵琶羌笛暂歇,泠泠笛音倏地响起,如山间清泉淙淙流过,又有玉磬之声穿插其间,似鸟语间关,空灵宛转。陈溱少时久居乐坊,虽不会弹奏,却也听过不少小调。但乐坊的曲子雕凿痕迹太重,远不如此曲清丽。 不多时,琴、瑟、筝、洞箫一同响起,嘈嘈切切,忽而如瀑布飞溅,忽而如激流跌宕,似滔滔大河一泻千里,荡气回肠。萧岐只觉宫宴上听到的管弦合奏,也不过如此了。 渐渐地,琴瑟低沉,箜篌声起,清澈柔和,绵长的埙声夹杂其间,有如天籁。两人忽觉回到了艨艟之上,风平浪静,明月皎皎,乐声随波轻荡,催人酣睡。 管弦余音不绝如缕,直到金乌西坠,夜幕笼罩,方才万籁俱寂。 陈溱和萧岐听罢,只觉天地之广阔,河山之壮美,全在这一曲之间。两人循着方才声音策马寻去,峰回路转,只见道旁有个破败石亭,亭中聚着十来人,或坐或立,皆持乐器。 余霞成绮,亭旁疏疏淡淡的槐花映在众人身上,一老汉握着洞箫伸了个懒腰,道:“几年无事傍江湖,醉倒黄公旧酒垆。觉后不知明月上,满身花影倩人扶。妙哉,妙哉!” 陈溱翻身下马,走到石亭跟前,道:“敢问诸位前辈,此处可是柳家庄?”—— 作者有话说:几年无事傍江湖,醉倒黄公旧酒垆。觉后不知明月上,满身花影倩人扶。——陆龟蒙《和袭美春夕酒醒》 第157章 谐琴瑟借宿田家 薄暮冥冥,花影扶疏,亭中众人闻言转身。 听方才那箫声、笛声、埙声中气十足,陈溱本以为奏曲的是些年轻人,不想竟全是年过半百的老人,有几个甚至鬓发斑白。 握箫吟诗的老丈笑微微道:“柳家村,就是我们村。二位小友来此,不知有何贵干?” 陈溱便抱拳道:“我二人途经此地,想借宿一宿,不知各位前辈可否行个方便?” 老丈老妇们闻言,借着树影下斑驳的光打量两人,见姑娘俏丽窈窕、男子气度翩翩,不由齐声笑了起来。 这一笑,倒让陈溱和萧岐摸不着头脑了。 一名老丈对吴王靠上坐着的老妇道:“刘婆,你最爱操心这个,你来!” 老妇拽着身旁吹埙的老丈起身,一手扶着后腰,一手拍了拍衣裳,对二人笑道:“阿弥陀佛,老身家中倒是有空房,二位若不嫌弃,便跟我来。” 陈溱与萧岐对视一眼,对那老妇道:“叨扰了!” 原来这老妇和那吹埙的老丈是一家,老丈姓刘,人称刘公,老妇便被称作刘婆。 刘公将埙仔细揣进怀里,这才和刘婆互相搀扶着在前面带路。此时日薄西山,云蒸霞蔚,刘公刘婆形影相依,时而喃喃私语,时而相视微笑 陈溱和萧岐牵着马紧随其后,忽觉神仙眷侣也不过如此了。 陈溱轻声问萧岐道:“如果一会儿他们问起咱们的关系,咱们怎么说?” “一般这种时候,大家都是扮作兄……”萧岐稍顿,又道,“兄弟姐妹的。” 陈溱便笑了,顺水推舟道:“叫声好姐姐。” 这个称呼太过油腔滑调,萧岐侧过头低声道:“别闹。” 说着,耳根后颈已是嫣红一片。 陈溱见状,更想逗他,巧笑道:“叫一声又不亏。” 萧岐不睬她,陈溱却来了劲儿,凑到他面前道:“叫一声让我听听。” 这般调笑着,转眼就到了一方小院。 刘公推开柴扉,门口卧着的黄狗便带着一窝狗崽迎了上来,摇着尾巴在老夫妻脚下绕来绕去。陈溱和萧岐在院外青草肥美处拴了马,这才跟着两位老人家进屋。 刘公把埙搁好便去端盆洗菜,刘婆招呼二人在桌边坐下,问道:“瞧你们的衣着打扮,像是江湖中人?” 习武之人身姿与常人不同,萧岐又带着兵器,陈溱自知瞒不过,便道:“婆婆眼力好。我跟我师弟是碧海青天阁弟子,奉师命前往妙音寺拜会空寂方丈。” 她说罢又取出一锭银子来,道:“还望婆婆行个方便。” “阿弥陀佛,举手之劳而已,怎能收你们的钱?你们留着赶路吧。”刘婆把银子推回去,又道,“只是,我老两口膝下唯有一个女儿,如今女儿嫁了,便空出一间屋子。这两间房,咱们四个人该怎么睡?” 两人在淮阳王府都是歇在一处,陈溱便不暇思索道:“我们挤一间,不打紧的。” 那刘婆却掩着嘴笑了,道:“七岁不同席,便是亲兄妹、亲姐弟都不行,何况师姐弟?不如这样,姑娘你跟婆婆睡一间,你这师弟便跟我老伴儿睡一间。” 二人闻言一怔,不由面面相觑。他们来柳家庄是为探寻梁王府旧事,夜间定要商量一番,和这对老夫妻睡在一起恐是多有不便。 一旁的刘公举着个水灵灵的丝瓜,朗声笑道:“丫头,婆婆逗你呢!还不说实话。” 见陈溱和萧岐面面相觑,那刘婆竟掩着嘴笑了,道:“小情人出来借宿,哪对不说是兄弟姐妹?” 若二人真是寻常友人,问心无愧便也罢了,可他们这两个月来朝夕相对,情谊渐浓,听到“小情人”三字瞬时赧颜。 陈溱将计就计,索性低下头,绞着手指道:“婆婆心里都明白,还非要人家说出来,真是……羞死人了。” 虽是临场做戏,但陈溱甚少露出这般小女儿姿态,莫说刘婆抚掌大笑,就连萧岐都听得心神一荡,面红耳赤。 刘公捞起丝瓜搁在案板上,又对刘婆道:“姑娘家脸皮薄,你惯会逗人。” 刘婆回他一眼,又对两人笑眯眯道:“放心,婆婆不跟别人说。只是那件屋子久不住人,炕上堆满了东西,我得先去拾掇拾掇。” 陈溱跟着起身道:“我帮婆婆。”说罢又示意萧岐去给刘公搭把手。 卧房不大,因久不住人,杂物都堆在炕上。陈溱一边帮刘婆收拾一边留意,可炕上堆着的无非是衣裳、铺盖、针线篓,瞧不出什么来。 陈溱见屋后有个佛龛,里面供着个铜菩萨,便问:“婆婆信佛?” 刘婆停下手中的活,合掌道:“阿弥陀佛,我们整个村都是信观音的,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可灵验啦!” 见她虔诚,陈溱便跟着合了合掌。她少时拜在碧海青天阁门下,却不信道,但也不信佛。神佛若真灵验,她爹娘当年又怎会遭难?信神佛还不如信手中剑。 正拾掇着,刘婆忽问:“我们村有个丫头,十多年前也去了碧海青天阁,你可认识?” 陈溱道:“不知婆婆说的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 “那丫头是俞西大侠柳天禄的女儿,名字好记,正是‘碧玉妆成一树高’的玉成。”刘婆道。 陈溱心道果然,便答道:“认识,柳师姊如今是掌门的亲传弟子,学有所成了。” 刘婆闻言舒了口气,道:“那便好,那便好!” 陈溱见刘婆提起柳玉成时神色有异,便明知故问道:“她既然是俞西大侠的女儿,为何不跟父亲学家传功夫,而要去碧海青天阁呢?” 刘婆叹道:“你不知道,她爹早死了。” “怎么死的?” 陈溱追问。据柳玉成所说,柳天禄是死在顾平川剑下,正因如此,当年柳玉成见她拿着拂衣,便二话不说和她打了一架。 “都是冤孽。”刘婆皱眉喟叹,又叮嘱陈溱道,“你莫要多问,出去以后也别跟村里人说,记住了吗?” 陈溱点头应下,心中疑虑更重。刘婆连忙合掌,连连说着“阿弥陀佛”。 收拾完屋子,刘公的饭菜也布上了。山间嫩蔬清爽可口,教两人一饱口福。 村中不比城镇,太阳落山,鸡上了窝,各家各户便闩门歇息。 忙活了一天,陈溱也有些累。她从缸里舀水洗漱一番,便披散着长发靠在炕头上。 想起方才刘婆的话,她禁不住笑道:“小情人……这婆婆还真是个妙人!” 萧岐听得面颊微热,收拾妥帖躺在炕沿,背过身去阖眼便睡。 “你离那么远做什么?”陈溱问。 土炕极宽,萧岐这样躺,他们中间甚至能再塞下两个人。 见萧岐不答话,陈溱便往他跟前凑了凑。萧岐紧忙往外挪了挪,陈溱又凑,萧岐便腾地起身,鞋也来不及穿就退到桌前,双手在身后撑着桌板道:“你好好歇息。” 屋内烛火未熄,映得他额头如同暖玉,上面还闪着细碎的水光。 陈溱抿抿唇忍住笑意,一双盈盈目望着他,低声道:“你不凑近些,一会儿说话被人听到了怎么办?” 其实那刘公刘婆早已睡下,陈溱又闩了房门,不会有人听见他俩的悄悄话。可萧岐向来谨慎,经陈溱这么一提醒,缓缓走回炕沿坐下,问她道:“有线索吗?” 陈溱凑到他跟前,把柳玉成的事说了,又道:“我总觉得,当年的事,顾平川逃不开干系。”落秋崖有他,柳家庄也有他,哪有这么巧的事? 萧岐稍一皱眉,道:“他行事向来怪异,我也猜不透他究竟想做什 么。“比如风雨桥比试,顾平川等了十年,似乎就为了那一日。 陈溱把脑袋枕在了萧岐肩上,又道:“这些老丈老妇也不简单。” 萧岐颔首道:“许是梁王府旧伶人。” 琵琶难学,即便是熙京的乐坊,培养一个琵琶女都得花上六七年的功夫,弹断百来根弦。寻常人家哪有这功夫和闲钱?即便有,又去哪儿找擅长弹奏的师父?学习琴、瑟、筝、笛、箫、埙、箜篌的困难更是不言而喻。 能将精通各种乐器的人聚在一起,普天之下只有官家乐坊。据季景明所说,梁王府旧奴皆隐居在柳家庄,那么,这些弹奏乐器的老丈老妇极有可能是梁王府旧人。 陈溱靠在他身上,萧岐动也不敢动,攥着手极力让自己保持冷静,轻声道:“这些老者避世多年,无牵无挂,想从他们嘴里问出什么怕是不容易。” 陈溱点头,“我同那婆婆说了,明日去祭拜玉成的父亲,到时再试探一番。”说着,又去炕梢拉开棉被,“赶了一天的路,先睡吧。” 萧岐微一迟疑,还是躺在了炕沿。 炕头烛火未熄,陈溱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道:“你也不怕一个翻身掉下去,过来。” 见萧岐不动,陈溱便故技重施地往炕沿挪了挪。 “你别过来。”萧岐紧忙道。 “为什么?”陈溱问。 烛火摇曳,一室光影明明灭灭。 这些日子他们虽住在一处,可却从未同榻而眠。这种睡在一处的感觉太过微妙,也太过惊心动魄。 萧岐的心跳愈发慌乱,起身坐在炕沿,背对着她道:“我会忍不住想抱抱你、亲亲你。” 陈溱微微一笑,挪过去自身后抱住他,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你想亲我抱我随时都可以吗?” 随时,也不该是灯半昏时,月半明时,同榻而睡时…… 陈溱的脸颊还贴在他身后,柔柔的发丝抚着他的肩背。 萧岐攥着拳,掌心都起了汗,许久后才缓缓开口:“你太惯着我了,我会想得寸进尺。” 第158章 谐琴瑟荒冢野堂 夜风吹动窗棂,空气中有一缕甜丝丝的槐花香。 从前在流翠岛,萧岐也曾抱着她安睡。可那时两人只算初识,彼此并无绮念。不像如今,她只是搂着、靠着,便能让萧岐心猿意马,以至于说出这句话时带了几分威胁的意味,好像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陈溱顿了片刻才品出这句话的意思。 揽芳阁的梁三娘曾说,男子与女子是不同的,他们很难按捺心中的欲想,即便忍下,那也是极为痛苦的。 陈溱稍一垂眸,将脸颊贴在萧岐的背上,道:“那就得寸进尺吧。” 萧岐呼吸一窒,脊背骤僵,片刻后才颤声道:“你可能……没明白我的意思。” “我清楚得很。”陈溱起身坐到萧岐身旁,扶着他的双肩让他转过来看着自己。 烛火跃动,映得她眸光粼粼,萧岐只觉自己的心都在跟着她的眼波微微荡漾。 陈溱就这样望着萧岐,道:“不过那婆婆说得不太准,我不只想和你做小情人,还想和你做夫妻。” 萧岐心中紧绷的弦突然断开。他心跳怦然,忽觉这间小小农舍简直是自己的劫数。萧岐极力按行自抑,道:“总要三书六礼齐备,才算,才算……” “你太拘束了。”陈溱握起他的手,缓缓展开手指,才发觉他的掌心布满冷汗。 萧岐低垂着眼睫,道:“不是拘束,是觉得随随便便太不珍重你。” 陈溱摩挲着他的指节,道:“且不说我乐籍出身,‘罪人’之后的身份,单是你母亲那里,便难以说通。” 若萧岐只是江湖子弟,或者说只是个寻常人家的清贵公子,那一切都好办。可他偏是淮阳王的嫡子、太后的亲孙。宋华亭嫁与萧敦,付出了终生不得踏出王府的代价,陈溱自问做不到宋华亭这般。 她有强健的羽翼,天生就该属于九万里长空,那一方小院太过狭隘,不是她该栖息的地方。她其实从未想过能堂堂正正地和萧岐成婚,但又实在舍不下他。这般想着,握着他的手便紧了几分。 萧岐覆上她的手,道:“那些你都不用管,交给我。” 烛火映照下,他的目光明亮坚定,陈溱不禁怔了一瞬。萧岐好像总能让她感到安心,让她觉得只要有他在,她便可以高枕无忧。 这可有些不妙。 片刻后,陈溱轻笑道:“你应付得了吗?” 萧岐抚着她的手,道:“信我。” 夜静风凉,烛火昏昏,两人互相倚靠,渐生困意。萧岐抚了抚陈溱鬓发,柔声道“睡吧。” 陈溱点头:“那你好生歇息,别再往边上躲了。” 她其实很想亲亲他,可又怕惹得他无法安歇,便捏着被角挪到了最里侧,背过身去。 萧岐这才松了一口气,熄灭炕头的烛火,和衣睡下。 村里的老人卯时就起来吹拉弹唱吊嗓子,比枝头的鸟儿都早。陈溱被这更唱迭和的乐声扰得悠然转醒,借着熹微晨光瞧见萧岐正屈着一条腿坐在炕沿。 萧岐向来坐得端正,陈溱心中犯嘀咕,揉着惺忪睡眼问:“怎么了?” 萧岐有些不愿讲,纠结片刻,极为艰难地道:“抽筋。” “你还在长个子呀?”陈溱坐起身,拥着被子靠起墙头,朝他眨眼道,“听说,正长身体的男孩子最忌贪恋美色了。” 她刚刚转醒,长发披散,衣襟微乱,裹着被子说这话时,言语间调笑的意味不言而喻。 萧岐面颊微热,低着头道:“我是冷的。” 陈溱瞧了瞧被自己卷在身上的被子,心中稍愧,但还是吐了吐舌头道:“让你离那么远。” 同榻而眠,萧岐哪敢往她跟前凑?只庆幸这一夜总算是熬过去了。 两人收拾好床榻,梳洗过后推开房门,老两口已经把朝食备好了。 不过是馏了几个窝头,蒸了碗蛋羹,拌了两小碟凉菜,四人却吃的津津有味。 黄狗溜进屋里,卧在桌旁摇尾巴,那几只小狗却被门槛挡在外面,“呜呜”叫唤。 刘婆给狗掰了块儿窝头,抬头便瞧见两朵泪花在陈溱眼中打转。她连忙对刘公道:“屋里烟熏眼睛,你去把帘子掀开。” 陈溱抬手擦了擦眼,笑道:“没事,只是有点想娘。” 萧岐闻言一顿,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 刘婆不知其中缘由,想起了自己远嫁的女儿,便拍膝笑道:“哎哟,这么大的姑娘还想娘,以后嫁了人还得让你娘跟去婆家啊?” 陈溱搁箸道:“婆婆说笑了。我娘若是活着,应当和婆婆差不多年岁吧。” 刘公刘婆闻言,相视一愣,刚要出言安慰,便听陈溱道:“若非家中遭遇变故,谁会千里迢迢去东山拜师学武呢?我与柳师姊同命相怜,如今来到她故乡,理应替她扫扫墓。” 陈溱说得诚恳,刘婆怜她一片孝心,便道:“好孩子,婆婆带你去。只是,你莫要向村里人打听那柳天禄的死因。” 陈溱点头:“我记下了。” 如今正是春四月,花稀叶阴薄,蜜熟蜂声乐。曦光朦胧,山风都裹挟着蓬勃的朝气。 四人经过一方小院,忽闻书声琅琅。陈溱探头去看,只见院中坐了六七个垂髫稚子,檐下站着个老丈,正在教孩子们吟诗,吟的是小杜那首《清明》。老丈抑扬顿挫,一群孩子跟着摇头晃脑。 刘婆笑眯眯道:“这老李头可有学问了,天生就是个教书的料!” 陈溱认出这正是昨日在石亭中吟诗的老丈,便道:“我记得这老伯还会吹洞箫。” “是啊,他洞箫吹得极好,泠泠然如凤凰清啸。”刘公捋须赞道。 陈溱点头称是,又问刘婆道:“我瞧昨日亭中许多前辈都会演奏乐器,不知婆婆会哪种?” 刘婆便笑了,道:“婆婆可不 会,婆婆以前就是个……” “咳!”刘公猛咳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刘婆一顿,转而道:“我不过是个种田织布的寻常农女,哪懂这些阳春白雪?” 刘婆说这话是为了给自己辩解,可已然露出了马脚。既然她不懂得,那其余的农夫农妇又是如何懂得的呢? 刘公见状,负着手对三人道:“走吧,一会儿日头出来晒得很。” 陈溱便不追问,微微一笑,与萧岐一同快步跟上。 柳家庄附近的山不算高,山路却是九曲十八弯。柳玉成常年待在东山,她父亲坟墓周围草木葱蔚,若非刘公刘婆带路,陈溱和萧岐是决计找不到的。 陈溱与柳玉成情谊深厚,为柳天禄扫墓虽是借口,但也出自真心。她弯下腰,仔细拔着附近杂草,萧岐见状便在一旁帮忙。 老夫妻瞧他两人认真细致,心中顾虑也打消不少。 陈溱清理出一片空地后,回头对刘公刘婆道:“我二人怕是还要待上许久,山上风大,婆婆和老伯先回去吧。” 坟前阴气重,刘婆亦不愿多待,便搀起刘公,又提醒两人道:“山上多虫蛇,你们当心些。” “多谢婆婆。”陈溱微一点头。 目送两人走远,萧岐才蹲到陈溱身边,道:“柳家庄确有古怪,可惜他们不愿开口。” “即便他们不说,我们也能猜出几分。”陈溱一边薅着杂草一边道,“等回到淮州,我去碧海青天阁问一问玉成。” 风和日暖,青草承着莹莹露水。陈溱正说着,手下忽抓到把蓟蓟草,不由“嘶”的一声皱起眉头。 萧岐抢过她手臂一看,只见掌心和指腹已被割出两道血痕。 陈溱却不以为意,望着他道:“快帮我吹吹。”说罢,将手掌往他唇畔一递。 萧岐当真吹了两下,又对她道:“别动了,我来。” 陈溱忽而笑了。 “笑什么?”萧岐问。 陈溱道:“别人都知道带着镢头、镰刀来,就我们傻,在这儿徒手拔。” 萧岐便拔刀出来。可叹那破军杀将的“耀雪刀”,如今沦落到割草。 两人清理干净柳天禄坟上杂草,又拜了三拜,这才起身。 此时朝阳初上,山间人烟寥寥,远处忽而传来几阵钟声,雄浑古朴,在群山万壑中悠悠回荡。钟声刚落,又传出一道秦筝。 所谓“筝横为乐,立地成兵”,秦筝本就是兵器,施弦高急,铮铮作响,如朔风吹雪、急雨射壁,与昨日石亭中嘹嘹呖呖的合奏大相迥异。 这声音寻常人听来只觉心神激荡,只有习武之人才明白每一道筝声都暗蕴内力,内力与弦音共鸣,扰人心神。陈溱与萧岐对望一眼,一同朝筝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两人越过山头,只见山腰处立着一座小庙,庙门口正对着一只重檐长方香炉。不远处立着一座石亭,亭下挂着口硕大的铜钟,钟上刻满经文,又雕着“柳家庄观音堂”六个大字。 陈溱望着那座小庙,想起刘婆昨日曾说村里人皆信观音,心中狐疑,便对萧岐道:“去看看。” 庙前没有僧人看守,陈溱和萧岐顺理成章踏入殿中。瞧见庙里供着的观音像时,两人俱是一惊。 大邺观音多为女相,男相已是罕见,而面前这尊观音的脸,竟和妙音寺的觉悟禅师有七八分相似!陈溱曾在去年的武林大会上和觉悟禅师过了数十招,绝不会认错。 就在此时,“铮——”的一道弦声响起,梁上莲花幡悠然一荡,香案上的袅袅紫烟瞬时绷直。 二人心道不好,飞身便要出殿。孰料四扇殿门“咣”地合上,观音像后有一道声音传来:“何方小辈,竟敢擅闯观音堂?” 第159章 谐琴瑟八音迭奏 这人声如洪钟,又能隔空推动庙门,显然是个内力浑厚的高手。 两人此行本就要去妙音寺,陈溱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信口胡诌道:“弟子素来信佛,途径宝地便想进来拜一拜,没想到扰了前辈清修,我二人这便告退。” 陈溱说罢,拉上萧岐就要破门而出。孰料一架漆黑的秦筝从观音像后飞出,“咚”的一声竖立在两人面前。紧接着,金字莲花幡后走出个胡须花白,身穿缁衣的老和尚,手里还握着串念珠。 老和尚走过来,扶着筝打量二人,又问陈溱道:“你说素来信佛,为何见了菩萨不拜?” 陈溱心想拜神礼佛讲究自觉,哪有逼人拜菩萨的道理?但她此时不愿滋事,便解释道:“弟子头一回见到男相观音,就多瞧了几眼。” “男女不过是皮囊上的差别,只要救苦救难,便是真观音。”老和尚竖掌于胸前,模样极是虔诚。 萧岐也觉庙中诡异,拉起陈溱的手对那老和尚道:“晚辈无意冒犯,这便告退。” “既然来了,就得留下点东西。”老和尚捋须大笑一声,“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就留下眼睛跟舌头吧!” 他说罢,右手扶筝,左手二指成钩直夺陈溱双目而来! 陈溱内力虽失但身手仍在,稍一倾身避了过去,架住他手臂道:“你是佛门中人,怎能触犯杀戒?” 老和尚哈哈大笑,道:“我是半路出家,只算半个和尚,才不守那清规戒律!” 老和尚话音未落,萧岐的刀锋已逼向他颈前,他只得收回左臂,右手扶筝,双腿蹬地而起,踢向两人。 陈溱软腰后让,萧岐侧身横刀,齐齐避开老和尚的攻势。雪亮的刀尖划向筝面,十三道弦铮然作响,竟丝毫未损。 “好身手!”老和尚落地赞道。接着,他左臂抱筝,右手轻拢细挑,嘈嘈切切地弹奏起来。 见这和尚要使乐兵伤人,二人更不敢掉以轻心。方才一击未成,萧岐知这筝弦绝非凡物,当即运足内力猱身而上,“耀雪刀”寒芒闪烁,直取老和尚弹筝的手。 老和尚后撤几步,萧岐挽刀迎上,挥、砍、挑、刺。眼见老和尚右腕渗出一缕血丝,萧岐的刀锋却突然被什么东西格了出去。原来那老和尚左手发力将秦筝往怀中一按,以筝背挡住了萧岐的刀。 陈溱趁机捞起供桌上的香炉,将香灰扬向那老僧。老和尚专心应对萧岐,冷不防被陈溱算计,在香灰中呛得直咳嗽,举袂擦拭双眼。 陈溱和萧岐见状,忙夺门而出。他们未走几步,忽闻钟声大作。 两人回头瞧去,只见地下留着一串湿哒哒的脚印,而那老僧除了袈裟僧帽,脸上跟衣裳上还沾着水,显然是刚扑进水缸里洗过。他盘膝坐在石亭下弹筝,弹的似乎是《秦王破阵曲》。 《秦王破阵曲》筝谱指法极难,许多乐师穷尽一生也奏不出此曲,可这半路出家的老和尚却弹得极为顺畅,似千军万马乘着鼓乐奔袭而来。 十三弦颤颤巍巍,每一道声响必引得顶上铜钟一阵晃荡。这老僧虽不撞 钟,却能以筝声催动铜钟发声,其运气和御音的功夫显然已臻化境。 两人更不敢停留,萧岐捉起陈溱的手就要使轻功离去。 就在此时,漫山遍野皆响起丝竹管弦,所奏的全是《秦王破阵曲》。 田间、农舍、谷底、山顶,乐声无处不有,无处不在,隆隆如雷,气势震天。仿佛整个柳家庄都在响应这弹筝的老僧,要让陈溱和萧岐这两个不速之客逃无可逃! 筝声高亢激越,暗含内力,二人不由心跳加剧。当初在流翠岛上和余未晚对抗时,陈溱和萧岐曾以扰乱曲调的法子取胜。可如今,且不说两人手中没有乐器,即便有,村中几十个人合奏,一人弹错瞬时就会被其余人的声音淹没,他二人岂能轻易被扰乱? 筝声虽激奋,但远不如钟声传得远。萧岐明白这老僧是以钟声向村民传递信号,便纵身而起跃向石亭。 老和尚唰地起身,将秦筝竖放,右手二指飞挑,将一根筝弦拔下,连着雁柱甩向萧岐。 雁柱好似一颗流星,筝弦则是它拖着的尾。可这银线似的尾竟能割断飞花落叶,“嗖”地掠至萧岐面前。 萧岐左臂攀住树枝,右手挥刀使了招镜湖飞月。只听“叮”的一声,雁柱打了两个旋,拖着弦缠上了刀身。这筝弦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削铁如泥的“耀雪刀”竟斩不断。 刀走黑,不畏刚强,却怕死缠烂打的东西。萧岐恐弦上喂毒,干脆不管它,足尖踢向树干借力,继续朝石亭跃去。 老和尚见状,又“嗖嗖嗖”拔出三弦,皆被萧岐以刀身缠住。 此时筝上仅余九弦,和尚将筝尾搭在肩上,双手勾托抹托,非但没有偏离原先的曲调,还弹到了破阵曲的高潮。 萧岐站在石亭顶上,只觉每一次呼吸都引得经脉痉挛,丹田剧痛。他知道这是老和尚的筝声在起作用,更不敢懈怠,立即屏息凝神翻身下亭,奋力一斩。 系着蒲牢的铁链轰然断裂,铜钟“咣”地一声落下,驹爪砸裂石板,钟身还兀自颤动。 铜钟落地,天地之间骤然一静。 老和尚按弦审视萧岐,道:“寻常习武之人听到这合奏,就算没七窍流血也得倒地痛哭。你年纪轻轻却能听我半支曲子,还真是后生可畏!” 柳家庄的农夫农妇虽全无内力,但音声相和,使老和尚的筝威力大增,任谁听了都觉难熬。 萧岐抖落刀上筝弦,并未答话。不是不想,而是因为腥气充斥着他的口腔。 陈溱内力尽失,在远处观战。她见萧岐面色有异,心中不由一揪。 老和尚说罢,左手抱筝右手拨弦,双足蹬地,边弹边退。弦音暗挟气劲,尽数朝萧岐袭去。萧岐明白乐兵不便近身搏斗,忙迎着弦音纵身追上。 此时铜钟虽然落地,但附近的村民已然赶了过来。柳家庄村民信观音,也十分信任这老僧。见老僧跟人打斗,年轻人撸起袖子就想帮忙,老丈老妇们则拿起乐器跟筝声应和起来。唯有那刘公刘婆有片刻的错愕。 陈溱正要制止,可看见搀着刘公的刘婆时不由一怔。 “刘婆没有内力,只是个寻常老妇,为何能够安然站在这里?观音堂的老和尚以秦筝伤人,难道不怕误伤柳家庄村民?”陈溱心道,“是了,以内力催动管弦,气劲只会干扰有内力的人,所以这和尚的筝声根本伤不了我!” 陈溱不暇思索冲向寺院。方才是怕自己拖累萧岐,而现在,她要去帮他。 这老僧再不守清规戒律,也敬重自己庙里供奉的菩萨,陈溱便直奔观音堂而去。 老和尚见状,忙对村民喝道:“拦下她!” 村民之中不乏青壮,老和尚本以为他们一群人拦住一个女子不成问题。可陈溱经年累月习武,内力虽失,身体依旧强健,这些人岂能追得上她? 眼见陈溱跃入堂中,老和尚慌乱间又将三根筝弦一齐拔下甩向萧岐。 三道筝弦一同发出,威力非同小可,萧岐连忙举刀去格,而那老和尚已经飞身朝观音堂冲去。他心想堂中逼仄,避无可避,筝声震耳欲聋,这女娃娃焉能活命? 既是寺院,便有法器,陈溱在堂中稍一张望,抄起了靠在墙脚的锡杖,直指堂门。 老和尚推开堂门,用秦筝接了陈溱一杖,侧身让开几步,便故技重施地弹奏起来。孰料陈溱非但不为所动,还将手中锡杖奋力扬起猛地一砸。观音堂狭小,老和尚避无可避,险些被敲到脑袋。 老僧一骇,心道这两个娃娃的内力怎的如此高深?难道他避世隐居多年,江湖已经变了样?他摸不透陈溱底细,便抱着秦筝往观音像背后撤去。 陈溱则持杖紧逼,锡杖递出却被老和尚以筝打偏,杖头陡然一转砸在了香案上。老和尚脸色骤然一变,厉声喝道:“放肆!” 陈溱心中生疑,定睛一瞧,只见杖头压住了香案上一块绢帕。她知此物要紧,便转动杖身将帕子带起,奋力一挑就将它握在手中。 老和尚见状,筝上仅剩的六根弦一同发出。陈溱心道不好,抱着锡杖就地一滚,堪堪躲开。 萧岐收拾好那三根筝弦,立即冲入殿中,俯身揽住陈溱的腰便要离去。 可那老和尚却大咤一声,丢掉秦筝冲上前来,拽住了陈溱手里的巾帕。 两人皆不放手,手背上都起了青筋。绢帕绷直,“嗤啦——”一声裂开。老和尚捏着半块儿帕子向后一跌,萧岐却抱着陈溱冲破村民包围,飞身而去。 萧岐抱着陈溱回到刘公刘婆的小院,不顾黄狗叫唤,牵了马便疾驰而去。 到正午时,骏马已飞驰十余里。陈溱见萧岐仍是面色苍白,眉头紧锁,便唤他停下歇息。 两人下了马,陈溱捏了捏萧岐的手,问道:“你不舒服吗?” 萧岐眉尖微颤,再也忍不住,吐出一片猩红血雾。 陈溱将发颤的手搭上萧岐的手腕,只觉内息紊乱不堪。以数十人合奏为辅的筝声威力太大,他显然受了内伤。 萧岐轻拍陈溱的手安慰她,又道:“走吧,他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追上来。” 陈溱用手指给他擦着唇,皱眉道:“你这样子,如何赶路?” 她说罢,扶萧岐在树荫里坐下,起身四处张望了一番。此处应是邻近村庄,道旁有不少农田,不远处的那块儿麦田里还扎着几个草人。 陈溱计上心头,拔了两个草人绑在马背上,又除去两人外衣给草人披上。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手,用树枝猛刺马臀。两匹马儿吃痛,扬蹄而去。 两人稍稍安心,一同走向山谷暂避。想他二人曾在东海统领群豪,如今却在这小山村里东躲西逃,委实狼狈。 所幸谷中幽静,极宜入定养伤,两人找了个隐蔽的山洞,又拨乱长草掩住洞口,这才舒了一口气。 “刀给我。”陈溱对萧岐道,“你尽管疗伤,我替你守着。” 萧岐递过刀,想起陈溱方才与那老僧夺帕之事,便问:“那帕子,是什么东西?” “定是要紧东西。”陈溱说着从怀中取出半张巾帕。 这半张绢帕上绣着几朵海棠花,上面有两行小字: “……月初三,……百日之礼”。 两人皆是一怔,这绢帕上的字迹和针脚,竟和梁王妃赠冯幼荷的一模一样。 第160章 见禅机经脉如竹 梁王妃身份尊贵,她能贺哪个孩子的百日之礼?这绢帕极有可能是卫萦给自己孩子绣的。老和尚将绢帕供在佛前,显然是为了给那孩子祈福。若真是如此,那么梁王子嗣极有可能还存于世间。 二人惊奇不已。萧岐道:“为今之计,只有尽快赶往妙音寺请教觉悟禅师。” “不急。”陈溱将那半张绢帕仔细叠好揣回怀中,又对萧岐道,“你安心疗伤,我在这里。” 陈溱如今内力尽失,两人若真遇到劲敌还得靠萧岐顶着。想到这里,萧岐便不逞强,安心入定。 许是那两匹绑着草人的马儿奏了效,这一日一夜谷中幽寂,无人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萧岐悠悠转醒,洞口已有蒙蒙亮光。他侧身去瞧,只见陈溱坐在自己身旁,阖眼靠着石壁,气息浅浅,羽睫微颤。 萧岐不忍将她唤醒,屏息轻轻起身,孰料刚一动,陈溱便睁开双眼,手中刀柄骤然握紧。 知她担忧自己,许是一夜都没歇好,萧岐心中更是疼惜,扶着她双肩道:“再睡会儿。” 瞧清面前人后,陈溱稍松了一口气,问他:“好些了吗?” “无碍了。”萧岐将她拉入怀,让她靠着自己的肩,道,“众人合奏再厉害,发劲的也不过是那老僧一人的内力。你无需忧心,再歇会儿吧。” 陈溱靠在萧岐肩上,忽微微起身搂住他的脖颈。她熬了一夜,本该神色困倦,此时却凝然道:“待我去无妄谷禀明了师父,回落秋崖祭了爹娘,我们就成亲吧。” 江湖中人极重师道,禀明了师父,这事就算定下了。陈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萌生出这样的念头,但既然想到,她便说了。 此时晨曦初上,空谷静谧,唯有莺啭燕啼。萧岐顿了许久才听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抚着她的背道:“好,我去青云山禀告师父,再 回淮州告诉父王。” “好。”陈溱一笑,倚在他怀中安然睡去。 两人歇够,问村民买了衣裳,又走到镇上买了马匹,这才继续赶往妙音寺。 出了俞州,草木渐稀,戈壁荒漠映入眼底。再往前走,戈壁与草原斑驳交错,远山披着皑皑白雪漂浮在云层里,极近又极远。他们策马赶了十日,这才抵达妙音寺所在的西屏山脚下。 西屏山东南有湖,附近草木青翠,山脚下和山腰上坐落着几个小村庄,而妙音寺就在山顶。 此行是为疗伤而来,陈溱和萧岐格外恭谨,在山脚就下了马,到山门处又给小和尚递了名帖,在门外等着。 临近午时,树影斑驳,山腰处有牧童吹笛,笛声乘熏风一路飘到山上。陈溱赶了半个多月,真正站到妙音寺山门口,反而有些近乡情怯了。 倒是萧岐愈显喜悦,对她道:“正好到了恒州,等你伤好,我们便一同去苍云山下纵马,看山顶的皑皑积雪和茫茫云海。” 陈溱不由一笑,道:“你就知道觉悟禅师一定能将我医好吗?” 萧岐道:“我少时在师门典籍中读到,妙音寺的《易筋经》甚至能转移两个人的经脉,只是疗伤,又有何难?” 两人正说着,忽听见一阵齐刷刷的脚步声,仰头望去,只见二十来个大小和尚沿着石阶迎了下来,为首的那个老和尚身披袈裟,正是妙音寺住持空寂。 空寂合掌朝两人行了个佛礼,先问候萧岐道:“瑞郡王造访,老衲有失远迎了。” 萧岐忙道:“大师何须如此客气?晚辈愧不敢受。” 空寂笑道:“佛门弟子不慕权贵,只念众生。自前年大破有戎,恒州百姓对瑞郡王称赞有加。你今日亲临,老衲岂有不亲迎的道理?” 他这般盛赞,萧岐反而不好意思了,拱手道:“击退有戎非我一人之功,大师谬赞了。” “瑞郡王无须客气。”空寂说罢,又合掌对陈溱道,“阿弥陀佛,惊闻清霄散人仙逝,敝派上下无不悲恸,还望碧海青天阁节哀!” 卢应星信中言语诚恳,又是为陈溱求助于妙音寺,空寂便将陈溱当作了碧海青天阁的人。 “多谢大师。”陈溱躬身施礼道。 空寂又道:“恩师与清霄散人乃故交,闻信愿将敝派秘笈《易筋经》传予女施主。老衲这便带两位前去拜见恩师。” 陈溱与萧岐颔首,随众僧人踏入山门。 寺中古木林立,幽雅寂静,大雄宝殿巍峨宏伟,檀香阵阵。绕过大雄宝殿,空寂身后跟着的那些僧众便一一告退。三人又走过几道回廊,来到一方小院。空寂亲自进屋禀了,这才接陈溱萧岐二人进去。 觉悟禅师长眉遮目,盘膝坐在蒲团上,正面含微笑望着两人。 陈溱和萧岐见状便拜,觉悟又道:“二位少侠无须客气,请先坐下。” 两人在蒲团上坐下,空寂合掌告退。 觉悟打量陈溱几眼,道:“数月不见,小女侠清瘦了。” 经脉受损如同剥骨抽筋,陈溱低头讪笑道:“自风雨桥比试之后便茶饭不思,让大师见笑了。” 觉悟却摇头一笑,捋须道:“比武不过是个引子,你这病根是十几年前就埋下的。” 二人闻言皆是一惊,萧岐皱眉问道:“大师此话何意?” “经脉生于骨节之外,肌肉之内,乃内力流转之所。”觉悟摘下手上的铁指环,将圆环正对两人,“所以,经脉是中空而有壁的。” 所有修炼内力的弟子,在被师父领进门时都听过这番话。陈溱和萧岐互望一眼,不知觉悟是何意。 觉悟又问陈溱道:“孩子,你是落秋崖子弟,可知《潜心诀》为何是内功心法中的上品吗?” 陈溱凝眸思索一番,摇头道:“晚辈不知。” “此事失传已久,你不知道也不足为奇。”觉悟道,“《潜心诀》重在‘潜’字,它的前几重心法是不是都在教你如何吞纳吐息,并未教你如何炼气,所以你修炼了许久才到‘登台境’?” “大师如何知晓?”陈溱道,“我一直以为《潜心诀》前六重心法是在养脉蕴气,莫非不是?” “不是养脉,而是改脉。”觉悟说着,将拇指食指的指尖抵进铁指环,略一用力,那指环竟被他轻轻松松地撑大了一圈。 陈溱盯着他指尖的指环,眉尖一蹙,恍惚间明白了什么。 觉悟继而道:“经脉乃天生,想要使其空隙变宽,必会使其外壁变薄。所以,小女侠的真气虽然雄厚,但经脉却极为脆弱。” 陈溱跌坐蒲团上,喃喃道:“不可能……”家传心法若有问题,落秋崖祖祖辈辈怎会不知道,怎会继续让子弟修习? 萧岐扶着她,又问觉悟道:“前辈如何知晓这些?” “那是数百年前的事了。”觉悟搁下指环,摇头叹道,“三百年前,我寺曾出了一位习武奇才,法号明释。他六岁剃度,十八岁时已将寺中棍法刀法尽数掌握,二十岁便入了‘恍惚境’。本寺《易筋经》实分两部,一部强身健体,一部巩固经脉。明释二十岁时,他的师父普静大师授无可授,便将《易筋经》传给了他。明释学会《易筋经》后,仗着经脉稳固,常强行运气无度吞纳,以求突破。” 萧岐皱眉道:“丹田蕴气有度,强行吞纳难道不会爆体而亡?” “少侠所言不错,但我寺《易筋经》是何种圣物?”觉悟摆手笑笑,又拾起那只铁指环来,“只要炼成《易筋经》,经脉便成了铜墙铁壁,不可撼动。明释冥思苦想,屡试屡验,终于摸索出了能拓宽经脉的方法。” 陈溱萧岐皆是习武之人,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丹田与经脉都是在娘胎里就定下的,所以有些人丹田微薄,经脉狭窄,天生就不是修习内力的料,终其一生也只能在“闻道境”徘徊。而拓宽经脉无异于逆天改命。 觉悟继而道:“他将那些方法归纳整理,最终创出了一套可以从闻道之初修炼的心法,那便是《潜心诀》。” 陈溱惊道:“大师是说……” 觉悟望着陈溱,颔首道:“不错,落秋崖开山崖主,就是明释。” 今日听到的消息太多,陈溱只觉头颅剧痛,但还是努力掐着指节让自己保持清醒,问道:“他既然是僧人,又怎会成家立业?” 觉悟道:“佛家讲究定数,也就是因果。普静大师认为《潜心诀》逆天改命,乱了因果循坏,便责令明释销毁此书,自废武功。《潜心诀》是明释的心血,他自然不愿,普静大师便将他逐出了山门。 “明释下山后,在五湖四海游历了十几年,最终隐居在俞州一处山崖之上。他虽然出了妙音寺,但仍谨守清规戒律,直到耄耋之年才收了个小徒,教他武功授他口诀,只希望这毕生心血有人能帮他传承下去。 “明释去世后,他的师弟奉普静大师遗命,多次派人前往落秋崖暗中试探。最后却发现明释只教了那小徒《潜心诀》,并未教他《易筋经》。” 《易筋经》与《潜心诀》乃相辅相成,没有了《易筋经》的《潜心诀》无异是自残自损的修炼方法。 但巩固经脉的那半本《易筋经》在妙音寺弟子之中也少有流传,明释不授《易筋经》,想来是因为对师门心怀敬畏跟愧疚。 “丹田如湖,经脉如渠,内力如水。《潜心诀》是以内力冲胀经脉,所以寻常人即便修炼,也只能是将经脉拓宽一点,并无大碍。”觉悟望着陈溱,又道,“可你不同。你的内力精纯深厚,远超常人,经脉便极为脆弱。” 萧岐静听片刻,知道妙音寺的《易筋经》确有奇效,便对觉悟抱拳施礼道:“还望前辈不吝赐教!” 觉悟长叹一声,对陈溱道:“孩子,《易筋经》重在养,而不在治,老衲也不能担保一定能将你医好。” “前辈肯救,晚辈已是感激不尽。”陈溱道。 “好,你二人先去寮房暂歇。”觉悟捋须,又对陈溱道 ,“明日辰时你过来,老衲以《易筋经》相授。” 陈溱当即叩首谢过。 三人起身后,陈溱端详觉悟,越看越觉得与柳家庄观音堂中的菩萨像相似,便问:“大师可曾到过俞西柳家庄?” 见觉悟怔了一瞬,陈溱连忙拱手施礼道:“晚辈不敢隐瞒。”说罢便将两人在柳家庄中所见种种告诉了觉悟,又说了落秋崖覆灭之事与梁王的关系。 觉悟听罢,叹道:“你们所料不错,柳家庄那些的确是梁王府旧人。”——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4-2018:00:00~2022-04-221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咸鱼干15瓶;剧情需要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160-170 第161章 见禅机曙后星孤 弘明一十九年,梁王府被满门抄斩。昔时玉阶华殿,一朝鲜血遍染。 “老衲当年恰在熙京讲经,便锤碎了梁王府一面院墙,救了些无关紧要的仆从出来。”觉悟双手合十道。 陈溱问道:“便是如今住在柳家庄的那些人?” 觉悟点点头,又道:“梁王妃好音律,王府中有不少伶人。他们这些人若是被定了罪,指不定要被丢进官窑和教坊司,老衲实在不忍心。” 陈溱怔了一怔,教坊司是什么地方,她最清楚不过。 为了培养出供人赏玩的“金丝雀”,教坊司的管事们首先要做的就是磨灭伶人女伎的自尊,让他们觉得自己生来就低人一等,只能依附富贵人家,靠取悦别人而活。 “老衲将他们救出后,告诉他们要隐姓埋名,分散开来逃,这样才不容易被官府发现。”觉悟叹了一声,又道,“可他们不愿,他们说要聚在一起保护幼主。老衲那时才知道,自己竟无意中救下了梁王的子嗣。” 萧岐微微皱眉,道:“若犯谋逆罪,家中十五岁以上男子皆要被问斩。那年,梁王诸子已被尽数鸩杀,哪还有幼主?” 陈溱却想:“冯幼荷与季景明多年夫妻,又有儿子,却还能为梁王妃殉命,可见卫萦待人仁义,御下有方。既然如此,那么府中仆从婢女拼死护住她的一丝血脉也不无可能。” 觉悟也道:“有个伶人跟王府的乳娘是同乡,官兵抄府时,那乳娘就抱着梁王的孩子藏到了伶人跟前,这才被老衲一并救了下来。那孩子不过六七岁的模样,拿炭抹黑了脸,也不爱说话,就紧紧跟着乳娘。” 陈溱倾耳细听,萧岐凝眸不言。觉悟又道:“那年俞西闹饥荒,饿殍遍野,地方官府恐上头降罪,对死者人数和姓名多有隐瞒。老衲想着送佛送到西,便将他们带到了俞西柳家庄,让他们顶替那些饿死的村民。” 正因如此,那些人才在柳家庄修了观音堂,又将观音的脸雕成觉悟禅师的模样,铭记他的大恩大德。 陈溱想明白了其中关系,又问:“敢问前辈,观音堂里那个弹筝的老师父,又是何人?” “都是冤孽。”觉悟叹道,“老衲本以为,他们能够就此安居乐业不问世事,孰料其中有几个人对梁王府灭门之事心有不甘,暗中联络梁王旧部。若梁王一脉真的断绝,群龙无首一盘散沙也就罢了,可他们手里偏偏有个幼主。” 陈溱讶然:“那老僧就是梁王旧部?” “他是萧敏的暗卫头领,名叫暗枭。”觉悟颔首道,“那年,他带领残部前往俞西,意图拥立幼主。老衲闻讯赶往柳家庄,与那七十二人一一比试,告诉他们:‘你们连老衲都打不过,又何必带着这孩子送死呢?’那暗枭却忽地跪下,让老衲收他做弟子,教他武功。有道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老衲怜他一片忠心,就给他剃了度,赐法号空慈,带回妙音寺。” “既然如此,那他为何又回了柳家庄?”陈溱问。 觉悟叹道:“空慈六根不净,仍惦记着为梁王复仇,不仅暗中联络部下,还企图盗取我妙音寺武功典籍,老衲便废了他左膀右臂,将他逐了出去。孰料这暗枭武功造诣极高,手臂被废无法提刀使剑,竟然领悟了乐兵,使起了秦筝。老衲担心他再意图起兵,为祸苍生,便前往柳家庄查看,见他一天到晚守在观音堂,未曾踏出半步,这才放心。” 陈溱想起那老僧对自己和萧岐动杀心时的样子,自然不信他已立地成佛,便道:“奇怪,他在宝刹熏陶都不能放下屠刀,又怎么会突然转了性子?” “或许是因为,暗枭已经不重要了。”觉悟正色道,“当老衲再次前往柳家庄时,那个孩子却不见了。” 两人俱是一惊。萧岐问道:“大师是说,梁王旧部将幼主转移到了别处?” “只有这个可能。”觉悟道,“此事因老衲而起,老衲不敢置身事外,曾派寺中弟子四处打听,可仍是一无所获。” 天地广阔,人海茫茫,他们想藏一个孩子还不容易? 见萧岐仍是皱着眉头,陈溱问道:“怎么了?” 萧岐望她一眼,又瞧向觉悟,坦言道:“弘明十九年,梁王最小的儿子也已满十五岁,不该有六七岁的孩子。” 十一二岁的孩子装六七岁都稍显勉强,何况十五岁的少年? 空寂道:“老衲不认得,王府的仆从和暗卫岂能不认得?那孩子若不是梁王的儿子,他们又岂会忠心耿耿?” 萧岐想不通的就是这一点。宗室子弟一出生就要记入宗祠,梁王有多大的能耐,能在先帝眼皮子底下把一个孩子藏起来? “不,不是儿子。”陈溱心念电转,惊道,“是女儿!” 六七岁太小,声音和身体都没有发生变化,多得是面如傅粉的假丫头和英姿勃发的假小子。何况那孩子涂花了脸,觉悟又怎能瞧出是男是女呢? 觉悟一怔,喃喃道:“若是个女孩儿,也不无可能。” 女儿不入宗庙,梁王有多少女儿,外人很难弄清楚。绢帕是女子常用之物,梁王妃就算喜欢,也不太可能送给儿子。所以,那帕子上绣的,应该是“某年某月初三,贺爱女百日之礼”。 “当年六七岁,如今应是二十出头。”萧岐与陈溱对视,“莫非真的是她?” 陈溱道:“除了她,又能是谁呢?” 见两人打谜语,觉悟惊道:“你们见过那孩子?” 陈溱道:“晚辈斗胆猜测,那孩子就是如今独夜楼的月主。” 冯幼荷在独夜楼潜伏多年,把梁王旧部安插在独夜楼也独夜楼中也不无可能。 日头刺目,草木葳蕤,古刹之中一片金绿。陈溱和萧岐与觉悟禅师辞别后,跟着两个小和尚前往寮房。四人绕过几个小院,忽瞧见个体格健硕的大和尚正挑着两只水桶往后山走。此时恰是正午,水桶上泛着细碎金光。 陈溱认出他来,忙招手唤道:“空念师父!” 这大和尚正是被空寂带回来的空念。他停下步子,两只桶里的水哗啦一响,溅出几点来。空念转身瞧见陈溱和萧岐,惊道:“你二人为何在此?” 陈溱已快步走到他跟前,道:“此事说来话长。”说罢,便将自己来妙音寺疗伤的事简单说了。 “原是如此。”空念道。 陈溱又道:“那日在拂衣崖,空寂大师说妙音寺中有位俗客,与我师父有关。不知前辈能否带我见见他?” 空念如此惦记云倚楼的毒伤,却能被空寂几句话带回妙音寺,可见寺中这位俗客的确非同凡响。 空念顿了片刻,对二人道:“你们跟我来。” 陈溱心中一喜,正要跟上,那两个小和尚却挡在他们面前合掌道:“佛门圣地,两位施主不可随意走动!” 陈溱此行是为疗伤而来,自然不愿坏了寺中规矩,可师父待她恩重如山,她又怎能弃之 不顾? 正犹豫时,空念忽将扁担一撂,一手捉住陈溱一手捉住萧岐,足尖点地飞出丈远,头也不回地道:“师父怪罪下来,你们就说是我带他们去的!” 此时,千里之外的梁州独夜楼,参天古树下,也是光影斑驳。一男一女立于山顶,正俯瞰着山坞中的太阴殿。 “俞州传来的消息,他们特意去了柳家庄,你就不担心吗?”那男子问。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女子笑道,“那么多人的把柄都在我的手上,我怕什么?” 那男子又道:“早让你斩草除根,你偏不肯。” 女子道:“表哥还是这幅模样,对谁都不手软。” “心软之人,难成大器。”那男子负手道。 “那婆婆是我的乳母,其余人是我父母的旧奴。他们忠心耿耿,千里迢迢护我到俞州,我岂能动杀手?”女子道,“倒是表哥,正月廿七姑母六十大寿,你也不回熙京看看她,就惦记着比武。不知下个月骆掌门七十大寿,表哥去还是不去?” 这男子正是顾平川,而女子便是朔月。 顾平川笑意不减,仍是那般风轻云淡。他道:“你不是让我做了什么贪狼堂堂主,那我还去青云山做什么?” 朔月大笑:“如此说来,玉镜宫掌门的两位高徒全在我手中,那我还怕萧敛做什么?干脆直接冲入熙京,当个女帝!”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她说起来却并无惧意。 “萧岐不是寻常人,我怕你控制不了他。”顾平川收起笑意,“师父曾说,我天资虽高,却少了济世匡时的胸襟,空有力量却无侠心,再怎么修习都无法臻顶。我少时自然不信,可这么多年过去,我却不得不信了。也不知师父教出来的这个萧岐,如今到了何种境界。” 朔月凝眸思索,道:“他们若真的不能为我所用,那我只能……” “其余人可以,他二人不行。”顾平川正色道,“你若是动了他们,我便去屠尽柳家庄。” 朔月一怔,道:“玩笑而已,表哥无需放在心上。你方才说不知萧岐武功如何,那何不前去恒州试探一番?” 顾平川望着她,忽道:“萧溯,善游者溺,善骑者堕。你算计得太多,早晚被旁人算计了去。” 朔月笑了,“夜来双月满,曙后一星孤,我的宿命便是如此。”她想了想,又道,“萧溯这个名字,还是休要再提。”—— 作者有话说:夜来双月满,曙后一星孤。——崔曙《奉试明堂火珠》 第162章 见禅机未了因果 空念方才之举意在解围,是以没走多远就将两人放了下来。三人一同走到山顶,又拾级而下,便到了西屏山山北。 与山南的翠色苍茫不同,山北草木萧疏,杳无人烟。 陈溱心中更奇,问空念:“不知那位前辈究竟是何方高人?” 空念嘴唇翕动,欲言又止,最终道:“你见了便知。” 三人沿着黄土台阶又走了半炷香的功夫,便见到一个山洞,洞口挂了匾,匾上书着四个字——“云水禅心”。 传说曾有一人向禅师请教佛法。那禅师并不言语,只是向上一指,再向下一指。此人不解其意,禅师便道:“云在青天水在瓶”。“云水禅心”是守本分、莫思量之意,以此作匾,洞中人心境可见一斑。 空念站在洞口,恭恭敬敬喊道:“前辈,我来看你啦!” 话声未落,便传来阵阵回音。 片刻后,山洞深处传来一道稍显苍老的声音:“放在门口便是。” 陈溱想,西屏山山北地瘠草稀,空念方才挑着担子,应该就是来给这洞中的前辈送水的。 果然,空念道:“挑子撂在了半路上,我待会儿再去取。今日过来,是想给您老人家引荐一个小辈。” 洞中人与云倚楼有关,空念口中的“一个小辈”自然指的是陈溱。 陈溱正要自报家门以示尊敬,洞中那人却道:“我避世已久,不愿过问江湖之事,你为我引荐小辈做什么?” 陈溱萧岐闻言面面相觑,空念却坚持道:“前辈若不愿出来,那我只能带她进去了。” 洞中静了片刻,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人似乎起了身,缓步朝洞外走来。阳光一点点洒上他褐色的长袍、银白的长须、略显沧桑的面颊。 此人瞧起来已有六七十岁,但脚步稳健,双目炯炯,神采奕奕,显然是常年习武之人。 陈溱的目光在他头顶一顿,心想,空寂说此人是俗客,那他又为何剃度呢?仔细一瞧,这人头顶非但没有头发,还没有戒疤,也是奇怪。 那人立在洞口,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终停在空念身上,问道:“何事?” 空念毕恭毕敬地行了个佛礼,指了指陈溱,对那人道:“她从无妄谷来,前辈当真不想问些什么吗?” 那老前盯了一眼陈溱,忽地背过身去,负手道:“一入佛门,尘世因缘了。” 陈溱和萧岐不解其意。空念皱着眉头沉吟半晌,道:“且不说前辈尚未入我佛门,即便真的遁入空门,前辈也不该弃亲生骨肉于不顾。” 话一出口,陈溱萧岐俱是大骇。 陈溱惊道:“你是……师公?”她出谷之时,云倚楼曾提起自己的父亲是一名云游四方的侠士。可云倚楼十二岁时,她的父亲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了。 那老前辈闻言双肩一颤,可仍未转过身来。 陈溱和萧岐见状,心中已是了然。可陈溱愈发不明白,父亲视自己为掌上明珠,哥哥当窈窈是心头肉,世上怎么会有不惦念女儿的爹呢? 空念又道:“她在无妄谷底受这无妄之灾已有二十多年,前辈当真不愿去见见她吗?” 云老前辈顿了片刻,语气淡淡道:“佛家讲因果。她既然造了杀孽,就该受此业果。” 云倚楼造的杀孽,自然是玉镜宫的七十二条人命。陈溱不禁道:“师公说佛家讲因果,那始作俑者为何迟迟没有尝到恶果?” 那老前辈却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要等到什么时候?”想到师父日日夜夜受无妄花毒折磨,陈溱按捺不住道,“佛家总是劝人安分,劝人等,等到老,等到死,等到来世,等到不了了之。前辈曾是游侠,为何信因果报应,而不信自己手里的刀剑呢?” 那老前辈闻言霍然转身。他盯了陈溱许久,而后道:“我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们无需再劝。”说罢就往洞中走去。 空念见状忙劝道:“前辈请留步!” 陈溱则一撩衣袍跪了下来。武林中人极重师道,师与父地位等同。这老前辈是云倚楼的生身父亲,自然受得起她这大礼。 萧岐和空念见状皆是一怔,就连那云老前辈都闻声停了下脚步。 “师父曾说,您离家的第二年,奶奶便缠绵病榻不治而亡。”陈溱双膝跪地,望着那老前辈的背影,喉中不由一哽,“师公,您是师父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您当真如此狠心,连见都不愿见她一面吗?” 那老前辈微微转身,脸上的皱纹在日光映照下又深了几分。 “九年前我初次到无妄谷,就遇到了师父毒发。”陈溱继而道,“她是云倚楼啊,她是让整个大邺武林望而生畏的云倚楼啊!可她如今只能长住拂衣崖下,受无妄花毒日夜折磨。毒不是酒,不是说醒就能醒的。年前我回无妄谷时,水姨说,这半年来,师父的毒几乎到了一日发作三五次的地步,我真的不知道……”陈溱心中酸痛,再也说不下去,双肩不住颤抖。 萧岐心中不忍,也对那老前辈道:“云水禅心乃清净自然之意,前辈过于执着,怕是会失了佛心,堕入魔道。” 那老前辈垂在身侧的双手微颤,指节一点点攥紧。 空 念长叹一声,对他道:“前辈曾同我说,师父之所以不让您出家,就是因为您尘缘未了。前辈因为这句话在西屏山枯守了三十多年,以为这样就能四大皆空。可尘缘是斩不断的,只能靠解。前辈不去解,又怎能真的放下呢?” 陈溱仰头望着那老前辈,又道:“师公既已放下屠刀,我也不求您去为师父报仇。我只求师公能去无妄谷见见师父,她一定是想见您的!” 那老前辈忽地仰天大笑,道:“那年她不过十二岁,我就丢下她走了。哈哈,我有何脸面去见她?我抛妻弃子几十年,生而不养,凭什么去当她父亲?”他说罢猛一挥袖,袖风凌冽,瞬时震碎了洞口两块巨岩。 他盯向陈溱,几滴尚未流出的浑浊老泪将眼中血丝映得有些可怖。他道:“我,小楼,我们都是罪人。罪人就该遭到报应,我就得守在这洞里,坐一辈子的枯禅!” 他这几句话没头没尾,三人皆听得发愣。恰在此时,数尺外传来一道苍老浑厚的声音:“云彻,别来无恙。” 四人循声望去,只见来人正是觉悟禅师。觉悟禅师仍穿着那身缁衣,只是背上多了一只三尺来长的木匣。 陈溱和萧岐未经主人同意在寺中乱闯,此时见到觉悟禅师不免尴尬。可那云彻却已迎了上去,长跪道:“大师,我已大彻大悟,求大师为我剃度!” 见他皈依之心如此坚定,陈溱心中忧虑更甚。 觉悟扶起云彻,摇头喟叹:“你说你已大彻大悟,其实你一点都没悟。” “怎么可能?”云彻急道,“我在这里守了三十六年,还不够虔诚?莫非是佛不渡我?” 觉悟问道:“云施主,你这三十六年,究竟悟出了什么?” 云彻道:“当年大师说我尘缘未了,我便隐居此处不问世事。如今我已斩断七情六欲,为何还不能遁入空门?” “阿弥陀佛。”觉悟合掌道,“我佛慈悲,即便你真的做了僧人也要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可你如今对亲生骨肉都视而不见,又谈何怜悯众生呢?” 云彻闻言不由后撤了几步,瞪大了双眼,摇头沉思。 空念上前唤了声“师父”。萧岐也扶起陈溱,走到觉悟面前施礼道:“晚辈多有冒犯,还望大师恕罪。” “无妨。”觉悟摆手道,“事关云女侠,老衲本就该告诉你们。” 这时,云彻忽一把推开三人,对觉悟道:“我有何颜面见她?我身上的杀孽比她还要重!” “这才是你未了的尘缘啊!”觉悟道:“你既然忘不掉手里的罪业,就该做些什么去弥补化解,在这山洞里枯守又有什么用呢?” 云彻双瞳一颤,几次张口都没有说出话来。 觉悟又解下背上的木匣,递给他道:“三十六年前,你将此剑交于老衲,老衲今日将它还给你。” 云彻怔怔地看着手中木匣,只见匣上雕着四大金刚、十八罗汉。他道:“我早已放下屠刀,大师这是何意?” “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觉悟合掌看向云彻道,“你懂得吗?” 云彻凝眸深思,久久不语。觉悟便轻拍了他的肩,又携空念陈溱萧岐三人离去。 此时阳光灿然,草木流金。三人回到山南禅院,觉悟又嘱咐陈溱道:“此事强求不来,需得云施主自己心甘情愿。” “我明白,多谢大师。”陈溱道。 觉悟颔首道:“去吧,先去寮房歇息,明日再来疗伤。” 陈溱点头,与萧岐一同施礼告退。 觉悟目送两人远去,又对空念道:“你的悟性在我寺空字辈弟子中当属最高,可莫要再犯贪、嗔、痴。” 空念竖掌施礼道:“师父放心。徒儿下山游历二十余载,不敢说大彻大悟,但也是悟出了一些的。” “哦?你悟出了什么?”觉悟微微笑道。 空念道:“弘明九年,弟子初次下山,见八百侠士欺云倚楼一人,忽觉得江湖无侠义无法度。后来,弟子走访恒州,得知云女侠怒闯青云山别有隐情,不禁为她鸣不平。师父说弟子犯了清规戒律,让弟子下山游历。” 觉悟捋须点了点头,问:“后来呢?” “后来,弟子云游四方,结交过官府权贵,也结交过江湖草莽。”空念叹了一声,又道,“弟子忽然发觉哪里都有暗昧之事,哪里都有受难之人。” 觉悟颔首,微微一笑道:“诸行无常,众生皆苦。遁入空门遁入空门,出家何尝不是一种逃避呢?可避世只能救自己一人,入世方能普度众生啊!空念,你懂吗?” 空念躬身行礼道:“弟子懂得。” 觉悟仰首看向山巅,又道:“但望他也能想明白吧。” 妙音寺有禅医堂,禅医堂的小院里晒着不少药材。傍晚,禅医堂的小沙弥奉觉悟之命将煎好的药端到寮房,恰在屋子门口瞧见了萧岐,便将药盅交给了他。 萧岐踏入屋中时,陈溱正坐在窗前随手翻着一本册子。 萧岐将药盅搁在桌上,道:“觉悟大师命人煎的药,说是每日都要喝。 陈溱合上册子仰头瞧他,不禁一笑,问道:“你尝了?” “你怎么知道?”萧岐讶然。 陈溱起身,手指碰了碰他的唇,道:“嘴都染黄了。” 唇上的触感又凉又软,萧岐面颊微热,如实道:“挺苦的。” “良药苦口,若真能治好我的伤,喝再苦的药都值得。”陈溱坐下来用小匙拨了拨药汤,想起觉悟禅师那句《易筋经》重在养而不在治,不由神色一黯,“怕只怕我喝了这些药、学了妙音寺的秘笈,仍是于事无补。” “怎么会?”萧岐坐到她身边,见她方才翻阅的是本《华严经》,便又问道,“你说不信佛,怎么忽然看起了佛经?” 陈溱尝了口药汤,苦得皱起眉头,片刻后才道:“我见师公喜爱佛法,便想看看。” 云彻虽倔强,但极信佛。陈溱看佛经便是为了劝说云彻下山。 萧岐将那本《华严经》搁在一边,望着她道:“只想着你师父,也不多想想自己。明日你便要跟着觉悟大师修习《易筋经》,可别把两本经书记混了。” 陈溱笑道:“我哪有那么糊涂?” 夕阳穿过窗棂,在两人面颊上洒下一片金辉。萧岐望着陈溱,道:“快些好起来。” 陈溱点头:“好。” 陈溱每日辰时前往觉悟禅师处修习《易筋经》,晚间回到寮房喝药、浸药浴,一个月下来,气色已略有好转,可每次动用内力时,体内仍是气海翻腾,周身依旧疼痛难耐。 觉悟禅师见状只是摇头,萧岐忧心不已。陈溱倒是逐渐坦然了,宽慰萧岐道:“此行虽不能治好我的伤,但却弄清了独夜楼的秘密,还找到了师公,我们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萧岐自己忧心忡忡,还劝她道:“伤筋动骨都要养一百天,你经脉受损,只治了半个月又怎能见到效果?” 陈溱笑道:“你想让我在这儿住个一年半载吗?” 萧岐道:“左右无事,你在这里安心养伤便是。” “可我有好多事想做。”陈溱握起萧岐的手,“我想带师公回无妄谷,想再去独夜楼问清楚当年的事,想为我爹娘报仇,还想和你好好看一看这广袤天地。” 许是这句话说得太过沉重,萧岐心中一酸,道:“等你伤好了再做这些也不迟。” 陈溱道:“若好不了呢?” 萧岐揽她入怀,轻拍她的背,道:“别想那么多,好好养伤。” 陈溱轻叹一声,终是道:“好。” 寺中钟声响起,暮鸟归巢急。萧岐守在窗前,一直等到陈溱房中烛火熄灭,才起身踏出屋门,走入夜色中。 夜间的古寺更为幽寂,觉悟禅师的房中,一灯如豆,两人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萧岐躬身道:“晚辈曾在古籍中看到,贵派《易筋经》能够移经换脉,不知是否真的如此?” “不错。”觉悟并不隐瞒,反而解释道,“只是用‘移’和‘换’并不准确。我佛讲究献身救世,萨埵太子舍身饲虎,尸毗王割肉贸鸽,这些都是不求回报的。《易筋经》中最高深的武功是‘献’而不是‘换’。” 萧岐闻言忙道:“前辈可否将这这门功夫传授于我?” 觉悟像是早就猜到了萧岐的心思,拨着念珠道:“且不说那小女侠极为刚毅倔强,断不会领你的情。即便她真的愿意,这功法你们也是用不得的。” “为何?”萧岐问。 觉悟微微一笑,道:“献脉需得丹田相抵。孩子,你是习武之人,总不会不知道丹田在何处吧?”—— 作者有话说: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太平广记》 感谢在2022-04-2418:10:00~2022-05-01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位头秃的女士60瓶;剧情需要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 力的! 第163章 见禅机霜月不改 妙音寺僧人自四月十六开始结夏安居,无故不得外出。陈溱和萧岐便入乡随俗,安心在寺中疗养。 淳慧小和尚听闻两人造访,时常过来送一些从后山采来的小野花,还嘱托陈溱若是见到程榷,记得告诉他常来西屏山做客。陈溱笑笑,点头应了。 七月葵倾赤,玉簪搔头,暑气正浓。西屏山下,牧童打着赤膊,斜坐在牛背上吹竹笛,忽见两道身影自树巅翩然跃下,蜻蜓点水一般掠过湖面,如飞鸟弄晴。小牧童看得一怔,不由吹错了音。 这两道身影自然是陈溱和萧岐。陈溱在妙音寺养了两个多月的伤,如今轻功已恢复如常。 正午刚过,火伞高张,草甸和湖水上都闪烁着细碎的金光。两人并肩坐在湖畔柳荫下,耳畔蝉鸣阵阵。 陈溱许久不曾这般舒爽惬意,望着粼粼湖水道:“好歹轻功恢复了,以后逃跑起来容易些。” 萧岐哭笑不得,宽慰她道:“再多修炼些日子,或许能全部恢复。” 陈溱却微微摇头。 妙音寺尽了全力,也只修复了她双腿的经脉。按觉悟的说法,她手臂上的经脉受损太过严重,《易筋经》鞭长莫及,再修炼也于事无补。换句话说,她再待在西屏山,也没有什么用了。 七月十六,妙音寺解夏,陈溱和萧岐也同众僧人告别。 陈溱环顾一番,没瞧见云彻,便望向后山,问道:“不知我师公……” 空念答道:“云施主下山了。” 陈溱惊道:“他去了哪里?” 云彻若是留在西屏山,陈溱即便劝不动他,至少能告诉师父他身在何处。可云彻如今下了山,陈溱却是再难找到他了。 “云施主自有他的去处,你不必挂怀。”觉悟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来,递给她道,“云施主走前,托老衲将这封信交给你。” 陈溱接过信,只见上面写着“爱女亲启”。每个字都笔墨饱满,可这“爱女”的名字没有写,也不知云彻写这四个字时是何种心情。陈溱收好书信道:“我一定给师父带到。” 空寂带众僧向两人行了佛礼,道:“前路多磨难,施主保重!” 陈溱和萧岐躬身抱拳回了礼,这才启程下山。 西屏山下有湖,山脚牧草肥美,两匹马儿这些日子被养得膘肥体键。此时落日熔金,远山叠翠,两匹骏马扬蹄奋鬃而去,奔向前方一望无际的旷野和斜阳。 陈溱和萧岐走后没几日,又有两人从淮州赶到了西屏山。 “走了?什么时候走的?”宋司欢惊道。 “五日以前。”淳慧道,“你们赶了这么久的路,不如先在寺中休息几日。” “不行。”宋司欢皱起眉头,“我爹说了,秦姐姐的伤拖不得。” 谢长松医术高超,避世隐居之前就在江湖中享有盛名,他的话宋司欢自然深信不疑。 程榷也道:“我们本来是在淮州等师叔和瑞郡王的,可等了几个月都不见他们回来,这才赶了过来。” “如今你们连他们去了哪里都不知道,又怎么追得上呢?”淳慧想了想,又道,“他们既然离开了妙音寺,应该不久就会回淮州,你们不必忧心。” “好吧。”宋司欢叹了口气,又对程榷道,“我们立刻回淮州等他们。” 程榷却望着远处,呆呆出神。 宋司欢用肘戳了戳他,问:“怎么了?” 程榷支吾片刻,道:“过来之前,师叔同我说,落秋崖一切已经安排妥帖,想让我接我爹娘过去。我也有半年没有见过他们了……” 宋司欢便笑了,说道:“我还当什么事。你要去见爹娘,我还能拦着你不成?能把你爹娘接上,咱们这一趟也算没白来。” 程榷这才松了一口气,又安慰她道:“你爹有把握治好师叔的伤,这是好事。” “我当然知道这是好事,我只是怕迟则生变。”宋司欢道。 程榷道:“那我们尽快去把我爹娘接上,然后立即回淮州。” “嗯。”宋司欢点头。 淳慧便引他二人入山门,道:“那你们更得在寺里歇一晚,让马儿歇歇脚了,吃饱喝足才好赶路。” 程榷和宋司欢不再推脱,跟着淳慧步入寺中。 再说陈溱和萧岐,他二人离开西屏山后并未直接回淮州,而是先去了剑庐。 恒州也不是每一处都赤日炎炎、黄沙莽莽,剑庐弟子世代隐居的安宁谷便是云雾迷蒙,恍若仙乡。 溪水潆洄,如丝带般将七八座庐舍系在一起。陈溱和萧岐一到安宁谷,便直奔铸剑庐而来。 今日在铸剑庐当值的正是楚铁兰,她引陈溱萧岐进来,又取出一只木匣。 楚铁兰除去皮手套,指尖抚过木匣,道:“‘拂沙’乃师兄当年所锻,俗话说百炼成钢,单是熔它就用了七日。铸这把剑,又花了整整八十一日。” 陈溱闻言,对萧岐和楚铁兰皆心生感激。她向楚铁兰躬身行礼道:“多谢前辈!” “剑庐子弟一生所求,便是铸出名垂青史的神兵,你无需言谢。”楚铁兰将木匣递向陈溱,道,“打开看看吧。” 陈溱刚接过木匣便觉一阵森然冷意。铁器大多自带寒意,可是能够隔着匣子就让人感到冷的铁器却是不多。 她启盖去瞧,便见那柄剑宽约两寸,长约三尺,剑柄银光闪烁,玉带似的剑鞘敛住了剑芒。 陈溱握起剑柄,抽出剑来。只见剑身光华流转,如冰壶冷月,剑气凛冽凄清,似料峭春寒。 “好剑。”陈溱不禁赞道。 楚铁兰脸上也洋溢起笑意。她看向萧岐,道:“刚收到瑞郡王的传信时,我还没什么思路,倒是‘霜月’这个名字给了我灵感。” 萧岐与陈溱对视一眼,道:“赠她的剑,本就应该让她定名。” 陈溱讪讪道:“我不过是将自己从前的化名给了剑,倒让前辈见笑了。” “我倒觉得这名字极好。这几十年来我锻过不少兵刃,也听过许多名字。刀多以力量命名,剑多以君子命名,说来说去不过是寄托了刀者剑者的愿望和情感。‘霜月’不同,它只是剑。”楚铁兰道。 陈溱最初取这两个字是因为落秋崖上“万里风烟,一溪霜月”的门匾,并未想太多。她肩楚铁兰颇有感悟,便侧耳倾听。 楚铁兰捻了捻剑身,又道:“霜冷长天,月华澄明,这些东西空灵缥缈,又亘古不变。山河变迁,江山易主,唯明月不改。剑,亦是如此。” 江湖中人人都想拥有神兵。在大多江湖客眼中,神兵代表了力量、权力、名誉。可百年过后,千年过后,什么君王豪侠都化作一抔黄土,神兵依旧是神兵。 神兵代表不了什 么,也无正邪之分,赋予它力量、权力、名誉的,不过是握着它的人。 陈溱感慨万千,与楚铁兰促膝长谈许久,这才和萧岐出了铸剑庐,随剑庐弟子前往住处。 此时天色尚早,两人不急着歇息,便在谷中寻了个僻静处试剑。 陈溱已有数月不曾用剑,可握住剑柄的那一瞬,她似乎又变回了武林大会比武台上的自己,长剑挥舞,衣袂翩飞,顷刻间便夺得魁首。 萧岐在招式上并不让她,刀刀讲究。陈溱应接不暇,反觉畅快。两人有来有往,刀光剑影化纠缠在一起,如丝如网,直到日暮时分才将将分开。 陈溱收剑入鞘,望着天际云霞微微一笑,道:“我现在觉得,有没有内力也没那么重要。我长剑在手,又有何惧呢?” 萧岐却低垂着眼睫,心道:“内力不到,终归无法挥洒自如。” 武林之中各大门派培养弟子,皆是外修刀剑拳脚,内调奇经八脉。内力不济,招式的威力必然大打折扣。只有先调动内力再催动招式,方能得心应手。 陈溱明白萧岐心中的担忧,却微微一笑。她生性豁达,风雨桥比武之事已过去近半她早已看开,也懒得去给自己找不痛快。 “依觉悟大师所言,许多人生来就不适合修习内力,我比他们不知幸运了多少。”陈溱微一抿唇,又道,“再说,找不回的东西,想那么多做什么?” 见萧岐若有所思,陈溱便牵起他的手,道:“回去吧。” 萧岐不愿在她面前流露忧色,便微一点头,跟她去了。 晚间,陈溱在灯下擦拭软剑。烛火跳动,剑刃流光。剑名“霜月”,陈溱不禁想起落秋崖的门匾,想起在父母膝下的幼年光景。 如今,她手中有剑,又改找谁去报仇?杨鸿化、顾平川、范允,甚至是梁王郡主,他们都与落秋崖之事有关,可每个人都没有足够的理由去针对落秋崖。 陈溱正思索时,忽听到笃笃的叩门声。她将剑搁下,起身推门。 安宁谷夜间多雾,萧岐立在檐下,衣袍沾了水汽,莫名有些清冷萧索。 陈溱当他有什么要紧事,便拉他进来。 萧岐随她走到窗前,看了一眼桌上的“霜月”,问:“在看剑?” “嗯。”陈溱点头,“我想快些启程前往无妄谷,将信交给师父,再去淮州向师姐和宁师叔报个平安,然后就回落秋崖。嫂子如今有孕在身,哥哥这几个月肯定不能分心。查顾平川和独夜楼的事,怕是要往后挪一挪。” 萧岐微微点头,望着她许久,忽伸出手理了理她的鬓发。烛光映在两人身上,温暖和煦。 陈溱反握住他的手,问:“找我什么事?” “你之前说……”萧岐一顿,目光躲闪。 “嗯?” 萧岐心一横,低声道:“你说我想亲你抱你随时都可以,还作数吗?”他说完这句话,脸颊耳根已红成一片。 “现在?”陈溱讶然。 萧岐心跳怦然,又试探道:“可以吗?” 陈溱看着他,禁不住笑了起来。 萧岐脸颊更热,下一瞬就要夺门而出逃之夭夭时,陈溱忽环住他的颈,将唇递了上去。 “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2-05-0118:10:00~2022-05-0712: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云山乱5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咸鱼干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4章 见禅机易筋换脉 萧岐双颊泛红,顺势环住陈溱的腰,按上她的背,将她搂入怀中。 前些日子身处佛门清净之地,陈溱和萧岐恪守礼数,是以许久未曾这般亲近。如今相拥,两人皆是心醉。 陈溱细细地亲了萧岐的唇,轻声问:“怎么这个时候来找我?” 此时烛光微微,陈溱双眸秋水盈盈。萧岐不由心旌一荡,道:“只是很想你。” 陈溱不疑有他,抱紧了萧岐,粲然笑道:“有多想我?” 他们傍晚还在一起拆招,如今分开不过片刻,实在谈不上想不想的。可萧岐却低下头,将脑袋埋在陈溱颈窝,低声呢喃道:“很想,很想。” 被萧岐这么一靠,陈溱心中更软,反抱紧他,轻抚着他的肩背。 萧岐嗅了嗅陈溱发间丝丝缕缕的清香,偏过头在她侧颈轻吻了几下。脖子上的触感又痒又凉,惹得陈溱一声低吟。萧岐却不慌不忙地用脸颊在她脖颈上磨蹭着,说不出的缱绻眷念。 屋外星辉浅淡,水雾空濛,屋内绣帘委地,灯影缭乱。 夜色醇得像酒,莫名让人起了醉意。待陈溱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被萧岐抵在桌边细细吻着。 陈溱心中奇道:“逸云平日待我恭而有礼,今日怎会如此放纵?” 正想着,后腰硌到椅背,她不由闷哼一声。萧岐便将手心垫在她腰后,片刻后又觉不够,干脆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陈溱简直要怀疑面前的人不是萧岐。可她并不慌张,只是攀着萧岐的双肩,将脸颊凑到他面前,用鼻尖蹭着他的鼻尖。 萧岐今夜的确胆壮。他抱起陈溱,绕过重重纱帘,缓缓走向了床榻。 直到后背挨住绵软的床褥,陈溱才恍然惊醒。她一手支着身子,另一手推了推萧岐,问:“出什么事了吗?” 萧岐微一顿,捉起她的手道:“没有。” “你从前和我睡在一处都不舒坦。”陈溱捏捏萧岐的手心,盯向他道,“今日怎的这般胆大?” 陈溱被他压在榻上,衣袖垂到肘间,几缕长发逶迤在被褥上。萧岐看得脸颊泛红,片刻后垂睫道:“只是很想抱抱你。” 陈溱一笑,抱着萧岐的脖子将自己贴得更近了些。萧岐不敢忘记此行目的,一手扶着她的颈背,俯身将她往下压了压。 帘幕遮住烛光,却把床榻笼得更暖了些。 萧岐极少这般主动,他吻着陈溱的脸颊肩颈,又带着些浅浅的轻咬。这般耳鬓厮磨,躯体也渐渐泛起热意。陈溱热得有些晕,忽觉背后抵着的不是被褥,而是天际绵软的云。 待感觉到某些细微的变化时,陈溱不由浑身一颤,攀在萧岐后颈的手也滑向了他双肩。 她轻推他的肩,低低问道:“你确定?” 萧岐用鼻音“嗯”了声。 从前在柳家庄时,陈溱曾允许萧岐“得寸进尺”,萧岐却觉得无媒无聘像是朝夕露水,太过随意。可萧岐今日的架势,却像是要在此处与她携云握雨。 陈溱抿唇思索片刻,道:“我有话和你说。” 萧岐也有些昏昏沉沉,他似乎没有听到陈溱的话,只是将脑袋埋在她鬓侧磨蹭。 陈溱偏头,抽出手捧着他双颊道:“你听我说。” 四目相对,萧岐有些慌乱地垂了垂眼睫,生怕多看陈溱一眼就会定力全失。 “你说。”他道。 陈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是光启四年吧?” 那夜风凉如水,萧岐在洛水上不知漂了多久,忽然荡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他在她背后睁开双眼,看到了漫天灿烂星光。 萧岐自然不会忘记,但他不明白陈溱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只点了点头。 “那年上元夜,我才从北里出来。”陈溱没头没尾地说道,“我心里还是有些介意的,才一直没有和你说这些。” 熙京北里是教坊司和青楼所在地,萧岐自然知道她介意什么。可家中变故、沦入乐籍又岂是她愿意的,又岂是她的错? 萧岐将她的手拉到唇边吻了吻,道:“不要乱想。” 陈溱摇了摇头,道:“女伎在踏入教坊司的时候,都是要喝绝嗣汤的。我,我可能再也不会……” 那日在周家,宋司欢为她把脉时,陈溱的确不在意。甚至后来在碧海青天阁,清霄散人说她任脉受损时,她也能泰然处之。可如今面对萧岐,她却莫名有些怯了。 陈溱心中也有些莫名其妙,自己怎会突然有这么多的顾虑。殊不知心悦于人便会患得患失,便会自贬自惭,许多无关紧要的小毛病都会被自己无限放大。 萧岐沉默了片刻,心想自己今日别有目的,使出这般手段让陈溱放松警惕,却还惹得她难过,当真是混账。 他心中有愧有怜,将陈溱搂得更紧了些,在她耳畔郑重道:“我能与你相知相爱,已是三生有幸,哪还敢奢求更多?” 陈溱鼻尖微酸,抱紧了萧岐,将下颌搭在他肩头,道:“可是世家宗族,不是十分看重子嗣传承的吗?” “那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萧岐道。 听萧岐说得这般任性,陈溱轻叹一声,不再犹豫,双臂勾着他的后颈,将唇递到他唇畔。 明月清风不可辜负,且将那些不如意的事搁一搁,与心上人共度良宵。 萧岐的确有些心荡神迷。可攥着陈溱的手腕,搭到那空空如也的经脉时,他便瞬时清醒过来,忙屏息凝神气聚丹田 ,缓缓俯身覆了上去。 两人虽衣衫齐整,可这样紧密相贴,陈溱腰腹之间还是升起一阵酸麻。她心想,自己从前有意无意间撩拨萧岐那么多次,如今被他惹得心猿意马,也是报应。 正意乱情迷时,陈溱忽觉丹田内息上涌,胸口气血翻腾,一道沛然真气在体内横冲直撞,像是要冲破她的四肢百骸! 陈溱经脉受损已有半年,心中当然明白这道真气并非来源于自己。她皱紧眉头盯向萧岐,问:“你在做什么?” 萧岐没敢答话,欲盖弥彰地吻了吻她的脸颊。 陈溱心念电转。萧岐以真气灌入她的经脉定然是因为她的伤,既然如此,他又有什么不能说的呢?这法子定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若是对她不妥,萧岐定然不会尝试,那就是对他自己不妥了。 陈溱偏过头,想要推开萧岐起身。可方才她情思起伏,浑然不觉双腕已被萧岐钳制在两侧,腿也被他以双膝抵着,怎样都挣扎不脱。 陈溱轻叹一声,平静地看着萧岐,道:“放开我。” 萧岐仍攥着她双腕,又在她耳畔轻声道:“别动。” 换脉的第一步是以内力冲脉,可《风度玉关》与《潜心诀》相克,萧岐与陈溱丹田相接,两人的内力恰似龙虎交汇,争强斗狠。 陈溱的经脉本就残破脆弱,经此冲击不由皱紧了眉头。她望向萧岐,只见萧岐额间也已渗出细密汗珠。 陈溱心中明白,若只是为她运功疗伤,萧岐断然不会如此煎熬。世间万物皆有定数,萧岐想要逆天而为治好她的伤,那么他自己就必须要付出同等的甚至更大的代价。 陈溱动弹不得,只能劝萧岐道:“你是千金之体,何须为我如此?” 萧岐低身在她耳畔嗅着她的发丝,自嘲一笑,道:“什么千金之体?我只望你永远快意洒脱。” “你这样我如何快意?”陈溱轻叹道,“逸云,我知道你一直喜欢我,也知道你是真心待我。可人总归先是自己,而后才是别人的良人、父母、子女。那日在烟波湖上你同我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萧岐一顿,眼睫微微颤动。 七尺之躯生于世,自然不是为了做谁的附庸。身为萧氏子孙,西北边陲是他的责任,身为自己,塞上江南是他的梦想。可面前的女子,又何尝不是他此生所求呢? 萧岐既不答话,也没松手。烛火“哔剥”一响,满室香风蓦然停滞,方才的旖旎烟消云散。萧岐掐着陈溱双腕,二人四目交投,却有些莫名的尴尬。 陈溱微微阖眼,语气没有半分波澜:“萧岐,我虽为女子,但也算顶立于天地,怎由你这般轻视欺辱?” 萧岐双瞳一颤,下意识道:“我没有……” “你怎么没有?” 陈溱心中明白,自己今日若不放狠话,萧岐决计不会松手。她心一横,又冷冷道:“我原以为你是真的懂我,可其实,你一点都不懂我。” 萧岐真气微滞,有片刻的茫然。 他不懂她吗? 那些娇柔软弱的闺中少女是盈盈红袖,可陈溱却是剑上红缨。她生性好强,最不喜拖累别人,自己强行自损为她疗伤,才是真正折辱了她。 他是懂的。 可记起陈溱的伤,想起她往日里意气风发的模样,他便情难自已,于是关心则乱。 感到腕上指节稍松,陈溱挣脱桎梏,一把推开萧岐。 萧岐心中又愧又悔,莫说传功换脉,就连情欲都偃旗息鼓。他不敢看陈溱,慌里慌张地翻身下榻,胡乱踩上鞋就奔出了屋子。 第165章 照丹心鬼火剑林 安宁谷底杳霭流玉,一片朦胧。萧岐夺门而出,沿着山脊一路向上奔去。 雾气沉在山腰以下,山顶的风好似醒骨真人,将萧岐数月来辗转琢磨才鼓起的勇气和床榻间耳鬓厮磨激起的欲想尽数吹散。他立在山巅,清风拂面,明月照影,心中却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懊悔苦闷。 数月朝夕相伴,经脉俱损、内力尽失之事给陈溱带来多大的痛楚,萧岐最清楚不过。与旁人的哀叹不同,他既心疼又惆怅,这不是惋惜,而是怜、是爱。 偏是这份怜让他忘乎所以,误入歧途。他怜她,所以想拼尽一切救她护她。但陈溱说的不错,他不珍重爱惜自己,又如何去怜爱他人? 萧岐微微阖眼,轻叹了一声,心想自己今日当真是折辱了她,也不知她会不会生气,会不会难过。 恰在此时,风动树梢,不远处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你发什么疯?” 萧岐霍然转身,紧盯着那道半掩在夜色中的黑影,沉声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烛火燃尽,床帏帘幕陷入一片黑暗,陈溱却缓缓睁开了略显迷离的眼眸。她辗转难眠,便披了衣裳起身,携剑踏出房门。 剑庐擅锻兵、擅机关术,安宁谷谷口陷阱重重,谷内巡逻的弟子也就不多。众弟子白日里见楚铁兰亲自接待陈溱萧岐,知他二人是贵客,便不加阻拦。 如今已是深夜,轻云蔽月,薄雾遮天。谷底唯有寥寥几点亮光,皆是剑庐弟子手中提着的灯火。 陈溱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沿着小溪行走。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出来,许是忧心萧岐,许是恼了他,又或许只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一些。 方才良景、良宵、良人俱备,说分毫没有动情那是假的。萧岐用这种法子让她放松警惕,简直可恨!企图损耗自己为她修复经脉,简直可恶! 可自己偏偏着了他的道。 陈溱越想越懊恼,在溪边掬水洗了把脸。溪水冰凉,陈溱稍稍镇静,正欲起身,忽在泠泠水声中辨出一道悠扬笛音。笛曲好巧不巧,恰是那支《梅花落》。 去年两人被鲨群逼上汀洲屿时,萧岐曾教陈溱吹奏过《梅花落》。这支曲子是边塞征戍曲,萧岐吹奏时,自有一股旷达豪迈之意。可此处的笛声却如泣如诉,哀婉幽怨,在这静夜空谷之中回荡,徒添寂寥。 这吹笛人气息固然绵长,可并无内力掺杂其中,想来不是习武之人。陈溱心中好奇,循声走去。 沿小溪溯流而上,两侧草木愈显繁茂,月光偶尔穿过树梢,洒落几点残雪。待到一处小山包时,溪流绕山而行,笛声却盘旋在山巅。 陈溱不暇思索,奔向高处。一路上山石嶙峋荆棘遍布,笛声却一直在前方指引。陈溱追着笛声穿过密林,忽觉光辉刺目,一缕寒芒直刺向她眉心! 电光火石间,陈溱软腰后让,“霜月”霍然抽出。软剑剑身弹成一道银弧,将骤然袭来的暗器打偏了去。铁器刺入树干,兀自颤动。 陈溱侧目瞧去,只见树上插着一柄短剑。剑柄处隐有铜绿,可剑刃却雪亮如新。 明月破云而出,眼前光芒更盛 。陈溱凝神细看,只见前方横七竖八地插着数千把剑,俨然是一片剑林。 说剑林还是过于委婉,此处草木荒芜,剑阵杂乱无章,更像是剑的乱葬岗。如此说来,四周几点幽幽磷火就颇为应景了。 笛声戛然而止,陈溱回过神环顾四周,拱手道:“晚辈无意冒犯,不知哪位前辈在此修行?” 空谷之中响起一阵轻笑,飘忽不定,竟听不出究竟是从何处传来,陈溱不由攥紧了剑柄。 那人又笑了几声,声音稍显沧桑,却并无恶意。 陈溱略一思索,问:“是剑庐的老前辈吗?” 那人却道:“你想知道我的名号,需得先破了眼前的剑林!” 话音刚落,金石之声蓦然响起,数千把或长或短的铁剑齐齐颤动,忽有几柄剑拔地而出,朝陈溱飞掠而来。 陈溱不敢有丝毫懈怠,腾身避开三柄短剑,又使“霜月”软剑挑飞余下两柄长剑,还不忘对那吹笛之人道:“刀剑无眼,前辈莫要伤了和气!” 安宁谷中有这么大的剑阵,剑庐弟子不可能不知道。所以,这吹笛老者必然和剑庐必然有深厚渊源。 楚铁锋是父母的故交,陈溱自己也与剑庐弟子交好,她当然不想同剑庐前辈刀剑相向。可这老前辈的脾气也忒古怪,面还没见着就要动用如此大的阵仗来试探她的身手。 陈溱好言相劝,那老者却哈哈笑道:“你若破不了,我停了机关便是,断不会要了你这女娃娃的命!” 传闻剑庐尤擅机关术,今日一见,果真非同凡响。这些凌乱的铁剑看似寻常,实际上剑身或剑柄已被卡扣牢牢扣住,又有羊筋作弦,每一处小机关都好似拉满的弓,只待卡扣拨开,就能将铁剑弹射出去。 即便那人见势不妙立即停下机关,飞弹出来的剑也决计无法收回,是否会伤到自己又岂是他说了算?但陈溱身处阵中,别无他法,只得专心应付。 这些剑虽是死物,可飞掠而来时或刺、或挑、或劈、或点,瞬息之间竟像有千万种变化。 云倚楼授陈溱剑术时曾告诫过她,用剑不该拘泥于固有的招式套路,教她练剑时也以临战应敌之法为主。所以陈溱的剑术本就以灵活轻快取胜,凝神应对,也能将飞剑逐一格开。 机关弩发射铁剑的力道不小,飞剑袭来的威力不亚于常人挥刀猛劈。陈溱如今没有内力护体,手腕被砸得生疼,可她浑然不觉,只专注于眼前的一招一式。她无法像往日那般袭击敌人肋下、腰腹、膝窝几处肯綮,只得以剑攻剑,自是应接不暇。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被云雾遮去,几点闪烁的剑光也渐渐黯淡下来,四周漆黑一片。 当年在汀洲屿上突破瓶颈初临登台境,陈溱顿觉耳聪目明。如今内力不在,耳力却丝毫不减。她凝神戒备,在一片昏黑之中应对飞剑竟与方才月光皎洁之时无异。 不远处那人“咦”了一声,似乎颇为惊讶。 没过多久,竹笛之声乍然响起。与方才哀婉呜咽不同,此时的笛声清亮悠远,似乎在刻意向长剑破风之音靠拢。 笛声响起,那本就细微的机关“咔嚓”声、飞剑“飒飒”声更是杳不可闻,陈溱被笛声扰得心乱,干脆紧闭双眼,聚精会神听风辨形。 眼前一片漆黑,脑海中却依据风声浮现出了剑影和人影,陈溱心中不由一颤。 方才她专心应对每一柄飞剑,无暇顾及其他,此时阖上双眼,有人影作媒,那些剑影也变得连贯起来:若将那挽、穿、压、挑、刺连在一起,便是洪波十三式中的“三折”;若将挑、撩、转、压连在一起,就是玉镜宫的“蟾蜍蚀月”;若将点、旋、收、刺连在一起,又像是无名观的“飞花碎玉”。 如此说来,这剑林正是依据各门各派的剑招设计而成。固有招式皆是各派武学精华所在,运劲有方,威力极大,催动剑阵便如同出动各派高手轮番上阵,陈溱能撑到现在实属不易。 她微微一笑,心想,既然是固有招式,那便好办多了。 笛音固然清亮,但相距甚远,又无内力加持,只能遮住六尺以外的声响。陈溱凝神细辨,仍能听到近处破风之声。 六尺,太近了,飞剑顷刻之间就能要了她的性命。然而陈溱只需凝神应付两剑,最多三剑,就能推测出这一组剑模仿的是哪一派的哪一招,就能判断出接下来的几柄会从何处以何种角度袭来。 陈溱幼时翻看武学典籍,往往能够过目成诵。经碧海青天阁孟启之、宁许之等人指点后,那些基础招式烂熟于心,看人练剑习武,也能铭记不忘。 当年杜若花会,柳玉成与冯怀素在台上比试,她只瞧了一遍,就能记住冯怀素的一招一式。去年武林大会,群豪各显身手,陈溱虽不敢说能将他们施展过的招式全部了然于心,但记住七八成却是不成问题的。 笛声微微一顿,片刻后再响起时竟有雷霆之势,仿佛丘峦崩摧潮鸣电掣,千军万马自天崩地裂处奔袭而来,金戈之声响彻云霄,厮吼之声凄怆凌厉。陈溱被这笛曲扰得百脉贲张,心乱如麻,偏还不能掩上双耳,只得强迫自己收慑心神。 陈溱向来不肯服输,剑林恰唤醒了她沉寂数月的热血。刀光剑影之中,陈溱不觉疲惫,反而打得酣畅淋漓。 “霜月”今朝出鞘,便与千百柄剑一试锋芒,此刻虽瞧不见剑芒,可剑啸之声在谷中激荡回响,夜枭惊飞哀鸣,亦令人胆寒发竖。 然而剑林毕竟是死物,飞剑总有用尽的时候。不知过了多久,笛声骤歇,剑风渐止,山谷寂然如初。 陈溱浑身上下皆被汗水浸湿,心中却是说不出的畅快。她方才凝神应对飞剑时不觉疲乏,这会儿停下反而有些累了,正要倚树坐下,肩头忽被一只手压住,身形不禁僵住。 陈溱应对剑阵时,安宁谷顶、山巅之上亦有一场恶斗。 那道黑影不是别人,正是自风雨桥比试后就不见踪影的顾平川。 顾平川没有答萧岐的话,反而问他道:“师父授你武艺,就是让你这样糟蹋的吗?” 方才冷风拂面时,萧岐已将此事想通,也明白自己今日之举不妥。可听了顾平川的话,他还是攥紧了手,面色沉沉。 彼时屋中气氛太过旖旎,萧岐又一心二用,自然无暇顾及屋外的风吹草动。没想到,没想到…… 萧岐盯向顾平川,笃定道:“你早就知道《易筋经》中有易脉之法。” 他二人皆是骆无争座下弟子,萧岐读过的典籍,顾平川自然也读过。 顾平川笑微微道:“不错。” “风雨桥一战,名为比试,实际上就为了折损她的经脉?”萧岐问。 顾平川叹息一声,上前几步道:“也不全是。” 萧岐静默片刻,没等到顾平川的下文,便明白他今日不会说出其中缘由。萧岐又问:“你追到这里,不会只是为了听墙角吧?” 顾平川知他为此事气恼,便解释道:“早就想跟上看看的,只是我身上杀孽太重,不便踏入佛门圣地,这才等到了今日。” 萧岐当然不信顾平川是因为这个才没有追进妙音寺,但他没工夫追究,只冷声道:“你敢现身,就该知道我不会轻易放过你。” “你我数月未见,一言不合就要打要杀?”顾平川微一扬眉。 萧岐面色沉沉:“我同你,本就没什么好说的。” 月光穿过树梢,洒在两人之间。两丈的距离,这样近,又这样远。 他们虽是师兄弟,可却从未同时在骆无争膝下出现过,更无半分同门之谊。十多年来,两人不过是互相听着对方在江湖上、在朝堂上的传说。 顾平川沉默良久,自嘲道:“看来师父这些年没少骂我。” 玉镜宫弟子大多不知道顾平川便是秦振英,于是许多人都以门内有顾平川为荣,可骆无争却甚少提及这个大弟子。 萧岐实在记不起师父有什么对顾平川不满的话,只道:“八年前师父便下令,命门内弟子擒你回青云山。” 八年前正是光启六年。那年浑邪率有戎骑兵南下,我军多有败绩,邺帝便命前大将军秦怀安与安泰长公主之子秦振英前往西北,以定军心。孰料秦振英却在那个节骨眼儿上离开了熙京。 当初长清子与武帝掷杯盟誓,从那以后,玉镜宫教导弟子便以忠义为先。秦振英临阵脱逃乃不忠不义之举,骆无争自是大怒。 听萧岐提及往事,顾平川有片刻失神,但转瞬便笑道:“擒我回青云山?你们也得有那个本事。”说罢,掌影闪动,已向萧岐劈来。 因方才要去探望陈溱,所以萧岐并未佩刀,此时只能赤手空拳去接顾平川这两掌。可即便他带了兵器,也断然不会占这个便宜。 顾平川右掌虚晃着在萧岐心口一探,脚尖飞速蹬地而起,左掌一招“仙人抚顶”便朝萧岐袭来。 与当日无妄谷中水涵天的试探不同,顾平川这一掌刁钻凌厉,萧岐不敢举臂格挡,便斜身闪开,反手以掌缘劈他侧腰。孰料顾平川双足离地还能拧腰避开,稳步落下。 舞刀弄枪难免会占兵刃之利,拳脚功夫才最见真章。只听飕飕几声,顾平川和萧岐已拳来脚去地过了十余招。 他二人系出同门,掌法拳法也大同小异。只是顾平川这十余年来在江湖上游荡,兵器不常随身携带,拳掌上的造诣渐渐超过了兵刃。可萧岐久居沙场,刀枪不离手,此时手无寸铁难免不习惯。 但萧岐毕竟骁健,双拳呼地打出,顾平川也不敢撄其锋芒,只得使轻功滑开。 刚避开这两拳,顾平川便挥臂横扫,直击萧岐后背。萧岐侧身倾倒,以右掌支地稳住身形。此时乌云遮月,夜色昏黯,顾平川这一臂收不回来,手掌“砰”的一声陷进了树干里。紧接着又听“咔嚓”一声,三丈高的青松竟被这一掌生生击断。 掌缘被钉入数根木刺,顾平川眉头都没皱一下,掀开面前松枝,听风辨位,腾地跃到萧岐面前,纵高伏低,又是一通拳脚猛攻。 此时月黑风高,两人皆无法瞧清对方攻势,可仍是招招刚猛。师兄弟交战,谁也不想落了下乘让对方笑话了去,即便被拳脚打中,两人也是忍着疼痛不哼一声。 如此摸黑缠斗了不知多久,乌云散去,两人借着月光打量对方,彼此衣裳上皆布满了掌印鞋印,狼狈不堪。 萧岐胸中本就憋着一口气,自然不会轻易罢手。顾平川纵横江湖数十载,也不愿在这个小他近两轮的师弟跟前丢了面子。是以两人虽气喘吁吁,可仍不肯收手。 见萧岐精力不减,顾平川明白这样缠打下去于他不利,便突施诡招。 他虚晃一拳引得萧岐侧身躲闪、挥臂横扫,他自己却挺身而上,以左臂格开萧岐这一击,同时右肘已撞向萧岐胸前。萧岐见状便要仰身避开,顾平川左掌却化劈为擒,死死捉住萧岐右臂逼他挨了这一肘。 这一击甚是威猛,萧岐眉头微皱,左掌倏地拍向顾平川胸前。两人相距太近,顾平川不得不避,萧岐趁机挣脱了右臂束缚。 两人相距丈远,皆不敢轻举妄动。 片刻后,顾平川平复了气息,嗤道:“江湖本就险恶,心澄如镜又有何用?” 这句话看似寻常,非玉镜宫弟子便难解其意。当年莫辞远望着玉石茅塞顿开,这才创立了玉镜台,并将玉镜台所有心法总结为“心澄如镜”四个字。顾平川问出这样的话,便是在质疑玉镜宫的“道”了。 萧岐本就不喜与人争辩,只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道不同?”顾平川大笑。 萧岐不为所动。 体内气血翻腾,顾平川被呛得咳了两声,又道:“你还真是师父的好徒弟!也罢,玉镜宫修玉镜宫的道,我修我的道,咱们且看看,谁才是武道巅峰。” 萧岐闻言,微一皱眉:“玉镜宫修的本就不是武道。” 顾平川觉得好笑,脱口问道:“那是什么?” 萧岐尚未回答,数丈外就传来一道极其熟悉的声音:“混小子,给我捉住他!” 第166章 照丹心危崖论武 来人正是任无畏。他风尘仆仆,显然是刚到安宁谷。 萧岐微一思索,纵身就向顾平川袭去。任无畏想带萧岐走,用不上“捉”,他要捉的自然是顾平川。方才一番拳打脚踢,顾平川也是疲惫不堪,任无畏与萧岐同心合力,未必不能将他擒获。 经方才那番打斗,山顶的树木横七竖八躺倒一片,黑夜之中极其绊脚。顾平川今日消耗太大,轻功已不似寻常那般得心应手,他左趋右避,奔出数丈后回头一望,萧岐虽在二丈以外,可任无畏距他已不足十步。 顾平川明白,任无畏只需将自己绊住,等萧岐赶过来以二对一,他便再难逃脱了。电光火石之间,他想起当日风雨桥比试后,自己曾跌入湖中躲过了仇家追击,便将目光投向山谷。 此时明月当空,山谷之中寒光闪烁,顾平川定睛细看,却见谷底赫然是一片剑林! 只这一瞬怔愣,任无畏已经追上。任无畏跃到顾平川身侧,二话不说就使擒拿法取他手腕,却被顾平川连推带甩地挣开了去。 任无畏这些年奉掌门师兄之命照料萧岐,早已习惯了这个乖巧听话的师侄,此时捉顾平川也没使出十足的劲儿,被他挣开不由一怔。这一怔的功夫,顾平川又腾出七八尺。 任无畏展开“飒沓流星”,怒气冲冲地追了上去,脚下缠绊,双臂擒拿。顾平川一挣未能挣脱,见萧岐已近在咫尺,便奋力踢向任无畏腰腹,趁机抖出双手。 这一脚力道不小,任无畏应声飞出丈远,砸向萧岐,萧岐不得不接。这一耽搁,两人再抬头时,顾平川已奔出数丈,决计是追不上的了。 隐约间,又听那顾平川扬声说道:“师父他老人家未必愿意见我,师叔还是不要操这个心了!” 任无畏受了这一脚后腰腹剧痛,所幸没有伤到丹田经脉。 武林中人极其讲究尊师重道,顾平川即便离开玉镜宫多年,也不敢对骆无争有何不敬。任无畏说到底是他的师叔,顾平川这一脚虽踢得刚猛,但终究没有使内力。 萧岐搀起任无畏后便垂眸不语。他心中明白,任无畏绝非为顾平川而来。从踏入恒州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一举一动都会被玉镜宫弟子察觉。任无畏来安宁谷,自然是来找他的。 任无畏冲着顾平川远去的方向骂了几声“混小子”,回过头见萧岐心事重重,不免胸闷,便斥他道:“大师哥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教出你们这两个忘恩负义的小白眼狼,连自己师父七十大寿都不知道回青云山看看!” 萧岐解释道:“弟子当时身处西屏山,与众僧人一同结夏,已写了书信向师父禀明。” “你去西屏山是为了什么,当我不知道吗?”任无畏问。 见萧岐垂首不言,任无畏也不忍继续苛责,偏过头道:“这次,你必须得跟我回去。” 陈溱如今仍无内力傍身,顾平川又在安宁谷附近,萧岐自然放心不下,便躬身拱手道:“弟子暂时不便回青云山,还望师叔见谅。” “找你回去是有要事相商。”任无畏忽正色道,“瀛洲明裕皇子的那枚狼牙,的确有问题。” 萧岐眸色一变。 再说陈溱,她被肩上这掌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挽剑向身后刺去,不料剑身却被人紧紧捏住,接着便听到一阵笑声。 听到声音,陈溱才舒了一口气,道:“前辈终于肯现身了?” 那人松开剑身,赞道:“小丫头身手了得,真是后生可畏!” 陈溱收了剑,转过身去。 此时月光微微,陈溱瞧见这人白发如银,脸颊微褐,双眸深陷,瞧起来就是个不起眼的老翁。可她明白,执掌这片剑林的绝 非寻常之辈。 陈溱拱手道:“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山野村夫,早就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啦!”那老翁捋了捋须,“你就跟那群孩子一样,叫我‘三公’吧。” 陈溱微微点头,又问:“不知三公引我来此,所为何事?” 三公嘿嘿一笑,道:“我好端端的在这儿吹笛,什么时候引你了?” 陈溱这才反应过来,不免一笑。自己循声而来,当真是“自投罗网”。 三公打量她一番,摩挲着下巴道:“方才那招‘云奔潮涌’使得不错,你莫非是卢应星门下弟子?” 这老翁直呼卢应星大名,陈溱不禁讶然。卢应星说到底是母亲的授业恩师,又对自己的伤牵肠挂肚。自他仙逝,陈溱事儿想起,心中也是道不明的滋味。她道:“晚辈无缘拜入碧海青天阁,只做了两年的外门弟子,略知皮毛罢了。” “我看也不像。”三公冷哼一声道,“碧海青天阁教不出你这样的弟子。” 这老翁方才骤然发难时,陈溱已知道他脾气古怪,此时听他言语之中对碧海青天阁多有讽刺之意,心中更是不舒服,便抱拳道:“剑阵已破,前辈若没有别的事,晚辈便告辞了。” 见她要走,三公紧忙拦道:“你循着笛声过来,又破了剑阵,便是与我有缘。既然有缘,何不听我讲讲这剑阵的故事?” 这剑阵中暗含各门各派武功路数,陈溱自然好奇。她心中斟酌片刻,还是忍不住道:“前辈请讲。” 三公微微一笑,对她道:“你跟我来。” 陈溱尾随他越过剑阵,便瞧见一块三尺高的石碑,上面刻着“安宁”二字。石碑布满青苔,像是有些年头了。 “你知道此处为何叫做安宁谷吗?”三公问。 陈溱摇头。 三公转身指向剑林,道:“当年有戎大举南下,所到之处血流漂橹。我那师叔,也就是楚经纶老前辈,召集各派高手来到恒州,向他们请教各派绝招,在通往恒州腹地的必经之路上布下了这片剑林。” 楚经纶就是当年为独夜楼设计机关陷阱的老前辈,这片剑林是出自他手,也不足为奇了。 “那时月黑风高,有戎骑兵途径此处,前头的连人带马都被刺成了筛子,后头的登时屁滚尿流。等到了白天,我们这些小辈去清理战场,啧……”三公皱眉慨叹道,“那真是堆尸如山,血流成河啊!直到现在,有戎那儿还有‘魔鬼谷’的传说。”三公摩挲着石碑一角,又道,“自那以后,附近村民就管此处叫做安宁谷,还一同立下了这块石碑。” 陈溱回望剑林,顿觉寒意阵阵。她心想,怪不得剑阵周围浮着不少磷火,想来就是当年匆匆掩埋有戎骑兵的地方。 三公注意到陈溱的目光,笑道:“哈哈,丫头,你怕不怕?” 陈溱微一摇头。她素来不信鬼神之说,又怎会怕这些? “你自然不怕。”三公望着她,双目“你破了这剑林,可比有戎千八百骑兵要厉害多了!” 陈溱却道:“我不过是比他们多些见识罢了。” “何止是见识?”三公拉她在碑前石台上坐下,又问道,“我方才瞧你身手敏捷、剑术超群,内力却平平无奇,这是为何?” 这话说到了陈溱痛处,她却打趣自己道:“何止内力平平,分明是半分内力都使不出。” 三公再次打量陈溱,奇道:“你是学外家功夫的?” 陈溱摇头道:“倒让前辈见笑了,我自幼时起便修习内力,如今突遭变故内力尽失,我也……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她说到最后,又想起方才屋中情形,苦闷之情再次涌上心头。 见她眉眼间有哀婉之色,三公也温声劝慰道:“碧海青天阁专修内力,的确教不了你,你不如另投别处。” 陈溱闻言道:“多谢前辈关心,只是我已经有师父了。” “是何方高人?”三公双目一亮。 陈溱知道这老翁是剑庐之人后,已消了不少戒心。她不便直呼师父名讳,便道:“家师正是无妄谷云女侠。” 孰料三公却皱起眉头,问道:“云女侠,哪个云女侠?莫非是个后起之秀?无妄谷又是何处?” “你……”陈溱陡然起身,正要发作,转念一想,这老翁一开始就自称“山野村夫”,说不定已经在这剑林中守了三五十年,对谷外之事一概不知,自己和他较什么真? 见三公仍是摸不着头脑,陈溱便缓缓坐了回去,道:“家师是武林中最厉害的女子,无妄谷……无妄谷是她如今居住的地方。” 三公“哦”了一声,道:“这必然是个剑术卓然的奇女子。” 见这老翁的确不知山外事,陈溱便放宽了心,颔首道:“的确。家师二十年前便以剑术名动江湖。” 三公点了点头,又对陈溱道:“你有这般剑术,那有没有内力,又有什么要紧呢?” 陈溱却叹道:“古往今来的江湖名侠,哪个不是内力顶尖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是讶然。在揽芳阁那些年,甚至是碧海青天阁那两三年,她是绝对没有这个心思的。可随着武功的增进,她的心也变大了。 三公冷嗤一声道:“他们是,你就也得是?” 陈溱一懵,心中也反问自己:“别人是,我就也得是吗?” “也罢。”三公拍了拍衣裳起身,“老朽难得遇见一个入得了眼的小辈,你随我来。” 陈溱哭笑不得,心想:“他口中‘入得了眼的小辈’定是指破得了剑林的人。可这剑林是楚经纶前辈所创,剑庐弟子参拜还来不及,又怎会贸然闯入?这老翁的脾气如此古怪,要求又这么刁钻,也难怪独居了这么久。” 山路蜿蜒,不时便有陡坡。陈溱方才听了三公的笛声,此刻见他并未施展轻功,便知他没有内力傍身。可三公步履稳健,哪里又像个垂暮之年的老者?陈溱心中好奇,便紧紧跟上。 雾霭渐散,明月西沉。两人走到半山腰,陈溱便瞧见一处山洞,洞前有一方石几。 三公折了根树枝下来,又对陈溱道:“把这块儿石头擦一擦。” 陈溱依言抬起袖子擦拭石几。落叶灰尘被拂去,石板上的图案便暴露在月光里。只见这方石几上依照方位刻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兽,而神兽旁边又依次刻着四个词:内力、外功、招式、神兵。 三公用树枝指着石几,说道:“当年击溃有戎骑兵后,师叔曾与各门各派的高手在此处论武,师叔说内力、外功、招式、神兵,这四者任取两者修炼到极致便可纵横天下。” 俗话说,“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大邺武林宗门,要么以内家功夫为尊,要么以外家功夫为首。陈溱头一次听到四者选二的说法,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信?”三公注视着陈溱神色,解释道,“你看楚铁兰那丫头。她内力平平,却天生神力,最宜横练外家功夫、持重兵作战。你说,天底下何种兵器能抵挡得了‘天煞’一击?” 楚铁兰的功夫陈溱见识过,自然知道“天煞”号称“百兵之王”所言非虚。 三公又道:“再说那碧海青天阁,他们创派祖师中有个道士,门内功夫便以炼气为先,说什么只要内力练到家,什么功夫都能手到擒来,竹笛玉箫都能当做兵器。” 陈溱听到这里,出言辩解道:“碧海青天阁的徐有容徐祖师便是以竹笛作为兵器,何况御兵境的最高境界‘无兵境’中本就有乐兵这一分类。内力炼到炉火纯青、运用自如的地步,以竹笛玉箫作兵器并非虚言。” 三公却冷冷一笑,道:“你也说了,要使乐兵,就得把内力炼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这天底下几成人能有这个天赋?说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都不过分。” 陈溱想起自己也并非天生就适合炼气,只因家传心法易经改脉才能一窥内力巅峰,不由一怔。 三公又道:“正因如此,碧海青天阁才有了外门弟子经过考验才能成为内门弟子的说辞。说是考验,其实就是看这些孩子天赋如何,是否适合修炼他们的《沧溟经》。哼哼,碧海青天阁修的是仙道,绝非侠道。” 陈溱越听越恼,愤愤道:“碧海青天阁考验外门弟子绝非只看天赋,前辈不知其中渊源,怎能信口开河?我虽不是碧海青天阁弟子,可我母亲当年曾是清霄散人座下弟子。前辈若再口无遮拦,我当真要走了。”说罢就偏过头去。 三公一个人在山中住了几十年,无妻无子,更不会哄人。他没想到这小姑娘真的恼了,生怕自己的一通道理无人传承,急得手足无措,连声道:“我不说他们,我不说他们便是!” 陈溱这才微微转身,叹息一声。三公见她不走,立即恢复了兴致。 “碧海青天阁……”他瞄了陈溱一眼,赶忙道,“我不说坏话,只是必须要拿这一派举例子。碧海青天弟子皆用剑,还有剑法相传,是不是?因为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内力也只能炼到登台,使不了乐兵。 “他用树枝在青龙和朱雀上各点了一下,又道,“所以,碧海青天阁修的就是内力和招式。” 陈溱豁然开朗,不由兴致盎然。 三公见她双目发亮,心中也是喜悦,便继续道:“妙音寺那群和尚不用开刃的兵器,便失了神兵之利。于是他们就修炼外功和招式,也能在武林中占据一席之地;再说我们剑庐,不缺神兵,门内弟子或修内力、或修外功、或苦练招式,不也雄踞一方。你看玉镜宫西北大营,他们替朝廷练兵,收的都是些寻常的应征农夫,绝大数人没有修炼内力的天赋,所以便要修炼外家功夫强健体魄,再配上铁枪、重刀,一样可以上阵杀敌……” 三公把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门派说了个遍,又慨叹道:“你知道为什么多数门派都以内力或者外功为尊吗?” 陈溱摇了摇头。 “呵,因为神兵可能会丢,招式也会被偷学,只有秘传的心法才不容易被偷学啊!”三公说道兴头上,开始口不择言,“江湖上这些门派说什么根骨、什么慧根、什么缘分、什么天赋,全都是狗屁之谈!这些东西不过是要把不合自己道的人拒之门外罢了。还有,有些门派不收女弟子,也是这个理。怎么,女人就不配习武吗?” 这样的说辞太过离经叛道,若当着各派弟子的面说出来必然要被厉声责骂。可此处唯有一老一少,陈溱知道这些话都是三公的肺腑之言,便没有出言阻止。其实她心中还窃窃觉得这老翁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三公长叹一声,又道:“真正的武道,该是让天下所有人都能习武,而非让什么大侠逞一人之勇。眼下这些掌门、教主、当家的胸襟实在太小。真正心怀天下的,唯有明释大师一人啊!” 第167章 照丹心白云苍狗 夜色如铁,月光倾泻,三公的眼眸迎着月色,星子般明亮闪烁。 陈溱骇然道:“前辈说的,莫非是三百年前妙音寺的明释大师?” “你也听说过?”三公稍显惊讶。 明释、落秋崖、潜心诀、易筋经……诸多旧事涌上心头,陈溱喉中一哽,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三公沉浸在毕生所悟终于被人聆听认可的喜悦里,并未察觉到陈溱的异常。他继而道:“当年各路豪杰在此处辩道时,我师叔曾说习武不该有门槛。有人反驳说,骨骼经脉乃天生,不宜习武就是不宜习武。妙音寺的一个和尚却长叹一声,说经脉虽是天生,可也有逆天改命的法子,这才给众人讲了明释大师的故事。” 陈溱心中一惊,忙问:“那个僧人有没有说,明释大师最后去了何处?” 三公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多少江湖中人因为一本秘笈就会引来杀身之祸,多少武林世家因为几招绝技而被满门血洗。若让这些嗜武如命又心术不正的人知道明释最终隐居在落秋崖,他们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见陈溱紧蹙双眉,三公会错了意,以为她是因为自己经脉受损,所以才打探明释的下落,便敲了敲石几,噼里啪啦道:“我才说过,将这四者中的两者修炼到极致便能纵横天下,你怎么转眼就忘?你小小年纪剑术便如此了得,只需携带一把得心应手的神兵就能啸傲风月,又何必执着于内力呢?” 陈溱被他说得一愣,可转念一想这番话竟颇有道理,便恭恭敬敬地抱拳道:“前辈所言甚是,晚辈受教了。” 三公这才开怀大笑,在陈溱肩头一拍,道:“能解一人之惑,老朽这些年就不算白研究啦!” 陈溱见这老翁在谷中避世多年,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却还记得钻研武学,心中敬佩之情更甚,便问:“不知前辈这番说辞可有名字?” “名字?”三公奇道,他捋着胸前银白长须来回踱了几步,“大音希声,大道无名。我都无名,它自然也无名。” 陈溱有些遗憾,叹息一声,喃喃道:“有了名字,日后我也好同旁人说起。” 三公恍然醒悟,“有道理,那我得仔细想想。叫什么呢?”他双目一亮,用树枝在地下写了几个字,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就叫‘天下人道’吧!” 一老一少靠着石几席地而坐,三公又字斟句酌地说了一遍他的天下人道,言语已不似方才那般放纵怪诞。他说完后,陈溱也讲起了近些年江湖上的趣事。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间东方渐白。 陈溱与三公作别,走下山崖极目远望,见晨曦初上,苍山负雪,心中无比欢畅,昨夜的懊恼苦闷也烟消云散。 可她刚走到住处,就瞧见那个惹她懊恼苦闷的人正立在门口。 萧岐似乎在这里等了许久,衣袍都沾染了露水。两人相顾无言,俱是尴尬。 陈溱低着头从萧岐面前走过,正想不管不顾地走入屋内,却听萧岐道:“我要回趟青云山。” 陈溱脚步一顿,背对着他问:“去多久?” “我也不知道。”萧岐望着陈溱后颈肩背,忽然庆幸她没有转过身来,自己才敢看她这么久,久到可以把这道身影镌刻在心底。 陈溱立在原地,动也不动。她的确还在和萧岐置气,可听到萧岐要离开时心中还是一阵酸楚。 萧岐叮嘱道:“你早日回淮州,路上务必小心。” 陈溱“嗯”了一声,仍是不回头。 萧岐又道:“我和师叔昨夜看到了顾平川,却未能捉住他,你当心些。” “他若真想对我不利,昨夜……”陈溱说到这里,想起什么,顿了片刻才继续道,“昨夜就不该跟着你,而是留下来对付我。” 萧岐听她答得不冷不热,知道她还在生自己的气,便不再多言,最后叮嘱了一声“保重”便转身离去。 萧岐走后不久,陈溱缓缓转身眺望,直到那道身影掩没在寒翠朦胧的山林雾霭之中,她才不声不响地踏入房中,阖上屋门。 两人各怀心思,虽没有不闻不问,却也没有恋恋不舍,就这样平平淡淡地道了别。 陈溱要给师父带信,不愿在安宁谷久留,小憩了片刻便去向楚铁兰道别,顺带同她说了自己昨夜在谷中的奇遇。 “你竟然见到了三公?”楚铁兰惊道。 陈溱点头道:“老前辈神采奕奕,见识独到,我实在钦佩。” “三公姓吕,行三,单名一个‘良’字。他成名之时被人称作‘吕三’,我们这些小辈就唤他三公。”楚铁兰道,“听师父说,三公同玉镜宫的长清子前辈是故交,长清子辞世后,三公便隐居谷中,不问世事。你能与他促膝长谈,真是有缘。” 陈溱心想,卢应星与长清子也是故交,他三人说不定早就相识,也不知三人当年闹出了怎样的分歧,以至于吕三公对卢应星和碧海青天阁有了成见。 陈溱决心要走,楚铁兰也不好挽留,便亲自送她出谷。 如今是盛夏,暑气正浓,陈溱却不敢有丝毫耽搁。她快马加鞭,八月初就踏入了樊城。 陈溱赶到拂衣崖时已经是暮色四合,道旁的野草蔫了吧唧,树梢的风却吹得欢快。空气有些闷,天地之间仿佛拉了一道绷紧的弦,万物都在等一场雨。 陈溱双腿经脉已然恢复,便施展轻功沿着石壁滑向崖底。下崖以后,望着眼前苍翠的竹林,想起从前在林中同师父过招的情景,她心底忽生出近乡情怯之感。 陈溱越过簌簌作响竹林,穿过摇曳不定的花海,沿小溪走了百余步,坐在小塘石沿边上旋折莲花的云倚楼便映入眼帘。 陈溱看到了云倚楼,云倚楼也瞧见了她。 钟离雁不敢隐瞒风雨桥之事,所以云倚楼半年前就知道陈溱周身经脉严重受损。 此刻见她好端端地来到自己面前,云倚楼心中又喜又忧,手中红莲跌入池中,荡起涟漪阵阵,她眼底也是水光微微。 陈溱见状,快步奔到师父面前,投入她怀中道:“弟子不想让师 父担心,所以直到今日才敢回竹溪小筑,不想还是惹师父难过了。” “你伤势如何?”云倚楼说着搭上了陈溱的手腕,果然气海空空。 陈溱垂下眼,愧道:“弟子着实无用。” 云倚楼将她看了又看,抬手抚上她的发丝,忽喃喃道:“蕴之若是知道,该有多心疼。” 陈溱的泪珠本就在眼眶里滚来滚去,此时听师父提及母亲,心中的弦再也绷不住,埋在她心口啜泣起来。 水涵天闻声出来,见状心中不忍,便温声劝道:“你师徒二人许久不见,怎么一见面就哭哭啼啼的?快些进屋,有什么话晚些再说。” 云倚楼抚了抚陈溱后背,这才由她搀扶着踏入竹屋。 无妄谷底四季如春,竹溪小筑又有溪流水塘在侧,即便是盛夏也不显燥热。三人一同用了晚饭,便点上灯,围着小桌秉烛夜话。 陈溱避开比武之事不谈,将前往碧海青天阁求助,去往西北疗伤的经过悉数说了,顿了片刻,又对云倚楼道:“弟子在妙音寺遇到了师公。” 夜幕深深,黑云翻滚。 “嗯?”云倚楼一时没反应过来陈溱口中的“师公”意味着什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溱微一抿唇,缓声道:“弟子遇到了云彻前辈。” 沉闷许久的天空终于响起了第一道惊雷,屋内烛火“辟剥”一响。 在心中埋藏了四十年的名字忽被提及,云倚楼霍然起身,惊道:“你说谁?” 水涵天忙拉她坐下,按着她双肩道:“你莫要激动,听阿溱说。” 陈溱心中也是不忍,可云彻说到底是云倚楼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必须得把此事完完整整地告诉她。 屋外雷声滚滚,不出片刻,滂沱大雨应声而至。 云倚楼的双肩被水涵天扶着,可手指还在微微发颤。过了许久,她才抬眼看向陈溱,问道:“他如何了?” 陈溱便将那日如何跟着空念去到后山,如何见到云彻的事一一说了。 雨声雷声不绝于耳,竹溪小筑内也起了风,虽细弱,但却足以吹动那纤纤灯芯。 “一入佛门,尘世因缘了。”云倚楼复述着云彻的话,在满室摇曳的光影里凉凉一笑,“他还真是狠心!” 陈溱又从怀中取出信来,道:“师公先弟子一步离开了西屏山,只托觉悟大师将这封书信交给弟子,让弟子转交给师父。” 云倚楼接过信,瞧见信封上“爱女亲启”四个字时,忽觉讽刺。爱女、爱女,哪个父亲会把爱女丢下不管不顾四十年? “真是他吗?”水涵天问道。 云倚楼微微摇头:“我与他四十多年不见,早就不记得他的字迹了。” 水涵天亦是感慨,叹道:“打开看看吧。” 云倚楼揭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两张薄纸,刚瞧了一眼,神色便是一凛。 陈溱和水涵天见状,相视一望,皆是忧心忡忡。 云倚楼看完,将书信搁到桌上,一言不发。陈溱和水涵天接过书信一看,亦大为震惊。 云彻没有诉说别来之情,也没有提及对她母女二人的愧疚。第一张信纸洋洋洒洒写了百余字,不过是说他曾经的身份乃是先帝萧晔的暗卫统领。而第二张信纸上只有十一个字: “静溪修禊之祸,盖丹心所招。” 陈溱捏着信纸,掌心汗水涔涔。她问道:“师公这是何意?” 水涵天蹙眉沉思片刻,问陈溱:“你方才说,他离开了西屏山?” 陈溱点头。 “他不是寻常之辈,既然出山,必然是要做大事。”水涵天道,“我们静观其变吧。” 云倚楼揉着额头,微微阖上双眼。 难怪他的功夫如此高深莫测,难怪他总是数月不归……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个人虽是自己的生身父亲,可四十年过去,她幼时的孺慕之情早已随着时光流逝变得陌生。转念间,云倚楼又想起母亲当年在病中呼唤父亲的样子。可直到母亲逝世,父亲都没有回来…… 云倚楼越想,神情越是恍惚,头也疼得厉害。 水涵天见她额上渗出细汗,连忙扶住她道:“小楼,收慑心神,不要多想!” 无妄本就是摧残神志的毒,越是多思便越容易发作,万一—— 白电撕裂夜幕,天地之间有一瞬的雪亮。云倚楼忽一把推开水涵天,又挥袖拂开桌上烛台,腾地起身。 烛台跌落,灯油洒了一地。云倚楼从灯油上踏过,火红的下裳被烫得卷起,像挣扎着盛放的花瓣。她却浑不在意,又是哭又是笑的往屋外奔去。 云倚楼方才那一推力道委实不小,水涵天忙支起身子唤陈溱道:“阿溱,帮我拦住你师父!” 陈溱不待她提醒就已经快步走了过去,死死地抱着云倚楼。云倚楼已是神魂恍惚,不辨来人,下手根本没有轻重。 雷声隆隆,雨声哗然,屋外屋内都是一样的嘈杂混乱。 陈溱肩骨被云倚楼推得咔吧作响,却还是不肯放手。所幸水涵天及时赶来,趁乱点了云倚楼穴道,这才将她安抚下来。 盛夏天气多变,只这一会儿的功夫,瓢泼大雨便化作绵绵细丝。 水涵天将云倚楼安顿好,见陈溱还怔怔地立在原地,当她是吓坏了,便温声道:“无碍的,这些日子都是这样,你莫要怕。” 陈溱望着地下那滩灯油,自嘲一笑,道:“我学成出谷已有一年,家仇未得报,‘无妄’的解法也没有找到。师父悉心教导我七年,究竟有什么用?” 水涵天听她话中有自轻 自贱之意,不由一惊,皱紧眉头道:“一年时间如此之短,你又何必急功近利?” 陈溱喃喃道:“可是水姨,我好怕……”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可是两人都心知肚明。无妄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这样下去,云倚楼的精神早晚被蚕食干净。 云倚楼三字,是江湖中流传了二十余年的传说。可此时此刻,陈溱却觉得师父像一盏风吹即散的美人灯。 “我会继续修炼武学,保护好小楼,你莫要担心。”水涵天心中也是酸涩,却拍着陈溱的肩劝慰她道,“现如今你师父睡下了,等她醒来,你可不能这副模样,知道吗?” 陈溱点头称是,抬手抹了抹脸,这才收拾了桌椅,回屋歇下。 陈溱在竹溪小筑住了三日,云倚楼身上的无妄之毒竟发作了九回。那日之后,云倚楼还是只字不提云彻,陈溱和水涵天也不多问。 这夜风清水凉,荷香阵阵,陈溱辗转难眠,便推开屋门,走到小荷塘前静听水声。 露水从浑圆的荷叶上悠然滚落,朦朦胧胧间,她忽然记起去年此时,烟波湖上也是一片莲叶田田。 那时她刚刚学成出谷,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那一日,她倚在树上小憩,遇到了硬要帮她捡帷帽的程榷,上了师姐镂金错彩的画船,还见到了阔别数年的萧岐。 “明日就要走,今日还不好好歇息?” 一道声音打断陈溱的思绪,她回头一望,便瞧见了云倚楼。因为无妄折磨,云倚楼这些年都睡不好,时常夜间出来走动。 陈溱微微笑道:“师父不也是?” “还有一件事没有向师父禀明。”陈溱道。自来到无妄谷后,她便只想着师父的毒和云彻的信,险些忘了之前与萧岐的约定。 “你说。”云倚楼道。 陈溱凑到她跟前,轻声道:“去年水姨带来竹溪小筑的那名玉镜宫弟子,师父还记得吗?” 云倚楼顿觉不妙,狐疑道:“他怎么了?” “没怎么。”陈溱垂首,微微一笑,“我想同他成亲。” 第168章 照丹心归去来兮 日光给青云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道旁的青草亮得晃眼。 几名玉镜宫弟子刚下演武场,衣衫汗透,浑身上下都在冒热气儿。途径石坪时,一人刚准备上去吹吹风、落落汗,却被同伴拦了下来。“你做什么?师兄还在上面呢!” 那人脚步一顿,压低了声音问:“还在罚?这都站了多久了?” “从昨日站到今日,也没多久。只不过,掌门还从没这样罚过师兄呢。” “师兄出海一趟也算有功,掌门怎么还不高兴了?” “谁知道呢。” 被罚的人自然是萧岐。任无畏到底疼这个师侄,并未在骆无争面前告他的状。可萧岐自己偏偏触了师父的霉头。 众弟子们刚离开,便有一个轻衣缓带的老者负手走了过来。他身量高大,双目精光闪烁,正是玉镜宫第十二代掌门骆无争。 萧岐一动不动,只听着脚步便唤道:“师父。” 骆无争冷哼一声,道:“当年冠军侯击退十万敌军,尚能说出‘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如今西北有戎犯边,东海瀛洲扰境,你难得回来一趟,却跟我说你要,你要……”他说不出口,干脆怫然挥袖。 “杀敌报国,弟子不敢忘。”萧岐站了一整日,声音有些哑,“明裕的狼牙跟有戎有关的事,我会立即禀告陛下。可有戎想要和瀛洲联络,就必须穿过北祁,北祁是否给有戎和瀛洲行了方便,还望师父派人彻查。” 骆无争神色稍缓,颔首道:“那是自然。可我担心,浑邪大费周章联络瀛洲,目的不简单。” 萧岐敛眸思索片刻,道:“今年天旱,冬日必有大战。弟子想尽快回淮州,赶在有戎白灾之前回青云山。” 见萧岐有意驻守边塞,骆无争终于消了气,微眯着眼眸端量他片刻,忽问:“非得是她?” “只能是她。”萧岐道。 骆无争阖眼一叹,缓声道:“为师……准了。” 盛夏午后,静溪之畔翠意葱茏。几个垂髫稚子裤腿高挽,弯着腰在田间小渠里摸虾,小竹篓中水光潋滟。 倏忽一匹骏马疾驰而过,哒哒的马蹄踏碎蝉鸣。马上女子在斑驳树影中遥望山巅,双目中是孩童们尚无法懂得的期盼与眷念。 辞别师父后,陈溱昼夜不休地赶了两日路,这才来到落秋崖下。 因依山傍水,山脚下这片林子古树蔽天,浓荫匝地。陈溱在此处下马,拾阶而上。 落秋崖的印记早被十五年前那场兵燹尽数焚毁,可当她踏上石阶时,道旁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却好似与当年无异。 陈溱越走越快,到山腰时几乎施展起了轻功,仿佛这样奔上去就能找到当年的见山院,就能回到阔别许久的家。 约莫走到原先山门的位置,陈溱便远远瞧见几间错落有致的竹舍。走近一看,竹舍前还有一方篱笆圈成的小院。 老槐树的浓荫里搁着张石桌,石桌两侧分坐着的正是赵弗和沈窈。 “确定下这里吗?”赵弗笑意盈盈。 沈窈把手中黑子往棋盘上一按,笃定道:“嗯!” “那——”赵弗拈起一枚白子,作势要落在棋盘上,一双眼却瞧着沈窈,“娘要落子了?” 沈窈年幼,棋艺自然不精,可经母亲提醒还是豁然顿悟,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 赵弗便道:“窈窈有三次悔棋的机会,要不要用?” “要用一次。”沈窈将刚放下的棋子捡起,目不转睛地盯着棋盘。 陈溱脑际蓦地记起幼时光景。清霄散人棋艺超群,座下弟子对围棋也颇有研究。当年映雪堂前,公孙树下,母亲也是这样教自己对弈。 可那时自己偏偏不喜欢下棋,而是痴迷于舞刀弄剑的师哥师姐们的飒爽英姿。那时的她还不知道一向温和柔婉的母亲也曾仗剑天涯、快意恩仇。 她也没料到,多年之后,自己的境遇会和母亲相差无几。 这时,赵弗微微抬头,恰瞧见了陈溱。她怔了一瞬,忙轻拍女儿道:“窈窈快看,谁回来了?” 沈窈下意识转头,愣了半晌,没敢唤人。 陈溱稍缓神,弯腰朝她张开手臂:“窈窈。” 沈窈又仔细瞧了几眼,这才蹬着小腿跑过去道:“姑姑!” 半年未见,沈窈长高了不少。陈溱将她抱起,顿觉怀中沉甸甸的。 如今暑气正浓,赵弗有五个月的身孕,身子愈发疲乏,便没有起身。 这时,一位妇人掀帘从竹舍中走出,手中端着只瓷碟。 这妇人约摸三四十岁,体格适中,面颊微褐,双手略显粗糙,应是常年做农活所致。妇人见到陈溱便是一愣,问赵弗道:“这位是?” “是妹妹。”赵弗道。 农妇露出讶然之色。赵弗又向陈溱介绍道:“这是程家嫂子,程榷的娘,瑛娘。” 那日程榷和宋司欢赶到妙音寺没见到陈溱和萧岐,便去接了程父程母来落秋崖。 程榷的父亲是陈万殊门下弟子,算是兄妹二人的师兄,陈溱便也随赵弗唤这妇人道:“嫂子。” “哎!”瑛娘笑微微地点头,又仔细端量了陈溱一番。 陈溱把沈窈抱回赵弗跟前,程夫人也端着碟走了过来,她将果碟搁到桌上,又对赵弗道,“今早刚摘的石榴,你尝尝。” 碟子里的石榴果颗颗分明,好似一捧晶莹剔透的露珠。 沈窈忙伸着胳膊够了几颗,嘴里说道:“谢谢伯母!” 这小姑娘半年前还有些胆怯怕生,如今却直率开朗了许多。 赵弗却望着那碟石榴无奈一笑,她明白程夫人是见自己怀胎辛苦才如此悉心照料。但大人们总是喜欢假托小孩子说事,赵弗对程夫人道:“嫂子这样怕是会惯坏窈窈。” “剥石榴手黑难洗,小孩子皮肤娇嫩,可不能让她来。”瑛娘笑微微地看着沈窈道。 沈窈却把几颗石榴递到陈溱嘴边道:“姑姑吃。” 盛情难却,陈溱吃下石榴,问瑛娘道:“程师哥也来了吗?” “日头又晒,我挪他进屋了。”瑛娘道。 想起程榷也曾说过自己父亲腿脚不便,陈溱向瑛娘施礼道:“辛苦嫂子了。” “两口子过日子,说什么辛苦?”瑛娘起身,又对陈溱和赵弗道,“你们姑嫂许久不见,该有许多话说。你们好好聊,我回屋瞧瞧去。”说罢摸了摸沈窈的头,便朝竹屋走去。 瑛娘走后,赵弗蓦地想起什么,覆上陈溱的手道:“怕你先回淮州,程榷和宋姑娘便去淮州等你了。宋姑娘说她爹有法子医你,你得尽快去找她。” 陈溱闻言怔了一瞬,而后平和道:“好。” 修习完《易筋经》,陈溱对恢复经脉之事已不抱期望。但经吕三公一番开导,她也释怀了。 许是嫌热,窈窈从陈溱膝上挪了下来,坐到另一只小石凳上。 没了瑛娘和沈窈在面前遮挡,陈溱不由自主地望向了赵弗半掩在石桌下的小腹。 注意到 陈溱的目光,赵弗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缓缓移到腹上,道:“最近经常动弹,闹腾得很。” 感受到什么东西抵着掌心跳动,陈溱浑身一颤。 赵弗道:“窈窈当时也是五个月开始动,但没有这么磨人。” 沈窈闻言凑了过来,轻轻抱着母亲的腰,道:“让我听听!” 陈溱生怕自己碰坏了赵弗,忙收回手,环视一番问:“我哥呢?” 她过来已有一会儿功夫,陈洧若在,没道理不出来。 赵弗略顿,道:“这个时辰,应该还在后山训练弟子吧。” “训练弟子?”陈溱愕然,心想自己从未听说哥哥还有什么弟子。 “前几个月收了些,都是半大孩子。”赵弗解释道。 沈窈闻言仰起头:“娘,我想去找哥哥们玩儿!” 赵弗摸着她额前细发,柔声道:“窈窈该午睡了。” 沈窈立即起身,撅着嘴道:“我不要睡!” “可是娘困了呀。”赵弗道。 沈窈不肯放弃,左顾右盼一番,跑过去抱着陈溱道:“我和姑姑玩!” 赵弗眉尖微蹙,又劝道:“姑姑舟车劳顿,也要休息。” “无妨。”陈溱想起方才在山脚下看到的戏水孩童,便抱起沈窈道,“姑姑带你下河玩,好不好?” “好!”小孩子都是喜欢水的,如今天气又热,沈窈想也不想,一口应下。 静溪之畔,两行垂杨烟柳。 沈窈提了一只小竹篓,说要摸鱼。她走到溪边,伸长胳膊把竹篓按在水里,陈溱便在她身后紧紧跟着。 陈溱立在光影斑驳的浅滩上,望着窈窈小小的背影,忽记起十多年前哥哥也是这样在身后照看自己。 极目远眺,溪流潆洄、草木蔚然处,有一小小石亭,依稀就是《静溪修禊图》上那座。 时移世变,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日薄西山,斜晖脉脉。陈溱把沈窈抱回山顶时,小丫头已经俯在她肩上睡着了。她将沈窈送回房中安顿好,走回院中,恰瞧见程夫人推着四轮车出来。 程至坐在四轮车上远远瞧了陈溱几眼,却始终不敢叫。还是瑛娘在一旁提醒,他才遥遥对陈溱道:“师妹,十多年不见,长大了。” 当年落秋崖弟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陈溱认不全,对这位师兄也无甚印象。可这声“师妹”一出口,陈溱便知道,自己定是见过他的。 陈溱迎上前去唤了“师哥”,又寒暄一番,这才知道程至当年是从落秋崖上跌落,摔断了双腿。 去年在淮州时,程榷曾说自己还在娘胎里的时候生父便已去世。他的母亲不愿被村里人说闲话,便远走他乡,途径俞州,救下了程至。 思及此处,陈溱对程夫人的敬佩之意更深。 不多时,陈洧同十余个少年披着夕阳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 陈洧比年初时黑了些,他远远瞧见陈溱,快步走上前,开口就问:“如何?” 陈溱摇了摇头。 陈洧心一沉,但仍拍向陈溱肩头宽慰道:“无妨。” 程至见他兄妹二人久别重逢,不忍心打扰,便对程夫人道:“瑛娘,我想那株老银杏了,你推我去那边瞧瞧把!” 程夫人“哎”的一声应下,跟兄妹二人道了别,便推着四轮小车去了别处。 十几个少年好奇地打量着陈溱,忽有一人抱拳道:“弟子拜见师叔!” 他率先说了,其余弟子便一同抱拳行礼,倒让陈溱有些不知所措。 “练了一天,你们也累了,先去吃点东西,我同你们师叔还有话说。”陈洧对众弟子道。 少年们满心欢喜地走进竹舍,陈洧又对陈溱道:“跟我来,看看你的住处。” “还有我的?”陈溱讶然。 陈洧反问:“不然呢?” 陈溱便打趣道:“我还以为你准备让我住山洞当土匪呢。” “哪有自己说自己是土匪的。”陈洧不禁一笑,“你准备占山为王,那要不要再去捉个压寨夫人?” 陈溱一怔,忽就想到了萧岐。前些日子在无妄谷,她已将两人的事同师父禀明,如今也该告诉哥哥了。 “你能快快乐乐的便是最好,不必担心那么多。”陈洧闻言道,“淮阳王府若不好对付,你把他掳来做压寨夫人又有何妨?” 陈溱没想到哥哥这回这么好说话,抿唇道:“你这半年好像变了许多。” 陈洧一顿,随即淡然一笑:“哪有?” “的确变了。”陈溱心道。 半年前,兄妹二人独处时总会说起落秋崖的血海深仇。就连提到萧岐时,陈洧也会说,萧岐是淮阳王之子,而淮阳王与梁王旧案可能颇有关联。 可如今,哥哥妻女在侧,弟子绕膝,谈起萧岐时也不过让陈溱自己欢心便是。 陈溱也说不上哥哥这样是好还是不好,只是落秋崖太过祥和,祥和到让她偶尔觉得眼前的不过是大梦一场。 见山院七堂再恢弘大气也已付之一炬,新修的竹舍质朴无华,屋内整洁干净。陈洧花了心思,将此处布置得与陈溱幼时居所别无二致。 陈溱用指尖摩挲着桌面,有一瞬的出神。 “宋姑娘既然说谢前辈能医治你的伤,你便跟她去杏林春望看看。”陈洧道,“医不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回家便是。你我在,落秋崖便在。” 江湖之中处处都是刀光剑影,有人却在落秋崖上为她辟了一个家。陈溱鼻尖一酸,点头道:“好。” 入夜,明月高悬,落秋崖上一片阒静。陈溱支起窗,望着苍茫夜色,眉尖心头的惆怅逐渐漫延。 屋内陈设越像旧时,陈溱心中便越是感慨。哥哥只字不提家仇,许是怕她劳神伤身,可她又怎能忘记呢? 她推门,下山,披着月色来到静溪之畔。 明月在天,山光澹静,碧水浮金。陈溱沿着溪流缓步走到石亭附近,却见亭中已经站了一个人。那身量背影,俨然就是陈洧。 陈溱心头一紧。哥哥不说家仇,可断然不会忘记家仇。那他又为何在落秋崖上广收弟子,安居乐业? 是因为仇敌太过强大,只能徐徐图之。 陈溱的心愈跳愈快,纵身跃起奔向石亭。 陈洧听到衣袂破风之声豁然转头,见来人是陈溱才放下心来,问她:“怎么不好好休息,睡不惯吗?” 陈溱摇了摇头,又盯着陈洧问道:“程师兄同你说了什么,是不是?” 第169章 照丹心辛苦遭逢 陈洧闻言一愣,静了片刻道:“程师兄这些年不容易,他说想在落秋崖终老,也算落叶归根。” 陈溱问:“他有没有说父亲的事,说落秋崖为何罹祸?”程至是父亲的 弟子,常伴父亲左右,定然知道什么。 “没有。”陈洧垂着眼睫答道。 陈溱盯视他片刻,道:“你不说,我亲自去问。”说罢,转身就要上山。 “阿溱!”陈洧唤住她,“深更半夜的,程师兄早就歇下了,你别去打搅。” “我明日再问。”陈溱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陈洧知她恼,摇了摇头,无奈叹道:“瞒不过你。” 陈溱这才转过身来,望了陈洧一眼,缓声道:“何需瞒我?哥哥是爹娘的孩子,我也是爹娘的孩子。家中遭此变故,你我本就该同心合力。” 陈洧沉默片刻,对她道:“随我来。” 夏夜清凉,陈溱跟陈洧走出石亭,只见草深萤乱处卧着一条斗折蛇行的小渠。陈溱知道,小渠尽头就是静溪。 自古以来,静溪两岸的农户就凿渠引水灌溉农田。渠中水缓,是个捉鱼摸虾的好去处,附近的孩子对小渠并不陌生。 可这条小渠首尾均与静溪相接,蜿蜒曲折,水流潺潺,附近也没有农田,委实奇怪。陈溱注视着粼粼水波,心中忽然有了猜测。 “这是当年的流觞曲水。”陈洧道。 古人祓禊,分坐河旁。酒杯于上游顺流而下,停在谁跟前,谁便取杯饮酒,祓除不祥。后来,曲水流觞渐渐成了文人雅事。 “程师兄当年常伴父亲左右,曾奉父亲之命前往无名观邀请明微道长参加静溪修禊。”陈洧道,“但三月三恰是真武大帝圣诞,无名观需要办道场,明微前辈便没有赴约。” 十八年前,陈万殊邀友人于静溪之畔修禊,“丹青手”赵鄞执笔,绘下《静溪修禊图》。不出三年,画中人尽数遭难。 陈溱心中难过,望着月光下的潺潺流水出了会儿神,问:“当年的事,的确与静溪修禊有关?” 陈洧点头,道:“乙未年的静溪修禊本就不是为了饮酒赋诗,而是为了折冲御侮。” 弘明十六年年初,落秋崖弟子在恒州西北捉到个形迹可疑的外族人,从他身上搜出一封书信。信上写着:“六月半,望烽台。洛水断,槐城开。金鸡晓唱梧桐上,铁马高嘶日边来。”落款没有名姓,只画了个手持弓箭的小人。 那外族人是个死士,刚被捉到就咬舌自尽。落秋崖弟子不敢隐瞒,立即告诉了陈万殊。 当年长清子连烽堠以为城,引洛水以为池,将槐城铸得固若金汤。信中说“洛水断,槐城开”,送信的又是个外族人,不可谓不可疑。陈万殊思虑一番,命弟子立即上报槐城知府。 孰料,槐城知府命人将那弟子杖责二十赶了出去。 原来,槐城城名中带“鬼”,民间本就有很多槐城不吉利的传说。这诗的前几句又和“七月半,鬼门开”极其相似,知府认定这是妖言惑众,故意引起百姓恐慌,是以不信。 陈万殊闻讯大怒,夜闯府衙还了知府二十大板,勒令他加固槐城边防。那狗官却说,恒州七城调兵遣将都归定西将军管,他一个小小知府作不了主。 那年,正是裴远志因功受封定西将军后的第九年。陈万殊将书信交给裴远志并说明缘由,裴远志一口应下。 陈万殊向来谨慎,他特意带众弟子在恒州多留了三日,却并未瞧见西北大营有动静。第三日,陈万殊向营外守卫询问,那守卫却道:“胡禄尚作鬼,翁叔有何惧?” 陈万殊闻言,拂袖而去。 众人尚未走出恒州,忽闻一声惊雷。俗话说“正月雷声发,大旱一百八”,正月打雷,必有大旱。刹那间,“洛水断”三字浮现在每个人的脑海。 从前旱魁为虐时,洛水确有断流先例。长清子重建槐城时,引洛水天堑为护城河,洛水断,则槐城危矣。 如今出现大旱征兆,众人皆心神不宁。陈万殊回到落秋崖后,立即派遣众弟子前往各门各派邀请江湖友人,这才有了弘明十六年的静溪修禊。 月光洒向水面,影影绰绰。陈溱望着水面默然许久,道:“怪不得云前辈留书说,‘静溪修禊之祸,盖丹心所招’。” 陈洧缓缓摇头:“若此事没有蹊跷,云前辈大可说‘静溪修禊,盖丹心尔’。” 云彻的意思,是祸起丹心。 陈溱望向陈洧,听他继续说道:“你也知道,冯幼荷将修禊的消息送到了梁王府。三月初三那日,梁王萧敏提着两坛‘天山雪花白’来到了落秋崖下。 “有戎兵壮马肥,单靠江湖势力难以抵御,爹就将截获书信的事告诉了梁王。梁王闻言大骇,发誓会上报先帝,力守槐城。 “槐城知府愚昧,定西将军轻狂,梁王却能礼贤下士,爹十分欣赏,敬了他三杯,邀他入座。后来曲水流觞,酒杯停在他面前时,梁王说自己不会吟诗,干脆舞剑。来修禊的前辈都是江湖豪侠,见状无不叫好。可梁王舞毕,忽提出要和众前辈掷杯盟誓。” 陈溱微一皱眉。当初在太阴殿中,朔月说当年有人秘奏先帝梁王与群豪掷杯盟誓时,陈溱是将信将疑的,如今听了哥哥的话,她稍显惊愕。看来,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当年武帝和长清子在青云山上掷杯盟誓,传为美谈。众前辈明白掷杯盟誓意味着什么,再三推辞。梁王却说,‘掷杯源自摔碗,摔碗起于荆卿。小王佩服荆卿心怀家国,不畏强秦,这才邀请诸位。’可燕丹与荆轲是什么关系?众前辈更不敢与其结交,便纷纷婉拒了。” 陈万殊的确办了静溪修禊,梁王也确实来了,还掷了酒杯,可众人有没有盟誓却说不清了。传言就是这样,正因为真假掺半,才更让人捉摸不透。 “那年六月,恒州真的遭遇大旱了吗?”陈溱问。 陈洧点头,陈溱讶然。 陈洧道:“俗话说大涝之后必有大旱,许是因为这个。” 陈溱又问:“有戎可有攻城?” 何不为是萧敏的舅舅,秦怀安是萧敛的姐夫,他二人陨阵后,萧敏萧敛皆痛失一臂。萧敏既然从陈万殊这儿打探到了有戎将要攻打槐城的消息,就一定会向先帝请命前往西北争功。 陈洧道:“程师兄说,那两三年恒州大旱,洛水断流,翁叔率兵来犯。萧敏和裴远志固守槐城,战功赫赫。” 可不出三年,梁王府便就被满门抄斩。 陈洧沉默一瞬,又道:“落秋崖当年的罪名是伙同梁王谋逆,梁王的敌人极有可能就是我们的敌人。不管萧敏有没有谋逆,揭发或诬陷他的人都一定在朝堂之上。” 皇子谋逆,向来都是为了和兄弟们争夺储君之位。梁王获罪,最大的赢家就是当今圣上萧敛。所以,陈洧并非忘记了家仇,而是只能徐徐图之。 水畔青草茂盛,萤火浮沉,陈洧望着那几点明灭的亮光,叹息道:“江湖中人最喜快意恩仇,可你我,竟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陈溱何尝不是这样的感觉呢?杨鸿化不过朝廷一条狗,奉旨办事,自己少时将他当做仇人当真是抬举了他。 陈溱思忖片刻,道:“这些年来,我也打听过梁王萧敏的消息。我朝并无皇位必须传于嫡子的规矩,先帝又偏宠何贵妃与梁王,梁王何须铤而走险?” “我也不知。”陈洧摇了摇头。他们常年处江湖之远,又怎会知道庙堂上的事呢?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有个略显苍老的声音说道:“就算他真的铤而走险意图谋逆,先帝也断然不会在意。” 兄妹二人霍然回头,只见石亭中不知何时站了个人。他虽身穿劲装腰佩短剑,可那身段模样,赫然便是云彻。 “师公?”陈溱脱口而出,随即疑道,“你一直跟着我吗?” 陈洧听出云彻身份,也抱拳道:“云前辈。” 云彻缓步走出石亭,月光一点点映上他的革靴,短褐,腰间漆黑的剑柄,脸上深陷的双目和头顶冒出半寸的银发。就这一瞬,陈溱心中便生出英雄迟暮之感。 “并非跟着你,只是凑巧遇上了。”云彻道。 他这句话说得含糊不清,也不知这凑巧遇上是在陈溱入无妄谷之前还是出谷之后。 云彻没给陈溱追问的机会,捋着思绪继而道:“四十多年前,先帝还是王爷的时候,我便追随在他左右。” 云彻显然知道当年的事,才会在信中提及静溪修禊。兄妹二人不敢打搅,只静静听着。 “武帝尚武,认为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先帝受武帝影响,少时常挽强弓、降烈马。可天违人愿,他在而立之年染上了腿疾,再也不能奔跑了。”云彻说着,目光顺着几点萤火没入树林深处。 “萧敏是先帝与何贵妃的儿子,是何不为的外甥,自幼骁勇过人,先帝十分喜爱。”云彻回忆起旧事,又补充道,“曾有人提醒先帝不可偏宠,先帝却说,‘养子如羊,不如养子如狼。’武帝听闻后,又赏萧敏宝弓一张。自那以后,朝野上下再无人敢说皇孙萧敏的闲话了。” 先帝萧晔五十三岁即位时,四子之中三子都已成年,他便封长子萧敬为俞 王,二子萧敛为梧王,三子萧敏为梁王,分赐三州。可云彻三十六年前便已归隐,那时武帝萧掣健在,先帝萧晔还只是个皇子,更不用说萧敬萧敏之辈了。所以云彻提到萧敏时,并未以梁王相称。 见云彻默然良久,陈溱才道:“帝王家最是冷漠无情,先帝那时喜爱梁王,以后未必一直喜爱他。” 云彻却摇了摇头道:“先帝对萧敏的喜爱不止是对儿子的喜爱,还有对自己的喜爱。” 陈溱闻言恍悟。先帝无法打破腿疾的桎梏,于是更加向往提剑汗马的生活。他偏爱梁王,正是因为他将这个儿子当作了另一个自己,那是他的梦想,是他曾经可能会成为的模样。 但这些事,非亲信难以察觉。陈溱斟酌再三,终是问道:“师公与先帝相交甚笃,又为何归隐呢?” 竹深树密之处传来几声虫鸣,在这清凉幽寂的夏夜里格外清晰。 云彻缄默片刻,缓声道:“那年,我帮先帝杀了一个人,没有及时处理尸首,回去时正好瞧见那人的妻女伏在他身上嚎啕大哭。” 云彻身为暗卫,自然不是第一次杀人。可那时他已有娇妻爱女,难免会联想到她们。他也曾想过与先帝讲明,携妻女归隐,可他害怕,他怕先帝知道他妻女的下落后会对她们不利。于是,他没有回烟波湖,而是去了相反的方向,隐居在西屏山上。 陈溱隐约猜到几分,却也只是无可奈何。 陈洧默然许久,还是禁不住问:“前辈,当年的梁王谋逆案,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彻踱了几步,道:“俗话说,一旱旱三年。弘明十三年到十六年间,我在西屏山上亲眼目睹了恒州的蝉喘雷干。听闻先帝亲自斋戒祈雨,仍是无济于事。后来,先帝告诉我,弘明十五年时,钦天监夜观天象,见心宿、井宿有异,说西北大旱恐与此有关。 “那年,恒州多地颗粒无收,流寇兴起。定西将军奉旨剿匪,将贼首押回熙京审问。孰料,大理寺审问流寇时,偶然间发现其中几个江湖人士与梁王府有所往来。 “萧敏生性豪爽,又擅养士,结交几个江湖朋友不足为奇。可这几个江湖人士竟供出梁王与有戎暗中勾结的事。” “通敌?”陈洧惊道。通敌叛国无论放在哪朝哪代都是重罪,梁王身为皇子,怎如此不知轻重? 云彻点头,又道:“这时钦天监来报,说心后星北移、天狼星闪烁,意指西北动荡与某位天潢贵胄有关。” 心宿三星分别代表太子、君王、庶子。弘明十五年时,皇长子萧敬已经早逝,萧敛、萧敦分别是大张后、小张后嫡出,萧晔唯一的庶子便是梁王萧敏。心后星异样,矛头直指萧敏。 “先帝震怒,命钦天监不可声张,又派暗卫彻查此事,果真在梁王府中找到了萧敏与翁叔联络的密函。”云彻抿起唇线,声音也沉了下来。 萧晔将萧敏当做另一个自己,所以他不介意萧敏逼宫替代自己,但决不能容忍萧敏通敌出卖自己。 陈溱皱起眉头,疑道:“梁王若真与翁叔有所往来,不该销毁证据吗?为何要把信函留在家中?” 云彻点头:“先帝也将信将疑,又命密探前往恒州打探。密探到了槐城,只见哀鸿遍野、饿殍载道,朝廷赈灾的粮竟不知去了哪里。他们暗中询问,却听几个百姓说,曾在夜间见到押粮车出城去了。密探们顺藤摸瓜,竟查出有人将犒军的粮、赈灾的粮用来贿敌。” “梁王做的?”陈溱问。 “当时的证据,的确全部指向萧敏。”云彻叹道,“先帝到底是偏爱这个孩子,即便认定了他通敌,为了顾全他死后的名声,还是以谋逆罪论处。听闻抄梁王府时,萧敏拒不受死,三番请求面圣不得,最终撞刀自尽。” 梁王至死都不明白自己罪在何处,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被先帝了结了。 “萧敏死后,先帝常常心悸梦魇,忽觉此事另有蹊跷。可暗卫和密探皆拿到了了梁王通敌的证据,先帝信不过他们,只得另找一人彻查此事。那时我早已皈依……”云彻一顿,改口道,“归隐山林,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先帝还是找到了我,并允诺查清此事后便再不找我。” 云彻曾是萧晔的暗卫统领,是萧晔亲信,又避世多年,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云彻道:“先帝说萧敏并不鲁莽,一定是背后有人挑唆。他想起萧敏请命的事,便让我去查萧敏为何突然要亲赴恒州。” 夜深风凉,虫鸣暂歇,三人无言伫立,静得出奇。 良久以后,陈洧道:“因为静溪修禊。” “静溪修禊的事,是我告诉先帝的。落秋崖覆灭,也有我一份。”云彻道,“后来我听觉悟禅师说,静溪居士邀友人修禊是为了商议退敌救国之计,我才知道并非是群豪教唆萧敏,而是萧敏连累了他们啊!” 十六年前,先帝或许知道参与静溪修禊的江湖侠士是无辜的,可他心中需要一个“罪魁祸首”,来承担教唆梁王的罪名,来承担诛杀梁王的罪名。 陈溱如遭五雷轰顶。这笔账,她究竟该算在谁的头上? “三十六年前,我辞别先帝退隐西屏山,原想洗清一身杀孽,没想到中途出山,又害了这许多人。只是,我还有一个疑问。”云彻看向陈洧,“你方才说在恒州截获的那封信上有一首诗?” “不错。”陈洧道。 云彻道:“再说一遍让我听听。” 陈洧又说了一遍,云彻问:“确定是‘金鸡晓唱梧桐上’吗?” “程师兄亲口同我讲的,应该不会错。”陈洧皱起眉,“这诗有问题?” 云彻长叹一声,道:“先帝派去恒州的密探称,他们在狄历草原上听到几个有戎孩童在用汉话唱一首歌谣,‘六月半,望烽台。洛水断,槐城开。栖鸦乱舞桑榆上,铁马高嘶日边来’。这首歌谣,恰与暗卫在梁王府中查到的一封信函相吻合,由不得先帝不信。如今看来……” 诗句被人改过,显然是想误导什么。梁王通敌案,看来另有隐情。 “金鸡报晓是晨景,群鸦桑榆是暮景。一东,一西。”陈溱思索道。 这一句决定下一句的“铁马”从哪个“日边”过来。按照落秋崖弟子截获的书信来看,兵马会从东边驶向槐城,而从密探带回来的消息来看则是从西边。 陈洧恍悟道:“恒州以西以南皆是梁州,以东则是梧州。” 云彻双目一亮,又问陈洧道:“方才听你说,那封信上画着个人拉弓的图案,能否让我瞧瞧?” “程师兄说,书信当年已被父亲交于裴远志了,不过那个图案他倒记得。”陈洧说罢,折了一截树枝,在地上画出一个人持弓的图案,“有戎擅骑射,我本以为这是他们的符号。” 陈溱凑过去瞧,只见左边是一张竖起的弓,右边是一个站立的人,并无不妥。 云彻却双瞳一震,颤声道:“弓长张,这是梧东张家的纹饰啊!” 兄妹二人俱是骇然。梧东张家出了大小张后,张家的书信被说成是梁王的,其中关窍不言而喻。 陈洧喃喃道:“我从前以为‘铁马高嘶’指的是有戎,人持弓是他们的记号。如今想来,有戎不懂节气历法,又怎么能推断出六月将有大旱呢?” “所以,这件事还与梧东张家,也就是当今皇帝的母族有关。”陈溱凝眸道。 云彻缓缓抽出短剑,望着刺目的寒芒,慨叹道:“觉悟大师说,金刚怒目,所以降服四魔。如今看来,这天底下的魑魅魍魉可真是多啊!” 第170章 结绸缪月夕夜宴 萧岐回到淮州时,春水馆尚无陈溱的消息,王府上下倒是为望湖楼大宴宾客的事忙得不可开交。 两年前,淮阳王萧敦命人在烟波湖以北修建望湖楼。今年七月,楼成,淮 阳王传出消息,说要在八月十五于楼中设宴,淮州各路才子豪杰皆可参加。 青年才俊一时趋之若鹜,烟波湖畔的大小客栈人满为患。 如今距中秋已不足五日,王府上下喜气洋洋,小郡主萧湘却整日闷闷不乐。 萧崤怕胞妹闷坏了,趁今日夫子给他放假,约了萧湘午后在府中散步。 湖风清凉,萧湘却一个劲儿地摇小扇,全然没了平日里端庄娴雅的郡主做派。 萧崤看在眼里,带她步入小亭,屏退左右,打趣道:“天子选妃都没有这样大的排场,你怎么还恼了?” “你就会说风凉话。”萧湘竖起柳眉瞪了他一眼,“等爹娘为你张罗婚事时,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萧湘今年十七,早已及笈。淮阳王设宴,表面是是宴请青年才俊,实际上却是要为女儿择婿。 “大哥还未娶亲,我急什么?”萧崤道,“再说,爹娘想要为我操心也得等到三年后,眼下还是你的事要紧。” 女子十五岁及笈,男子二十岁加冠。淮阳王的三个孩子里,只有幼女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见胞妹气得泪珠都在眼眶里打转,萧崤连声道:“我错了我错了,你别哭啊!” “爹娘定是不疼我了,才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萧湘攥着扇柄的手微微发颤。 见她说气话,萧崤苦口婆心劝道,“寻常人家的姑娘想在成婚前瞧一眼夫婿都难于登天,父王让你在屏风后亲自挑选,还不够疼你爱你吗?” “我不想嫁!”萧湘锁紧眉头。 萧崤无奈道:“可娘说,你现在不嫁,拖到陛下赐婚就难办了,还不如早早找个淮州人氏,将来归宁也方便些。” 萧湘却道:“陛下防着咱们淮阳王府,就算要拉拢朝臣,也只会嫁公主过去,轮不到我。” “谁说赐婚一定是拉拢朝臣?”萧崤揉起眉心,“万一那浑邪单于提出与大邺和亲,陛下让你去做阏氏,你如何是好?” 古往今来,番邦小国求娶公主时,皇帝不忍自己女儿远嫁,挑宗室女子封为公主的事早已屡见不鲜。 萧敦和宋华亭就这么一个女儿,打小就将她捧在手心里养,自然不忍心让她远嫁。 萧湘闻言面色惨白,眉头愈蹙愈紧,惊怒道:“绝无可能!” “怎么不可能?”萧崤反诘。 “绝无可能。”亭外有人重复道。 萧湘闻声瞧去,喜道:“大哥!” 萧崤也是一惊,起身相迎,问道:“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府中。”萧岐答道。 十六七岁正是少年大变样的年纪,萧崤这半年间长高了不少,人也比年初时稳重许多。 萧岐端量弟弟半晌,正色道:“大邺与有戎连年交战,捐弃仇怨绝无可能,何况和亲?” 萧崤苦笑:“即便不会被遣去和亲,可咱们萧氏子孙,能随心嫁娶的又有几个?萧湘早日嫁出去,总比任人摆布好。” “糊里糊涂地嫁出去,难道就不是任人摆布了吗?”萧湘扬起下颌质问。 萧氏子孙难以随心嫁娶的话戳中了萧岐心结,他怔了片刻,才对萧崤道:“你先去,我来同小妹说。” “那拜托大哥了。”萧崤摇摇头,施礼退下。 萧湘撇着嘴在吴王靠上坐下,目光瞟向别处,手指不停地绞着绢帕。 萧岐垂眸看着她,道:“你只需拖到重阳,剩下的交给我便是。” 萧湘指尖顿住,疑道:“重阳?” 萧岐微一点头。 萧湘思索片刻,“我想起来了,九月初十那日,爹娘得给大哥办冠礼!”可她没欢喜多久就再次垂下嘴角,“可过了那日,爹娘肯定还要催我。” “不会。”萧岐在她身边坐下,“过了那日,他们就只会为我的事心烦了。” 宗室子弟往往先行冠礼再娶妻,萧湘听出萧岐的话外之意,惊道:“你要娶亲?” 话刚出口,她便明白过来,双眸一亮,又低声问萧岐道:“是你之前带回来的那个姐姐吗?” 萧岐不答,面颊却泛起微红。 萧湘兴致更浓,顿时将望湖楼的中秋宴抛之脑后,凑上前对萧岐道:“上月诗会,林家小姐诵了篇文,我听着新奇,私下问她,才知道竟然是陈姐姐和春水馆一位姑娘一起写的。” 名门闺秀聚在一起,不过是赏花、抚琴、调香、论诗,诵诗文不足为奇。可萧岐听到最后一句时,还是忍不住问道:“写的什么?” 八月中,荷花渐凋,烟波湖上的画舫游船也逐日稀少。 今日是中秋,行人都往望湖楼跟前凑,街上稍显冷清。丽娘得了闲,懒倚着门,小扇摇香,清风徐徐。 蓦地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帘,问她:“师姊在吗?” 那夜听完云彻的话后,陈溱迫不及待想要前往梧州查明真相。陈洧却劝她治伤要紧,谢长松既然说有法子治她,她就该去杏林春望看一看。 陈溱早过了莽撞的年纪。她心中明白梁王旧案牵扯的势力太大太多,便没有逞强。 云彻当晚就离开了落秋崖,也不知去往何处。 “雁娘等了你许久,姑娘怎的现在才来?”丽娘只愣了一瞬便拉着陈溱进到馆中,“还有宋家小妹妹,在这儿待了小半个月,都等不见你。” “路上耽搁了些时日。”陈溱解释道。 丽娘朝楼上唤了一声,便带陈溱上楼回房。这间屋子每日有人收拾,还跟数月前陈溱离开时别无二致。 钟离雁闻声,命侍女去叫宋司欢,又拨开熙熙攘攘的客人,来到陈溱屋中。 “怎么去了这么久?”钟离雁攒着眉问,“宋家丫头同我说妙音寺没能治好你的伤,这又是怎么回事?” 陈溱便将个中缘由讲与她听。 钟离雁听罢,握住陈溱的手宽慰道:“谢长松二十年前便以医术名动江湖,他说有法子,就一定是有法子。” 陈溱微一点头。 这时,宋司欢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按着桌边不住喘气。 丽娘禁不住逗趣道:“这才几步路,你怎么跟跑了十里地似的?” 陈溱忙抚着宋司欢的背道:“别急,慢慢说。” “不行,必须得急!”宋司欢拉起陈溱的手,“我爹说修复经脉越快越好。姐姐赶紧收拾东西,跟我回杏林春望!” 陈溱知道宋司欢记挂自己的伤势,心中一暖,抚着她的头道:“今夜先好好歇息,改日我再跟你去。” 宋司欢望向窗外,见明月将升,华灯初上,的确不宜动身远行了。可她仍坚持道:“那我们明日出发。” “明日出发也并非不可。”陈溱望向钟离雁,“只是,要劳烦师姐帮我将一封书信送上东山了。” 陈溱需得告诉柳玉 成柳家庄的事,也得请柳玉成细说柳天禄的死因。 “说什么劳烦?”钟离雁握起陈溱的手,“你还没见过烟波湖畔的月夕会吧?一会儿咱们多叫几个姐妹,去画舫上瞧瞧。” 说起月夕会,宋司欢也来了兴致,拊掌道:“好!咱们今夜先尽兴玩儿,明日一早再赶路。” “真是三句不离赶路。”陈溱摇头笑笑,又对她道,“去把程榷也叫上。” 宋司欢却解释道:“他去了碧海青天阁。我们不知道姐姐会先回哪里,就在落秋崖、春水馆、碧海青天阁都留了人。” 陈溱闻言抱愧道:“是我不好,倒让你们费心了。” “姐姐说哪里话?”宋司欢拉起她,迫不及待道,“咱们赶紧下楼,我瞧街上已经有花灯了呢!” 姑娘家本就喜欢彩灯华裳,宋司欢又被养在杏林春望数年,从未见过这般繁华景致,心中自然是期待月夕之景的。她这半月来忧心陈溱,顾不得这些。如今松了口气,就再也按捺不住了。 见陈溱安然无恙,钟离雁心中也是欢喜,对丽娘道:“闭馆谢客,就说今日中秋,姑娘们要拜月。备船,咱们去烟波湖上瞧瞧。” “好嘞!” 明月高悬,烟波湖上浮光跃金,湖畔游人如织,一片喧嚣。 陈溱少时在北里见过熙京月夕之景,可熙京阁楼幢幢,太过繁华拥挤,远不如烟波湖畔万家灯火明、远山含黛影的清丽。 画舫裁开阵阵涟漪,几个姑娘蹲在船尾,将莲灯推向远方。丽娘正在给花灯粘兔耳朵,宋司欢坐在她身旁瞧得仔细。陈溱和钟离雁对坐船头,摆酒一壶,细细说着别来之事。 过了风雨桥,一座明亮灿烂的高楼蓦然闯入众人眼帘。 “那是淮阳王新修的望湖楼。”钟离雁道,“他今日在楼中设宴,八成是为了给那小郡主择婿。” “择婿?”陈溱记起淮阳王府里那个冰雪聪明的小姑娘,不由攒起了眉,“她才多大?” “十七,不小了。”钟离雁将杯中的九酝春酿一饮而尽,“师父为了春水馆,在画船上跳《秦王破阵舞》那年,也不过十七。” 萧湘十七岁,有父亲建高楼为她操心婚事。而云倚楼十七岁时,已被生父抛弃了整整十年。 陈溱想起云彻、记起他那晚在石亭说的话,心中苦闷,也斟满了酒一饮而尽。 远处望湖楼中,端的是灯火烧天,人声如潮。 群英荟萃,俊采星驰。淮阳王萧敦携两个儿子端坐上座,隔着丈长的玉阶听百余位青年才俊谈天说地。 漆金描翠的屏风后,萧湘正撇着小嘴,向母亲数落着那些才俊的不是。 宋华亭一眼看出女儿的心思,对她道:“世间哪有十全十美的男人?照你这般挑法,整个大邺都找不出一个称心的夫婿。” 萧湘深知成败在此一举,捏起帕子擦着眼角:“娘嫌女儿了,急着把女儿嫁出去便罢了,还要胡乱给女儿指个阿猫阿狗。” 宋华亭最疼这个女儿,见不得她哭,忙将她拉入怀中道:“娘怎么会嫌你?娘巴不得将你一辈子留在身边。” 想到要离开父母,萧湘心中酸楚,真的掉下几滴泪来。 “可是湘儿,这怎么可能呢?”宋华亭柔肠百结,轻拍着萧湘的肩。 “女儿知道。”萧湘不敢抬头看母亲,靠在她身前道,“娘再给女儿一些时日,让女儿细细挑选,好不好?” 宋华亭吃软不吃硬,闻言微一点头,抚着萧湘鬓发道:“娘为了和你父亲在一起,做了太多错事。如今,我只希望我的女儿能找个称心如意的郎君,一生平安顺遂。” 萧湘再也忍不住,扑在母亲怀中哭了起来。 萧岐不喜这样嘈杂的宴会,酒过三巡便离了席。他走下望江楼时,恰听探子来报,陈溱到了春水馆,如今已在烟波湖上泛舟了。 亥时,画舫靠岸。姑娘们困的困、醉的醉,互相搀扶着下了船。 没走两步,陈溱忽然察觉到什么,盯着湖畔垂柳望了许久,终于缓步走了过去。 “阿溱!”钟离雁忙唤道。 陈溱停下步子,回头向她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跟来。 柳绦飘动,轻拂行人肩头。 陈溱停在那人面前三尺处,偏头看他:“几岁了,还和我玩躲猫猫?” 萧岐当然不是想和陈溱捉迷藏,而是觉得自己在安宁谷惹恼了她,所以才不敢见她。 可方才在树下,看着陈溱朝自己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时,萧岐还是挪不动双脚了。 见萧岐不动,陈溱又上前两步。 “九酝春酿”入口清冽,后劲却大,陈溱步子虚浮,险些站不稳。 萧岐扶着她,又觉不够,干脆将她打横抱起道:“我送你回去。” 若在平日,陈溱一定不愿在这么多人面前露出这般柔弱之态。可今日许是有些醉,被萧岐这样抱着她也没挣脱,反而抬起双臂环住他的颈。 丽娘带着众姑娘识趣儿地往回赶,头也不回。钟离雁却放心不下,远远地望着这边。 树下月光斑驳,陈溱仰头看着萧岐,心中莫名欢喜,在他颈侧鬼使神差地唤道:“心肝儿。” 酒气蒸腾,萧岐面颊如沸。 见他好似没听见,陈溱又凑到耳畔轻声道:“心肝儿……” 陈溱话中带着醉意,萧岐自己也不清醒。他思虑再三,还是有些喜不自胜和不可置信,便盯着陈溱问道:“我是谁?”—— 作者有话说:别人:我是谁?(送分题/送命题) 萧岐:啊?真的在叫我吗?《 》 170-180 第171章 结绸缪夜色醉眼 月夕华灯璀璨,酒香氤氲,夜风都醉醺醺的。 陈溱“噗嗤”一笑,道:“怕我醉里唤卿卿,却被旁人笑问吗?” 萧岐霎时间面红过耳,望向陈溱的目光有些躲闪。 陈溱见状,凑到萧岐耳边压低了声音道:“逸云、萧岐、心肝儿……” 如潮酒气笼上脖颈,涌入四肢百骸,萧岐脑中一片空白,又低声重复道:“我送你回去。” 陈溱用鼻音应了一声,环抱着萧岐的颈,将脑袋埋得更深了些。 钟离雁摇头叹息,转过身远远地在前方带路。 直至回到春水馆,踏入屋内,萧岐还是一言不发。 被搁到榻上时,陈溱忽拉住萧岐衣袖,问:“在生气?” “没有。”萧岐别过头去。 “那为什么不理我?”陈溱坐起身来,追问道。 萧岐不答,一双眼眸却随烛光明灭闪烁。 陈溱微一思索,道:“若是为了安宁谷的事……那本就是你的错。” 萧岐浑身一僵。 陈溱看在眼里,心中发笑,却又正色道:“可我不是小气之人。只要你同我道歉,承诺以后绝不再犯,我便原谅你,如何?” 萧岐愣住,半晌后见陈溱一双明眸仍望着自己,不似开玩笑,才微一抿唇,垂眸道:“那日的确是我糊涂,对不起。” “还有呢?”陈溱不依不饶。 萧岐眼睫压得更低:“不会有下次了。” 一个多月来,安宁谷之事一直是两人的心结,如今说开了,陈溱也放下心来,又温声叮嘱萧岐道:“我虽谈不上小气,但总归是有些脾气的,以后不许这样了,知道吗?” “嗯……”萧岐答着,目光已是无处安放。 屋内不似湖畔那样凉爽,烛火将酒气熏上面颊。萧岐在榻沿坐了片刻,忽问:“我可不可以……” “嗯?”陈溱没有听清,又凑近了些。 萧岐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忽钳住陈溱双腕,将她抵在了榻上。 一阵天翻地覆,陈溱的后脑就落在了软枕上。受制于人的感觉是很不舒服的,若换做别人这样做,陈溱早已翻身拔剑了。可当她看向萧岐时,心中忽生出一种不太确定的感觉。陈溱懵了一瞬,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醇香。她恍悟,盯着萧岐问:“喝酒了?” “没有。”萧岐道。 两人面颊相距不过一尺,陈溱能瞧见萧岐双颊渐渐涌上潮红。 “喝了多少?”陈溱又问。 “两坛。”萧岐乖乖答道。 陈溱心想,淮阳王今日在望湖楼设宴,萧岐必定也出席了,既然如此,那他喝点酒也不足为奇。只是没想到,萧岐微醺时竟这般有趣。 萧岐像是忘了自己还擒着陈溱双腕的事,转而道:“西北运来的葡萄美酒,改天带来给你尝。” 听闻葡萄酒圆润甘甜,但后劲极大,也难怪萧岐到现在才开始犯迷糊了。 陈溱微微一笑,腰间发力抬起上身,道:“我现在就要尝。” 萧岐尚未反应过来便觉唇上一软,瞬时从头皮麻到脚心。他松开钳制陈溱双腕的手,转而按上她的背。 酒气辗转在唇齿之间,陈溱也有了几分醉意。她的双手得了自由,便缓缓搭上了萧岐双肩。 烛火明灭,罗帐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陈溱几欲窒息时才将萧岐轻轻推开。两人跪坐在榻上,气喘微微。 陈溱抬指按了按有些痛的唇瓣,对萧岐道:“来说说,我的心肝儿怎么不高兴了?” 若在平日,萧岐是决计不敢这般 放肆的。 萧岐的气息有些沉重,他垂睫沉默了许久,才道:“你都没给我写过东西。” “什么东西?”陈溱莫名其妙。 萧岐提醒道:“你同他的交情有多深,还要写祭文?” 陈溱恍悟,哭笑不得,“那日我同余未晚喝酒,她非要让我帮她修改,我见她为那江相公伤心,才替她排解,你怎么惦记上这个了?”说罢又打趣道,“你想要祭文,我还不想守寡呢。” 萧岐也不知听没听进去,自顾自道:“你不给我写,却给别人写。” 陈溱愣住,转念一想自己跟一个不清醒的人较什么劲儿,便顺着他好言好语道:“写,明日就给你写。” “你不是真心的。”萧岐不依不饶。 陈溱立即竖起三指发誓道:“我是真心的!” “我不信。”萧岐道。 烛光映衬下,萧岐双颊如沸。陈溱不忍责怪,便抱住他的肩道:“让你忧心,原是我的不是,可你也该早些说出来让我知晓。” 萧岐脊背一僵。 陈溱将下颌搭在萧岐肩头,抚着他的背:“我说喜欢你,并非一时冲动。可若要问是从何时开始喜欢你,我自己也记不清了。” 俗话说情不知所起,便是这个道理。 “不过——”陈溱又道,“我既然知道自己喜欢你,舍不下你,那不管前方有什么样的艰难险阻,我都不会放弃和你在一起。” 萧岐一言不发,眸色深深,缓缓将脑袋埋在陈溱肩窝。 “酒还没醒?”陈溱低头看他,“我刚刚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萧岐嗅着她肩头气息,含含糊糊答道:“记住了。” “我说什么?”陈溱问。 “喜欢我。”萧岐答道。 陈溱啼笑皆非,心想萧岐好歹记住了最重要的东西,倒也不错。 陈溱捏了捏萧岐红透的耳垂,忽然福至心灵,附在他耳边道:“你既然知道我在哪里待了五年,就该知道我会的不只是作诗填词。” 萧岐醉意正浓,并未听明白陈溱这句话的意思,可耳朵上的触感还是让他浑身一颤。萧岐茫然抬头,只见灯火昏黄,映着陈溱挑衅的眉眼和勾起的唇角。 陈溱偏头,鼻尖从萧岐鼻梁上轻轻滑过,压低声音道:“我耳濡目染的其他那些,你想一一试试吗?” 萧岐醉意朦胧中只觉脑中有什么东西訇然炸开,连忙丢开陈溱后撤一尺。 陈溱只觉萧岐这幅模样实在有趣,便又欺身上前,故意逗他道:“不想吗?” 萧岐双瞳骤缩,一手扶着床围,另一只手紧紧攥住床柱。 “咔嚓——” 萧岐醉着,把握不住力道,床柱被捏碎,床顶承尘骤然塌下。 电光火石间,陈溱揽住萧岐滚下床榻。 经这一番闹腾,萧岐的酒意被砸醒了七分。他低头打量自己,却见外袍已经垂落臂弯,再看陈溱,只见她衣襟松散,露出颈下一片莹白。萧岐心中暗骂喝酒误事,忙挣脱开陈溱,将掌心贴在冰凉的地板上让自己保持清醒,可仍是心猿意马。 陈溱侧躺在地板上,一手支着下颌,问他:“我有那么可怕吗?” “没有。”萧岐嘴上说着不敢,双眼却根本不敢看她。 陈溱又问:“那你躲什么?” 萧岐惊魂未定,垂下眼睫,按着额头道:“我今夜不清醒,唐突了。” 陈溱不再逗他,起身拍了拍衣裳,道:“我要跟小五去一趟杏林春望。” 萧岐也站了起来。他背对着陈溱拢紧衣袍,定了定心神,问:“去见谢神医?” “嗯。”陈溱点头,“我虽不报期望,但去一趟总是好的。” 萧岐转过身,看了她几眼,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说吗?”陈溱问。 月光穿过窗子,洒在萧岐肩上。他分明喝醉了酒,却还是那般清冷矜贵。 “下月初十,是我生辰。”怕陈溱听不懂,萧岐又补充道,“宗室子弟行过冠礼便可娶亲,我……” 萧岐虽未说全,可其中含义已是昭然若揭。 陈溱记起那日在山洞中疗伤时与萧岐的约定,莞尔一笑道:“放心,我已问过师父。等你行过冠礼,我一定回来找你。” 萧岐有些臊,但还是红着脸颊道:“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宋司欢睡得死,翌日起来见榻上多了个人不由大吃一惊,待看清那人是陈溱时,才稍稍放下心来。 陈溱故作镇定地起身,对她道:“不是说今日出发吗?快些起来收拾啦。” 宋司欢刚刚醒来,头脑发蒙,也没多问,只挠了挠头,便去打水梳洗。 陈溱用了早点,将昨夜写好的书信交给钟离雁,便在楼下等待宋司欢打点行装。 她起得早,春水馆尚未开张,大厅中只有寥寥几个早起的姑娘在谈论衣裙妆发。 丽娘站在楼梯口,拿团扇半掩面颊,暗中打量了陈溱好几回。 陈溱被她瞧得心中发毛。做贼心虚道:“你看什么?” 见陈溱率先开口,丽娘终于忍不住了,凑上前低声问道:“你们,昨天,床塌了?” 陈溱面无表情重复道:“我们,昨天,床塌了。” “注意节制。”丽娘拍拍她的手,语重心长提醒道。 “下次一定。”陈溱反拍她的手,踌躇满志。 第172章 结绸缪杏林春望 俞北群山连绵,地势险峻,外地人多绕道而行。 可每年总有几个稀奇古怪的人来到俞北徐家洼,说是来求医。 今日过来的是三个道士模样的年轻人,左边的那个引路,右边的那个背着一个小道士,小道士双目紧闭面色如纸,显然是受了重伤。 “我劝你们另投别处去吧。”老农夫按着镢头,长叹一声对那三个年轻人道,“且不论谢神医会不会救,你们能不能见到他都难说呢!” 左边那道士拱手道:“不管谢神医救不救,我们都得尽力一试,还望老伯将些神医住处告诉我等!” 老农夫摇了摇头,往山沟里一指,道:“谢神医就住在那处,你们自己去吧。” 右边的道士远眺一眼,见山沟中只有流水一条,便道:“老伯何必诓我们?这下面哪有人家?” “亏你们还是出家人。”老农夫嗤笑一声,“谢神医隐居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不被人打搅。既然如此,他的隐居之地又岂能被轻易找到。老汉在徐家洼住了几十年,能知道谢神医住在那山沟里已经不错了!” 右边的道士还要说什么,左边的却拦住他,“师弟,小师弟的伤要紧。”说罢,又拱手对那老农夫道:“多谢老伯!” 老农夫见这道士极懂礼数,仔细端量了他一番,问:“你们是从西北过来的?”” 不错,晚辈姓张名怀禹,这是我师弟曹怀民,我们都是无名观弟子。“左边的道士说道。 “喔,无名观,我知道的。”老农夫捋须,想了一会儿,忽问“那你们有没有带灵丹妙药来?” “灵丹妙药?”曹怀民冷声一笑,“老伯,我们是修道的,不是修仙的。我们连小师弟都救不了,哪有什么灵丹妙药?” 老农夫斜他一眼,道:“你们想见谢神医,也得打听打听人家喜欢什么。” 张怀禹见这老农话里有话,忙抱拳道:“还请老丈细说。” “谢神医避世是为了照料他婆娘。他婆娘得了失心疯,药石无医,谢神医觉得自己连婆娘都治不好,更不配医治其他人,这才闭门谢客。”老农夫解释道,“以前来找谢神医的,有带千年灵芝的,有带千年人参的,还有带谷神珠的,你们什么都没有,谢神医凭什么见你们?” 噼里啪啦的一通话将张怀禹和曹怀民问得一懵。 老农夫摆摆手道:“罢了罢了,老汉还是那句,见不到就赶紧另投别处,别耽搁了。” 说罢,扛着镢头便走了。 张怀禹和曹怀民面面相觑,仍是决定一试。 不远处的山石后,陈溱紧锁眉头,问宋司欢:“你看那人背上背着的,是不是徐怀生?” 陈溱和宋司欢花了十日才从烟波湖赶到徐家洼,还未下山沟,便瞧见了这副情景。 “是有点像。”宋司欢道。 “你爹当真不救?”陈溱又问。 宋司欢点点头,道:“我娘离不得人,我爹腾不出手。” 亲疏有别,谢长松为了照顾妻子才不接待病人,也是情有可原。 陈溱远远望着徐怀生煞白的脸,对宋司欢道:“他算是我们的故交好友,咱们去瞧瞧。” 宋司欢从不拒绝陈溱,点头应了。 陈溱拉起宋司欢,施展轻功掠至三人面前。两名小道士一愣,随即一喜。他二人是无名观“怀”字辈弟子,去年曾随明微出海,所以认得陈溱和宋司欢。 “宋姑娘!”左边的道士欣慰抚掌,“太好了,既然见到了宋姑娘,那就一定能见到谢神医了!” 宋司欢却摇头道:“我不能带外人去见我爹。” 二人一愣,曹怀民问道:“宋姑娘这是何意?” 宋司欢没答话,却指了指徐怀生道:“但我可以亲自医他。” 曹怀民请示了张怀禹一眼,忙将徐怀生放下,宋司欢便搭上了他的脉。 见徐怀生还是昏迷不醒,陈溱蹙眉问道:“怎么伤得这么重?” 张怀禹解释道:“陈女侠有所不知,今年收成不好,月初我们奉师父之命去恒北施粥,遇到了几个流氓混混想抢灾民的粥。” “你们去施粥,粥必然多得是,他们为何还要抢呢?”陈溱疑道。 “所以才奇怪。”曹怀民握紧了拳,“我和小师弟怕他们伤着灾民,便上前制止,孰料这几个小混混身手不好心思却毒,竟对我们使了阴招。” 张怀禹也道:“若是寻常的毒也就罢了,我们无名观的内功就能化解。可这毒怪得很,掌门师伯都束手无策,只能派我们来找谢神医。” 陈溱凝眸,心想寻常的流氓混混不会有如此奇怪的毒,更不可能是无名观弟子的对手,此事想必非比寻常。 “确实怪。”宋司欢搁下徐怀生手腕,“毒攻五脏六腑,多亏他有内力护体,才能撑到现在。” “宋姑娘有法子治吗?”曹怀民问。 宋司欢思忖片刻,从行囊中取出纸笔。曹怀民忙取出水来,亲自给她磨墨。 “我先拟张方子,你们下了山往东走三里,去镇上抓药,明日我再去找你们。”宋司欢道。 张怀禹与曹怀民连声道谢,拿着方子背起徐怀生便下山去了。 趁着见他三人从无名观千里迢迢来到徐家洼,却不能见谢长松一面,而自己却能随宋司欢进入杏林春望,不免心生愧意。 宋司欢捏了捏她的手,道:“秦姐姐,走吧。” 陈溱又望了一眼三人背影,这才随宋司欢前去。 那老农夫说得不错,杏林春望的入口的确在山沟里。两人沿小溪走了二里,来到一处瀑布下。 “在这里面?”陈溱问。 “差不多吧。”宋司欢道。 隐匿在瀑布后的密道虽不多,但也不少。可此处瀑布水流湍急,砯崖转石,震耳欲聋,寻常人恐怕还没走进密道就先被冲得头破血流了。 宋司欢见陈溱望着瀑布生疑,便指了指水面道:“入口在水下。” 陈溱恍悟。瀑布水急,不走瀑布便是。杏林春望的入口在水下,也难怪当初在海上时,宋司欢说自己水性好了。 宋司欢牵着陈溱游了十余丈,破水而出。 陈溱环顾四周,只见两岸杏花灿如云霞,蜂蝶飞舞其间,全然不似秋日景象。 “这山谷内本就四季如春。”宋司欢绞着衣裳上的水解释道,“我娘喜欢杏花,我爹为了让谷中一年四季都有杏花,秋冬之时便在树下点灯。” 陈溱定睛细看,果然在万点胭脂中看到几盏纸灯。她心想,谢长松对宋晚亭如此情深义重,也难怪会为她隐居、为她谢客了。 二人拧了衣衫上的水,穿过杏花林,便看见两座小木屋。 宋司欢“笃笃”地敲了门,唤道:“爹!” 不多时,一个须发皆白的男子走了出来。 陈溱远远望着,不由一惊,心道:“谢长松今年不足半百,怎会如此苍老?” 谢长松侧身看向陈溱,问宋司欢:“就是她?” 宋司欢点头。 谢长松朝陈溱走过来。 陈溱这才发现他须发虽白,但面色红润,的确仍是壮年。陈溱看着他,莫名觉得亲切。 “你是落秋崖的人?”谢长松问。 陈溱拱手道:“晚辈落秋崖第十三代弟子,家父正是静溪居士。” 谢长松微微点头,道:“二十多年前,你娘也来找过我。” 陈溱一怔。 谢长松道:“她为了什么,你知道吗?” “修复经脉?”陈溱问。 “不错。”谢长松道。 “那为何……”陈溱心乱如麻。若谢长松真能修复经脉,那为何母亲的武功还是没有恢复?若谢长松无法修复经脉,那…… 谢长松瞧出她心中疑惑,知她疑心自己的医术,冷嗤一声解释道:“我同你娘说,这伤可以医治,但是九死一生。可那时你娘已为人母,没有做姑娘时孤注一掷的决心。她说,比起纵横江湖,她更想与你父亲携手到老。” 陈溱闻言,泫然欲泣。 沈蕴之放弃了快意江湖,求的不过是和心上人白头到老,可造化弄人,她亡故时,也才不过三十一岁啊! 宋司欢见状,连忙过来握起陈溱的手,跺着脚冲谢长松道:“爹!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 谢长松看女儿一眼,面色不改。 “如今我还是这样告诉你,经脉可以修复,只是九死一生。”谢长松盯向陈溱,“你,究竟要不要治?” 那一瞬,陈溱想起了很多人。父母、哥哥、萧岐、师父、卢应星、顾平川,甚至是杨鸿化、范允,以及从未谋面的裴无度和云彻口中的梧东张家。 母亲为了和父亲携手到老而放弃了修复经脉,可最终还是沦为了砧上鱼肉。 陈溱当然想与萧岐携手一生。但首先,她得做她自己。 她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她不甘活在任何人的羽翼之下。 “九死一生?”陈溱问。 谢长松道:“本来是九死一生,但有我在,就能掰成五死五生。” “我这伤,最晚能拖到什么时候?”陈溱又问。 谢长松当她还是畏死,冷嗤一声道:“立春之前。立春过后万物复苏,人的周身经脉也会活络起来,到那时就难治了。” “好。”陈溱道,“前辈等我一些时日。” 谢长松沉吟片刻,又补充道:“说是立春之前,但你最好冬至之前便过来。” 陈溱颔首。 谢长松讶然,端量她一番,问:“想好了?” 陈溱拱手道:“届时要劳烦前辈了。” 谢长松却一指宋司欢:“不是劳烦我,是要劳烦她。” 陈溱看向宋司欢,微微一惊。 谢长松对宋司欢道:“丫头,你记住,是你要救她,不是我要救她。到时候采药、煎药、敷药、甚至是动刀、刮骨都得你亲自来,我不会碰。” 宋司欢颔首:“我知道了爹。” 陈溱这才明白过来,心中一暖,攥了攥宋司欢的手。 陈溱没有在杏林春望停留,她与父女二人辞别,纵马向东南方奔去。 第173章 结绸缪吉日惟良 穹顶大殿萤光点点,四只白玉狐狸沉默对望。 “她果真去找了谢长松。”萧溯将信纸丢入灯中,看向阶下人,“你怎知谢长松一定会救她?” “二十年前,谢长松之所以被称为神医,就是因为他喜欢医治疑难杂症。经脉受损这样的伤,他不会放过。”顾平川道。 萧溯又问:“听闻此事凶险万分,陈溱就一定肯治吗?” 顾平川望她一眼,道:“你不习武,自然不会懂。” 习武之人最渴望的是天下无敌的力量,最难舍弃的就是这一身本事。 萧溯怔了一瞬,微微笑道:“如此,我要提前恭喜表哥了。” 顾平川望她片刻,道 :“听闻西北有异动。到时,恐怕是我先恭喜你。” “何止西北?”萧溯扬起下颌,眸中风波暗涌,“纵他有三头六臂,也堵不住这四面漏风的墙。” 太阴殿外,恰霜风凄紧,寒月当空。光启十四年的秋日,来得格外早。 陈溱走后第二日,宋司欢如约来到镇上。 “还没醒来?不应该啊。”宋司欢掀掀徐怀生眼皮,疑道。 曹怀民眉头紧锁:“我和师兄昨日撬开小师弟牙关给他灌了药,又用金针度穴为他灌输内力调息,可仍是不见好。” “他这样昏迷着不是办法。”宋司欢取出随身带着的银针,“我先试试能不能让他醒来。” 张怀禹和曹怀民闻言,忙扶徐怀生盘膝坐起。 窗外,蟋蟀不知疲倦地鸣唱,转眼就过去了半个时辰。 宋司欢前前后后施了十八枚银针,可徐怀生只额上冒了几道冷汗,除此之外别无动静。 宋司欢大奇,“若是中毒昏厥,早该醒了。”她攒眉凝思,又问二人道,“你们昨日说那人对徐小道长使了阴招,是怎样的阴招?” “那些人将毒藏在衣袖里,见我们过来便佯装上前打斗,趁机挥出来。”曹怀民道,“我们师兄弟几个忙掩住口鼻,是以无事。可小师弟行走江湖资历尚浅,不知道这些伎俩,毒从口入,这才,这才……” 徐怀生年纪尚小,从前一直跟在明渊身边,去年出海是他头一回出观执行任务,自然不知这江湖上的阴招和算计。 “有什么沾了毒的东西吗?”宋司欢又问。 “有。”张怀禹说着从包袱里掏出一只小酒坛,“掌门师伯命我们将小师弟当日穿的衣裳封在坛中,上面还沾着些。” 宋司欢揭开封口,轻扇几下,嗅了嗅,眉头渐渐攒起。 行医、用毒之人往往少时就开始学习根据气味辨别药材,宋司欢跟在谢长松夫妇身边多年,学艺不可谓不精。可这坛子里的气息错综复杂,她一时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曹怀民见状,抱拳再次请求道:“恳请宋姑娘能带我们见一见令尊!” 张怀禹也道:“当日贼人混在百姓中间,中毒的不止小师弟一个。姑娘昨日也说了,这毒攻五脏六腑,小师弟是有内力护体才能撑到现在,可那些寻常百姓恐怕早就……” 宋司欢闻言,心中也是一堵。她将坛子重新封好,又道:“大多数都是寻常毒物,可有几味我却分辨不出来。也罢,我带回去让爹瞧瞧。” 张怀禹曹怀民相视一眼,连声道谢,一同将宋司欢送了出去。 目送着宋司欢渐渐走远,曹怀民忽低声对张怀禹道:“师哥,宋姑娘功夫一般,咱们使轻功偷偷跟着,她一定发现不了。” 张怀禹却道:“咱们有事相求,不可唐突冒犯。再说,小师弟需得有人照顾,咱们还是在此等着吧。” 眼见宋司欢的背影就要消失小巷尽头,曹怀心有不甘,道:“师哥在此看着小师弟,我跟上去瞧瞧!” 张怀禹要拦,却已来不及了。 宋司欢脚步不快,走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才出小镇。曹怀民使无名观的轻功“御气凌空在百步之内仔细跟着,一路上并未被察觉。 刚到镇口,宋司欢停下步子,朝身后张望了一眼,忽疾奔起来。 曹怀民心道不妙,自己如此谨慎,竟还是被她察觉了吗?他记着张怀禹的话,躲在树后不敢轻举妄动。倏忽侧方闪出几道人影,一齐朝宋司欢奔去! 其实宋司欢功夫不佳,哪里知道身后有人跟着?不过是小心谨慎,诈一诈罢了,孰料这次还真诈出了人。 这六人皆是身手矫健,不出片刻便冲到宋司欢身边将她围住。 “识相点,赶紧带路!”一人厉声道。 宋司欢躲不过,干脆停下脚步,抱着坛子扬颌问道:“不带怎样?再把我关进淮阳王府吗?” 常年行医用毒之人,身上或多或少都会带着些草药气息。宋司欢去年吃过他们的亏,这次一闻便知道他们是无色山庄弟子。 看来,宋华亭与宋长亭姐弟俩始终不肯放弃打探宋晚亭的下落。 这些人被宋司欢叫破了的身份,便不再废话,纷纷亮出兵刃来。 不远处的曹怀民双瞳赫然一缩,握剑冲出。 那六人闻声转身,长剑弯刀匕首吹矢齐齐指向曹怀民。只听“砰砰”两声,两枚短箭贴着曹怀民衣衫擦过,打在树干上。 为首那人瞧见了曹怀民衣着打扮,扬声道:“无色山庄与无名观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小道长为何插手我庄中之事?” 曹怀民冷哼道:“你毒宗以多欺少,打劫民女,江湖中人人都能管,我为何管不得?” 那弟子又道:“谢夫人是我们庄主的亲姐姐,我们寻找谢夫人的下落还轮不到你插手!” 曹怀民可顾不得什么谢夫人。他心中只想着,今日若不能救下宋司欢那小师弟的毒伤便无人可医了。只见他冲上前来,长剑剑光闪烁,直逼说话那弟子心口! 那人忙将匕首竖在身前格挡,可仍被长剑震得后退几步。 宋司欢也没闲着,她趁七人说话时已躲出丈远。为首那人见状,忙叫道:“捉住她!” 宋司欢知道自己跑不过这几人,干脆高声对曹怀民道:“救我!”说着便往他身边靠。 曹怀民忙纵身跃起落在宋司欢身前,他身穿道袍,衣袖迎风猎猎作响。 “你们几个,一起上吧!”曹怀民长剑横于身前,对那六人喝道。 毒宗弟子见他如此猖狂,也不甘示弱,纷纷提着兵器迎上前来。 曹怀民将宋司欢护在身后,手中剑花闪烁飞舞,顷刻间便刺中一人。 那人受伤伏地,借着身形遮挡从怀中摸出吹矢,股足了劲儿朝曹怀民吹来。宋司欢一直盯着几人动静,此刻忙高呼道:“当心!” 吹矢从左侧袭来,曹怀民右手持剑与余下五人拼杀,难以分心抵挡,不由焦急万分。 吹矢距曹怀民侧腰不足三尺时,忽听“叮叮叮”三声,飞矢似被什么东西格开。 原来早在毒宗六名弟子出现时,宋司欢便借着坛子遮挡,将三枚银针藏在右手指缝中。方才三枚银针齐发,才将吹矢打偏。 地下那人一击未成,又要发难,可刚鼓起腮帮子便觉喉管一凉。宋司欢已取出紫竹吹矢先发制人,取了他的性命。 另一边,曹怀民不愿与他们一一比试,便后撤一步挥剑横扫。 站在他身前的两名毒宗弟子一个仰身、一个俯身,一前一后地避开扇形剑风。 然无名观乃道家,功法讲究一个“气”字。御气之法在拂尘上讲究以柔克刚,在剑法中便是“剑锋未到剑气先至”八个字。那两人虽避开了剑身, 却还是被凛冽的剑气所伤。于是,仰身的那个胸前一凉,俯身的那个脊背一凉,两人皆是皮开肉绽。 这二人痛呼倒地,余下两人知道自己不是这道士的对手,便从袖中挥出一道烟雾,撒腿就逃。 曹怀民在恒州吃过亏,又深知无色山庄弟子擅于用毒,所以在他们扬起袖子那一刻便掩住了口鼻。 然而那两人没跑几步便觉小腿肚一痛,紧接着“通通”两声扑在地上。回头去瞧,只见宋司欢正扬颌睨着他们,手里还握着把小小的紫竹吹矢。 料理完毒宗弟子后,曹怀民意识到自己的尴尬处境,登时偏过头去一言不发。 宋司欢瞧见他的神情吗,侧眸问道:“你也是偷偷跟着我的,对不对?” 心思被说中,曹怀民窘迫地摸着头,低低“嗯”了一声。 宋司欢微一思忖便知曹怀民为何而来,她板起脸道:“你也看到了,这江湖上惦记我爹我娘的人数不胜数。我出来一次,便多一重风险。可即便这样,我还是如约为徐小道长医治,你们还有什么信不过的呢?” 曹怀民又羞又愧,涨红了脸道:“在下多有冒犯,还望姑娘海涵!” 宋司欢虽不满曹怀民跟踪自己,但也感激他替自己解围。附近的毒宗弟子不知还有多少,她独自回去又实在危险。 想到这里,宋司欢轻咳一声,道:“这样吧,你送我到昨日遇见那老伯的地方,便掉头回来,如何?” 曹怀民大喜过望,一口应下。 宋司欢回到杏林春望已是傍晚,夕阳洒在林中,满枝杏花好似蔚然烟霞。 树下桌前,两人正执笔泼墨。 一人白发如雪,自然是谢长松。此刻他眉眼间尽是温柔,全然不似昨日见陈溱时那般正颜厉色。 另一人是名女子,长发如墨,冰肌细腻,眉目间与淮阳王妃有四五分相似,若非微笑时眼角露出细纹,真让人以为她尚且是个妙龄少女。这女子便是宋晚亭。 两人一站一坐,谢长松俯身握着宋晚亭的手,与她一同作画。 山风吹拂,几瓣杏花悠然落在纸上,与画上那枝别无二致。 宋晚亭察觉到声响,转身去瞧,见是宋司欢,便立即搁笔,朝她张开双臂道:“囡囡!” 宋司欢迎上前去,扑在她怀里唤道:“娘!” 宋晚亭抚了抚她的背,又摸着她的头,苦恼道:“怎么长这么高,怀你时做的衣裳都穿不了了。” 谢长松轻拍她的肩,道:“小孩子都会长高的,你再给她做新的便是。” 宋晚亭点点头,又对宋司欢道:“囡囡饿不饿?娘给你做饭吃好不好?” “好。”宋司欢道。 宋晚亭立即起身,对二人道:“等着。”说罢便走向了杏花林后的木屋。 十年前,小五被恶犬咬伤得了瘪咬病,余郎中束手无策,思来想去,终是将她送到了恩师谢长松跟前。 孰料,宋晚亭见到这个瘦弱的女童,竟将她当成了自己早夭的孩子。谢长松便索性将这小姑娘收为义女留在身边,取名“司欢”。 宋晚亭走后,谢长松一边收拾纸笔一边问女儿道:“又去了何处?” 宋司欢道:“我昨日在谷外接下一个中毒昏迷的病人。原以为服了药便会醒来,可他今日还是没有起色。” 谢长松虽多年不出诊,但仍醉心岐黄之术,闻言道:“施过针了吗?” 宋司欢点头。 “施在何处?”谢长松又问。 宋司欢道:“人中、素髎、神门、少冲……” 这几处穴位都是医治昏厥的,宋司欢跟在养父母身边练了八年针,手法娴熟力道准确。按理说,徐怀生不该一点起色都没有。 “中的什么毒?”谢长松再问。 “这是他当日穿的衣裳。”宋司欢捡起方才丢在树根处的坛子,揭开封口递给谢长松,“孩儿只认出虞美人、草麝香等几味寻常毒草,剩下几味却是分辨不出了。” 谢长松取出道袍端详片刻,拈了点粉末一嗅,眉头渐渐攒紧:“这病人是从何处来的?” 江涵秋影,黄花满城,陈溱回到烟波湖畔时已是重阳。 “东山上闷得很。”余未晚掐下一朵丽娘刚插好的秋菊,“柳师妹给你写了信,托程榷送到落秋崖,我便和他一同下山,过来瞧瞧。” “宁掌门孟师伯他们近来可好?”陈溱问。 余未晚一片片地撕着花瓣,道:“身强体壮,健步如飞。” 陈溱刚放下心来,余未晚却补充道:“只是有时总闷闷不乐的。” 清霄散人仙逝后,他的四位弟子哀思如潮自是不必说。十代弟子们见师父和掌门悒悒不乐,更是谨言慎行,整个碧海青天阁好似被阴霾笼罩,空气都闷沉沉的。 余未晚撕秃了秋菊,拍拍手道:“所以说啊,生死为大。身边的人指不定哪天就见不到了,需得珍惜。” 她本是感慨自己的遭遇,不料却说中了陈溱的心事。 陈溱幼年亲眼目睹了落秋崖覆灭,她厌恶、害怕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仇家势力太过强大,她必须有足够的力量与他们抗衡。所以这十几年来她每日勤加修炼,要的就是登上武学巅峰。 修复经脉凶险万分,母亲当年放弃医治不足为奇。但她,一定要尝试。 “对了,你的伤怎么样了?”余未晚问。 陈溱回过神来,脸不红心不跳道:“谢神医要备些药材,我与他约好了立冬诊治。” 余未晚皱起眉,像在琢磨她这句话。 恰在此时,屋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陈溱应了一声,钟离雁和丽娘便推门而入。 丽娘捧了一小碟菱角,道:“你们两个就顾着谈天说地,也不吃点东西。” 刚把菱角搁在桌上,就瞧见了一地狼藉,丽娘登时柳眉倒竖,对余未晚道:“好啊,我今日刚剪下来的花,你就这般糟蹋?” 余未晚忙捏起一枚菱角躲到窗边,丽娘便去追她。 钟离雁在陈溱身边坐下,道:“谢神医要备药,你留在那儿等着便是,何必来回奔波?” 陈溱平静道:“想回来看他行了冠礼。” 她回答得这般大方,倒把钟离雁看得一愣。 “今时不同往日,淮阳王府并未邀春水馆准备歌舞,我怕是无法带你进去。”钟离雁微微蹙眉。 在这烟波湖畔,不管是富商还是权贵,都将邀请到名馆名伶视为一件极其体面的事。所以去年淮阳王府设宴时,钟离雁便受邀前去应酬。 许是因为忌惮陈溱和春水馆的关系,今年淮阳王府才没有相邀。 “师姐不必忧心。”陈溱轻拍她的手,“我在西屏山调养数月,轻功早就恢复了,出入淮阳王府还不在话下。” 钟离雁仍是心神不宁,她反握陈溱的手,道:“你同我说实话,只是为了看个冠礼?” “我……”陈溱垂眸顿了片刻,这才缓声道,“从恒州回来时我已禀明师父,我想同他成婚。” 话音甫落,屋中一寂。 钟离雁皱起眉:“朝廷不会允许。” “我从未想过能堂堂正正地与他成亲。”陈溱摇头道。 并非她自轻,只是萧岐身份特殊,牵涉过多。莫说朝廷不会允许郡王娶罪人之后,就连宋华亭都不会愿意让她踏入淮阳王府。 窗边二人停止了嬉笑打闹,一齐朝这边瞧。 余未晚应和道:“江湖儿女何必在乎这些?成婚是两个人的事,什么两姓姻亲本就是狗屁之谈!” 丽娘却语重心长劝说道:“成亲之事,可以不堂堂正正,但一定要光明正大,好歹得有几个证婚人,让大家伙都知道。” 春水馆说到底是烟花地,不乏轻许姻缘却被始乱终弃的薄命女子。丽娘这样说,可谓深谋远虑。 陈溱感她们好意,微微一笑:“我就是要光明正大地劫他。” 光启十四年九月初十傍晚,瑞郡王加冠。 冠礼本应在宗庙举办,然淮阳王非召不得回熙京,便在府中大宴宾客,行此嘉礼。 与上月的望湖楼夜宴不同,此番观礼的多是达官贵人,淮阴王萧峪和他的儿子萧寒也在其中。 非但如此,宫里的太监们还千里迢迢地送来了皇帝和太后的贺礼,礼箱堆满了一整个院子。 淮阳王萧敦与王妃宋华亭同为主人;骆无争离不开青云山,便托任无畏为正宾;萧峪为赞者;萧崤萧湘同为有司。如此便齐全了。 萧岐由萧峪协助束髻、穿深衣、系大带、披襕衫、着公服、纳履出东房,缓步走到任无畏面前。 萧敦和宋华亭走下台阶,并肩立在任无畏身后不远处。 萧敦望着儿子,心中感慨万端,低声对宋华亭道:“父皇为我行此礼时已是花甲之年。如今儿子长大了,我们也老了。” 宋华亭侧首扬眉,问:“王爷是嫌我老了?” 萧敦笑道:“我哪敢?” 任无畏为萧岐加过三冠后,萧敦走上前来,端量萧岐良久,心中满是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欢喜激动。 萧岐并非头一次穿公服,可以往只在进京面圣时穿,萧敦并未见过。 郡王礼服绛衣玄裳,雍容庄重,将萧岐平日里的清冷之气冲淡不少,更显俊雅威严。 萧敦致冠辞道:“冠礼 即成,望吾儿承祖志,安黎民,格致诚正,修齐治平。” 萧岐拜道:“孩儿谨记。” 这时,忽有个略显尖细的声音道:“太后贺礼到!” 说话之人自然是宫里的太监。萧敦恼他扰了儿子的嘉礼,压着声音道:“母后和皇兄的贺礼,暂时放在东院便可,不必再通传。” 那老太监却道:“太后特意叮嘱过,要在加冠后便赠予瑞郡王,奴才们不敢不听。” 座上,有宾客小声嘀咕道:“瑞郡王到底是太后的亲孙子,也难怪太后如此惦记了。” 萧敦默然片刻,终道:“有劳公公了。” 老太监一甩拂尘,两个小太监便捧了个二尺见方的木匣走了过来。那匣上漆金描翠,甚是华丽。 老太监咳了两声,拉长声音道:“太后赐钿钗礼衣——” 满院寂然,而后,道喜之声此起彼伏,唯有淮阳王一家沉默不语。 钿钗礼衣乃命妇礼服,张太后这礼并非是赠予瑞郡王,而是要赠予郡王妃。 “除夕宫宴时,老奴便听陛下和太后在商议瑞郡王的婚事。如今瑞郡王既已成年,那郡王妃进府也是指日可待了。”老太监满脸堆笑,朝萧岐弓腰,“这礼自带喜气,奴才恭喜瑞郡王了!” 萧岐眉头紧攒,对那老太监道:“烦劳公公转告陛下和太后,婚姻之事,臣心中早有定夺,不敢劳陛下太后费心。” 话音一出,座上宾客议论纷纷。宋华亭立时竖眉道:“休得胡闹!” 萧敦在萧岐面前向来都是慈父,此时却板起脸道:“莫要胡言乱语。” 任无畏虽是江湖中人,但也知道此事利害,忙扯了一下萧岐衣袖。 萧岐一动不动。 恰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好生热闹!” 萧岐闻声,双眸微亮。 众人转头去瞧,只见丈高的墙头上坐了个衣袂如火的年轻女子。 陈溱甚少打扮得这般明丽,绛红衣裙衬得面颊愈发明艳,裙裾飘拂摇曳,好似一团红霞,在这苍茫暮色中,让所有人都移不开眼。 “就是她就是她!”萧湘低声对身旁的萧崤道。 任无畏沉着脸盯向陈溱,生怕她做出什么比萧岐更出格的事。 萧寒将折扇往掌心一敲,道:“有意思。” 陈溱坐在墙头上优哉游哉地荡着腿,对萧岐道:“理会他们做什么?” 宋华亭面色冷凝,对陈溱道:“你屡次三番闯我淮阳王府,未免太放肆了些!” “我今日来是要做一件事。”陈溱理了理被晚风吹散的鬓发,“若是成了,日后王妃便见不到我闯府了。” 宾客们听闻这女子能在守卫森严的淮阳王府中来去自如,纷纷竖起耳朵,想听她所求的究竟是何事。 余霞成绮,秋水如练。陈溱在霞光中朝萧岐伸出手,道:“跟我走。” 第174章 结绸缪三星在天 落日熔金,云蒸霞蔚。 满座宾客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今日刚及冠的小郡王迎着霞光一步步走过去,停在墙角处,把手递上。 萧岐这一伸手,泼天富贵,利禄功名全被抛在身后。可方才,他心中只想,自己若不立即答应,她就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无地自容了。 陈溱笑意盈盈,伸手去接,轻而易举就将萧岐拉上墙头。 萧岐望着她,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晚些再同你说。”陈溱道。 宾客们不敢再看,纷纷把目光移到了正宾和主人身上。 任无畏以手掩面,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样子。 淮阳王正颜厉色道:“下来!” 萧敦在孩子们面前向来慈和,可今日高朋满座,胜友如云,萧岐这般胡闹,委实让整个淮阳王府难堪。 萧岐尚未回答,陈溱却率先扬声道:“我偏不!” 说罢握紧萧岐的手,转身施展轻功。萧岐回首望了一眼,并不犹豫,只紧紧跟着陈溱。 两人在夕阳金辉中执手相望,天地万物都为之失色。 宋华亭怒容满面,冲左右道:“给我拿下!” 可今日萧岐行冠礼,府中高朋满座,府兵多数守在外围。宋华亭这一声令下,近处的守卫追不上,远处的守卫听不到,众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人翩然离去,渐渐消失在一片灿然霞光里。 两人渡过烟波湖,隐于闹市之中。 “开心啦?”萧岐问道。 “那当然。”陈溱嫣然一笑,又歪头对萧岐道,“倒是你,想清楚啦?” “想什么?”萧岐疑道。 陈溱佯装惆怅,长叹道:“你今日跟我走,以后怕是讨不到郡王妃了。” 那老太监的话陈溱听得一清二楚,她心知萧岐不会从命,但还是忍不住打趣他。 陈溱今日之举虽说出格,却也正好遂了萧岐的心意。萧岐明白母亲绝不似师父那般好说话,陈溱那时若没有站出来,他也会当着满座高朋的面说自己只娶她。 想到此处,萧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笑,索性耍赖道:“怎么办?” 能怎么办?陈溱稍一挑眉,在他耳畔道:“我本来打算先带你回落秋崖,现在想想,择日不如撞日。” 萧岐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明白。 陈溱便问:“你想在哪拜天地?” 金乌既坠,华灯初上,身畔人握着他的手,眼中映着星光灯火,萧岐这回真的愣住了。 陈溱笑道:“怎么啦?” 萧岐心跳怦然,半晌,问:“试钿钗礼衣吗?” 两人刚从淮阳王府逃出来,任谁也想不到他们还会回去。 此时观礼宾客已尽数散去,萧岐先将陈溱带回自己房中,又去堆放贺礼的院中取来那只镂金描翠的木匣。 陈溱结过木匣,在里间试了半晌,忽道:“你进来。” 萧岐掀开重重帘幕,只见屋中灯光荧荧,陈溱穿着深衣,双手举起一片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翠色绸缎,问他:“这个怎么穿?” 男女礼服形制不同,命妇礼服又向来繁复。萧岐端详片刻,也犯了难。 陈溱便将翠绸搁下,拿起一串琳琅环佩,问:“那这个呢,怎么戴?” 萧岐翻来覆去看了好大一会儿,仍是手足无措,只好道:“我去叫小妹。” 陈溱禁不住掩唇笑道:“这么猖狂?” 他二人本是偷偷回来,这下可好,连小郡主都要惊动了。 “都已经这么猖狂了,还怕什么?”萧岐搁下环佩,理了理陈溱鬓发,又道,“等我回来。” “好。” 冠礼被搅和,瑞郡王本人还跟那捣乱之人私奔了去,淮阳王夫妇面子挂不住,早已闭门谢客。 小郡主却乐得开心,忙活了一天也不觉得累,正在屋中素手调香。萧岐突然进来,将她吓了一跳。 萧湘正要唤他,见萧岐将食指竖在唇前,便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听毕萧岐的来意,萧湘惊道:“就在今日?” 萧岐颔首称是。 萧湘喜不自胜,压低了声音道:“快带我去!” 萧湘不愧是自幼养在王府深闺的小郡主,不出半刻便将陈溱穿戴整齐。 她边唤萧岐进来,边扶陈溱坐到镜前。萧湘看着镜中那精致英气的面庞,忽伤怀道:“倘若娘将我生在江湖之中,我也能像嫂子一样,去找自己喜欢的人吧。” 陈溱被这声“嫂子”喊得面颊一热,待听明白萧湘说了什么后,又温声劝道:“我瞧你母亲十分疼你,想必也不忍心让你早早出嫁。” “不说这个。”萧湘知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便抿抿唇将哀怨咽回腹中,又问刚进来的萧岐道,“有胭脂水粉吗?” “我如何会有?” “算了,嫂子本就生得好看,不必用这些。我给嫂子梳发髻吧!” 陈溱开匣时便瞧见一顶金光灿烂的攒珠凤冠,少说也有二三十斤重。她萌生退意,道:“不梳也不打紧的。” “不行,一定要梳。”萧湘将螺钿、金钗、凤冠尽数搁到桌上,又道,“钿钗礼衣钿钗礼衣,本就有‘钿钗’在里面 。礼衣繁复,若无钿钗相衬会显得格格不入。今日是好日子,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陈溱与萧岐相视而笑,便由着萧湘来了。 萧湘为陈溱梳着头,还说起了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萧岐便对她道:“上月还说不想嫁人,怎么今日连这些话都会说了?” “我是不想随随便便嫁人,又不是……”小郡主双颊微红,垂下脑袋蚊声道,“又不是不嫁了。” 一炷香后,萧湘为陈溱梳好发髻。 大邺婚服讲究“红男绿女”,萧岐身上的绛衣玄裳与陈溱这身翠色礼衣恰与此相符,倒真像是一对新人。 陈溱和萧岐与萧湘作别,提了坛酒,纵身离去。 小郡主望着夜幕中两个携手远去的身影,喟然叹道:“人生快意事,大抵如此吧。” 烟波湖畔没有宵禁,灯光映照下,湖面金波粼粼。 陈溱与萧岐来到风雨桥上,各自斟满了酒杯。 “第一杯酒,敬天地。”陈溱道。 两人一同将酒洒向地面。 “第二杯,敬我爹娘。”陈溱说罢,将酒倾入湖中。 萧岐举杯,朝淮阳王府的方向遥遥一举,也道:“敬我爹娘。” 两人相视一笑。 陈溱举起第三杯:“敬你,敬我。” “敬往日风雨,敬今朝良辰。”萧岐与她碰杯,一同饮下。 刚放下酒坛,不远处忽传来孩童的声音:“新娘子!” 陈溱一怔,转身去瞧,只见六七个垂髫稚子正提着花灯看向自己。 寻常民女只有在出嫁那日才会穿华服、戴凤冠,也难怪孩子们会认出来了。 而孩童们见她转身,也是一片欢腾。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凑到陈溱跟前,仰头问道:“姐姐,你是新娘子吗?” 陈溱弯下腰摸了摸她的头,道:“姐姐是新娘子呀。” 孩子们大喜,齐齐伸手道:“喜糖!” 陈溱顿住,转头望向萧岐。萧岐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也没有。 陈溱眼珠一转,缓缓站直身子,拉起萧岐便逃,留下一群小朋友目瞪口呆。 秋夜微凉,夜色如水,陈溱带着萧岐从风雨桥奔到春水馆。春水馆今日闭馆谢客,陈溱却推门而入,径直将萧岐带回房中。 案上摆着对儿红烛,显然是早就备好的。萧岐看在眼里,心中更是欣喜舒畅。 陈溱抽钗、卸钿、摘冠,拉萧岐坐到榻前,双手按着他的肩往下压,说道:“快躺好。” “在这里?”萧岐想起上月两人从榻上跌落的样子,有些不太确定。 “对啊。丽娘说这种时候受不得惊吓。”陈溱眨眨眼,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指了指坚实牢固的榻脚道,“你放心,这是张新榻,你可不要再乱抓了。” 萧岐垂睫,故作无辜道:“我觉得,我现在就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真吓到了?”陈溱稍倾身,按上他领口,“我瞧瞧。” 指尖将外袍剥开一道窄长的豁口,从颈蔓延到腰,露出里面的墨色深衣。 就在陈溱准备故技重施再剥一层的时候,萧岐忽支着身子坐起,握上她正要图谋不轨的手,低声又问了遍:“你确定?” 陈溱眨了眨眼:“你觉得我在吓唬他们吗?” “他们”,指的自然是在淮阳王府中观礼的人。 萧岐心中暗想,陈溱大概不知道自己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频频眨眼。他望着她,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激我?”陈溱说着便去剥那件深衣,“我可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萧岐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被他一笑,陈溱终于露出一丝羞怯,但转瞬就把触到萧岐深衣的手一攥,顺势提起他的衣襟,毫不犹豫地俯身朝他嘴角吻去。 轻柔绵密,像绒毛在唇间轻扫,莫名有些痒,从唇齿痒到心口再到腰腹,让人想要做更多的事去纾解心中的欲想。 于是萧岐伸手抚上她的发丝,顺势扣住她的后脑,唇间逸出细碎的水声。 陈溱手中捏着的布料已经滑落了大半,蜷起的小指贴在萧岐微敞的领口上,而虎口则抵在自己身前。 呼吸声也渐渐急促起来,夹杂着几道从肺腑间逸出的、难以言说的低沉声响。 两人稍稍分开时,陈溱已经整个趴在了萧岐身上。她撑着褥子起身,便瞧见他们二人皆是衣衫半解,罗带微松,瞧起来比刚才更糟糕了些。 身体也比方才更奇怪了些。以往亲吻过后心神都是无比的愉悦,如今却生出些不可言状的遐想。 陈溱凑到萧岐耳畔,呢喃了几句,像是在问他什么。 “不行。”萧岐斩钉截铁。 陈溱却道:“你已经跑了两次,若换其他的,我可不放心。”说罢便找了一个较为满意的位置坐下。 谁知刚坐好,萧岐便哑声道:“你先……往后坐一点。” 陈溱有些无措,紧忙后撤,险些挪到他的膝上。 萧岐缓缓坐起来,把下颌抵在陈溱肩上,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溱大惊,偏头看他:“真的吗?” 萧岐垂着睫,语气十分坚定:“嗯。” “丽娘分明说这样是可以的。”陈溱蜷起手指点着下颌,“嗯……其实,我从前在揽芳阁的图册上也见过不少。” 萧岐下意识道:“纸上得来终觉浅。”刚出口,他便觉得将这句话用在此处不甚合适,但也来不及收回了。 陈溱往后稍倾,朝他眨眨眼,道:“但我觉得,我应该可以做到。” 萧岐也说不上来她这么自信是好还是不好,实际上,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脑子十分混沌模糊,但又不得不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萧岐想了想,道:“还是先熟悉熟悉吧,我总觉得你不是很明白……” 陈溱微微挪开,让两人之间有了点距离,她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几个来回,才问道:“怎么熟悉?” 第175章 结绸缪今夕何夕 万千灯火灿如繁星,烟波湖水荡漾金光。这一切都被素纱窗拦在屋外,徒留影影绰绰。 萧岐凑近了些,附在陈溱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淮阳王府之中,萧敦与宋华亭虽已早早谢客,但仍无法安睡。 宋华亭愤然道:“他这样做,带坏弟妹不说,还让王府失了面子,当真是任性放肆。” 萧敦却是一笑:“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当年就没有孩子这般胆量。” 提起旧事,宋华亭面色稍缓,但仍紧锁双眉:“日后消息传到熙京,我们该如何是好?” “终究是他自己弃了宗室贵胄的身份,旁人能奈何?”萧敦品了杯热酒,又道,“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去吧。” 宋华亭凝眸望向窗外,久久不语。 屋内帘幕低垂,烛火摇曳。 衣衫松松垮垮地袒到臂弯,陈溱揉了揉小臂,轻呼了一口气道:“我觉得哪里不太对。” 萧岐抵在陈溱肩头,口齿间有抑不住的薄喘:“有吗?” 他一手按着她的背,另一手握着她的腰,两人手上的力道竟还有种微妙的心有灵犀。 忽的,萧岐吸了一口凉气,道:“别紧张……” 陈溱额上冒出细汗,答道:“我没有紧张。” 萧岐十分无辜:“可你下手忽然重了。” “我……”陈溱企图辩解,毕竟萧岐按在她腰上的手力道也不小,但她实在无暇说这些,索性承认道,“好吧。”她稍轻了些,不忘问道,“现在如何?” 萧岐在她耳畔用鼻音答了,像是猫儿被摸得惬意了以后,从喉咙里发出的呜呜声。 四周极静,衣衫窸窸窣窣,气息若有若无。小篆香燃出一道袅袅青烟,升起,飘散。 不知过了多久,萧岐低低一叹,陈溱也终于舒了口气。 她稍稍后仰,扶着萧岐双肩,故作镇定道:“我就说我可以。” 萧岐懒懒地嗯了一声。 这一挪开,陈溱才瞧清萧岐的脸。 他平日里清亮的眸子如今荡着阵阵波澜,眼尾稍红,迷离得像是三月的桃花,携着微风漾着春意,在枝头灼灼开放。 莫名让人有一种想要亲上去的冲动。 当然她也这么做了。唇从眼角离开时,陈溱还不忘问道:“所以,我可以开始了?” 萧岐稍一垂眸,他此时的声音带着些许喑哑,在陈溱耳边低语时有些听不真切。 “……所以,你要稍等一下。” “为什么有这么多说法……”陈溱强作从容,“你不如一下子全叮嘱了。” “不急,慢慢来。” 反正今夜尚早,反正此生还长。 夜风渐起,窗纱发出簌簌声响。萧岐将陈溱揽在怀中,抚着她的背,忽问:“我能碰碰你吗?” 陈溱道:“你不是在碰我?” 两人俱是一寂。半晌后陈溱才反应过来,双颊微热。她不明白已经到了此时此刻,萧岐还有什么好问的,便道:“你随意。” 萧岐得了允许,将在陈溱腰间逡巡的手向下移动。 陈溱依势将双臂攀上他肩头,身子像绷紧的弦。萧岐便停下来,在她眼角上亲了亲,又投桃报李地顺着脸颊吻到唇上。 唇间辗转之余,陈溱忽觉一阵酸麻沿着脊柱冲上头皮。那触感又酥又凉,还带着几分痒。她本就跪坐在榻上,此时身子向前一 倾,紧紧抵在了萧岐身上,双肩还在轻颤。 细微曼妙的声响如涟漪般在屋内荡开,听得陈溱有些面颊发烫,可转念一想,截至目前,他们似乎,还什么都没做呢。 片刻之后,萧岐将双手按在她的腰上,扶她坐好,沉着嗓音叮嘱道:“慢些。” 他如今的声音带着些许蛊惑的意味,陈溱在被这呢喃迷了心窍之余,还不忘挣扎着问道:“你有没有觉得……” “嗯?”萧岐抬眸看她,眼眸间蕴着些醉意。 陈溱继而道:“你今天的话特别多。” 萧岐:“……” 萧岐素来沉静,少言,也少笑,今夜却不一样了。 陈溱来了兴致,凑上前道:“你是不是有点害怕?”她说这话时,语气中竟带着些许兴奋。 “不然呢?”萧岐今日似乎十分愉悦,说话做事都不像平日那般谨小慎微。 陈溱道:“一般这种时候,不该是女子害怕吗?” 萧岐向后倾,眼眸瞥向腰间缠在一起的也不知道是谁的衣裳,答道:“那大概是因为,一般这种时候,他们用的是其他姿势。” 陈溱忍不住道:“若非你两次逃跑,我也不会这样谨慎。” 萧岐低了低眼睫,道:“不会了。” 陈溱并不深究,但仍瞥了一眼榻腿,提醒道:“以及……” 萧岐躺到一半顿住,发誓道:“那时不清醒,现在一定不会。” 陈溱这才安心。 她轻抬双膝,坐直身子试了试,发现实在难以继续。垂眸瞧了一眼,甚至有些怜惜自己。 如今形势称得上是骑虎难下,陈溱缓缓俯身,将小臂支在了萧岐肩侧,往他唇上亲了亲。 陈溱这一俯身,萧岐便觉身前软腻,低声问她:“我可不可以……” 陈溱咬牙:“你再这么说话,我就要忍不住了。” “忍不住怎样?”萧岐问道。 陈溱忽然偏过头,朝他侧颈咬去,心道:“怎么就忍不住呢?简直是无可救药。” 咬舒坦后,陈溱抵着萧岐的额头,一字一句道:“没阻止你……都是可以,别问了。” 夜风不住吹拂,渐渐卷出几缕水汽。秋雨悄然飘落,拂去夏日残留的几缕暑气,带来阵阵凉意。 夜深雨寒,湖畔游人渐渐散去,就连朝歌暮弦的画船都陆续靠岸,唯有风雨桥上还停留着几个观看夜雨的风雅之人。湖畔丹桂不胜风雨,悠然飘落几朵浸透了水的橙红小花。 屋内,案上红烛尚未燃尽,火苗跃动,像极了床帏上交叠的影。 陈溱额上冒出一层薄汗,道:“我觉得,我的手有点无处安放。” 萧岐含糊地应了一声,把扶在她腰间的手腾了出来,与她十指交握。 双手有了着落,陈溱心中更加安稳。案上烛火似被夜风所扰,忽起忽伏。 秋雨绵绵地下了一阵,萧岐抚着陈溱的发,在她耳边问:“累了?” 陈溱在他颈窝眯着眼,懒懒应了一声。 萧岐将搭在她脸上的几缕细发拨开,捏起她的指尖吻了吻,道:“那换我来。” 陈溱忽想起丽娘的叮嘱,打起了几分精神,双手攀上萧岐的脖颈,自以为是地鼓励了几句。 萧岐闻言脸色稍变,目光也有些无处安放。斟酌片刻后,他起身将陈溱翻了个个。陈溱双臂支在软枕上,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萧岐将她背后的发丝轻轻拨至一侧,指尖一顿,一手自前方环抱着她的肩,倾身吻上了她的后颈。 秋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屋顶上,檐边垂下一道水帘。湖畔落花越聚越多,打着旋在波光中悠然漂荡。 陈溱整个人都蜷缩起来,抽出一只手覆上萧岐手背,手指滑入他指间,然后扣着那只手缓缓上移递到自己唇边,咬上他的指节。 萧岐由着她咬,待她咬舒坦了才徐徐拉过她那只手,从手腕开始轻吻,又亲又吮,流连许久才到指尖。 吻毕,萧岐才去看自己指节上的痕迹。他微微一笑,道:“还好牙齐。” “嗯?”陈溱头昏脑涨,像是没听清他的话。 萧岐摩挲着她的手指,道:“你若长两颗虎牙,我得被你啃伤。” 陈溱腰背酸痛,一只手还被他擒在身后,不禁咬牙道:“你等着,等我内力恢复,我一定把你……” 萧岐再次俯身,在她后颈一吻,道:“好,我等着。” 秋雨脉脉下了一夜。卯时,鸟雀呼晴。 日光透入窗纱,屋内腾起一层薄薄的光晕。 陈溱昨夜睡得不好,此时正半昏半醒,下意识往萧岐怀里靠。 这一贴,她骤然睁开双眼,凝视着萧岐躲闪的目光,疑道:“不够吗?” “不是。”萧岐有些赧然和懊恼,低着眼睫解释到,“有时候控制不了。” 陈溱琢磨了一会儿这句话的意思,回想起当日在流翠岛沙滩上的情景,顿时有了猜测。她试探道:“是每日清晨都会这样吗?” 萧岐垂睫不语。 陈溱了然,皱起眉道:“这么难受吗?那你平日里……” “做别的事,不去想。”萧岐答。 “现在就去吗?”陈溱问。 萧岐注视陈溱半晌,把脑袋埋到她心口,抱着她道:“还不想起。” 陈溱头一回见萧岐赖床,不由发笑,揉着他的发丝道:“要我帮你吗?” 萧岐一颤,忽觉身上更难受了些。他舔了下唇,按捺道:“你不是已经累了吗?” 提起昨夜的话,陈溱面颊微热,可仍不服输道:“我又可以了。” 两人直到巳时才缓缓起床,陈溱坐在镜前,任由萧岐为她梳发。 萧岐将她背后长发拢起,目光落在后颈,手一顿,忽道:“散下来好些。” “咱们要赶路,还是利落些吧。”陈溱道。 萧岐斟酌再三,弯腰凑到陈溱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溱一顿,将一只手递到萧岐面前,笑问他道:“那手臂上怎么办?” 萧岐无奈一笑,握起她的手亲了亲,道:“不管了。” 两人穿戴整齐,陈溱为萧岐理着领口,道:“想好了?这次跟我走,我便将你关在落秋崖上做压寨夫人,什么朝廷、什么玉镜宫,都别想见到你。” 萧岐哑然失笑。 陈溱扬眉:“怎么,不信?” 萧岐却道:“难得见你这么小气。” “我还小气呀?”陈溱凑到他面前,“我难道不是任你予取予求?” 第176章 结绸缪风雨飘摇 钟离雁早为陈溱打点好了行装,执起她的手道:“我会命人留意淮州这边的动静,一有消息便给你传信。” 今日离别,钟离雁的脸色比以往都凝重,像是猜到了什么似的,看得陈溱心中发慌。 陈溱记着谢长松的话,明白自己此行生死未卜,便按捺住心中的怅然,温声对钟离雁道:“多谢师姐。” 钟离雁望她良久,道:“多多保重。” 方才陈溱与萧岐出来时携手并肩,眉语目笑,亲昵之态溢于言表。余未晚和丽娘本想起哄,可见到这离别之景,全都忍了下来。 陈溱和萧岐牵马出城,回望山光水影中的重重楼阁,竟有隔世之感。 两人相视一笑,策马向俞州奔去。 说来也怪,他们出来这么久,一个淮阳王府的追兵都没瞧见。冥冥之中,好似所有人都在为他二人放行。 “你还没说,为何这么快就回来了。”萧岐问道。 陈溱巧笑:“想赶在昨日劫你。” 萧岐仍是望着她,像是有些不敢相信。 陈溱唯一抿唇,“谢前辈说要先备些东西,我便与他相约冬日再诊治。”她看向萧岐,又道,“这段时间左右没有别的事,我便按照约定找你了。” 萧岐这才信了几分。他本想说届时陪陈溱一同前去,可想起当日在青云山上对师父的许诺后,又微微低眉。 “怎么?”陈溱问。她心中忐忑,生怕萧岐看出什么端倪。” 无事。“萧岐道。 他遥望西北,心想,只希望今年秋天,边关莫要起战事。 往日里陈溱并不贪恋美景,可这一路上,莫说胜景古迹,就连听到旁人说哪里的木芙蓉秋海棠开得好,她都要拉萧岐去瞧瞧。 这般走走停停,两人回到落秋崖已是月底了。 沈窈不认得萧岐,唤完“姑姑”后还极有礼貌地叫了萧岐一声“叔叔”。 陈溱乐得前仰后合,抱起窈窈道:“什么叔叔,要叫,要叫……”她顿了两次,双颊一热,竟说不出口。 倒是赵弗笑盈盈接道:“要叫姑丈。”赵弗并未见过萧岐,可她兰心蕙质,一眼便瞧出两人关系非比寻常。 窈窈十分好学,跟着母亲唤道:“姑丈!” 这甜甜糯糯的一声让两人都听红了脸。 按照俞州的风俗,三日归宁时,侄儿侄女唤了姑丈,姑姑和姑丈是要回礼的。两人今日没有带礼物,陈溱便对窈窈道:“姑姑明日带你去镇上逛,好不好?” 沈窈忙抱着陈溱脖子道:“好!”说罢,还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陈溱带萧岐回到自己屋中,仔细收拾了一番,道:“哥哥当初定没料到我会带人回来。这床榻虽小了些,但挤一挤还是可以睡下的。” 年初,陈洧重修落秋崖时,按照陈溱幼时闺阁建了这间竹舍,屋中自然不会放置供两人睡的宽榻。 见萧岐在四处打量,陈溱抬手按着他双肩,偏头笑道:“怎么,不乐意?” 萧岐微微一笑,道:“得偿所愿,欣喜若狂。” 陈溱被他逗笑,偏头问道:“何时学得这般油嘴滑舌了?” “我少时从未想过有这么一日,能摆脱皇族宗亲的枷锁、玉镜宫弟子的身份。”萧岐握起陈溱一只手,又道,“若边关无战事,我真想同你就此归隐。” 陈溱微微一怔,低下眼眸,心想,只希望一切顺利,自己能安然走出杏林春望,报得家仇,然后真正地与他携手过恣意江湖的日子。 暮色四合时,陈洧带着程榷和一众弟子上崖。 陈洧见到萧岐便是一愣。倒是萧岐,这几日与陈溱朝夕相对,举止大方了不少,率先唤了声“哥哥”。 陈洧来回打量两人,随后认命一般拍了拍萧岐的肩,道:“好,好。” 阔别半年,程榷长高了些,与身后那群半大孩子站在一起,还真有几分大师兄的模样。 程榷瞧见陈溱便上前打了招呼。陈溱与他寒暄过后,问道:“听晚娘说,玉成托你给我带了信?” “嗯。”程榷道,“放在屋里,我这就去给师叔拿。”说罢便要回屋取。 “不急。”陈溱拦下他,笑道,“你娘早就备好了饭菜,吃完再去。” 程榷点头,陈溱便携萧岐随陈洧一同去往后厅。 厅中摆着三张圆桌,除赵弗身子不适在房中歇息外,其余人均在此处用饭。 陈溱上次回来并未停留,算来,这是她头回与落秋崖十四代弟子坐在一起。 这些弟子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不过九岁,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富贵人家衣食无忧,不愿让儿子跟着江湖草莽吃苦,可穷人家却是有口饭吃便行的。 最大的那个叫王宝。他爹娘生了六个孩子,实在养活不了,便留下长子,让这个二儿子跟着陈洧谋生计。 “王师弟平时最用功,好几日起的比我还早呢!”程榷夸道。 后厅不大,王宝就坐在旁边那桌。他听见程榷夸他,也不回应,只是闷着头吃饭。 王父王母留下长子是为了继承家业,留下其余四个是因为他们年纪尚小。可这样,未免对次子太过残忍了些。 陈溱看向王宝,道:“我当年拜入师父门下时也是十五岁,他如此刻苦,日后必有所成。” 王宝筷子一顿,抬头往这边瞧了一眼,继续埋头吃饭。 最小的孩子叫李小豆,八年前浑邪南下,他爹被征去参军打仗。 他娘从冬盼到春,从春盼到夏,最后只等来官府的一纸文书、几块碎银,连一件遗物、一封家书都没见到。 “我娘说,现如今天下不太平,男儿长大是逃不过打仗的。与其任人宰割,不如从小学些本事,将来还有几分把握能活着回来。”李小豆道。 寻常百姓被征去从军,哪敢妄想一将功成封侯拜相?他们求的,不过是活着回来罢了。 陈溱喉中一哽,心里尽是说不出的滋味。 百年来,边关的确戎马倥偬。 所以武帝以太子之尊亲征西北,长清子率玉镜宫驻守恒州,萧晔点将讨胡禄,萧敛征兵伐浑邪。 所以妙音寺护黎民于西屏山,所以剑庐杀敌寇于安宁谷,所以她的父亲屡屡带领弟子前往恒州,一去便是数月。 西北就像是大邺的一个创口,三代帝王、数位名将、千万士卒医治了近百年也未能使它愈合。 陈溱望向萧岐,忽见萧岐也在看她。 那日在烟波湖的小渡船上,萧岐说,苍云山西麓有河谷,他想亲眼看看塞上江南。如今,陈溱也想看一看那个几代人追逐了数百年的塞上江南,究竟是什么模样了。 晚间,陈溱萧岐二人在屋中秉烛夜话。 “玉成说,那些人的确是十几年前闹饥荒时搬到柳家庄的。”陈溱道,“柳天禄平日里便喜欢帮衬村民,那些人新到村子里,柳天禄便和他们走得近了些。” 萧岐道:“柳天禄许是因为察觉到了那些伶人的身份,才遭此横祸。” “我不明白。”陈溱皱起眉头,“顾平川的母亲与当今皇帝是同胞姐弟,他为何要帮着梁王旧部呢?” 一母所出的皇子固然还有因夺位而相斗的可能,但安泰是公主,她最能依靠的便是自己的亲弟弟。 “此事恐怕得亲自问他。”萧岐道。 见陈溱仍是愁眉不展,萧岐抚了抚她的眉心,道,“早些歇息,等养好了伤,我陪你去梧州打探打探。” 想要查清梁王旧案,就必须得去一趟梧东张家。 陈溱明白自己苦想无益,叹了一声,又道:“信中还说,东海上有异动。” 萧岐一怔,问:“是瀛洲那边吗?” 陈溱点头。东山与东海相邻,碧海青天阁又尤擅航行,这消息应当不会错。 “听师叔说,明裕被押回熙京后,瀛洲国君曾派使臣前来议和。”萧岐道。 “结果如何?”陈溱问。 萧岐摇了摇头,道:“陛下要他们以岁贡和岁币来赎,瀛洲使臣不肯。” 陈溱冷哼一声:“瀛洲人在东海上烧杀戮掠,早已引起众愤,如今想要回他们的皇子,哪那么容易?” “明裕性子十分刚烈,被押往熙京时,多次想要自尽,所幸都被拦了下来。”萧岐道。 大邺留下瀛洲皇子的命,就是要用他作为筹码。可如今看来,瀛洲国君似乎并不在意儿子的死活。 提起明裕,萧岐便想起那枚狼牙,想起有戎和北祁。他的眉头一点点攒紧,被烛光映出一团黑影。 陈溱见状,搁下书信,拉起他的手道:“方才还说让我早些歇息。” 萧岐收慑心神,握上她的手道:“好。” 翌日清晨,两人带着沈窈来到镇上。 这座小镇和十多年前没有太大区别,只是摆摊卖东西的人都换了新的面庞。 陈溱走在街上,想起当年与母亲一同闲逛的情景,不由神思恍惚。 赵弗已有六七个月的身孕,行动愈发不便,许久都不曾带沈窈出来。是以沈窈到了镇上,瞧什么都新鲜,陈溱和萧岐又惯着她,没一会儿便帮小家伙拿了许多好东西。 买糯米糍时,老阿婆瞧瞧沈窈,又瞧瞧陈溱,笑眯眯道:“小姑娘跟娘长得真像哟,一样的俊!” 陈溱知她误解,不禁笑道:“我哪里生得出这么可爱的小丫头?” 俗话说“外甥像舅,侄女似姑”,看来不假。 到了午时,三人在街边饭馆用饭。 “今年可真是冷啊!”隔壁桌的老汉将双手插在袖筒里,打了 个寒颤。 另一人道:“这人冷不打紧,就怕庄稼冷。今年冷得早,听说恒州都有霜冻了。” “可不是吗?庄稼在地里还没来得及收,就来了霜冻,这谁遭得住?唉……恐怕又要闹灾了。” 萧岐闻言,手中竹箸一顿。 恒州收成不好,有戎的情况也不会好到哪去。往年,若没有攒够过冬的粮食,有戎便会南下掳掠,大肆扰境。 见萧岐久久不动,陈溱覆上他的手,道:“我说不许淮阳王府和玉镜宫的人见你的话可不能当真,你若想去,便去吧。” 萧岐心中一暖,握住陈溱的手。他想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有说出。 回到落秋崖后,两人时而带沈窈玩耍,时而指点落秋崖弟子,日子当真是悠闲惬意。 陈溱每日乐此不疲地给萧岐讲述自己幼年的事,萧岐总是津津有味地听着。两人一同上山摘果,下河摸鱼,倒比陈洧每日练功的弟子们更像小孩子。 十月十三那日,落秋崖上刮了一天的寒风,入夜便下起了雪。 翌日放晴,屋外已然白雪皑皑。陈溱带着沈窈玩了半日雪,午后与萧岐闲坐下棋,不知不觉已是薄暮冥冥。 雪后崖上极静,倏忽传来一声马嘶。萧岐手指一顿,棋子落地。 萧岐向窗外瞧,只见一夜之间被风雪摧残得光秃秃的老银杏下立了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赫然便是紫燕。 第177章 结绸缪迟迟遑遑 紫燕当初被萧岐留在淮阳王府,如今突然出现在此,二人皆是惊奇。 萧岐起身,推门而出。 陈溱怔了片刻,低眉收拾棋盘。她一枚一枚地拈着棋子,却有些心不在焉。几枚黑白子滚落,啪嗒作响。 紫燕见萧岐过来便欢快地跺起前蹄,低下头去蹭他。萧岐抚了抚紫燕黑亮的鬃毛,从鞍上取下阔别许久的“耀雪刀”,忽见刀柄上系了截细竹筒。 雪夜寒冽,萧岐便将马儿牵入厩中。紫燕踏雪而来,四蹄尽湿,萧岐拾掇了许久,回屋时陈溱已不在桌边了。 萧岐在椅上坐下,打开竹筒,展信阅读,眉尖一点点攒起。 他看完信,抬眼,忽见陈溱正在帷幔前望着自己。他想将那信纸搁下,却听陈溱说了声“别动”。 萧岐果真不动了,只坐在竹椅上静静地望着她。 屋外白雪茫茫,日光显得格外明亮。夕辉过窗,在她身上笼了一层薄薄的金纱。 陈溱一步步走到萧岐跟前,低头俯身,反弓着腰背从他双臂之间钻了出来,面对面坐到了他双腿上。 她将小臂搭上萧岐的双肩,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萧岐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盈盈眼,不由自主地凑近她的面颊,低声道:“软功是这么用的吗?” 习武及练舞之人都会自小学习柔术软功,为的是使身体柔韧、身形灵巧,可不是为了钻人臂弯。 “我喜欢。”陈溱低头在他眼睫上亲了亲,又轻声唤道,“心肝儿……” 热息拂面,萧岐手中攥了许久的褶皱信纸终于飘然落地,他扶住陈溱后腰,埋在她颈上轻啄。 身前衣襟微敞,陈溱左臂揽紧了萧岐的肩背,另一只手却够向窗前。 天边白日斜照,窗外山崖雪满。 伴着“咚——”的一声闷响,叉竿躺倒,窗扇跌落,风雪与夕阳被尽数隔在屋外。 室内寂静昏暗,偶有一两声低低的呢喃,很快便被细碎的水声吞没。衣衫窸窸窣窣垂在桌边,与竹椅一同悠悠摇荡。 许久之后,夜幕笼罩,屋内漆黑如墨,两人仍在椅上相拥。 “什么时候走?”陈溱忽问。 萧岐顿住,埋在她身前一言不发。 陈溱低眸看他,又问:“刻不容缓,对吧?” 萧岐低低“嗯”了一声,仍是纹丝不动。 陈溱一手按着萧岐的肩背后颈,另一手抚慰似的摸着他的头。 萧岐便在她身前吻了吻,道:“会去很久,恐怕不能陪你治伤了。” “你安心去便是,不必忧心我。”陈溱道。 她说罢,忽想起了李小豆的爹娘,想起那埋葬了无数老母稚儿念想的西北边陲,想起那日日夜夜盼着不归人的春闺。 接着,她又记起谢长松的那句九死一生。今日一别,竟不知能否有再会之期。 额上滴落一点温热,萧岐微怔,忙抚着她的背道:“别哭了,我又不是不回来。” 陈溱心中更是难过。萧岐又怎知,回不来的可能是她呢? 两人抱得愈发紧密,像是要将彼此融入骨血。 “等嫂子养好了身子,我再去杏林春望。”陈溱道。 萧岐为她拢着衣衫,应了一声。 陈溱轻抚他的鬓发:“等治好了伤,我便去找你。” “好。”萧岐道。 陈溱这才起身,点上灯火。她低头,便瞧见了脚边那张皱巴巴的信纸。 “记得很小的时候,我爹每次出去,我娘都会收到家书。”她抬头,又问萧岐,“你写过吗?” 萧岐摇了摇头,道:“没有” “为何?”陈溱问。 萧岐回想了许久,才道:“师叔跟我说,报喜不报忧,但那些年,我的确没什么喜的。” 浑邪夺得有戎单于之位后,率兵南下与大邺打了七年。这七年间,恒州烽火连天、血流漂橹,每一日都有流血,每一日都有死亡,萧岐的确没什么可喜的事。 大邺有戎交战的那几年,陈溱在无妄谷底与云倚楼、水涵天作伴,练功虽辛苦,却无性命之忧。她心疼不已,搂住萧岐的腰,故作轻松道:“我不管,你要给我写。” 萧岐知她用意,应道:“好。” “每旬都要写。”陈溱叮嘱道。 “好。”萧岐答道。 陈溱想了想,又仰头望着他道:“到了冬日,我若没有回信,那就是去杏林春望疗伤了。你可不许偷懒,等我回来要对着日子一封封查验。” 萧岐心中酸涩不已,抱紧她道:“好。” 这一夜格外漫长,足够两人彻夜呢喃低语。这一夜十分短暂,转瞬便到天明。 陈溱立在崖上,望着那道身影越行越远,渐渐消失在苍茫雪色中。她缓缓转身,才惊觉萧岐是真的不在自己身边了。 萧岐走后,兄妹二人皆是心事重重,落秋崖也一日日地沉寂下来。 这天陈洧给弟子们放了假,自己提着酒,约陈溱在静溪畔的小亭中对酌。 前些日子的雪虽已融化,可石亭中仍是寒意逼人,两人各喝了半壶酒,身上才暖和起来。 “你曾说,娘当年弃剑离派,是因为恒州的事和清霄散人起了争执。 “陈洧问。 陈溱点头。 陈洧默然片刻,道:“其实,当年我自愿替周家儿子从军,并非只是为了脱籍。” 陈溱看向他,听他继续道:“我想去看看那个烽火连年的恒州、那个让爹心心念念的恒州,究竟是个什么样。” 男孩幼时总是崇拜父亲,陈万殊早就在陈洧心中埋下了一粒名为“恒州”的种子。它潜藏在小陈洧心底数年,终于在樊城征兵那日破土抽芽。 亭外细水潺潺,寒风微微。陈溱沉默许久,问道:“哥哥想去西北,是吗?” 陈洧微一点头,又道:“回到落秋崖这半年,我总是想,倘若真的找不出仇人,那我该怎样做,才能让爹娘泉下安心。我思来想去,唯有秉承爹娘遗志。” 所以他想光大落秋崖,所以他想前往西北纾难。 “倘若孤身一人,哪里我都敢去,可阿弗她……”陈洧说到一半,不忍继续说下去。赵弗身怀六甲,他又怎能离她而去呢? 陈溱自然明白陈洧的感受,便劝道:“哥哥既然忧心,就该直接告诉嫂子。” 陈洧揉着眉心,道:“我是怕她多思劳神。” 陈溱便道:“你心里不舒坦,嫂子难道看不出吗?你不说,她才会多思啊!” 陈洧一顿,恍然醒悟过来 陈溱便顺水推舟道:“快去。” 陈洧不再犹豫,立即启程上山。 他走之后,陈溱凝望渠水许久。 这是静溪修禊的流觞曲水,她的父亲曾与友人在此商议救国之事。 哥哥说的不错,他们应当秉父母遗志。倘若一身武功尚在,她何尝不想亲赴西北边陲呢? 赵弗已有八个月身孕,行动愈发不便,连针线都不动了,闲暇时只在窗前翻翻书。 听完丈夫的话,她搁下手中书册,道:“妹夫下崖时,我便隐隐觉得不对,果然如此。” “半月前的消息,说有戎大军已经抵达苍云山脚了。”陈洧道。 赵弗被流放边陲数年,自然知道苍云山意味着什么。她皱起眉,道:“如此,你要快些去了。” 陈洧没有答。 赵弗又道:“不过那些孩子年纪还小,就留在崖上吧,我和程家嫂子照看他们。” 陈洧在她面前蹲下,将手轻轻放在她小腹上,道:“我只是担心你。窈窈出生时,我就没能在你身边。如今,我……” “沈郎。”赵弗握住陈洧的手,打断了他的话,“我虽非簪缨世家,但也出自书香门第。我自幼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天下正道,你若真为了我留在家,那才让我无颜面对孩子。” 赵弗将话说到这份儿上,陈洧已无法再说。他心中五味杂陈,起身轻抱赵弗双肩,道:“等我回来。” 赵弗轻叹,柔声道:“我等你。” 十月底,陈洧启程前往恒州,只带了年纪最大的弟子王宝,就连程榷都被安排留下来守着落秋崖。 赵弗最近两个月总是睡不安稳,怕沈窈扰到她,陈溱就将沈窈接到自己房中。 沈窈近些日子都是由陈洧哄着睡,入了夜,自然而然就问陈溱要爹爹。 陈溱便将她搂在怀中,哄道:“姑姑给你唱歌好不好?” 小家伙平时听话,一犯困就闹起了脾气,揉着眼睛道:“我不要,我要爹爹!” 陈溱便道:“你爹爹小时候不想睡觉,也是听这首歌的。” “真的?”沈窈睁圆一双眼睛问道。 陈溱点头。 沈窈又问:“也是姑姑唱的吗?” “是窈窈的祖母。”陈溱道。 “祖母?”沈窈有些不明白。 “嗯。”陈溱心中百感交集,她轻抚床铺,道,“当年,窈窈的祖父远赴西北,窈窈的祖母就是在这里唱歌哄爹爹和姑姑睡觉。” “她唱的是,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无数,枝上有黄鹂……” “姑姑!”沈窈忽然坐起来摸陈溱脸颊,“姑姑不哭,姑姑不哭,呜呜……” 陈溱怔怔地擦了下脸颊,沉默片刻,又去擦沈窈的脸,对她道:“好,姑姑不哭,窈窈也不哭,我们都不哭,好不好?” 沈窈抽抽搭搭道:“好。” “我们快些睡觉,好不好?” “好。” 夜如此漫长,无数儿子离开父母,无数丈夫离开妻子,无数父亲离开儿女。 百多年来,这样的离别夜每年都在上演。他们或贫或富,或老或少,或被迫或自愿,他们的目的地只有一个,那就是大邺最深的伤口——西北恒州。 第178章 天狼啸兵马南下 苍云山以北是广袤无垠的戈壁荒漠。十月,寒风如刀,黄沙砭骨,十来个僧人拄着禅杖在沙丘上缓缓行走,僧袍鼓满了风,猎猎作响。 为首那大和尚见最后三个小和尚越落越远,便停下脚步,一抹脸上沙土,道:“这才刚过苍云山,往后吃沙子的日子还长着呢,受不住就快些回去!” 四下劲风呼啸,大和尚内力沛然,声音竟历历可辨。 最后那三个僧人闻言,立即小跑着跟了上来。 这大和尚不是别人,正是空念,他身后跟着的十几个年轻和尚便是妙音寺“淳”字辈弟子。 原来,那日谢长松嗅过坛中衣物后,立即写了封书信,命张、曹二人将其送到妙音寺觉悟禅师手中。 淮阴谢家是江湖上最有名的杏林世家,族中男子年满十五岁,都会跟着叔伯游历天下,一为悬壶济世,二为收录药材,三为增长资历。只有获得叔伯认可的弟子才能在二十岁时回淮州加冠。 当年谢长松与叔父出玉门关,翻苍云山,穿戈壁荒漠,深入狄历草原,找到了许多在中原未曾见过的奇花异草。而徐怀生当日所穿衣物上的气息,正与其中几味相似。 也就是说,奇毒来自狄历草原,有戎境内。 武林之中,最熟悉西北边境一带的是玉镜宫,可最熟悉狄历草原的却是妙音寺。 妙音寺僧众为宣扬佛法,屡番西入有戎、北上北祈、南下占呈、东渡瀛洲……云游僧意志之坚、阅历之广,非常人所能及。再者,妙音寺中不乏仁心仁术的禅医,辨别草药亦不在话下。托他们相助,的确最为妥当。 一个小和尚被风沙迷了眼睛,不住流泪,仍不忘喘着粗气解释道:“师叔,弟子们并非怕苦,只是沙丘本就难走,如今又刮西北风,我们实在跟不上师叔的步子啊!” 空念扫视他们一眼,道:“再往前走风沙更大,倒不如现在回去,免得跟丢了。” 三个小和尚面面相觑。 这时,一直跟在空念身旁的淳慧摘下包袱,把绳索取了出来递给那三人,道:“师兄把这个握着,咱们系在一起,就不会走丢了。” 淳慧此举是为了拉这三个师兄一把,让他们走得轻松些,只是顾着师兄们的颜面,没有直言罢了。 淳慧自小在西屏山上习武,既没学过禅医,也未曾出境云游,并非寻药的最佳人选,可他却自请前往。空念心中犯疑,问:“戈壁草原险象环生,稍有不慎就会曝尸荒野。你同那小道士便这般要好?” 淳慧点点头,道:“出家人慈悲为怀,就算是个不相识的人也应出手相助,更何况徐施主是与弟子出生入死的朋友呢?” 空念不知想起了什么,默然片刻,方对众人道:“走吧。” 僧人们又徐徐行进了数里,天际突然传出几阵人喊马嘶,黄云白日下尘沙滚滚,一队兵马乘风涌来。 小和尚们还在发愣,忽听空念喝道:“趴下!” 众人伏在沙丘上躲好,空念眯眼盯着黄沙中若隐若现的旌旗,压低声音道:“有戎骑兵来了。” 光启十四年冬,有戎浑邪单于率军出草原、越荒漠,直逼苍云山而来。 定西将军裴远志躬擐甲胄,率西北大营于苍云山西麓迎战有戎大军,呼声响彻霄汉,鲜血遍染河谷。 冬月十 三,东方未明。兵部侍郎叶昆正在颠倒衣裳,忽接到了西北大营传来的军情,展信观之,登时冷汗涔涔。 叶昆早朝启奏,满殿骇然。 大邺与有戎毗邻,本就战事不断。草原民族牧羊养牛,靠天吃饭,严寒白灾时常常南下抢掠粮食。但百多年来,有戎越过苍云山的次数仅有两次,这是第三回。 左丞相龚文祺乃三朝元老,熟知此事关系重大,率先禀道:“陛下,此事非同小可。西北大营已退到苍云山阳,距槐城城门不足十里。有戎此番来势汹汹,西北大营损失惨重,老臣恳请陛下速速调兵增援,以解恒州燃眉之急!” 槐城乃大邺西北门户,兵家重地。武帝在时,曾允长清子三次加固槐城城墙,并大兴土木,挖渠引来洛水作为护城河。槐城若破,则恒州危矣! 圣上萧敛神色凝重,对群臣道:“西北战事迫在眉睫,诸爱卿以为,该从何处调兵?” 兵部侍郎叶昆道:“臣以为俞州、梧州、梁州三州与恒州毗邻,增援最快,最为合适。” “不可,梧州的兵动不得。”兵部尚书褚尚忽道,“今年骤冷,有戎南侵极有可能是因为没有攒够过冬的粮食。有戎如此,北祁何尝不是如此呢?” 倘若北祁趁机南侵,皆时大邺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户部尚书也道:“陛下,俞州虽与恒州毗邻,但与槐城却相隔一千余里,远水难救近火。况且俞州乃我腹地,若从俞州调兵,恐惊动百姓,使得民心惶惶。” 龙椅上的萧敛静思许久,道:“褚爱卿,传朕旨意,从梁州调兵六万,梧西调兵两万增援恒州。” “臣遵旨!”褚尚道。 萧敛又道:“另外,命梧州刺史和边境各城守军盯紧北祁,一有异动,即刻上报!” 圣上一锤定音,满朝文武悬着的心终于稳定下来。 就在这时,又有一人站出来道:“陛下,臣还有一言。” 群臣循声望去,只见说话那人正是前越骑校尉杨鸿化的侄子杨佐。 杨佐拱手遥遥一拜,道:“当年武帝与长清子在凌苍崖上掷杯盟誓,长清子立誓‘瑶镜全,金瓯固’。如今有戎南侵,玉镜宫蒙受皇恩数十年,理应为陛下分忧啊!” 此话既出,应和者众。 武帝与长清子惺惺相惜,先帝也十分重视玉镜宫,可萧敛却始终提防着江湖势力。然而萧敛毕竟是国君,当以国事为重。他沉思片刻,权衡利弊后,道:“那便传朕旨意,请骆掌门派弟子支援边陲。” 千里风沙掩没边境刀光剑影,十丈宫墙隔断朝中决策运筹,大邺腹地俞州仍是一片宁静祥和。 程至有腿疾,入冬后,程夫人每日都烧炉子,将几间屋子烘得暖暖的,弟子们早上都不愿离开被窝。 可功夫总是要练的,何况他们还有个不辞辛苦的大师兄。 程榷以祖狄为榜样,五更不到便起来练剑,天寒地冻也不例外。如今陈洧不在崖上,程榷便代他督促师弟们一同早起练功。如此一来,天蒙蒙亮时,落秋崖半山腰就会传出此起彼伏的呼喝声。 从恒州回来后,陈溱已不再像当初那般介怀,她每日都练剑,时不时还会指点小辈们几招。况且有沈窈这个小家伙在身边闹腾,她这些日子过得也不无趣。 北风在山顶徘徊了一整个月,将霜枝残叶尽数撇净,就连觅食的野兔都背着耳朵瑟瑟发颤。 萧岐寄回来了两封家书,皆未言及战事。第一封说自己已经抵达边塞,让陈溱莫要忧心,第二封则夹了一朵浅红的梅花。 陈溱拈起那片压干的梅花,便嗅到一缕沾着塞外冰雪的冷香。 从信上看,萧岐不似出征,倒像出游。可陈溱明白他是何意——倘若前线大捷,萧岐不可能不报。 真正令人欣慰的,是冬月二十那日,赵弗顺利诞下一名男婴。她为幼子取名为“晏”,寓意海晏河清,平安顺遂。而此时,陈洧尚在五百里外的槐城。 如今已近年底,陈溱等不到侄儿出月了。 这日,陈溱叫来程榷,叮嘱道:“我也不知此行会去多久,落秋崖上下便劳你照顾了。” 其余弟子年纪尚轻功夫尚浅,程至腿脚不便,瑛娘、赵弗、沈窈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算来算去,陈溱走后,落秋崖这一大家子也只能交给程榷照看。 经过一年多的磨炼,程榷稳重许多,虽称不上老成,但也有了几分独当一面的大师兄模样了。 他听了陈溱的话,郑重道:“师叔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 陈溱轻拍他肩头,思量片刻,又道:“若遇上棘手之事,你便传信给春水馆和碧海青天阁,明白吗?” “师叔放心。”程榷肃然道,“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坏人动大家一根汗毛。” “我信你。”陈溱莞尔,注视着他,“所以,你更要珍重自己,万不能以身犯险,明白吗?” 陈溱当然相信程榷会尽全力保护落秋崖上下,可就怕他逞少年之勇,不顾自身安危。 程榷心中明白,点头应下。 入夜,窗扇咔嗒作响。陈溱辗转难眠,终于披衣起身走到桌前,点起了灯。 屋外寒风呼啸,竹屋烛火摇荡,陈溱坐在桌前,就着灯火写了一封书信。 前往杏林春望疗伤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并不后悔,可临行之际,心底的那些牵挂和不舍忽如潮水般涌上,砉然欲惊——倘若她回不来,倘若她回不来…… 半炷香后,陈溱搁笔,将书信压在枕下。 但望它永远不会用到。 做完这些,不等雄鸡报晓,陈溱便提起“霜月”推门而出,跨上骏马,隐没在瑟瑟北风与莽莽夜色之中。 第179章 天狼啸病当治本 腊月山寒水冷,杏林春望却有温泉潺潺。 泉水中腾起的烟雾笼着树下纱灯,满枝杏花灿若云霞,溪中更有花瓣点点。陈溱一路走来只见满目萧索,许久未曾见过这般景致,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心想世外桃源、洞天福地也不过如此了。 走了片刻,林中忽传出一阵苦涩的药香。陈溱双眉微蹙,心想:“外人进不来杏林春望,莫非是谢长松夫妇或是小五受了伤?”这般想着,她不禁加快了脚步。 杏花深处有张石桌,桌上摆了只冒着热气的药罐,桌边二人对坐。男子白发如雪,眉目温柔,正是谢长松。他身边的女子想必就是宋晚亭了。 陈溱远远望见宋晚亭,心中讶然。 宋晚亭是宋华亭的亲姊姊,可她乌发如云,冰肌玉骨,竟瞧不出比养尊处优的淮阳王妃还长了几岁。尤其是与须发皆白的谢长松坐在一处时,宋晚亭全然不像是四十余岁的妇人。 宋晚亭举起药碗细嗅,道:“灵芝、远志、酸枣、当归……都是些补益肝肾、宁神健脑的。” 她搁下碗,问谢长松:“你近日睡不好吗?” 一瓣杏花翩然入碗,谢长松低着头,用小匙将它拨去,道:“我怕老来健忘,把你忘了。” “我看你得多熬些首乌。”宋晚亭倾身抬臂,抚向谢长松鬓发,“人未老,头先白了。” 谢长松捉下她的手,道:“好。” 说罢,又将药碗递到宋晚亭面前,望着她道:“说好要同甘共苦,你可不许赖账。” “你就算给我递上一碗断肠草,我也照喝不误。”宋晚亭说着,举碗一饮而尽。良药苦口,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谢长松摇着头,无奈一笑:“又给我扣莫须有的罪名。”说罢,也饮尽了自己那碗。 陈溱本不愿打扰,可既然来到了杏林春望,就得拜见主人。于是她刻意踩上一截枯枝,“咔嚓”的声响瞬时惊动了谢长松和宋晚亭,两人不约而同望向这边。 陈溱快步走到石桌前,向两人抱拳施礼道:“见过两位前辈!谢前辈,晚辈如约来了。” 如今离得近了,陈溱才瞧清宋晚亭的容貌。她与宋华亭竟有四五分相似,虽然眼尾已生细纹,但却难掩风华。 宋晚亭打量陈溱一番, 只觉面生,便问丈夫:“这位是?” “她是来找囡囡的。”谢长松道。 宋晚亭点点头,对陈溱道:“囡囡出谷去了,你先去屋里坐下歇着,等她回来吧。” 陈溱看向谢长松,见他微微颔首,这才对两人道:“多谢,晚辈先行告退。” 越过杏花林,两间小木屋映入眼帘,与数月前别无二致。宋司欢曾给陈溱指过自己那间,陈溱便径直走入。 这一等,就等到了傍晚。见宋司欢满面疲态,陈溱便拉她在椅上坐下。 “我去看了看徐小道长。”宋司欢道,“我爹说他身上的毒来自狄历草原,便写了书信托妙音寺的师父们相助。曹道长前往西屏山送信,我便同张道长一同照顾徐小道长。” “狄历草原?”陈溱皱眉,“也就是说很有可能来自有戎?” 宋司欢点头。 如此说来,数月前有戎就已经潜入恒州了。浑邪此番南下,必是早有预谋。陈溱又问:“徐怀生好些了吗?” “还是没有醒来过。”宋司欢摇摇头,“不过,隔三差五灌大补的汤药,好歹把命续上了。” 陈溱心想,不论幕后主使是否是有戎人,草原上的毒突然跑到恒州都太过蹊跷,但望妙音寺能尽快寻到解药。 宋司欢瞧见陈溱腰间佩剑,双目一亮:“这就是剑庐打造出来的那把兵刃?” “嗯。”陈溱将剑抽出一截,道,“它叫‘霜月’。” “霜月”甫一出鞘,皎洁的剑光就映亮了两人面庞。 恰在此时,谢长松推门而入,衣袍上沾满了药香。他见陈溱手握佩剑,便冷声道:“你若真想恢复经脉,这几个月都不要运功使剑。” 两人闻言一愣,陈溱缓缓收剑入鞘,宋司欢则起身唤了声“爹爹”。 谢长松稍点头,走上前对陈溱道:“手腕拿来。” 陈溱便将手腕递上。 谢长松凝神切脉,不时攒眉,片刻后又将左掌按在陈溱右肩,内力缓缓流入。宋司欢瞧着,心中亦忐忑不宁。 许久后,谢长松道:“你任、冲、阴维、阳维四脉皆有不同的损伤,以任脉最为严重。这样重的伤放在寻常习武之人身上,疼也要疼死。可你双臂、肩背经脉损伤处皆有内力盘旋其间,为你止住了疼痛。想必是有高人曾为你运功调息。” 想起那日沧浪居中卢应星为自己疗伤的情景,陈溱微微点头。 谢长松又道:“这股真气浩瀚苍茫,精纯深厚,莫非来自碧海青天阁?” “是。”陈溱道,“清霄散人曾为晚辈运功疗伤。” “难怪。”谢长松继而道,“后来,你又修习了妙音寺的《易筋经》,可是只恢复了腿脚功夫,肩背手臂仍是绵软无力。” “前辈所言不错。”陈溱道。 谢长松撤去双手,负手道:“《易筋经》本是强筋健脉的上品秘籍,可那得是在经脉完好的时候。你如今经脉破损,即便修习《易筋经》,也只能将细小的裂口链接起来,破损严重的地方仍无法修复。” 陈溱虽于医术一窍不通,但她熟知武学之道,也听懂了七八分,便问:“前辈有何高见?” 谢长松捋须道:“运功疗伤,修习《易筋经》皆是治标,想要治本首先要散去一身内力。” “什么?”陈溱瞪大了双眼。 宋司欢也骤然起身,问:“爹,你确定吗?” 谢长松面无表情重复道:“想要修复经脉,须得散尽一身内力。” 陈溱垂首蹙眉,凝神思索。 谢长松见陈溱为难,提醒道:“你从前没有修习《易筋经》时,内力不也跟没有一样吗?” 可那时即便经脉受损,陈溱的内力仍完整保留在丹田之中。散去内力,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宋司欢上前抱住谢长松手臂,道:“爹爹,散去内力太过凶险,有没有别的法子?” 谢长松低头看女儿一眼,道:“医治这般奇症唯有走险,置之死地而后生,便是此意。” 疾病当治本,神医古难遭。陈溱沉思良久,问:“只此一法?” “只此一法。”谢长松道。 陈溱阖目颔首:“好。” 谢长松讶然,问:“你想清楚了?” 宋司欢上前抱住陈溱手臂,皱眉劝道:“秦姐姐……” 陈溱轻拍她的手以示安慰,又对谢长松道:“想清楚了,等经脉恢复以后我再重新修炼内功便是。我曾听师父说,‘登台境’之前修习内力靠‘勤’,‘登台’以后就全靠‘灵性’,一个高手即便被散去内力,也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如初。再者,正如前辈所言,我经脉损伤严重,有无内力又有什么区别呢?” 谢长松闻言,端量陈溱许久,心道:“江湖终究是属于这些人的呀!” “我曾说过我不会亲自动手。”谢长松指了指宋司欢,“你的伤,全靠她来医治。” 宋司欢微怔。陈溱却对她一笑,道:“我信得过。” “好。”谢长松对宋司欢招手道,“你跟我来。” 父女二人相继走出木屋,陈溱立在窗前,见云兴霞蔚,天地浩大,不禁感慨万千。 谢长松带宋司欢走向杏林,道:“我说过,是你要救她,采药、煎药、敷药、动刀、刮骨都得你亲自来。你还记得吗?” “记得。”宋司欢道。 谢长松点头,又道:“药方我今晚就会写好交给你,至于器械——要用到银刀、银剪、铍针、锋针……” 宋司欢皱起眉,打断他道:“真的要动刀吗?” 谢长松知道女儿在担心什么,便停下脚步,看着她道:“被你开膛破肚的雉鸡还少?神医华佗也曾给人破腹、刮骨。再说,你不是给别人治过剑伤刀伤吗?” “那不一样!”宋司欢捂起了耳朵,似是有些害怕。 当然不一样,这一次,她最看重的人的性命,就握在她手里。 谢长松轻拍宋司欢的肩,道:“孩子,这是每一位谢家医者都要经历的,若非你娘奇毒未解,我早就亲自当了你的病人。谢家传下来的祖训,只有将每个病人当做至亲,才称得上‘仁’,想要做到这点,就得亲自医治一位至亲。” 见宋司欢仍低垂着脑袋,谢长松忽正色道:“倘若有一天,爹不在了,你会继续医治你娘吗?” “我会!”宋司欢立即抬头望向他,眼中已有泪花点点,“爹爹胡说什么,你怎么会不在了?” 谢长松抚摸她的头,笑道:“我病入膏肓,你不敢治,我不就不在了?” 他对旁人冷言冷语,在妻女面前却是和蔼可亲。 宋司欢一抹眼泪:“我怎么不敢?” 谢长松循循善诱:“你现在不就不敢治你那秦姐姐?” “我怕我做不好。”宋司欢道,“我,我怕我害了她……” “怕什么?”谢长松道,“你跟我在谷中学了这么些年,难道还不相信自己吗?再说,爹就在谷中,你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过来问爹不就好了。” 宋司欢止住了眼泪,脚尖在地上来回画圈。 谢长松便又劝道:“爹每日要陪着你娘,实在抽不出身来。若让爹来医治那姑娘,你娘出了差错可如何是好?” 傍晚霞光灿烂,杏林之中泉水汩汩咚,偶有虫鸣。 许久之后,宋司欢站直了身子,道:“好!”—— 作者有话说:疾病当治本,神医古难遭。——陆游《家居自戒·疾病当治本》 第180章 天狼啸败兵折将 太阴殿穹顶荧光闪烁,朔月萧溯缓步走到灯前,身上黛色衣裙明光点点。 她点燃笺纸,道:“萧敛果然调离了梁州守军。” 满月伯甲、上弦月仲乙、下弦月叔丙纷纷赞道:“少主料事如神!” 萧溯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奉承,问:“武曲堂堂主之位仍空缺着吗?” 伯甲道:“是,自去年孙开阳死后,就一直空着。” 萧溯点头,吩咐道:“命王玉衡和李摇光率廉贞堂、武曲堂、破军堂所有门徒 前往梁西,势必夺取梁西三城——季天璇回来了吗?” “还被关在淮阳王府。”叔丙答道。 “罢,即便回来也用不得了。”萧溯又道,“命杜天枢左天玑二人率贪狼堂、巨门堂、禄存堂坐守独夜楼。向天权率部分文曲堂门徒与你我四人一同去东边走一趟。” 伯甲、仲乙、叔丙皆露兴奋之色,一齐道:“是!” 萧溯微微一笑,仰首望着大殿穹顶,道:“走吧,我许久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了。” 梁州波云诡谲,千里外的恒州却是一片腥风血雨。 苍云山脚绵延数里皆是明晃晃的火把,火光焚天,浓烟弥漫。士卒们披坚执锐,一声声气冲霄汉呐喊遮住了利剑破风,盖过了金戈交鸣,甚至淹没了悲呼垂涕。 这是今年西北大营与有戎的第九次交锋。 因西北守军熟知苍云山一带地势,裴远志便派副将张采与魏季贤率两千精锐趁夜色渡过南侧十里沟,倍道而进,绕到苍云山阳,以切断有戎退路,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然而,张采和魏季贤的人刚到苍云山脚下,还没站稳阵脚就被有戎探子发现了。 浑邪单于在草原上有“小胡禄”之称,绝非等闲之辈。原来,有戎占据苍云山后,顺带占领了山腰上的营地,在西北大军曾驻营的地方安营扎寨,以苍云山为据点,加强附近守卫。 那时,张、魏二人想要与裴远志所率的西北大营主力前呼后应已是来不及。保险起见,只能撤退;若想破敌,唯有奇袭。 张采与魏季贤认为自己熟知苍云山地形,皆不想无功而返,便率军上山。孰料还没到山腰,就遭遇了有戎骑兵的埋伏。 有戎骑兵数以万计,又占据高地,座下的草原烈马扬蹄奔袭,被践踏至死的大邺士卒不下百人。马蹄沾满血污,夜色中充斥着腥气。 眼看退到洛水与十里沟的交汇处,有戎骑兵仍步步紧逼,魏季贤便一夹马腹冲到了最前方,朴刀直斩有戎领头军士而去。那军士见状,忙以马刀回击。两兵相交,火星四溅。 四周有戎士卒见状,纷纷将马背上的绳索朝魏季贤掷来。绳索首端系着活结,接二连三套住了魏季贤的朴刀、手臂、马头。有戎士卒握紧绳索,用力拧扯。 魏季贤左手摸出匕首,刚挑断臂上绳索,手腕就被朴刀带着向外侧猛折。只听“咔吧”一声,他的右腕已然脱臼。 这时,魏季贤面前那名有戎士卒立即策马上前,挥起铁斧就要将他右臂斩下! 有戎人喜食牛羊肉,铁斧常被用来剁牛羊骨头,斩断人的臂膀自然不在话下。 张采见状,趁那有戎士卒挥斧时以枪-刺其右腋,高呼:“撤!快撤!” 箭矢如雨,魏季贤抬起右臂抹了一把脸上汗水,左手握紧缰绳,率残军东退而去。 血污迤逦,从苍云山脚一直拖到洛水之畔,不知又有多少春闺的梦里人化作河边枯骨。 寅时,张采和魏季贤率军回到营中,两千精锐损失近三成。 寅时,本是裴远志定好的突袭时间,全军将士披坚执锐严阵以待,却等来了前锋败北。 裴远志有腿伤,平日里便不爱走路而喜欢骑马。此时,他正身披战甲,骑着狮子骢,冷眼看着落败归来的两千精锐。 张采出身梧东张家,是当朝太后的堂侄,在营中颇有面子。他知道众将士兵败羞愧,便率先下马,仰首向裴远志禀道:“大将军,有戎布防谨慎,我们刚到苍云山脚下就被发现了,夹击之计恐行不通!” 裴远志何等精明,他注视着张采,仔细端量,像是在寻找什么。 魏季贤早就下了马,他不敢抬头,只看着裴远志的革履和马鞍,唤了声“师父”。 裴远志偏过头看他,见他右腕红肿不由讶然,默然片刻后,道:“你去我帐中等着,我命人传郎中过去看看。” 魏季贤稍显惊愕,抬头向裴远志道了谢,这才回到营中。 “他们办事不力已经惊动了有戎,今夜再战恐难取胜。”裴远志低声对身侧人道。 他身侧那人骑了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身披玄甲,手提长刀,正是萧岐。 萧岐微一点头。裴远志便下令道:“先回帐中!” 将军帐中仅有一条长几,一方沙盘,一面屏风,一张行军床。裴远志命魏季贤坐在床上接受郎中诊治,自己则与萧岐站在沙盘前仔细梳理战况。 “还有最后一个险招。”裴远志用不知从哪里折下来的酸枣枝点了点沙盘上的城楼,“退回城中,死守槐城。” 萧岐眉头顿皱:“不可。” 裴远志摆手示意他先别说话,又晃晃悠悠地走近了些,指着“槐城”的“城墙”和“护城河”道:“师父当年连烽垛以为城,引洛水以为池,如今槐城既有金汤城墙又有洛水天堑,不愁抵挡不了有戎袭击。” 萧岐依旧不以为然:“退到槐城,就真的退无可退了。” “可咱们已经吃了六场败仗了。”裴远志盯视萧岐,“我的好师侄,我的瑞郡王,粮是会用尽的,兵也是会死完的!不退,咱们只会输得更快!” 帐中烛光微弱,萧岐看着裴远志那张不再意气风发的面庞,恍惚间记起了陈溱所言,想到了无妄谷底那个翩然红影。他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裴远志当自己吓到了他,眼珠一转,正要解释,却听萧岐道:“师叔,师祖当年之所以加固槐城城防,是因为这座城门后面不只是槐城,还有恒州,有整个大邺。槐城若失守,还有什么能阻止有戎南侵?再者,熙京传来消息,陛下已从梁、梧二州调来援军,一举击溃有戎未尝不可。” 将军帐中鸦雀无声。 过了许久,屏风后的行军床上传出“咔吧”一声,这才打破沉寂。 魏季贤自然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他故意抬高了声音道:“多谢!这正骨的手法当真老练,一下就能活动了!” 又听那郎中道:“将军莫要乱动,这伤须得静养。” 魏季贤连连答应。 裴远志负手踱了几步,深呼一口气,道:“好,那便依你之言。” 帐中又是一寂。 裴远志执掌西北大营多年,向来说一不二,魏季贤和萧岐都心知肚明。如今萧岐贸然前来西北,既无圣上旨意又无督军官职,裴远志与他商议不过是看在朝廷的面子上礼让小郡王三分,若要让他对萧岐言听计从,那断然不可能。 果然,裴远志走到萧岐面前,紧紧盯着他道:“那便由你指挥,再战一次。若不能取胜,立即退回槐城!” 如此一来,即便兵败,也不是他定西大将军无能,他自可将罪名尽数推到这个不请自来的小郡王身上。 萧岐明白裴远志的顾虑和算计,但他仍道:“好。” 走出帅帐时,明月将落。萧岐望着天际隐约露出的一线微光,千思万绪一齐涌上心头。千里之外,她应该已经看到日出了吧。 陈溱这半个月在杏林春望可谓受尽“折磨”,着实无暇欣赏明月朝霞了。服药针灸都是小事,苦的是破肌和敷药。 经脉是无形之物,但谢长松说“有无相生”,经脉也有可依托的有形之物,想要修复经脉,先得修复它所依托之物。 谢长松说得云里雾里的,陈溱也不能全然理解,心想:“不过是用刀剪划破肌肤,我只当刮骨疗毒便是。” 但宋司欢为她划开肌肤施针诊治时,的确取出不少淤血,想来谢长松这疗法确有奇效。 不过,陈溱本就散去了一身内力,如今又多了好几处金疮,便倍显虚弱。 宋司欢一大早就煨了滋补的汤药,趁清晨给陈溱端来。汤汁雪白细腻,入口鲜美,整个人也暖洋洋的。 陈溱搁碗时,屋外隐约传来宋晚亭清脆的笑声,她便问宋司欢道:“石刻的事,你问过了吗?” “问过了。”宋司欢道,“可我爹说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娘更是不明所以。” 陈溱点点头,又问:“你母亲是不是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或是十来岁的少女?” “有的。”宋司欢一顿, 心中生疑,看向陈溱问,“姐姐的意思是?” “我也不太确定。”陈溱道。 这几日听到宋晚亭的笑声时,她总回想起十五岁那年在拂衣崖下的竹林中初见师父的情景。那时师父穿着红裙,踩着木屐,也是这般笑,也是这般觉得自己仍是十六七岁…… 陈溱轻叹一声,道:“但总觉得你母亲的毒与我师父所中的‘无妄’有些许相似,可惜‘无妄’至今未解……” “呵,无妄。” 一道声音打断两人思绪。陈溱抬头去看,只见谢长松推门而入,道:“不过是内子闲来无事种的几朵花,竟难住了他们二十多年?”《 》 180-190 第181章 天狼啸无妄奇毒 纵有温泉萦绕,到了腊月,杏林春望仍是凉津津的。谢长松便轻掩屋门,以防微风带进寒气。 他分明看见了陈溱双目中的惊愕,却仍不慌不忙道:“那些人之所以找不出无妄的破解之法,是因为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还望前辈指点。”因身上有大大小小十七处刃伤,陈溱最近气色不佳,可说这句话时,她却目光灼灼。 谢长松道:“你可曾听闻‘无妄花’只能生于拂衣崖底?” “嗯。”陈溱点头。 八年前初入无妄谷时,水涵天曾告诉她,“无妄花”离谷不久就会枯萎,在别处也种不活。所以,自拂衣崖一战后,云倚楼就再未离开过无妄谷。 谢长松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无妄花出谷即是因为失去了那方‘沃土’。” 宋司欢恍然大悟,惊道:“爹爹的意思是,无妄谷底的泥土有问题?” 谢长松颔首。他负手踱了几步,长叹一声,对宋司欢道:“当年,你娘与你姨母比试谁能制出经久不衰的奇毒,她姊妹二人心有灵犀,一个制出了水,一个制出了土。 “你姨母将莲子种在水底淤泥中,长出的莲花花大如盆,叶似巨伞,花叶皆有剧毒。若有人误食莲藕而不服解药,不出三个时辰必死无疑。 “芙蕖枯萎后,花叶入泥,又去滋长来年的红花绿叶,生生不息。这,便是她所谓的‘经久不衰’。” 陈溱和宋司欢闻言,皆想起了淮阳王府中那处诡异阴暗的芙蕖水牢。宋华亭为追问姐姐的下落,将宋司欢浸在水牢中,若非宋司欢精通毒理,恐怕早已一命呜呼。 宋司欢报喜不报忧,谢长松并不知晓这层关系,继而道:“你娘并没有配取人性命的鸩酒毒药,而是配了一种类似五石散的‘灵丹妙药’。此毒服用之后不会立即生效,而是在一两日后使人精神恍惚,忘却一切烦恼。 “中毒之人若得不到解药,只能反复服用此毒以求片刻清醒。可这东西本属毒,如何能长久服用?越用只会越依赖,到最后一刻都离不了。 “为免有人破解此毒,你娘将这东西撒在了拂衣崖下与泥土混合,并在那里种下了一片花,取名‘无妄’。” 两人闻言,皆震惊不已。宋晚亭与宋华亭仅仅是为了姊妹之间的一场比试,就做出这般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毒宗双姝,当真名不虚传! 陈溱原本倚在榻边桌案上,如今定了定心神,就要从榻上下来。她这一起身,便扯到了臂上金疮,不禁蹙起双眉。 宋司欢见状,连忙轻手轻脚地去搀她,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好似在扶一盏摇摇欲坠的美人灯。 “姐姐当心些。伤口反复迸开,日后是会留疤的。”宋司欢皱紧了眉头。 “不碍事。”陈溱摆摆手,又忙不迭问谢长松道:“敢问前辈,‘无妄’的解药究竟是何物?” 孰料,谢长松长叹一声道:“我不知。” 陈、宋二人相视愕然。 谢长松缓步走到窗前,在椅上坐下,略微抬首,回忆起了往事:“当年初遇内子,她就对我下毒,耽误了我两日。后来,我心中不服,就经常在暗中与她较量。江湖上若有人中了她的毒,我一定会去解,如此闹了近三年。 “不过,内子用毒的手法精妙绝伦,我不及她。三年后,她带我去了拂衣崖下,说我若能在七日之内研制出解药,她便昭告整个江湖她宋晚亭不敌我谢长松。可七日过后,我仍未辨别出其中几味药,更别说配制解药了。” 陈溱倾耳而听,心想:“杏林世家的谢长松与无色山庄的宋晚亭结为连理之事一直被江湖中人啧啧称奇,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宋司欢将谢长松夫妇当亲爹娘看,如今听到爹娘年轻时的事,心中尽是好奇和欢喜。 方才进门时,谢长松还板着张脸,如今却不知不觉地露出了几分笑意。他道:“后来,我也曾问过她,无妄中究竟都是什么毒物,可她不肯告诉我。所以,我始终都没有解出‘无妄’。” 陈溱闻言,凝眸思索良久,对宋司欢道:“你帮我写一封书信,寄往春水馆。就说‘无妄’之毒不在花中,而在泥中。” 出入杏林春望须走水底,陈溱想亲自写信也是枉然。她从左腕上取下“摽梅”递给宋司欢,又道:“你将此物蘸墨,拓印在信纸上,师姐会信的。” 宋司欢接过“摽梅”,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 谢长松忽问:“没找到解毒之法,只说这些又有何用?” 陈溱莞尔:“师父二十多年没有出过无妄谷,她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即便仍无法解毒,但好歹可以带一些花泥云游四方,不必受谷底那一方天地桎梏。 谢长松携宋晚亭隐居杏林春望十余年,朝夕相伴、鹣鲽情深,毫不在意外面的世界,他自然无法体会云倚楼被束缚的感受。 但作为医者,瞧见陈溱肩上洇出的鲜血时,谢长松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刃伤须得静养,勤敷药换药虽能预防溃烂发热,但若肆意活动扯裂伤口,还是有可能会流血不止、头晕虚脱。” 这些日子宋司欢亲自掌刀,陈溱身上的十七处刃伤在何处、深几寸她最清楚不过。 银刀太软,不宜用来切肤。可铁刀若不浇酒烧热,兵刃又易感染金疮痉。所以,宋司欢每次施刀都是用烧红的铁尖刀去刺破陈溱肌肤。她自己心中害怕,却不敢眨眼,每次为陈溱缝好伤口时,额头背后都是冷汗涔涔。 分明知道父亲不会害人,可见陈溱面色愈显苍白,宋司欢仍不觉问道:“爹,冬日虽然不容易生出金疮痉,可频频刺破血肉对身体的损耗实在太大,有没有稳妥些的法子?” 谢长松起身走到宋司欢面前,轻拍她肩,“经脉破损,气血阻塞,这伤可轻可重。若是轻伤,服用活血化瘀的汤药调理数月就能见好。可她受的偏是重伤,只能切肤取淤。”他看向陈溱,又道,“切肤,最稳妥的法子自然是先割一刀,等伤口完全愈合再割下一刀。” 陈溱却微微一笑:“我想尽快好起来。” 剑是利刃,铁尖刀也是利刃。尖刀刺破肌肤的痛与剑伤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她之所以来受这尖刀切肤之痛,不就是为了日后少受些刀伤剑伤吗? 谢长松早已料到她会这样说,便叹道:“刀剑、武功乃江湖安身立命之本,古往今来所有经脉受损的人都想尽快好起来,所以这法子才被称作九死一生啊!” 陈溱顿然醒悟,心底却生出一丝欣喜——仅是这样,那熬过刃伤便好了。 谢长松又肃然叮嘱宋司欢道:“因此,治疗此伤非但要重视切肤,还要着重做好止血、生肌。” “我明白了。”宋司欢一点就通,展颜道,“给秦姐姐换好药我再出谷送信。” 千里之外,西北,风沙肆虐。 因有戎南侵,自十月起,除西门外,槐城其余城门只准进不准出,东门外的大道早已是杂草丛生。偏这日,东城门外的大道上多了两个人。 恒州冬日又干又冷,北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般疼。陈洧和王宝披斗篷系风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双眼睛来。 陈洧进入恒州后,先去拜访了无名观的明渊道长和妙音寺的空寂大师,与两派商量了西北事宜,这才赶来槐城。 王宝头一回来边陲,吃了不少苦,但却没半句怨言。如今终于得见槐城,他仰起脑袋盯着城楼观摩了许久,问:“师父,槐城的城楼怎么这么高?” 陈洧拉下面前风巾,道:“槐城是边防要塞,城墙自然比别处修得高些。不过,这还不是最高、最雄伟的城墙。” “嗯?”王宝好奇地看向他。 “当年长清子前辈将城西的烽垛连接起来,作为槐城的瓮城,宏伟非凡。”他转头问王宝,“知道什么是瓮城吗?” 王宝摇摇头。 陈洧便解释道:“瓮城是建在城门外的护门小城,里面有门闸、箭楼、烽垛。大邺有瓮城的城池仅有九座,槐城便是其一。” 王宝眼睛一亮,问:“师父,咱们是要走瓮城出城前往西北大营吗?” 陈洧笑道:“为免士卒逃跑及敌人混入,营中百夫长千夫长每日都要点名核对,你如何混得进去?” “奥。”王宝耷拉下了脑袋。 陈洧看出他的沮丧,问:“你很想从军吗?” 王宝捏着手指,道:“我娘说,家中一人从军就能减一半的税,两人从军就能不交税。” “那你呢?”陈洧又问。 “我?我不知 道。“王宝看了陈洧一眼,被他认真的神情吓了一跳,忙低下头愧道,“师父骂我吧。” “骂你做什么?”陈洧一笑,“我像你这么大时也是稀里糊涂地替人从军,不比你懂事多少。” 见王宝仍闷闷不乐,陈洧便轻拍他的肩,指着城门道:“走,我带你去城中看看,或许能找到答案。” 第182章 天狼啸交锋结阵 东门守卫听闻两人要进城,皆露出诧异的目光,更有人小声嘀咕道:“平地不走爬大坡,莫不是傻子?” 陈洧却毫不在意,拉着王宝在众人注视下阔步进城。 裴远志率兵在城外作战,槐城城内也充斥着紧张。 军营不可一日无粮,后方的粮草运输还需要时间,槐城城内的粮食全都紧着前线,百姓们只能排着长队到官衙门口领那一点点果腹的麦饭和粟。 一名六十来岁的老汉刚领完粮,双手颤颤巍巍地捧着不到一拳的麦、粟从两人面前走过。 王宝看得心惊,小声问陈洧道:“师父,他吃得饱吗?” 陈洧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在说“吃不饱”还是“不知道。” “师父,我听闻无名观的道长们曾来恒北施粥,为什么不见了呢?”王宝问。 陈洧道:“因为如今的槐城只许进不许出,无名观弟子再多,也不能这样一个个地送进槐城呀!” “为何不让出城?”王宝又疑道。 街上,老老少少来来往往。 “因为,当敌人兵临城下时,槐城的乡亲父老就是最后一道防线。”陈洧道。 王宝肃然起敬。可不出半刻,当瞧见墙脚下挤着的十来个形销骨立的少年时,他忽然想起在家中的日子。他是次子,有一个哥哥,四个弟妹,爹娘仅有四亩薄田,一家人从年头饿到年尾。 王宝分明不饿,可回忆起旧事,他的肚子还是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他不由皱起了眉,双唇紧抿。 陈洧察觉到王宝神情不对,垂首看向他,问:“怎么了?” “弟子愚钝。”王宝微一施礼,“在落秋崖时,程师兄常给我们念书听,弟子隐约记得昌黎先生曾云,‘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现’。如今槐城父老连饭都吃不饱,又怎能上阵杀敌呢?” 陈洧深深地看着他,缄默良久。直到将王宝盯得有些慌张时,他才缓声开口:“的确如此。他们不会一直饿着百姓,关键时刻,他们会给百姓发粮。” 陈洧远眺城楼。槐城西门高十七丈,因常年受兵燹摧残和风沙侵蚀,墙面已略显斑驳。 “战争远比你想象的更加残忍。兵临城下之际,若守将不仁,甚至有可能——”陈洧一顿。 “有可能怎样?”王宝的心突突直跳,他莫名觉得师父会说出什么可怕的事来。 陈洧道:“若守将不仁,轻者强逼百姓上城墙御敌,重者掳杀妇孺以充军粮。” “啊!”王宝不由惊呼出声。 陈洧本不想这么早与王宝说这些,可如今两人身处边陲,这血流漂橹、功成骨枯他早晚都要知道。 王宝缓了许久,看向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时,眼中满是怜悯。他低声问陈洧:“边陲这么艰苦,他们为何不走?” 陈洧道:“想走的,能走的,早就走光了。留下来的这些人,要么不愿走,要么不能走。” “啊?”王宝有些摸不着头脑。 陈洧轻拍他的肩,道:“走,我带你四处看看。” 槐城外,十里沟,西北大军扎寨处。 魏季贤负了伤,近几日自然没什么任务。他闲来无事,走到沟底,掬了捧冰凉刺骨的河水,一股脑泼上面门。 面颊冻得发烫,心中的愁怨却仍难消解。魏季贤放下手臂,在冰凉清澈的河水中看到另一个隐约的人影,他蓦地定住。 “不嫌冷?”裴远志问。 魏季贤既不起身也不回头,只盯着自己的手臂道:“弟子掌心本就有旧伤,如今臂上又添新伤,这条胳膊怕是废了。” 裴远志盯魏季贤半晌,忽一把提起他的后衣领:“起来!” 岸边卵石光滑,魏季贤冷不防一个踉跄。 裴无度骂道:“那浑邪废了一条手臂,不也成了有戎的单于,带领他的草原骑兵将你我赶到了这十里沟?你这条胳膊还能抬能举,窝囊给谁看?” 魏季贤生性自傲,平日用鼻孔瞧人,此时被裴远志破口大骂却垂着头一言不发。 河堤寒风掠面,裴远志本想多骂两句,脑中一些经年的记忆却被骤然吹醒。 当年云倚楼逃出有戎营寨回到洛水边时,四周也是这样的风,凛凛瑟瑟。胡禄是她杀的,浑邪的手臂一定也是她给废的。她当真是一人可抵千军。 谷底无日月,也不知她如今怎么样了。 片刻后,裴远志忽问:“我当年丢下你独自离开青云山,你恨不恨我?” 魏季贤一怔,偏过头道:“弟子不敢。” “不敢?” 魏季贤低着眼:“弟子安身立命的本事皆是师父所授,岂敢心生埋怨?” 裴远志闻言默然,抬首望向苍云山顶那团翻滚的阴云。 与此同时,槐城城内,陈洧带王宝看过了城东百姓,又向城西走去。 王宝问:“师父,方才村子里那些百姓就是‘不愿走’的人吧?” “不错。”陈洧道,“这些村民世世代代生活在槐城,即便战火将至,也不愿背井离乡。” 百姓大都是淳朴的,他们一辈子眷恋故乡的山川河流,宁愿守着贫瘠的土地艰苦度日,也不肯在丰饶的他乡漂泊辗转。 与城东村寨不同,槐城城西是一片密密匝匝的土坯房。严冬寒风侵肌,这几日又没有大太阳,土坯房门口的棉门帘却卷得老高,窗户也敞开着。 透过门窗,恰能看到一个个引绳、捻线、摇缫车的缝工绣娘。他们的脸颊通红,手上生了冻疮,却还往门口窗边靠,生怕瞧不清手里的丝线棉布。 “师父,他们……”王宝睁圆了双眼。从前在家时,他并非没有见过母亲带着妹妹织布缝衣。可这么多人一起做针线活的大场面他还是头一回见到。 “这些人中有一部分是当地百姓,还有一部分则是被连坐流放的罪人亲属。”陈洧一顿,又道,“他们是给西北大营的将士们做衣裳的。” 陈洧说罢,遥遥望向东南,心想,也不知阿弗和窈窈怎么样了。 王宝闻言,再次看向那些缝工绣娘,道:“我明白了,他们就是‘不能走’的人。” 陈洧颔首。 王宝看着飞速旋转的繀车,又想起城西被白雪覆盖的田垄,和官衙门口排着长队领一丁点粮食的百姓。他沉吟许久,慨叹道:“如果没有战事,他们是不是会轻松一些?” “如果没有战事……”陈洧喃喃重复王宝的话,又望向他,问,“你认为,如何才能让这世上没有战事?” 王宝思索片刻,摇头道:“弟子不知。” 陈洧握剑,用鞘在地上写了个“武”字,道:“止戈为武,唯有武能止戈。” 王宝看着地上的“武”字,若有所思。 陈洧继而道:“停止干戈,平息战争,这才是习武的意义,从军的意义。” 王宝为之一振。 “总有人要站出来守护这片土地,守护世世代代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陈洧低头看向王宝,“你想成为这样的人吗?” “嗯!”王宝挺直腰杆应道。 此刻,西门城楼上忽传出几阵浑厚的角声,天际盘桓的孤鹰一声长唳。 陈洧肃然而立,道:“开始了。” 申时,张采领精兵突袭,与有戎交战于苍云山南麓,痛失战马,败走十里沟。 日暮时分,蒋屠维在十里沟畔与有戎第一勇士巴特交锋,大败,率军逃往下游。 有戎王帐中,浑邪左手捏了只羊骨小旗,右手摩挲着颈间的狼牙吊坠,双目紧盯着沙盘上的一条“溪流”。 “大邺人向来狡猾,他们一败再败,恐怕有诈。”帐中一位长胡子老者说道。这老 者名叫斯勤,是浑邪亲封的讨邺军师,人称“长髯军师”。 却有人道:“再狡猾的兔子也逃不出雄鹰的利爪,有巴特在,咱们无需担心!” 有戎崇拜勇士,而巴特正是草原第一勇士。他是有戎人心目中无所不能的英雄,只会胜,不会败。 众人说不出结果,便一齐看向狼皮椅上的浑邪。 浑邪将小旗插在“西北大军营寨”上,捏了捏自己苍白单薄的右腕,眸中一道寒光闪过:“裴远志老奸巨猾,我又何尝不知?” 斯勤微微点头,道:“‘朋友们’还没有准备好,咱们不必急于一时。” 恰在此时,一名有戎士兵进帐报道:“巴特、巴特他们困住裴远志了!” 浑邪霍然起身:“什么?” 戌时,浑邪单于亲率骑兵长驱直入,急袭大邺西北军营寨。 此时营中已是一片狼藉——柴火、稻草和枪杆七零八落散了一地,路上随处可见破损的盔甲、衣裳和鞋履。四周静得出奇,营寨似乎早就被洗劫一空。 浑邪连掀十顶行军帐,别说人,就连尸首都没瞧见一个。他心中惊呼不好,勒缰掉头,下令道:“快撤!” 话音未落,远处腾地亮起火光,四周竟埋伏着数百张弓-弩! 突然,一支羽箭破风而来,浑邪挥斧猛劈,只听铿然大响,箭尖粉碎,铁斧凹陷,金屑迸射四溅。 浑邪眯起双眸,在夜色与火焰中见到一个年轻的身影——腰间长刀明锐,身上甲胄凛凛,手中强弓去势未收。 “是你!”浑邪喃喃道。 光启六年,浑邪杀翁叔,自立为单于。光启七年正月,萧岐赴西北边塞。他二人,也算是老对手了。 一切正如萧岐战前所料。裴远志镇守西北二十余载,是有戎两代单于头顶盘旋不去的阴霾。听闻裴远志被困,浑邪定会自乱阵脚。 先前诱敌深入的张采和蒋屠维一行早已在十里沟整顿完毕,只待浑邪深入就与萧岐前后夹击,在营中击杀有戎主力军。 再说那裴远志以身为饵,将巴特引入埋伏圈。有戎士卒只知他们围困了裴远志,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魏季贤一行已匿伏多时。 两千大邺将士遽然冒出,饶是巴特也吃了一惊。便在这瞬,裴远志回马搠枪,枪尖直指巴特左目。 巴特不愧是草原第一勇士,他霍然抬手握住枪杆,枪尖距他左目已不出两寸。裴远志拼力再刺,长-枪却纹丝不动了。 巴特将枪杆向上一翘,裴远志猝不及防腾空而起。电光火石间,裴远志丢下枪杆,脚踢马鞍,腰身用力,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又稳稳地落在马背上。 此时巴特已丢掉长-枪抡起阔斧,排山倒海般朝裴远志袭来。裴远志拔出佩刀正面迎上。二人兵刃轰然相撞,猛烈的气劲迫使战马扬蹄高嘶。 而此时,两军也陷入了激战。马蹄翻飞,刀光闪烁,鲜血绽放,硝烟翻腾。混乱中,魏季贤不顾臂上金疮迸裂,强行拉开三石之弓,箭尖直指巴特眉心…… 冬日天气干燥,又盛行西北风。萧岐因天时就地利,在营寨北面设伏,数百支火箭密密匝匝地射在营中稻草、柴禾、军帐、衣裳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浑邪一行既要避开烈火浓烟,又要寻找大邺军防御薄弱之处,登时手忙脚乱。 浑邪竭力厮杀,铁斧刚从一人肩头拔出就又嵌入另一人面门。他用左手使兵刃,力道速度毫不逊于寻常人的右手,反而出奇制胜,令人防不胜防。 眼见浑邪就要在火焰和浓烟中生生杀出一条血路,萧岐跨马冲入,手中长刀挥砍,步步逼近。玉镜宫本就以内力见长,萧岐内力沛然,刀刃未至,“朔云横天”激起的凛冽刀风已削到浑邪面前! 浑邪蓦然后仰,臂弯的套马索也朝紫燕脖颈掷去。 萧岐左手擒住绳索,右手扬刀一挑便斩断了浑邪的套马索。与此同时,紫燕已如利箭般奔到浑邪面前。 浑邪骁勇,扬起阔斧风驰电击。萧岐不落下风,“耀雪刀”势不可挡。 两人交手之际,斯勤将有戎士卒分成三个小队:第一小队紧守在浑邪周围,一队猛袭蒋屠维所守方位,最后一队分散突围。 为了诱敌深入,十里沟那一战蒋屠维一行人尽了全力,如今体力不济,难敌有戎骑兵猛击。 火光灼破夜幕,有戎久攻之下,蒋屠维驻守的西方果然露出破绽。 斯勤见包围圈已破,忙高声提醒浑邪道:“单于,莫要恋战!” 浑邪好战,但同时,他还有极强的忍耐力。若非如此,他也无法蛰伏十余载等待机会杀死自己的亲弟弟。 浑邪想逃,萧岐却不准。长刀步步紧逼,不给浑邪丝毫喘息之机。 浑邪盯着萧岐,脑海中忽然浮现起数年前城楼上那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他冷冷道:“就该趁你还是个小崽子的时候宰了你!” 萧岐本就寡言少语,此时更不愿和浑邪作口舌之争。今夜,他心中只有一件事——堵住浑邪的退路! 斯勤见西边的突破口即将被大邺的援军堵上,而浑邪依旧被那小郡王困着无法脱身,便低声对身边的士卒叮嘱了一些什么。 不出片刻,就在萧岐再次扬刀时,不知从哪里冲出一名有戎士卒挡在浑邪面前。“耀雪刀”刀尖以雷霆之势从那人肩胛骨砍入,直斩到肋骨, 血雾喷射! 寻常人受了这么重的伤,必然早已倒下。可这个有戎人凶悍异常,竟迎着耀雪刀扑到萧岐身前。 经这一番耽搁,斯勤已遣人将浑邪从西方突破口冲出重围。 “追吗?”张采问。 萧岐看着地上那个终于再也无法动弹的有戎士卒,点头道:“追到苍云山麓,不可上山。” 张采当即下令:“全军,乘胜追击!” 浑邪在夜色中骑行数里,好不容易赶到苍云山,又听先派出去的那队士卒报道:“单于,巴特受伤了!” 浑邪大骇:“伤哪了?” “左眼。”那士卒道,“巴特的左眼怕是再也看见不了!” 浑邪捏紧颈前狼牙,眸中隐有寒光闪过。他猛夹马腹,奔到一处山石上,朝山下喊道:“萧岐,裴远志,你们听着,我定要踏平西北大军,血洗槐城!” 此时,西北大军旧营寨中大火已熄,东方天降破晓,片片雪花纷飞而下,仿佛要掩盖这遍野的战骨,这漂橹的鲜血。 旷野之上,寒风卷旌旗;苍穹之中,孤鹰逐飞雪。浑邪单于与西北大军之间有来有往的交战,至此拉开序幕。 第183章 鸱鸮鸣不速之客 谢长松与宋晚亭常在杏林深处对弈作画,枝头的杏花谢一茬、开一茬,转眼就到了年关。 徐怀生仍未转醒,宋司欢每每出谷探望,回来时总要用油纸包些年货,世外桃源经她一番装扮也有了年味儿。 陈溱肩背上的刀疤刚刚落痂,近两日还有些红肿疼痛,不宜四处走动。她在谷中左右无事,便拿了小褥盖在腿上,坐在窗前翻看医书。 宋司欢明白陈溱心中最惦念什么,所以每次前往市集都会打听打听西北战事。 “虽说月初的时候咱们大胜了一场,可方才在茶楼里,我听人说西北战事仍是胶着,苍云山还在有戎人手里。”宋司欢道。 陈溱搁下医书:“浑邪有备而来,这场仗定然不好打。” “我不明白。”宋司欢用手指轻点下颌,“西北大营有槐城、有整个大邺作后援补给,可浑邪他们靠的是什么呢?” 陈溱也蹙起双眉。狄历草原远在沙漠之北,有戎能在苍云山驻守这么久的确奇怪。 “苍云山山巅常年积雪,有戎或许囤了不少牛羊肉。”陈溱叹息一声,又道,“西北边陲冬日苦寒难耐……但望战事早些结束。” 这时,窗外忽响起谢长松的声音:“你们两个处江湖之远还不忘操心边陲战事,是要做范公那样的圣人吗?” 陈、宋二人起身,谢长松也掀帘走进了竹屋。他对陈溱道:“战场上刀枪无眼、生死有命,你在这里牵肠挂肚非但帮不了他,反而劳损自己的身子。” 陈溱莞尔:“岂是说不记挂就能不记挂的。” 谢长松不再多言,将一张薄笺递给宋司欢,叮嘱道:“每日煎水,给她泡药浴。” 宋司欢接过药方,仔细瞧了几遍,揣入怀中道:“我明日就去抓药。” 谢长松负手点头。陈溱上前问道:“前辈,我身上的金疮已经恢复,何时才能开始修补经脉?” “修复经脉?”谢长松打量陈溱一番,问,“你这一个月有没有修炼内力?” 陈溱摇头:“前辈的叮嘱,晚辈不敢忘。” 谢长松便道:“那你的奇经八脉应该已经疏通连贯了。” 陈溱错愕道:“当真?”她低头端量自己,只觉这具身体远不如从前强健。 从前,她能在数九寒冬习武练剑。可如今,即便是坐在屋内翻书,她也得在膝上盖着棉褥。 “你没有内力,当然感受不到。”谢长松说着走到桌边,示意陈溱转过身去,又将掌心抵在她后背。 陈溱顿觉一缕真气自后心涌入,在周身绵延流淌。因她体内已无真气与之相抗,那缕真气竟是畅通无阻,瞬时冲入四肢百骸。许久不曾有过这种感觉,陈溱又惊又喜。 谢长松及时撤掌,道:“经脉好比芦管,往破损的芦管里注水,只会把破口冲得更大,让它烂得更快。还好你听话,这些日子只静心修养。” 这一个月来,宋司欢处处谨慎,生怕弄出半点岔子。如今见大功告成,终于松了口气。 “多谢前辈!”陈溱忙拜谢道。 “别高兴得太早。”谢长松道,“你的经脉刚刚恢复,脆弱无比,不宜蓄气。” 陈溱心想,怪不得方才谢长松试探她时,只注入了一缕微弱的真气。她问道:“前辈可有疗法?” 谢长松却道:“养经脉的法子你早就知道了。” 陈溱恍悟:“是《易筋经》!”当初在妙音寺,觉悟大师授她秘笈时,曾说《易筋经》乃巩固经脉的圣品,只可惜重在养而不在治。如今她已完成了“治”,自然可以用《易筋经》来“养”了。 谢长松颔首,又提醒道:“即便经脉修复如初,你的内力也得重新修炼。” “我明白。”陈溱道。 重新修炼内力对于习武之人是不小的打击。谢长松不喜与生人打交道,但医者仁心,他救治陈溱这么久,心底多少生出一些怜爱,便宽慰她道:“你也不必气馁。以你的悟性,修炼到三十岁,应该就差不多了。” 宋司欢脱口道:“这么久?” “这还久?”谢长松反问,“寻常小儿五年内能修炼到‘登台境’已称得上是习武天才,更何况‘抱一’‘恍惚’?” 陈溱哭笑不得道:“多谢前辈。我已不是第一次修习,应当用不了那么久。”五六年,不知世事将有几番变迁呐! 见陈溱云淡风轻,谢长松想起了女儿对她的盛赞,便瞧着她道:“听说你在江湖上的名气不小。” 未等陈溱说什么,他又道:“你有这么大的名气,却没半点内力,出去以后定会遭人惦记,不如就在这里疗养身子,修炼内力吧!” 杏林春望与世隔绝,固然是养伤的好地方,可诸事未毕,陈溱断不能如谢长松宋晚亭这般归隐。年关将至,她心底的思乡思亲之情也愈发强烈。 “多谢前辈美意,可家人们还在恒州等我,恕晚辈难以从命。”陈溱婉拒道。 这些日子谢长松没少听她们二人议论恒州,便冷嗤一声道:“你去找他们,怎么不是他们来接你?此去恒州千里迢迢,你就不怕路上出了岔子?” 宋司欢站在了父亲这边,她上前握住陈溱的手,劝道:“秦姐姐,外面如今动荡不安,你不如先在这里调养,不如等内力恢复一些再做打算?” 陈溱并非鲁莽之徒。她本就打算将养妥当再前往恒州,便点了点头。 谢、宋二人虽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但屋里还放着本老黄历。 腊月二十九那天,谢长松一大早就支起桌子,摆好案板,揉了几大碗面团。傍晚面团发好,他便叫妻女和陈溱过来,四人一同捏花糕。 谢长松是用草药的高手,他用茜草、姜黄、紫草、胡桃等榨汁和面,揉出了好几样不同颜色的面团,又在一旁放了豆子和红枣,这阵仗简直比得上街头的花糕店。 宋晚亭轻抚女儿的头,柔声问:“囡囡想要什么花糕?” “嗯……”宋司欢思索片刻,道,“兔子吧。” “好,给囡囡捏只小兔子。”宋晚亭说着就用白面团捏出只兔子,又取了两粒红豆当兔眼睛。 屋内灯火昏黄,照出四人忙碌的影。陈溱许久不曾捏过面团,一时有些恍惚,不知不觉就在指间盘出一朵圆圆的小花。 宋司欢凑过来问:“姐姐捏的什么?” “隐约记得我爹是这么做的……”陈溱摇了摇头,又道,“当时太小,记不清了。” 云倚楼和水涵天没有做糕的习惯,陈万殊却是有的。只可惜陈溱那时太小,只顾着把面团当泥捏,没学到一星半点的手艺。 陈溱正愣神时,忽有什么东西刺破窗纸,牢牢地钉在了案板上。陈溱 双瞳骤缩——那枚精铁暗器,雕成了一朵小小的三瓣紫竹梅。 谢长松紧盯着窗纸上的黑洞,沉声道:“囡囡,带她们回屋。” “好。”宋司欢搀起宋晚亭,又去拉陈溱。 陈溱摇摇头:“他是来找我的。” 谢长松看她一眼,又对宋司欢道:“带你娘回屋,知道往哪躲吗?” 宋司欢点头。谢长松早就做了两手准备,若有强敌闯入杏林春望,他们也能从密道逃脱。 她二人退下后,谢长松便要出门。 陈溱一拦,道:“前辈且慢,我来应付。” 谢长松却道:“我是杏林春望的主人,没有让你出去的道理。”说罢抢先推门而出,将屋门一摔,立在门口。 今夜无月,杏林中灯火如星,谢长松华发如银。 谢长松开门见山,对着树下的人影道:“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那人身披墨色大氅,发束于冠中,自有华贵之态,正是顾平川。他缓步从树影中走出,来到院中,笑道:“谢神医就想问这个?” 顾平川已然来到杏林春望,再问他如何找过来的已经毫无意义。谢长松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顾平川瞥见谢长松袖间银光,却仍不慌不忙道:“今日冒昧叨扰,并非是来领教谢家的银针点穴,而是想问谢神医要一个人。” 谢长松道:“我这里不是亲人就是病人。把亲人交出去,我就是畜生,把病人交出去,我便不配行医。顾大侠请回吧。” 顾平川笑笑,道:“在下早就知道谢神医的为人,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在下不会贸然前来。” 谢长松面色骤寒。 “放心,在下绝不会伤到令正。”顾平川信誓旦旦,转而道,“不过,谢神医当真不想知道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吗?” “二十年前?”谢长松故作镇静,语速却不自觉地快了起来,“二十年前有什么事?” 顾平川慢条斯理道:“癸巳年六月,妙音寺众僧在西屏山北麓与翁叔单于作战,觉悟大师被一箭射穿左肩。八月的时候,谢郎中正在妙音寺为觉悟禅师医治金疮吧?” 谢长松侧过身。冷哼一声道:“劳顾大侠关心了。” 顾平川却不依不饶地走近他,继而道:“听闻谢郎中赶到时,令正已经神志不清,你连那孩子的面都没有见到。 “当时你一定在想,倘若自己陪在令正身边,是不是就能医好那孩子,是不是你的夫人就不会疯癫。 “谢神医,他们都说那孩子是令正亲手埋的。可你从未亲眼见过,又如何笃定那孩子真的死了?” 谢长松紧攥的双拳不住发颤,牙关也在隐隐作响。 顾平川从容自若地看着他,毫不怀疑自己手中筹码的分量。 “吱呀——”一声,屋门被人从内推开。 陈溱望着顾平川,凛凛道:“我跟你走。” 第184章 鸱鸮鸣话不投机 夜色浓稠,两个身影顶着寒风在林间穿梭。 陈溱神色恹恹,脚步虚浮,全靠顾平川拎着走。顾平川轻功已臻绝顶,即便拖着个人也能步履如风。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赶到一处小村庄。若在平日,这个时辰村中必是漆黑一片,但这几天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村里还有几间屋子点着灯。 顾平川飞檐走壁,挑了个齐整些的院子,推开黑咕隆咚的灶房,和陈溱一同走入,上闩。 冬夜苦寒,灶房内既有粮食又有柴禾,的确是个歇脚的好去处。 这家应该是刚忙活完,灶台里的火虽灭了,灶还热乎着。顾平川刚点上灯,陈溱立即跌坐地上,靠着土灶台闭目养神。 为避免被人发现,谢长松当年只在杏林春望设置了两个出入口,一个是屋内密道,另一个就是水下。顾平川没进屋子,自然是拎着陈溱从水底出来的。 顾平川有内力护体,没走多远真气就自发烘干了衣裳。可陈溱却穿着湿衣裳吹了一路的寒风。如今她倚着灶台,头发和衣裳还硬邦邦地挂着冰屑。 顾平川见状,清了清灶洞里的灰,将干柴点着,这才用脚尖踢了陈溱两下,道:“当心烤熟。” 陈溱也不起身,只朝一旁挪了挪,便继续阖眼休息。 顾平川见她双颊通红,不像装的,疑道:“真这么虚?” 陈溱双睫颤了几下,心想自己周身经脉本就是这人摧毁的,他又何必假惺惺地问? 她掀眼看向顾平川,淡淡答道:“我气海空空,哪提得动力气?” 顾平川眉头一皱,上前握住陈溱脉门探了片刻,若有所思道:“这就是疗法吗……” 陈溱立即抽手,煞有其事地揉了揉虎口。 顾平川绕到她身后,出掌想要替她运功。陈溱却迅速扭转上身,抬起右臂将他格开。 “好身手。”顾平川赞道。 陈溱瞥向他,道:“我经脉刚刚恢复,受不了内力冲击。不想我死,你就小心着点。” 她心里明白,顾平川大费周章把自己带走必有所图。所以,在他达到目的之前,自己都是安全的。 “你不会舍得死。”顾平川一笑。他对陈溱的话半信半疑,但还是收了手,坐到灶前。 “你知道我一定会跟你走。”陈溱盯视他道。 “不错。”顾平川十分自信。 陈溱不再遮掩,奋力撑起身子,直截了当地问:“你说的那个孩子,是不是萧岐?” 顾平川并未答话,小灶房中只能听到“哔剥”的烧柴声,一点点火星迸起、跌落,而后淹没在跳动的火焰中。 几个时辰前,顾平川将一封书信交给谢长松,就把陈溱带走了。 一路上朔风冷峭,陈溱的头脑被吹得无比清醒。她虽然不知道那信中究竟写了什么,但也隐约猜出一二。 二十年前,二十年前……萧岐今年九月及冠,恰好是二十。 数年前杜若花会后白蘅的话,淮阳王府假山瀑布后的密室,宋华亭怪异别扭的态度,萧岐在太阴殿看过卷宗后的神情……过往种种接连浮现在她的脑海。 二十年前,宋华亭向汀洲屿求谷神珠不得;二十年前,宋晚亭失子发疯;二十年前,时四皇子萧敦迎来长子。 一切分明有迹可循。 顾平川往灶洞里扔了截柴禾,不紧不慢道:“你问我,我又如何知道?我也是从独夜楼文曲堂得来的消息。” 陈溱攥紧拳,一言不发。 “月主托我向你传话,她手中握有证据。”顾平川想了想,又道,“但我劝你们不要去找她。” 陈溱逼视顾平川,道:“宋晚亭正是因为丧子才神志失常。你早知他夫妻二人爱子情切,就以孩子下落威胁他们,可真是高明啊!” 见顾平川不为所动,陈溱又道:“你难道就没有父母吗?” 顾平川顿住,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他转头看向陈溱,重复道:“父母?” 陈溱敢激他,自然不怕他,迎着顾平川的目光与他对视。 “天下谁人不知秦振英的父亲是大将军,母亲是安泰长公主?”顾平川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继续盯着炉火,语气平静地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陈溱一拳打在棉花上,心中更气。可她如今身子虚弱,根本奈何不了顾平川,干脆继续闭目养神。 屋内静了下来,窗外风声不绝。 过了会儿,顾平川见陈溱面颊涨红双眉紧蹙,以为她还在生气,便打趣道:“这么在意他?也不问问我捉你来是做什么的?” 陈溱阖着双眼纹丝不动,仿佛已经入定。 顾平川继而道:“真这么在意,就该带他离开朝堂疆场,做四方游侠,何必在生死场上为那些不相干的人流血卖命?” 陈溱掀开眼帘,冷冷道:“听闻前大将军秦怀安一生忠勇,怎么就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忠勇?”顾平川冷笑一声,反问道,“什么是忠?什么是勇?” 陈溱没有答话。顾平川是秦怀安的儿子,又师出玉镜宫,岂会不知忠勇是何意? 过了片刻,灶里的火渐渐旺了起来。陈溱方才还觉得冷,此时却莫名感到浑身滚烫。 顾平川突然道:“忠,不过是枷锁,勇,更是愚蠢。” 陈溱摇了摇头。她想说些什么,可头昏脑涨,只能勉力维持着清醒。 顾平川浑然不觉,喟叹一声,又道:“我父亲错了,我师父错了,我师祖更是错了。师祖归顺武帝,与莫祖师登山临水之意已然背离。他根本不明白,只有一心追求武道之人,才是称得上是心澄如镜。” 陈溱的意识逐渐模糊,眼睫也垂了下来。 “你不妨猜猜,我捉你来究竟所为何事……”顾平川看向陈溱,眉头一皱,“你怎么了?” 陈溱再也撑不住,跌在灶旁。 年底,淮阳王府灯火辉煌,蜡梅飘香。仆从们提着灯,随王爷王妃在池边漫步。 灯火映照下,池水浮光跃金,柳枝参差披拂。萧敦隔水望着那方杏花小院,叹道:“去年才过了个团团圆圆的好年,没想到今年又是这般。” 宋华亭听出话中之意,柔声安慰道:“他从小在恒州长大,对边境再熟悉不过。王爷放心,不会有事。” “但愿如此。”萧敦道,“对了,熙京那边传来消息,让咱们带着孩子入京为母后贺寿。” 宋华亭骇然:“淮阴王府收到消息了吗?” “我派人去问了,还没回来。”萧敦道,“不过,我大皇兄并非母后所出,不召他回京也说得过去。” “为何偏在这个节骨眼?”宋华亭皱起眉头。 亲王去往封地以后,无诏不得回京。先帝在时,也未有亲王入京贺寿的先例。皇帝此时召淮阳王阖府入京,实在让人生疑。 萧敦哼声一笑:“那位的心思……” 有戎此番来势汹汹,西北大营连吃败仗,直到腊月才有所转机。如今萧岐在恒州名声大噪,又不似寻常武将那般将家眷留在熙京,朝廷自然要防。 萧敦捉起宋华亭的手,轻拍了两下,宽慰她道:“不过你放心,这孩子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 宋华亭瞪她一眼,反驳道:“冠礼之上跟人私奔,还不出格?” 回想起那日的情景,萧敦禁不住大笑起来。 见他笑,宋华亭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萧敦道:“这个不算。他在大事上什么时候糊涂过?” 宋华亭点了点头,望着湖对岸女儿的闺房,又叹道:“若早将湘儿嫁出去,她也不必跟 着我们入京做棋子。” 子女身上总是寄托着父母的愿望。宋华亭被这一方府邸所困,就更想让自己的女儿飞出围墙。 萧敦明白妻子心中所想,但也深知此事不能强求,便道:“孩子们有自己的打算,咱们瞎操心反而惹人嫌。” 两人又走了片刻,忽有婢女匆匆上前行礼,说无色山庄有些要紧事,庄主派人前来请示王妃。 当年宋华亭为了嫁给四皇子萧敦,向先帝和小张后起誓永不踏出淮阳王府。萧敦心中一直有愧,所以,当年在熙京时,他就对宋华亭与无色山庄往来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到了淮州,萧敦更是放任自己的夫人。 宋华亭微微屈膝:“王爷先回,妾身去去就来。” “好,别太晚。”萧敦道。 宋华亭跟那婢女进了东南方小院的主屋,屋内已有三人在此等候。 待三人禀过,宋华亭神色骤冷,道:“她果然找到了谢长松。” 陈溱身负重伤,她身边的小丫头与谢长松夫妇的关系又不一般,陈溱找到他们本就是早晚的事。 “为免打草惊蛇,我们没敢明抢。可那丫头花了大价钱,镖师们看得紧。他们的人里也有用毒的好手,我们跟了一路,没找到机会。” “既然寄到了春水馆,那十有八九是要送去无妄谷,给云倚楼。” “她找到了谢长松,岂不是也见过了大小姐?那……” 宋华亭渐渐攥紧衣袖。 窗外灯火绚烂,蜡梅金黄满枝,灿如团酥。她凝望良久,折下一枝,喃喃道:“我也想做个慈祥善良的母亲,你们为何苦苦相逼呢?” 第185章 鸱鸮鸣箭在弦上 灶中火焰随风一晃,顾平川已掠至陈溱面前将她扶起。见她面颊通红,顾平川心道不好,摸向她的额头,顿觉掌下滚烫。 他内力充沛身体强健,早已忘记普通人根本禁不住寒冬的河水与冷风。 顾平川登时慌了神,急忙冲向卧房。 这家一大家子挤在一间屋中。妇人从梦中惊醒,见房门大开,一人立在床边,不由惊恐万状,裹着被子哆哆嗦嗦道:“你是谁?怎么在我家?当家的,醒醒,醒醒呀!”她一叫,睡在里头的娃娃们也哇哇大哭。 男人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刚坐起身就见一道寒光横在颈前。 顾平川举剑道:“去请郎中来!” 一个村里的同龄人都是一起长大的,情谊深厚。多亏临近年关,镇上的郎中也回村过年。男人这才在三更半夜请来了人。 那妇人早已取了被褥,将陈溱安置在了偏房里。 郎中在路上被男人反复叮嘱不能轻举妄动,可他到了地方见过人后还是急道:“怎么烧成这个样子?赶紧用帕子蘸些雪水给她敷上!” “她病得很重?”顾平川皱起眉。 郎中道:“热病大都是后半夜热得最厉害,先给她敷一敷吧,我回去抓些药。” 他答得模棱两可又要离开,顾平川顿生疑心,直直盯着他。 久居江湖,他的目光太过锐利,郎中被盯得冷汗直冒,一步都不敢动。 那男人见状,连忙保证道:“大侠放心,他肯定会回来的!”说罢朝那郎中使了眼色。 郎中这才回过神来,匆匆走了出去。 “那,我跟媳妇去准备冷帕子。”男人讪讪退下,不忘关上房门。 顾平川低头凝视。陈溱面颊通红,碎发混着细汗沾在额头上,眉头紧皱,双睫微颤,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你可千万不能死。”他道。 因西北战事胶着,朝中上下也充斥着一股紧张感。 年前最后一次早朝,众臣尚未启奏,忽有一位风尘仆仆的地方官急匆匆赶来,“咚”的一声跪在金銮殿上,拜道:“梁州司马黄伯中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地方官员一般不会入朝觐见,萧敛见梁州司马惊惶不安,心中顿感不安,问“爱卿何故来京?” 黄伯中道:“启奏陛下,梁西刁民暴动,已夺下两城!” 满朝哗然。 黄伯中高举羽檄:“这是刺史大人的奏折,请陛下定夺!” 御前太监将羽檄呈上,萧敛看过,面色冷峻,拂袖道:“不到一个月就失了两城?” 见圣上面有怒色,群臣面面相觑,缄默不语。 左丞相龚文祺上前道:“陛下,臣上月曾请陛下从各州调守军前去支援西北,想来梁州刁民是钻了空子。臣该死!” 他不愧是三朝元老,一番话就将调兵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既道出缘由,又给了其他人台阶,满朝文武皆松了口气。 兵部尚书褚尚问道:“梁州即便调走六万守军,还有九万,怎会如此轻易就被贼匪连夺两城?” 黄伯中回禀道:“尚书大人有所不知,那些贼人数以万计,功夫了得,神出鬼没,其中还有个三头六臂的怪物……” “黄大人。”龚文祺提醒道,“朝堂之上,休得胡言。” “下官亲眼所见,绝非信口雌黄!”黄伯中道。 百官闻言议论纷纷。 古往今来,欲成大事者都喜欢将自己编排成“异人”,以壮大声势、拉拢百姓。此举虽愚,但行之有效。 萧敛讥笑,一锤定音道:“妖邪!” 皇帝发了话,百官也打圆场道:“ 民间也曾有两头两颈、四臂共胸的婴儿诞生。百姓认为不详,多弃养。想来那三头六臂怪物也是如此。” 黄伯中叹口气,继续道:“话虽如此,但三头六臂毕竟是佛门护法的法相,愚民未经开化,竟真以为那些人是天命所归……” 在龙椅上静听许久的萧敛突然冷声道:“天命所归?怕是蓄谋已久吧。” “天命”之言太过僭越,群臣跪拜,齐声道:“陛下息怒!” 黄伯中两股战战。那贼首已犯大不敬之罪,可此事派他如京面圣,他瞒而不报也是大罪。 黄伯中心一横,又道:“陛下容禀。那反贼首领是名女子,臣离开梁州时,她已经……自立为女帝了!” 西北天寒地冻,即便到了腊月底,槐城也无甚年味儿。所有的布匹都紧着做军衣,所有的粮食都紧着做军粮。天灰蒙蒙的,墙灰蒙蒙的,就连人也灰蒙蒙的。 因事先拜访过无名观和妙音寺,陈洧到槐城没多久,明微道长和空寂大师就带着数百弟子赶了过来,还有许多四方游侠与他们一同前来,共赴国难。 然而,众侠士刚落脚,就因是否与西北军合作之事起了争执。 “咱们是江湖人,没必要听官府的调配。”说话的女冠皱着眉,两鬓斑白,神采不减,正是无名观的明微道长。 “施主此言差矣。”空寂大师道。“我等与西北军若无消息往来,只怕会给对方添麻烦,白白便宜了外族。何况汀洲屿一战,你我已知战场对敌与江湖切磋相差甚远……” 空寂话未说完,明微就打断他道:“大师既然记得汀洲屿,就该记得‘破元涣功散’和那些连夜开走的艨艟。何况……那人现在就在军中。” 汀洲屿中毒之事,明微一直耿耿于怀,她说的“那人”自然是指萧岐。 陈洧本在一旁静听,闻言以手支额,垂眸不语。如今整个江湖都知道他妹妹在瑞郡王的冠礼上将人劫走,他如今的身份着实有些尴尬。 王宝从未见过这么多的江湖客,在陈洧引导下给空寂、明微打了招呼后便低着头立在师父身后,偶尔打量对面的小和尚、小道士几眼。冯怀素朝他微微一笑,他赶忙收回目光,把头低得更低了。 所幸今日在场的除了陈洧和王宝外都是出家人,并未提及此事,空寂、明微二人更是专心致志地辩论,无暇顾及其他。 空寂道:“贫僧听闻,九月廿五那日,淮州码头附近有十四艘艨艟被烧成了灰烬。” 明微神色稍变。 空寂又道:“施主是聪明人,想必已明白其中关窍。” 明微沉默片刻,道:“即便不是萧岐,那也是朝廷的意思。与他们合作,难保不会再当一次过河后被拆的桥。” “阿弥陀佛。”空寂行了个佛礼,“有戎人生性残暴,如今大敌当前,我等当以百姓安危为重。” “不与官府合作,我们也能护百姓周全!”明微仍不退让。 见他二人仍是争执不下,陈洧开口道:“前辈的担忧不无道理,然行军打仗并非我等长处。若前辈信得过,晚辈愿亲自与西北军交涉,定不让朝廷伤诸位分毫。” 空寂闻言微微点头,赞道:“陈施主高义。” 明微却端视陈洧良久,摇头叹道:“孩子,你父亲当年也是如你一般。” 陈洧一怔,朝明微抱拳道:“晚辈幼时亦听家父提起过前辈,不知前辈能否信得过晚辈?” “我并非不信你,而是……”明微一顿,摇头道,“你父亲当年何尝不是一腔热血,可到头来还是被扣了个‘梁王同党’的帽子,祸及满门。朝廷的人,还是少沾染为妙。” 听她提及落秋崖之祸,陈洧心中一揪,缓声道:“若家父尚在,今日也会做一样的选择。” 明微一惊,端量他许久,郑重道:“好。无名观三百弟子的性命,包括我的命,都交在你手里了!” 岁暮天寒,旌旗猎猎。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 有戎料定大邺士卒临近年关会疏于防范,便挑在除日傍晚突袭。而裴远志早已鼓舞士气,严阵以待。两军交接,展开了今年最后一场拉锯。 交战前一日,陈洧出城面见裴远志,向他担保,城内五百侠士愿与西北大营众将士同进退。 萧岐在军中,裴远志自然不会把陈洧如何。何况大敌当前,他也分得清孰轻孰重。于是,裴远志接受江湖人士的暂时“归降”,并为他们下达指令——在下一次交战中牵制巴特。 有戎男子多骁悍之辈,巴特更是狄历草原第一勇士,浑邪手下第一猛将。想要在乱军之中牵掣住他绝非易事。 孰料陈洧一口答应。 裴远志心中诧异,问他准备如何应敌。陈洧却道:“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办法,定西将军不必担心。”这话看似恭敬客气,实际上拒人千里,裴远志便没再多问。 霜寒鼓重,角声连天。浑邪单于亲上战场,巴特为先锋。大邺将士们也是义无反顾,奋勇上前,只愿来年是个太平团圆的好年。 巴特左眼带了眼罩,非但不减气势,还增添了几分凶悍。他是草原的勇士,从不躲在士卒身后,而是永远当着领头羊,如利剑般冲入西北军阵中。 无名观弟子们纷纷施展轻功,左右闪避,朝巴特奔去。 道家认为兵者非君子之器,所以无名观弟子平日多用拂尘与江湖同道切磋。可如身处沙场,四面皆是刀枪斧钺,任你内力再强劲,手中没有兵刃照样招架不住。道士们只得收回拂尘,亮出剑来。 无名观为先锋,妙音寺弟子和其他侠士们紧随其后,迎着巴特的锋芒冲了上去。江湖人的确不擅长战场厮杀,但让他们定准一个目标猛攻还是容易的。 不出半刻,巴特率领的队伍便难以前进,只得勒马与众人交战。 有他们牵制巴特,裴远志和萧岐便率军避其锋芒,直击有戎主力! 红日西沉,夜幕笼罩。巴特今日手提大刀,劈头盖脸朝四周砍去,胯-下骏马不住嘶鸣,马蹄旁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尸首。 空寂见状,竖掌与胸前念了句佛语,周围提着禅杖的大小和尚便摆出了网阵。 “收!” 空寂一声令下,数十柄禅杖奋力前挺。巴特想要横挥大刀将他们一句扫平,孰料手臂刚刚举起,刀杆就被十几柄禅杖架住,动弹不得。而下一瞬,他整个人也被禅杖压在马背上。他奋力挺胸震臂,却推不动禅杖分毫。 佛门不得杀生,众僧有生擒之意,是以未下杀手。巴特很快稳住心神,他心念一转,后背贴着马背向下滑,竟从马儿肚子下面滚出了众僧的禅杖网阵。 巴特落地后立即起身,从身旁大邺士卒手中夺过长刀,大喝一声挺刀向前,杀出了一条血路。 当此寒夜,朔风吹雪。槐城之外,杀声震天—— 作者有话说: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戴叔伦《除夜宿石头驿》 第186章 鸱鸮鸣业火修罗 北风卷地,千里驰骋,吹过雪山、吹过荒漠,呼啸千里,将边关的凛冽之气直送入中原。 此时,樊城百姓正在守岁,万家灯火明,儿童夜欢哗。城中处处充斥着的喜气,任寒风也吹不散。 “咻——”的一声锐响,一道焰火蜿蜒升空,轰然绽作漫天金雨,刹那间点亮沉沉夜幕。 焰火为号,爆竹声四起。爆竹本就有祛邪避灾之意,如今外族犯境,爆竹声中也多了一份驱敌之意。 愿边关稳固,天下太平。 愿我儿郎,早日还家。 焰火越放越多,百姓们也纷纷走出屋子仰头观望。 “今年的焰火这般盛大,也不知道是哪家老爷的大手笔?” “肯定是周家的!周老爷子最爱这些热闹东西,又最是慷慨。” “诶,非也!”另一人道,“周家再富也不敢屯这么多火 药,要我说,这一定是官府的手笔。” “官府的焰火都是上元节放,什么时候在除夜集中放过?” “边关不稳,为了驱邪保平安吧。你瞧,焰火都放到城外了!” 樊城城外不远就是拂衣崖。崖上闪烁的却并非烟花,而是森森火把。数十名弩手引弓待发,箭镞直指谷底! 无妄谷底竹屋内,云倚楼与水涵天与往年一样摆了醇酒和小菜,对坐窗前,闲话家常。 云倚楼曲起食指点着下颌:“这么一算,阿溱竟陪我们过了九个年了。” “是啊,转眼就第十年了。”水涵天将酒满上,推到她身前。 “今日她不在身边,倒真觉得冷清了。”云倚楼摇摇头,“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水涵天道:“我少时与谢长松有过几面之缘。依他的性子,既然留下了阿溱,就一定会把她治好。” 云倚楼点了点头,道:“以阿溱的根骨和悟性,只要经脉恢复,用不了多久就能将内力修炼回来。” “修复经脉听起来匪夷所思,但也不无可能。”水涵天道,“对了,你还记得阿溱信上说的‘毒在泥中’吧?前几日我炼了些蜜,跟烤干的花土拌在一起制成了小丸。” 她说着取出一只小瓷瓶递给云倚楼:“这一瓶够你在世间游历一年半载了。” “不是说等有空了,我们一起把它炒成棋子豆吗?”云倚楼讶然。 水涵天微微一笑:“你在淮州长大,喜食甜。做成蜜丸比棋子豆好。” 云倚楼接过瓷瓶,拔开瓶塞细嗅,果然甜香沁脾。 “什么时候做的?”她问。 “闲暇时随便做做。”水涵天道。 陈溱的书信寄到不过几日,烤土、炼蜜、制丸……岂是随便做做就能做好的?云倚楼心中温暖。她二人在谷底相伴二十余载,早已无需言谢。 “淮州小食极多。等过完年,街上店铺开张了,我带你去尝定胜糕,品桂花酒。”云倚楼道。 “好啊!”水涵天笑道,“听闻烟波湖上有百顷荷花,我想带些莲子回来,种到屋外。” 云倚楼指了指窗外:“池里不是栽有荷花吗?”说来,塘中的荷花还是她二人带着陈溱一起种的,红的像霞,白的像雪。 水涵天摇摇头:“总觉得不如外面的好看。” “也是。”云倚楼颔首。她生于烟波湖畔,撑着船长大,自然知晓湖中莲花是何等仙姿玉质。 水涵天道:“想来,荷花长在池塘里和长在江湖中,本就是不同的。” 云倚楼一怔。 水涵天望着她,笑微微道:“小楼,你终于可以出谷了。” 云倚楼心中也道:“蛰伏此处二十五载,终于要出谷了,不知如今的江湖是何模样?”她正要说什么,忽见窗外红光闪过。 二人立即起身出屋察看,只见高耸的拂衣崖上亮起一簇簇火光,更有数百点火焰如长蛇般俯冲而下,直坠谷底。而方才那团红光,正是一支钉在竹屋旁的箭矢,尾羽仍在灼灼燃烧。 冬季天干物燥,谷中草木一点就着。如今的无妄谷底已成一片火海,火势燎原,噼啪燃烧之声不绝于耳。 “砰砰”两声,又有火箭击中竹屋,云倚楼回过神,猛然回神,拉起水涵天急道:“走!” 没走几步,水涵天倏然挣脱,转头惊道:“我的刀!” 兵器对侠客意义非凡,水涵天那把苗刀“秋水”更是何不为的遗物。她这些年在无妄谷底用不上兵刃,便将刀安置在木匣之中。 见她回去,云倚楼连忙跟上。 水涵天冲入卧房,将木匣从床榻下取出抱好,刚要踏出屋门,忽听“咔嚓”巨响,竹屋内柱断裂,梁、枋、檩、椽一同砸了下来! 屋内狭小,不便施展轻功,水涵天又顾着怀中木匣,闪避不及,冷不防被大梁砸中后背。“噗——”血雾倏然绽放。 “涵天!”云倚楼惊慌失色,疾扑上前,奋力掀开梁柱。 只见水涵天面如金纸,血从口中涌出,显是受了极重的内伤。云倚楼小心翼翼将她抱起。只见水涵天方才护在怀中的木匣已被震得粉碎,一柄修长的苗刀安然躺在木屑之中。 “小楼。”水涵天握住了她一只手,气息微弱。 云倚楼颤声道:“我在这里,我们马上出去!” 水涵天却轻轻摇头。自己的身体是何状况,她最清楚不过。 这些年云倚楼两次毒发的间隔越来越短,她生怕出事,所以勤加修炼,前些日子正好到了濒临突破的要紧时期。如今她护在身下的木匣都能震碎,更何况夹在中间的血肉之躯?她的肋骨已然折断,刺破了内脏,才会口鼻溢血。 她望着地上那把苗刀,道:“我回不去啦,你帮我把‘秋水’带回青云山,葬在他身旁吧。” “我找不到路,你带我一起去!”云倚楼抱紧了她。 “快走吧!”水涵天勉力道,“我这一生本就没什么遗憾了,可你还有许多未竟之事。” “我还欠你许多……”云倚楼道。 四周的油脂气越来越重,窗外浓烟滚滚。再不走,她们两个都要死在这里。水涵天摇头道:“小楼,你不欠我什么,走吧。” “不,我还欠你定胜糕,桂花酒。”云倚楼把刀负在身后,又将水涵天抱起,低头看着她的双眼道,“你不是最信我吗,我能带你一起出去的,你信我。” 水涵天剧痛难忍,阖上双眼微微点头。 “撑住。”云倚楼道。 “好。” 拂衣崖上,一众黑衣人居高临下望着被烈火吞噬的山谷。 眼见无妄谷已经烧成通红一片,有人问:“咱们可以回了吧?” 另一人道:“这次的事绝不能出差错,把箭放完。” “嗖嗖嗖——”又是几支火箭射出,直冲谷底。 这批箭还没放完,忽有一道赤红身影腾跃而出,拂袖旋身,立在崖边。前方的弓箭手迫于威势,齐齐向后退了几步。 云倚楼将水涵天轻轻放下,而后提起“秋水”,冷冷扫视众人。 带头那人将手一挥,高呼道:“上!” 武林人皆知云倚楼使剑,尤擅软剑,少有见过她用其他兵刃的。云倚楼双手握刀,点步朝前挥砍,刀随身动,电光火石间便击倒两人。 有个手握铁枪的汉子抢上前,使出看家本领,马步一扎,疾扫云倚楼下盘。 云倚楼步法迅捷,左趋右避,“秋水”跟着左右跳跃,看得那人眼花缭乱,顾上不顾下,顾枪便顾不了刀。 “哧——”长刀刺入胸膛。那人圆目大睁,手中长枪“呛啷”落地,而双腿还稳稳地屈成马步状。 众人捏了把汗,但又有一名剑客冲上前,剑光连闪,指她颈间。云倚楼却不躲闪,撤去左手,右手将“秋水”朝前一挺,在那人长剑欺身之前刺中了他的小腹。 剑长三尺,而苗刀长逾四尺,那剑客奋力前冲,顷刻间就将自己刺成了刀下亡魂。云倚楼收刀,鲜血四溅。 剑客的死法太过诡异,余下的黑衣人不寒而栗,持着兵器与云倚楼对峙。 “一起上!”为首那人下令道,“她一个,如何敌得过我们百人?弓箭手——” 弓箭手们闻言,纷纷将余下的箭搭在弦上,齐刷刷朝云倚楼射去。 云倚楼神色微变,撤回悬崖边。她既要顾着自己,又要护住崖边躺着的水涵天,“秋水”挥成一片银光,她的额头也冒出薄汗。 这些黑衣人中弓箭手居多,而他们带的箭多数已经射入谷底。这一波下来,可谓弹尽援绝。 弓箭手开了头,其余人也硬着头皮往前冲。刀枪斧钺一齐涌来,云倚楼苗刀在手,痛劈猛砍、斜撩直戳,顷刻间杀出一条血路。 除夜无月,谷底火光闪烁。云倚楼提刀立在崖上,鲜血溅满衣裙和面庞,她像是踏着业火取人性命的修罗。 “疯了……她疯了!”为首那人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抱头就窜。 云倚楼冷笑一声:“都别想走 !“话音未落便使轻功追了上去,长刀砸向那人后背。 有人如梦初醒,喃喃道:“这是……云倚楼啊!”是二十五年前,在拂衣崖上一人斩杀八百侠士云倚楼啊!他们怎敢跟她较量? 时隔二十五年,拂衣崖上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这一日,云倚楼当真杀红了眼。二十五年来修身养性,好不容易平息的怒火被再次点燃。他们不曾放过她,她又何必心慈手软?很多人无需杀人就能活下去,可她若不杀人,早就成了冢中枯骨。 不知过了多久,黑衣客尽数倒下,拂衣崖上遍地都是蜿蜒的鲜血。 不知又过了多久,谷底的火烧尽了,而崖边躺着的那个人,也已乘青烟飘入云间。 第187章 鸱鸮鸣一枕南柯 陈溱躺在榻上,时而羽睫轻颤,时而紧蹙双眉,却始终未能转醒。顾平川立在床前,眉头越皱越深。 昨夜郎中询问了情况,断定是风寒发热。可他心中明白,对于常年刀尖舔血的江湖客来说,除非受了重伤,否则绝不会沉睡如此之久。 陈溱睡梦中昏昏沉沉,觉得自己还在杏林春望中。 她站在木屋中向窗外张望,枝头乱点碎红,林下平铺新绿。再往深处瞧,宋司欢正端着承盘给林中作画的谢长松夫妇送茶点。 微风吹拂,杏花如雨。谢长松接过承盘,宋晚亭则搁下笔,用双手捧了捧女儿的脸颊。 陈溱被他们的笑容感染,嘴角不自觉浮现笑意。 可当她再次看过去时,宋晚亭掌心抚摸着的面颊却突然变成了萧岐的。 陈溱心中一颤,朦胧间想起了什么。她尚未仔细琢磨,就见窗外的杏花林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银杏。 日光从金黄的银杏树冠中穿过,到处都是金灿灿的。而自己正躺在摇床中,头顶是母亲温柔的脸。 母亲启唇,轻声唱道:“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无数,枝上有黄鹂……” 她伸出双臂,想要触碰那张阔别已久的面庞,却怎么都够不到。 是真?是幻? 陈溱心绪恍惚,再抬眼时自己正坐在父亲膝上,一只手臂搂着他的脖子,听他一字一句地教自己背《潜心诀》。 “第十重的口诀也是十六个字,‘守中抱一,经脉如竹,苍黄反复,同归殊途’。” 六七岁的小陈溱摇头道:“爹爹没解释,我听不明白。” 陈万殊揉了揉她的脑袋,道:“并非是爹不想给阿溱解释,只是百多年来只有爹爹的高祖父炼成了这第十重心法。高祖以后,此句深意便无人知晓了。” 陈溱问:“既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那为什么还要背呢?” 陈万殊思考片刻,道:“爹爹少时读‘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二句,觉得美则美矣,但却不明所以。后来爹走过了很多地方,见到了许多人,有一天仰头望着明月,瞬息之间就领悟了诗意。” 陈溱眨眨睛,还是没听明白。 “无妨。”陈万殊笑道,“阿溱先记着,说不定哪一天就参悟了呢?” …… 落日熔金,炊烟袅袅。村里人做好团圆饭就开始噼里啪啦的放爆竹。陈溱昏迷了一整日,恰在这时悠悠睁开了眼。 她并未起身,而是盯着屋顶看了许久,才想起今夕何年,才想起身处何地,才想起时光荏苒,椿萱见背,自己孑然立于世间,已望不见来时的路。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醒了?”顾平川说着瞥了眼搁在床头的碗。 陈溱坐起身,喝了水,这才缓过神来。听到屋外的爆竹声,她问:“现在是除夜,还是新年?” “除夜。”顾平川道。 “嗯。” 见她半晌不说话,顾平川忍不住道:“不再问了?” 陈溱神情恹恹:“话不投机半句多。” 顾平川便笑了:“你同谁投机,萧岐吗?” “与你何干?”陈溱说罢,忽想起去年萧岐意图给她换脉时,顾平川也在附近出现过。 京郊别院,风雨桥,安宁谷……他盯了自己十余年,究竟有何目的? “我与他同为皇室宗亲、玉镜宫掌门座下弟子,他听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过,他学的每一招我都练过。”顾平川低眸,似忽苦笑了一声,“没有人比我更懂那样长大是何种感受。” 陈溱从前也曾想过,顾平川和萧岐出身、经历相似,为何性格和选择却大相径庭。可说到底,人与人本就是不同的,追究这些也无甚意思。 “秦振英,秦振英……”顾平川一字一顿地念着自己的本名,“‘却秦振英声,后世仰末照’。从小他们就告诉我,我将来定要成为我父亲那样的人,横扫千军,镇守边关。呵,我少时也曾这么想。 “可在玉镜宫习武那些年,我才渐渐明白,令我着迷的从不是什么沙场鏖战,而是武道本身。 “但当我告诉师父,自己想潜心研究武道时,他却说不行,因为我是大将军和公主的儿子。”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陈溱难得听到顾平川主动说起自己的事,便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顾平川踱了几步,负手立于窗前,“弘明四年,也是在除夜,胡禄攻破槐城瓮城,我的父亲力战而死。” 秦怀安名震天下,陈溱幼时便听说过他的事迹。他行伍出身,鲜有败绩,从百夫长一路做到了大将军,最终在槐城殉国,被追封为忠义侯。 顾平川继而道:“他分明有很多次活下来的机会,但他都没有选。瓮城虽破,主城还在。我们在城楼上喊他上来,他不听。我递了绳索,他不接。我跳下城楼去救他,却被他扔了上来。 “他说,他是主帅,不战就是不忠,退却就是懦弱。 “后来,槐城守住了,但我的父亲也因伤势过重不治而亡。回京述职时,我问母亲,为何我们一定要为朝廷卖命。母亲泣不成声,但还是说,‘我等食天下禄,当为天下谋。’” 民间关于安泰长公主的传说很少,百姓们提起她,总会说那是秦大将军的妻子,却忘了她在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之前,还是一国公主。 “哼。”顾平川冷笑,“既然如此,那我不食天禄便是!槐城守不守得住与我何干?外族犯不犯境与我何干?江山易不易主又与我何干?人总归是要为自己活的。” 陈溱垂眸不语。 顾平川见状道:“你认不认可都无妨,那清霄散人不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修道之人吗?” 陈溱闻言,突然间想起母亲当年评价卢应星的话——“任尔大厦崩于前,我自阖眼修仙。” 沈蕴之与卢应星因此决裂,不惜经脉被废也要脱离师门。 两人各怀心事,沉默了许久,窗外的爆竹声愈显嘈杂。 “听闻安泰长公主已是六十高龄。”陈溱突然道。 “不错。”顾平川答道。 陈溱平静地望着他:“可我的母亲,只活到了三十一岁。” 顾平川一愣,自然而然地记起十多年前的情景。他本不想为朝廷办事,可杨鸿化告诉他“惊鸿剑”沈蕴之也在落秋崖上时,他便坐不住了。 回想起落秋崖上那个经脉尽毁也要招招取他性命的女子,顾平川摇了摇头,中肯地评价道:“沈蕴之是我见过的软剑使得最好的人。没能在她全盛时与她一战,我很遗憾。” 陈溱冷笑道:“你心里应该清楚,若有机会,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顾平川也笑,笑得十分坦然:“可现在,你没有任何机会。” 陈溱闭上双眼,心想自己大过年的还要和这种人共处一室,当真晦气! “不过,我可以给你机会。”顾平川又道,“从今日起你可以静心修炼内力,我等着你。” 陈溱心生疑惑,掀起眼皮谨慎问道:“我修炼内力,于你有何益处?” 顾平川好不真诚地说道:“我平生最惜才,见你内力尽失,实在于心不忍。” 陈溱心中“呸”了一声,道:“阁下既然如此惜才,何不开宗立派,广收弟子?” “你不记得了?”顾平川提醒道,“我在熙京的府邸中就养了一批根骨极佳的孩子。” 说起这个,陈溱便想起了顾平川当年关押黄开阳的地牢,想起了地牢里那些或断臂、或瘸腿、或聋或瞎,咿咿呀呀叫着的怪人…… 虽是经年旧事,可如今回想起来,她还是打了个寒颤。 顾平川看着她,不慌不忙地反问道:“那你说,我目的何在?” 陈溱定了定心神,道:“窈冥。” 十一年前,顾平川赠她剑时,就提起百年来江湖上只有落秋崖的第九代崖主一人修炼到了“窈冥境”。 而这第九代崖主,就是她父亲口中的高祖父。 去年风雨桥比武,顾平川震伤她的经脉就潜水逃脱。后来她寻找修复经脉之法时,又听觉悟禅师说起了《潜心诀》的来历。 顾平川的目的并不难猜。 “但我还是好奇,突破‘窈冥’的方法究竟是什么?”陈溱问。 顾平川道:“天生就能修炼到‘窈冥境’的旷世奇才,百年都不见得能出一个。但若有《潜心诀》相助,只要根骨出色并勤于修习,就有突破的可能。” 陈溱疑道:“你要修习《潜心诀》?” 顾平川却笑道:“从你口中 说出来的《潜心诀》,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陈溱甚至无需胡编乱造,只要稍微改上一两个字,就足以让他走火入魔。顾平川自然不会冒这个险。 那他捉自己来做什么? 陈溱恍然大悟——既然拿不到心法,那就捉一个修习了心法的人。 “你要易脉?”陈溱惊道。 顾平川与萧岐师出同门,萧岐知道易脉,他又怎会不知? “你真是疯了!”陈溱又道。 他昨日出现在杏林春望,就是算准了自己的经脉已经修复。他担心易脉的同时可能导致两人的内力互换,所以才让自己修炼心法。当真是好计谋,好盘算! 陈溱攥紧拳,死死盯着他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甘愿做你的垫脚石?” “那也是没有办法,因为你绝不会把真正的《潜心诀》说与我听。不过,我劝你还是乖乖听话。”顾平川笑微微地望着她,“要知道,天底下有落秋崖陈氏血脉的,听过《潜心诀》的,可不止你一人。”—— 作者有话说: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李煜《浪淘沙令》 第188章 惊烽火歌舞未终 “真气内力缥缈无形,不是说散就能散去的。你若勤加练习,说不定一两个月就能入‘恍惚’。”顾平川胜券在握,坦然望着陈溱道,“当然,你若非要拖个三年五载,我只好去找别的人选了。” 陈溱横眉立目盯着他:“我无需炼到‘恍惚’,就能取你的命!” “我很害怕。”顾平川含笑道。 陈溱不喜欢被人威胁,更厌恶受人挟制。但今时今日,她却无力与顾平川抗衡。 先是萧岐,后是哥哥。顾平川来找她前,手中就已握足了筹码。 窗外爆竹声噼里啪啦,吵得人心烦。陈溱阖眼沉思半晌,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我可以答应你。不过,我要修习《风度玉关》。”陈溱道。 顾平川狐疑地打量着她。 “《潜心诀》和《沧溟经》都与《风度玉关》相克,你不会不知道。”陈溱解释道,“当初萧岐企图与我易脉时,我便觉得丹田灼痛,心肺欲裂。” 顾平川没有立即回答,像是在掂量她这番话的可信度。 陈溱毫不掩饰地斜他一眼,道:“我可不想和你死在一处。” 太极生两仪,阴阳相冲。江湖上的两大内功流派,真气流转方式不同。两大流派的弟子互相运功疗伤时若不注意,双方皆有可能走火入魔甚至毙命,更遑论易筋换脉了。顾平川精心筹划十余年,想必赌不起这最后一掷。 “你不怕我使诈吗?”顾平川问。 陈溱便笑了,笑得与顾平川方才一样虚伪。她道:“从你口中说出来的《风度玉关》,每一个字我都深信不疑。” 西北战事不休,朝中人心惶惶,无妄谷火光烛天……光启十四年的除夜,许多人都没都能过好这个年。若说最苦的,那定是无辜遭受兵燹的梁州百姓了。 叛军亥时开始攻城,仅用数千人就在黎明之前拿下了这第三座城池。至此,梁西三城尽数归于女帝囊中。 李摇光立在城楼上,远望东方一线天光,惊叹道:“我还从没干过这么大的买卖!” 想当年这小丫头带着个三头六臂的怪物接管独夜楼时,莫说七堂主,就连堂中弟子都心怀不忿。可转眼间她就能带领独夜楼跟朝廷叫板了。 “买卖越大,赌注也就越大。”王玉衡皱着眉,“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 李摇光不以为意地笑笑,道:“咱们行走江湖不也是非生即死?既然如此,不如跟着月主痛痛快快干一票。按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就能打到俞州了吧?” 萧溯攻城略地如此之快,绝非时来运转,而是得益于十多年的苦心经营。 独夜楼杓三堂中都是刺客,做的全是人命生意。一个人因何要杀另一个人,又是为何不方便亲自动手,是十分值得琢磨的事。百年来,独夜楼接手的每一笔生意都登记在册,而文曲堂设立的最初目的正是理清这些关系。 萧溯成为月主后,命吕天权率人在此基础上四处打探消息,暗中搜集情报,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网中的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有把柄落在独夜楼手中。 是以,独夜楼此番每到一处城池,都有大小官员为他们“行方便”。更有甚者不惜背上骂名也要向女帝俯首称臣。 萧溯今日披了件雪白的斗篷,将整个人包裹在里面,愈显苍白纤瘦。可她举手投足间的雍容气质,却让人不敢逼视。此地县丞甫一见她,心中便道:“这就是女帝了!” 破城后,县丞将萧溯一行迎入府中。他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说女帝喜欢听曲,便特意请来了伶人,谄媚道:“陛下稍作歇息,下官准备了歌舞孝敬陛下。” 他自称“下官”,又将萧溯称为“陛下”,实在圆滑。有人讽道:“将军阵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县丞抬头,见说话的正是那三头六臂的“护法”,不禁吓得浑身哆嗦,结结巴巴解释道:“梁西本就有大年初一观观赏歌舞的习俗,图个喜庆。下官早就备上了,这才,这才……” 那三个月主还要说什么,却见萧溯摆手道:“既是习俗,我便瞧瞧。” 她幼时居于王府深闺,最爱逢年过节时的热闹。萧溯本以为自己将来会做个像母亲一样的闲散夫人,每日召些伶人看戏听曲,孰料王府一朝败落,她也在昏暗幽寂的太阴殿中待了十年。 侍女端来茶水,几人在堂中休息了片刻,就见十来个身穿浅粉罗裙的舞女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她们时而簇拥,如芙蕖照水,时而疏散,似落英纷飞,鸾回凤翥,飘然若仙。可见这县丞下了不少功夫。 不多时,一位身形高挑的女子举袂掩面踱到舞女中间,唱道:“世事茫茫,光阴有限,算来何必奔忙?人生碌碌,竞短论长,却不道荣枯有数,得失难量。” 梁王妃卫萦爱听曲,府中养了不少伶人。三个月主乃王府旧人,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听到歌声心中都泛起嘀咕:“大过年的,怎么唱这首曲儿?” 萧溯则微微笑着注视那歌者。 “看那秋风金谷,夜月乌江,阿房宫冷,铜雀台荒。荣华花上露,富贵草头霜……” 县丞一抹额角冷汗,喃喃道:“哎呀,这不是我选的曲儿啊!” 歌姬继续唱道:“机关参透,万虑皆忘。夸什 么龙楼凤阁,说什么利锁名缰——” “缰”字还没唱完,歌姬蓦地振臂,一支凌冽的白羽自水袖中射出,直刺向萧溯咽喉! 萧溯行若无事地端坐椅上,她身旁三头六臂的月主霍然起身夺下那片白羽。 羽毛本是轻盈柔软之物,这片却不知被什么东西浸渍淬炼过,竟锋利如刀。月主出手夺下那白羽,掌心也被割得鲜血淋漓。 舞女们鸦飞鹊乱,满堂目光全都汇聚在了那歌姬身上。只见他肩宽身长,脸上浓妆艳抹,赫然就是巨门堂堂主季天璇。离开独夜楼数月,季天璇清减不少,他如今颧骨突出、双颊深陷,活像个干瘪的纸扎人。 季天璇一击不成,复又挥动手臂掷出水袖,两条水袖如长蛇般朝萧溯袭去! 萧溯身旁的三个月主拍案而起,陌刀、铁锏、长剑一齐缠向那条赤红的水袖,就要把季天璇扯过来。季天璇却从怀中抽出羽扇往袖口一劈,将那水袖割断。三个月主下盘极稳,又及时收力才不至于摔倒,可那红艳艳的水袖缠在兵刃上,远远看去还真像壁画上系红披帛的护法夜叉。 季天璇手执羽扇纵身上前,喝道:“拿命来吧!”这时王玉衡、李摇光等人也拥了过来挡在他和萧溯之间。 到了如此地步,季天璇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冲破数十位独夜楼高手的重围,更遑论取月主性命了,可他却像疯了似的挥扇乱抡。 羽扇攻势甚为沉重凌厉,顷刻间就拨开了四五个独夜楼弟子。三月主见状,推开众人拦在季天璇面前。 季天璇羽扇拨转,扇缘割向三月主那条戴着袖箭的手臂。羽扇与臂膀相触,季天璇忽觉扇上力道好似泥牛入海,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不由大骇,心想此等内力境界早已超脱“恍惚境”,莫非进入了更高层境界?转念一想也是,这三个怪物能坐镇太阴殿数载,又岂会是等闲之辈? 季天璇翻转羽扇,一片白羽自扇柄弹出,射向那年轻月主的左眸。那月主举起金刚杵横在面前,将白羽挡开。紧接着,三片白羽攒射而出,却被那铁锏、长剑、陌刀一一格开。 两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六臂?须臾之间季天璇就被上弦月以陌刀刀柄按在地上。见他仍在挣扎,三月主立即就要取他性命,却被一道声音拦下。 “且慢。”萧溯徐徐起身,缓步走到季天璇面前,垂眸注视着他,“季堂主,本座待你不薄。” “呸!”季天璇一口险些啐到萧溯鞋尖。他骂道:“你们杀了逢年,也叫待我不薄?” “放肆!”赤眉环眼的上弦月说着,手中陌刀往下猛压。“咚”的一声,季天璇双肩也贴在了地上。 “仲乙。”萧溯睨向那三位月主。上弦月立即收了刀柄上的力道,季天璇稍得喘息之机。 萧溯对季天璇道:“季堂主,令郎带外人闯太阴殿,坏了独夜楼的规矩。他为同伴所害,你怎能不分青红皂白怪到本座头上?” 季天璇冷笑一声:“少装蒜,真当我不知道你是谁吗?” 四位月主皆有一瞬错愕,萧溯率先缓过神,微微笑道:“哦?” 见她将信将疑,季天璇便冷声讽道:“逢年离开独夜楼不过是想调查他母亲的死因。可幼荷是陪你老娘去了,你心里不清楚吗?” 此话一出,连萧溯都沉默了半晌。三月主的三颗脑袋互相使着眼色。堂中其他人虽摸不着头脑,但都竖耳静听。 良久,萧溯问:“他们,也知道了?” “他们”指的自然是与季逢年同闯太阴殿的一行人。季天璇哼了一声,没有答话。 “令正与先慈是挚友。令正之死,我深表遗憾。”萧溯道,“令郎当初擅离独夜楼,被‘陨星丹’折磨半年之久,身体受了不少伤损。他的死,的确出乎我的意料。” “少在这儿惺惺作态!”季天璇骂道。季逢年再不济也有“恍惚境”内力护体,当时他身上的“陨星”之毒若真的解开了,怎会轻易丢了性命?月主出手那刻,必然是动了杀心。 萧溯又劝道:“季堂主,逝者已矣。” “说得轻松,呵!”季天璇露出冷笑,不知是在讥她还是在嘲自己,“你能忘记当年被满门抄斩的事吗?”—— 作者有话说:世事茫茫,光阴有限,算来何必奔忙。人生碌碌,竞短论长,却不道荣枯有数,得失难量。看那秋风金谷,夜月乌江,阿房宫冷,铜雀台荒。荣华花上露,富贵草头霜。机关参透,万虑皆忘。夸什么龙楼凤阁,说什么利锁名缰。——沈复《浮生六记》 第189章 惊烽火碧血丹心 弘明一十九年,梁王府满门抄斩,连府中伶人家奴都难逃此劫,一夕之间鲜血浸透石阶。 任何一个逃出来的人都不愿回忆那日的情景。上弦月仲乙暴喝道:“季景明!你不要不识好歹!” 季天璇翻他一眼,讥道:“你叫仲乙,他们两个应该是‘伯甲’、‘叔丙’吧?你们是什么东西?当初的看门狗,如今的丧家犬罢了!” 仲乙目眦欲裂,另外两个月主的脸也阴了下来。奴仆仰仗主人赐名,一波人通常取相似的名字,他三人确是按次序和天干取的。 “我从未忘。”萧溯缓缓俯身,盯着季天璇道,“这么多年来,令郎最大的心愿就是查清母亲的死因,为她报仇。为何季堂主却对令正之死置若罔闻呢?” “幼荷为你母亲而死,我奈她何?”季天璇道。 “季堂主所言不错。”萧溯循循善诱,“那我娘,又是为谁所害呢?” 她话中之意明了——若季天璇愿意襄助她复仇,她愿留他一命。这对如今沦为阶下囚的季天璇来说,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季天璇低下头,像在斟酌。可当萧溯以为他要同意时,却听他道:“幼荷为你母亲、为你们家的事劳碌了一辈子。她已经死了,你还要她不得安息吗?” 萧溯一怔,恍惚间想起幼时在王府中,经常看到母亲坐在窗前拿着小绷绣帕子。可她问母亲要送给谁时,母亲却笑而不语。 她曾无数次想过母亲的友人究竟是谁,可总是不得其解,直至见到了冯幼荷的手帕。 萧溯的神色稍有动容,她直起身,阖眼道:“好。” 话音落,那柄修长的陌刀也铡入了季景明的肩背。 血溅华堂,众人俱是心惊胆战,不敢再胡猜乱想月主的身世,县丞更是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呼“无辜”“饶命”。 经季天璇这么一闹,四人皆回忆起往事。为免萧溯伤神,满月伯甲宽慰道:“少主,咱们不出一月就连下三城,何愁不能一路东进、拿下熙京?” 萧溯却微微一笑,摆手道:“莫急,咱们的‘朋友们’还没到齐呢。王堂主——” 王玉衡拱手道:“属下在。” 萧溯道:“顾平川应该已经找到陈溱了,你率五十弟子暗中调查、跟踪他二人。不论活下来的是哪一个,本座都要亲自见一见。” 王玉衡走后,叔丙问道:“少主见陈溱是为何?” “陈溱一定会报家仇,表哥可未必站在我们这边。”萧溯道。 叔丙皱起眉:“话虽如此,可秦振英也是‘武林魁首’啊!” 萧溯微微一笑:“如今可能是,过段时间可就不好说了。” 苍云山以西是戈壁,再往西是沙漠,但只要越过广袤的沙海就能见到一片青翠的草原,即有戎人世代居住的狄历草原。 众僧在狄历草原寻觅了十余天,终于找齐了药草,准备启程回妙音寺。 自进入草原,空念便沉默不语,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寺中来过狄历草原的僧人不少,他总觉得师父指名让他来草原寻药别有用意。可这用意到底是什么呢? 淳慧却越走越来劲儿。他背着一箩筐的药草朝东南方眺望,心想:“也不知徐小道长如今怎么样了。” 徐怀生仍昏迷不醒。宋司欢这几日总有些心不在焉,做事总出岔子,只好将徐怀生交由医馆代为照顾。 她这心事不为别的,正是因为顾平川的那番话。她虽不是谢长松夫妇的亲生女儿,但却是真心实意地想帮父母调查清楚当年的事,更想让母亲尽快清醒过来。 “娘身上的毒说不定就是‘无妄’。”宋司欢看向谢长松,“爹,你也猜到了对不对?那为何不试一试呢?” 顾平川那番话,字字句句暗指宋晚亭的孩子尚在人世,而宋晚亭疯癫也是受人所害。当今江湖,若说摧残精神的毒,哪一个比“无妄”更狠更绝呢?“无妄”本就是宋晚亭所创,倘若她中的真是“无妄”,只需再用一点“无妄”,她就能清醒过来,自己为自己解毒。 宋晚亭疯癫已有二十载,谢长松并非没有想过这种可能。他注视着女儿,平静道:“可若不是呢?孩子,爹没有‘无妄’的解法,所以赌不起。” 宋司欢一愣,这才明白父亲心中的担忧。她垂眸凝思半晌,咬了咬唇,道:“我先去无妄谷取些花泥回来。” 父亲已道出利害关系,宋司欢取花泥自然不会让母亲试毒。 谢长松皱起眉:“不许胡来!” “孩儿并非胡来。我向爹爹保证,回到杏林春望前,绝不碰那毒。”宋司欢目光坚定。 谢长松却笑了,他轻抚女儿的头,道:“爹爹既然猜到了这种可能,岂会不做准备?” 宋司欢讶然。谢长松继而道:“这里就有‘无妄’。你若想尝试解,我可以给你。” “真的?”宋司欢面露喜色。 “自然。”谢长松脸色一沉,盯着她道,“但你得向爹爹保证,绝不以身试毒。” 宋司欢立即发誓道:“我保证!” 元夕将至,熙京张灯结彩,朝臣们却露不出半分喜色。 圣上刚下旨封了梁西招讨使与黄伯中同赴梁州讨伐伪帝,就又收到了恒州前线传来的坏消息——除夕之夜,西北大营收拾战场时,发现有戎军中混有北祁人。 “当今形势有如豺狼虎豹环伺,西北有戎与梁西伪帝尚未平定,断不可再与北祁起干戈,臣请陛下重修会盟台!”龚文祺道。 “会盟台……”萧敛回想片刻,问,“是长清子当年命人建的那座会盟台?” “是。”龚文祺进言道,“重修梧州会盟台,邀北祁赴会谈判。能言和就言和,不能言和再战。” 萧敛微微点头,问:“修缮会盟台需要多久?” 工部侍郎站出来回道:“禀陛下,梧州会盟台已有四十余年未曾启用,若要修缮,少说也得月余。” 萧敛皱起眉头。战事绝非儿 戏,时间就是国命,和谈之事是一刻也耽搁不得。 “消息从熙京传到北祁王庭只需半月。朕命你加派人手,务必在二十日内修好会盟台。”萧敛道。 “臣遵旨!” “龚卿——”萧敛又道。 “老臣在。”龚文祺应道。 “朕命你亲赴梧州,与北祁来使和谈。” “臣定不辱使命!” 下朝后,御阶之上凉风拂过,龚文祺满面白须随风而颤。 兵部尚书褚尚上前行了个拱手礼,道:“老丞相,又要辛苦了!” 龚文祺摆手道:“为国事奔波,谈何辛苦?” 褚尚却道:“老丞相为国为民,担得起一句辛苦。” 兵部侍郎叶昆喟叹道:“先是瀛洲,再是有戎,现在又来了北祁。若长清子还在就好了……” 当年长清子设船舫、筑槐城、建会盟台,被工部弹劾有大兴土木之嫌,可这些事情放在现在来看哪一件不是高瞻远瞩? 龚文祺须发虽白,双目却炯炯有神。他捋须望向西北天空,笑道:“叶大人此言差矣。前辈虽逝,不还有我辈吗?” 许诚再神妙,也已成为昨日泡影。今日的大邺,还得靠他们这些人。 受龚文祺鼓舞,朝臣们也纷纷望向阴云密布的西北天空。他们坚信,那里终将有一缕日光破云而出,驱散阴霾。 二月初,正是雨水时。恒州的冰雪将将消融,寒意未褪,驿站外的红梅打了几朵寥落的花苞。 一位女子在小酒馆前勒马,扬声道:“小二,来碗‘天山雪花白’。” “好嘞!”店小二端了酒来,只见那女客官身穿红衣,头上的帔巾一角扣在耳后遮住半张面颊,一柄纤长的苗刀搁在桌上。 驿站人来人往,小二见多识广,知道是个江湖客。江湖客大多豪爽,小二便道:“客官慢用,不够咱们店里还有。” “好。”女子揭开帔巾,将那碗天山雪花白一饮而尽。 店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人,他在柜台后瞧了眼,不由双目一亮,问:“弘明年间,姑娘也曾光顾过小店吗?” 那女客笑道:“店家好记性。” 店老板心想,见过这样标致的人儿,任谁也忘不掉的。只是二十多年过去,女客的面容无甚变化,自己却垂垂老矣。 这女客不是别人,正是云倚楼。 又饮了两碗酒,身子热络起来,云倚楼提剑上路。 上次走这条路还是二十八年前。那时她风华正茂意气轩昂,轻易受人煽动就敢独闯胡禄单于的王帐。如今故地重游,她却有些萎靡。 除夜,她杀尽了拂衣崖上歹人,却也失去了二十年来最亲密的人。 云倚楼在竹溪小筑安葬了水涵天后,向春水馆寄了书信,便带着“秋水刀”一路朝西北方走。 她本想先去青云山将刀葬了,又怕届时骆无争阻拦自己下山。思来想去,她决定先去槐城了结了裴无度,再上青云山。那时恩怨已了,任由骆无争处置也无妨。 这样的想法无疑有些衰颓。可二十年太久,久到她已经习惯了无妄谷底的一草一木,习惯了竹溪小筑的日日夜夜。水涵天骤然离去,她的确有些不知所措。 马儿扬蹄疾奔,过了七日,距槐城已不出二十里。云倚楼来到河边饮马,顺便在树下小憩。 俄而,不远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云倚楼起身远眺,只见数十名百姓背着包袱拄着棍子急匆匆赶路,其中不乏老人和孩子。 云倚楼心中生疑,走上前拦下一位妇人询问道:“这位大姐,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那妇人慌里慌张地说道:“城破了!姑娘,快去西屏山避难吧!” 云倚楼大惊,皱眉问:“槐城破了?” “是瓮城破了,我瞧主城也不远啦,赶紧走吧!”那妇人说罢,牵起哇哇哭闹的孩子,忙不迭走了。 云倚楼翻身上马,毫不犹豫地朝西北方奔去。 风在耳边呼啸,那一瞬,她似乎忘记了仇恨与哀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槐城破,则恒州危矣。二十八年,碧血尤热。 第190章 惊烽火空空如也 西北春寒料峭,数点火光在旷野上摇荡,烽垛之上狼烟滚滚。 不知是知耻而后勇还是得了北祁支援的缘故,除夜一败后,有戎骑兵便势如破竹,竟在正月十八日夜晚将西北军逼到了槐城城门之下。 江湖侠客与军中将士一同在城外死战,入目皆是鲜血与刀光。 萧岐今日的面色格外沉重,甚至有些坚硬冰冷。他将“耀雪”悬于腰后,提起了平日极少使用的八尺红缨枪——玉镜宫的枪法招数最适合冲锋陷阵,马上杀敌。 两军交战一整夜,伏尸万计,血流漂橹。拂晓之时,西北军大溃,有戎骑兵已逼近吊桥。裴远志下令三军退守瓮城。 将士们依军令行事,自然不敢有什么意见,侠士们那边却有许多人心生不满。 明微怫然不悦:“上阵杀敌,哪有退却的道理?”她左臂负了刃伤,后肩也被钝器击中了一次,却毫无退意。 裴远志本不愿与江湖草莽直接交涉,但又怕他们动摇军心,便耐着性子解释道:“攻城为下。于我们而言,守城远比野战占优势。” 萧岐劝道:“我军倍于有戎,野战优势不小。何况退守城中乃最后一招,岂能如此轻易使出?” 裴远志则道:“我为主帅,听我号令!” 西北军得了令,前军与后军互换,缓缓向吊桥退去。 当年长清子命人开凿沟渠,引来洛水作为槐城的护城河,城墙上悬挂着的吊桥就是通向西城门唯一的路。若收起吊桥,有戎定难越过洛水天堑。 可如今两军激战正酣,难舍难分。桥收早了,会将不少将士拒之门外,收晚了又会引狼入室。 裴远志在城楼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下方动静,不知过了多久,他将手一挥:“收桥!” 城楼上的士卒拉动绞车,吊桥缓缓升起。尚未退到桥上的士兵此时已沦为有戎的俎上鱼肉。城下的厮杀声中多了几声无力的哀嚎,但很快就被腥风卷去。 “咔”的一声巨响,吊桥扣回城墙,洛水天堑横在有戎大军面前。此时西北刚刚开春,水面与地面之间有数丈高,即便是南方极擅游泳之人也不敢轻易跳下去,更不必说常年生活在草原上的有戎人了。 见有戎骑兵在河边逡巡,城楼上的众人终于松了口气。有戎游牧为生,居无定所、不修城池,自然也没有渡濠器具和攻城器具。 魏季贤额手称庆:“多亏师祖当年命人挖渠,引来了这条护城河!” 众人凝望着城墙下稍稍破冰、缓缓流淌的洛水,心中忧虑更甚 ——他们退无可退了。 此时的俞州已然入春,梅花满枝,柳条披拂。 为免行踪暴露,陈溱苏醒后,顾平川每日黄昏时分就带着她赶路,走到哪算哪。 陈溱得空就跟着顾平川修习《风度玉关》,可她的内力却迟迟不见长进。 这日,顾平川与往常一样探了陈溱脉门,只觉她气海空空。这样的内功境界,莫说“恍惚”“窈冥”,怕是连“闻道”都及不上。顾平川丢开她的手腕,狐疑地打量她半晌,道:“听闻调动内力抵御严寒可以加快炼气速度,再不好好修炼,就把你丢进河里。” 山间溪流刚刚破冰,丢进河里就是丢进冰水里。 陈溱揉着自己的手腕,斜他一眼道:“若泡在河里真有助于练功,不用你动手,我自己就会跳进去。” 二人如今朝夕相对,《风度玉关》又是顾平川亲授,陈溱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什么手脚?可她若真的努力修习,为何内力一点长进都没有呢? 顾平川拎着陈溱的衣领将她提起,让她与自己对视。 “你在打什么主意?”他问。 “秦振英。”陈溱注视着他,目光如刀,“我比你更想早日恢复内力,然后杀了你!” 二人沉默良久,顾平川丢开陈溱,轻轻一笑:“你倒是坦诚。” 陈溱毫不遮掩对顾平川的厌恶痛恨,顾平川却好像满不在乎,甚至没有拿走她腰间悬着的剑。也是,他这样的绝顶高手,怎么会怕一个内力全失的人? 落日熔金,余霞散绮,两人与往常一样开始赶路。 陈溱眺望天际夕阳,双眉微蹙:“这两日怎么一直在往西走?” “去恒州。”顾平川道。 “去恒州?”陈溱讶然。 察觉到她的惊诧,顾平川笑意更深,理所当然道:“你不好好修炼内功,我只能去捉你兄长了。” “你……”陈溱怒意顿生,但转念一想,他的嘴里能有什么真话?便又冷静下来。 两人一路西行,走到圆月当空时仍不见村舍,便索性在道旁一处山洞歇脚。 顾平川点起火,见陈溱早已盘坐一旁,双目紧闭,似在运转周天,便问:“不累吗?” “练功。”陈溱道。 顾平川端量她一番,追问:“当真是在练功?” 陈溱掀起一只眼皮:“在等你睡着杀你。” 顾平川摊手一笑:“请便。”说罢当真安安稳稳地躺了下去。 陈溱的确在运转周天,如今的她比少时更为勤勉,可顾平川每日检查时却连一丝半缕的真气都察觉不到。按理说,若非经脉损伤,即便是资质平平的人,只要勤于修习也能炼到“闻道境”。陈溱如今的状态着实奇怪。 不知过了多久,陈溱尚在入定,忽觉脉门被人一扣,整个身子都被拉了起来。 她骤然睁眼,只见顾平川踩了火,拉着她躲进山洞深处。没过多久,洞口处就传来了脚步声和细碎的说话声——有人来了。 陈溱在一片漆黑中望向顾平川的方向。内力突破“登台境”后,大多数人都会比从前更加耳聪目明。以顾平川这样的耳力,的确不必忧心睡梦中被自己偷袭。 那些人走进山洞,另点了一堆火。因灯下黑的缘故,他们并未发觉山洞深处还藏着另外两个人。 他们一行九人,衣衫破烂,身上还有股难以言说的奇怪气味,像是几个月不洗澡又赶了几百里路。经火堆一烘,酸臭味儿更甚,陈溱不禁皱起眉头。 一个白须老者道:“长老,咱们已经快到俞州边境了,明日到底是往西走还是往北走,也该决定了。” 陈溱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忽觉那“长老”有些面熟。只是火光昏暗,她离得又远,不能瞧仔细。 那长老没有立即答话,其余人就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有戎若真能打下恒州,岂会把咱们当自己人看?” “可梁州那个女帝又是个什么东西?咱们岂能屈居一个娘们儿之下?” “女帝连下三城,绝非寻常裙钗。她不会甘愿踞守梁州,定会择日东进。咱们此时前去相助,事成之后就是丞相将军!” “西北已有许多年没打过这么久的仗了,苍云山都丢了!依我看,有戎兵壮马肥,就缺些许个熟悉咱们大邺的人。兄弟们去助那浑邪单于击败西北大军,到时候羊羔、牛犊、美女,哪一样能少了咱们的?” 陈溱听得心中发笑,这群叫花子竟在荒郊野岭的山洞里商量该跟着哪个主子叛国谋逆。 几人又叽叽喳喳地吵了三五句,那“长老”一锤定音道:“往北。” 这人一开口说话,陈溱立刻想了起来——他正是去年武林大会上,欲对白皎皎使歹招的丐帮弟子陆六。 陈溱心中疑虑重重,此刻却不便询问。 丐帮弟子的消息最为灵通,嘴也最快。顾平川不想暴露行踪,自然不会在此时站出来。陈溱也只好和他一起贴着土墙干站着。 许是赶路累极,叫花子们商讨完便横七竖八地倒地睡下,只留了一个人在洞口站岗。 若等到天亮,日光照射进来,众乞丐必会发现山洞深处还有两人。顾平川等不住了,他从怀中摸出几粒小铁珠,极快地逐个打了他们的睡穴,将陈溱带了出来。 丐帮弟子也要前往恒州,顾平川显然不想和他们同路,便趁着月色施展轻功,带陈溱一路向北走去。 陈溱心中一直惦记着陆六等人的话,禁不住问道:“那些人说的梁州女帝可是独夜楼月主?” “应当是她。”顾平川道。 陈溱微微点头。若说梁州有人有理由又有能力可以在一月之内连下三城,除了独夜楼月主,她想不出第二个。 顾平川哂笑一声,心情极佳似地补充道:“没有选月主,他们很幸运。想跟着她成就一番事业,简直是痴心妄想!” 陈溱琢磨了半晌这句话的意思,忽问:“你与梁王郡主很熟?” 说来顾平川与朔月,一个是皇子之女,一个是公主之子,说不定还真是旧相识。 “不算熟。”顾平川敛了笑容,沉默许久,又补充道,“萧溯此人其实无心帝位,她甚至不在乎性命。她是个疯子。” 话音刚落,陈溱便是一声冷笑。 “笑什么?”顾平川问。 陈溱诚恳道:“你这样的疯子,居然说别人是疯子?” 顾平川笑笑,算是默认了自己是个疯子。片刻后,他又道:“我发疯杀过的人的确比她多得多,可我不会去杀我自己。” 陈溱一愣,便听顾平川继续道:“但,萧溯会。”《 》 190-200 第191章 惊烽火高城深堑 铁马、金戈、残角。 黄云、白日、孤城。 大邺弩箭射程约百步,投石机约二百步,有戎便在半里外安营扎寨,每日辱骂叫阵,用的还是大邺话。 沙场叫阵无异于江湖踢馆,妙音寺的僧人们是大肚弥勒佛,其余江湖好汉却受不了此等侮辱,几次三番要出城应战。陈洧肩负促成江湖与官府合作抗敌重任,忙得焦头烂额。 得知西北军退守瓮城后,任无畏又从青云山调来了弟子一千二百人,其中最小一个的不过十二岁。听闻,偌大一个青云山,如今只剩下古稀之年的骆掌门和几个垂髫幼童了。 西北军与有戎对峙了整整十日。 第十一日夜,天寒风紧。 弓-弩手拉满弓弦紧盯有戎营中跳动着的火把时,隐约瞧见几辆带木轮的奇怪小车。他顺着那几点遥远的火苗定睛细看,惊呼道:“云梯!有戎搬来了云梯!” 裴远志闻言也朝有戎营中望了望,而后立即下令道:“备上石灰、火油、木檑,还有狼牙拍!” 攻城注定损兵折将,若有戎真敢蚁附登城,他定要让他们折损过半! 俗话说“人到一万,无边无沿”,夜色笼罩下,有戎军中星星点点的火把似乎一直蔓延到天际。所有人都绷紧神经,紧紧盯着有戎营帐。 不出半刻,火光映照下,有戎营中扬起滚滚尘土。紧接着,十几架巨大的剪影映入众人眼帘。 西北军与江湖侠客们俱是大骇。蒋屠维喃喃道:“有戎什么时候有了投石机?” 投石机的构造极为复杂,且不说有戎世代游牧不设城池,根本用不上此等攻城器械,就算他们要用,谁来教他们制造? 电光火石间,众人皆想起除夜胜利后收拾战场时的情景——即便有戎全民皆兵也太不可能有那么多人,何况打仗的都是青壮。 他们疑团满腹,直到在有戎骑兵的死尸中翻出了北祁人。大邺男子皆束发戴冠,有戎男子剃发结辫,北祁男子则天生卷发,这不难辨认。 圣上命梧州守军和梧东张家留意北祁动向当然一无所获,因为北祁根本没打算和大邺正面交锋,而是绕到西面暗中相助有戎了! 此事裴远志早已上报熙京,如今不是深究的时候。他目不转睛地盯不远处攒动着的火把,高呼道:“全军听令,准备迎敌!” 鼓声雷动,号角迭起,垛墙上霎时间亮出一连串箭簇,直指敌营! 有戎骑兵动了。四百步,三百步,二百步…… 当他们距城墙仅剩百步的瞬间,成排的羽箭自垛墙上俯冲而下,划破长空刺向有戎军阵。有戎前锋竖盾抵挡,箭簇砸在盾牌上,火星四溅! 箭雨袭来,有戎先锋防不胜防接连中箭,顷刻间就倒下了近百号骑兵和战马。 浑邪挥手示意,先锋停下脚步在身前竖起三层盾阵,其后的有戎士卒推出投石车来。 只听“砰砰”几声闷响,石块砸在城墙上,立即崩裂成灰黑色的碎屑。 魏季贤扶着垛墙探头看了一眼,讥道:“有戎这些年学机灵了,竟用上了咱们的攻城法子,可惜照葫芦画瓢走了样!” 大邺的投石机一次能抛出三百多斤的石料,可有戎只用瓜大的石块如何能撼动夯土砌石的城墙? 裴远志看向他,提醒道:“不可轻敌。”魏季贤面露窘态,转过头盯向城下。 萧岐始终放不下心,听到铁器嗡声一响,他立即问垛墙前两名提着狼牙拍的士卒道:“他们扔过来的是什么?” 那两名士卒合力将悬在城墙外的狼牙拍提上来嗅了嗅,惊道:“是火油!” 话音刚落,蓦然一道巨响,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接踵而至。 草原人擅骑射,他们把先前砸过来的火石印当靶子,就着微弱的火光将箭射了过来,饶是夯土垒石的城墙也被炸出寸深的坑,石屑飞溅。 有戎今夜屡番出人预料,城墙上稍有骚动。裴远志见状,立即稳定军心道:“不要慌,城墙牢不可破,专心应敌!” 的确,寸深的坑对于数丈厚的城墙来说实在微不足道。不过,先是云梯,再是投石器,然后是火药火箭,有戎今夜屡出奇招,实在令人放心不下。 城楼之上,寒风不止。萧岐心中疑虑更深,上前对裴远志道:“有戎有备而来,就是要打攻城战,我们得避其锋芒。” 裴远志言却斩钉截铁道:“要打便打!” 萧岐此番擅赴西北,并无军职,只能一切听从定西将军号令。这般技不能施的滋味实在令人烦闷,他深吸一口气稳定了心神,才道:“敢问师叔,今夜有戎的哪一个招数在您意料之中?” “攻城为下,随他怎么变。” 见萧岐仍心有不甘地盯着自己,裴远志眸光一闪,指着脚下的蹀垛道:“这城墙是谁所建你不会不知道。” 萧岐当然知道。五十年前长清子连烽垛加固槐城,举国皆知。 裴远志继而道:“槐城固若金汤,后方粮草充裕,随他怎么攻,我们只需以不变应万变,这才是最稳妥的方法。” 萧岐的拳攥了又攥,道:“但愿真如师叔所料。” 城墙上寒风凌冽,裴远志望着萧岐披坚执锐的背影摇了摇头,心道,年轻人就是才疏志大,他驻守恒州三十余载,岂会不知如何权衡利弊?三个月的野战早已损失不少兵力,若真如萧岐所言出城迎敌,不知又要折损多少人马。 任无畏一直在城楼上监视敌军,听到两人对话后便赶上前拍了拍萧岐的肩,劝道:“军中无二帅,听你裴师叔的。”何况如今城楼上有不少江湖人士,决不能让定西将军失了威信。 萧岐点了点头。 有戎执盾先锋顶着箭雨来到濠沟前,身后士卒缓缓举起云梯朝城墙搭去——他们要直接用云梯跨过洛水攀上城墙! 裴远志大喜,下令道:“投石!” 有戎得了器械,却不会使用。云梯都是贴着城墙安置,以免被砸断,像他们这样横跨丈远岂不是方便敌人进攻? 果不其然,巨石砸落,两架云梯“咔”地折断,梯子上的有戎士卒全部跌进了护城河。城楼上士气大涨,木檑、石灰、狼牙拍齐齐往下招呼。 眼见此计不成,有戎前锋徘徊片刻,忽将折断的云梯推倒铺在了壕沟上,辅以钩索横渡洛水。 城墙上诸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陈洧越想越心惊,皱眉道:“我总觉得襄助有戎的不只是北祁。” 空寂白眉一抖,问:“施主此话何意?” 陈洧道:“应该还有咱们大邺的人。” 有戎先锋渡过洛水后,在城墙下不足丈宽的土地上再次架起云梯,依靠云梯和先前炸出来的小坑蚁附登城。 这场以槐城为赌注的攻防拉锯战,终于正式开始了。 浑邪单于下了血本,裴远志自然不甘示弱。碟垛上推出投石器,巨石如流星般砸入敌营,溅起纷飞的尘土和血肉;热油倾泻,肌肤毛发焦炙的气息令人作呕;飞箭如蝗,密密匝匝刺入大地;木檑碌碌,洛水之上尽是浮尸。 瓮城城墙呈半圆状,此时凌空望去,它就像把横贯大地的淬火弯刀,而被火光照亮的洛水恰是刃尖鲜血。 城墙上仍附着着火药,不时炸出轰然巨响。第一日,城墙稳如泰山;第三日,城墙微有摇晃;第五日,城楼上所有人都在怀疑这面墙是否真的像传言中那般固若金汤。 战火烧了七日,城楼上的火油见了底,羽箭见了底,就连石块都见了底。悬眼上的铁枪不够了,僧人们以杖代枪向敌人穿刺。砸向云梯的木檑不够了,将士们忍痛推下同袍的尸身…… 眼见物资难以为继,饶是先前以稳定军心为先的任无畏都劝道:“我军数倍于有戎,尽数出城迎敌未必不能取胜,为何要站在这伸胳膊够不着的地方砸东西?”实在憋屈! 然而裴远志固执己见,坚决保留兵力固守城楼,用守城武器损耗敌军。见物资紧缺,他又下令命城中所有百姓捐农具、削木刺、搬巨石。 大邺国富民强尚且左支右绌,有戎那边更是捉襟见肘。蚁附攻城七日,折损的士兵数以万计,浑邪单于却毫无退兵之意。 这样又撑了两日。第十日夜,西北军站在城楼上甚至能感受到有戎登梯时的步伐。丑时,垛墙震出一块三尺宽五尺长的缺口! 有戎士卒便似饿狼般朝那缺口扑去,巨石砸落一批复又涌上一批。他们要用利爪和尖牙把这伤口撕大,将整座城吞入腹中。 倏忽,一人翻上城墙,后续士卒纷纷涌上,裴远志命蒋屠维带军拦截。 蒋屠维带领西北军铸起厚厚的人墙,有戎先锋不得突围,被逼到城墙边缘。 然而,当有戎士卒纷纷朝同一个方向掷出石斧铁剑时,裴远志才骤然惊醒——他们目的不在杀人夺旗,而是绞车上的绳索! “轰”的一声巨响,绳索断裂,吊桥砸落,壕沟两侧的土块隆隆滚入河中,整个城楼都颤了三颤。 瓮城破了。 第192章 惊烽火燕归林木 巴特一马当先冲入城中,手中大刀映着寒凉月色,仅剩的一只眼睛光芒逼人。 所有人呼吸一滞,就连裴远志都呆愣在原地。槐城城墙乃当年长清子所筑,屹立西北五十余载,巍峨庄严,如今竟在他们 眼皮子底下被外族踏破! 众将士从未经历过此般大败,望着城下蜂拥而入的草原铁骑,双肩微微发颤。 “这就是师叔说的守城上策?”萧岐注视着裴远志,眼底怒火难遏,“整整十日,为何不出城迎战?” 裴远志有片刻的失神。为何不出城迎战?因为他深信这铜墙铁壁可以让有戎不攻自破,因为他觉得固守城池便可高枕无忧!他按了按额头,下令道:“退,退回主城!” 众人闻言,怨声鼎沸。 “裴无度!”明微喝道,“你前些天说退守瓮城为上策,现在是不是想说退守主城为上策?你一退再退,究竟准备退到哪里?是要将这大好河山拱手让人吗?” 此时的定西将军早已不似十日前那般盛气凌人,他沉声譬解道:“退回主城瓮中捉鳖,或有转机!” 明微奋战数日,头顶凤炁冠歪斜也没空整理,数缕散落的银发随风飘动。“哼!”她冷笑一声,仗剑道,“瓮中捉鳖是吗?那我就在这儿和鳖斗上一斗。贼人不退,我绝不回城!” 无名观众弟子也齐声呼道:“贼人不退,绝不回城!” 将士们这几日憋了一肚子窝囊气,见江湖群侠齐声呼喊,亦是热血沸腾。不知谁呼喊了一声“吾等誓守国门”,一时间群情激昂,上至郡王下至士卒,皆高呼道:“誓守国门!” 裴远志震骇,良久后让步道:“梁、梧两州守军随瑞郡王留在瓮城,西北大营随我退往主城,前后夹击!” 城门虽破,瓮城中的拒马枪、陷马坑、铁蒺藜还在。有戎虽已进城,但仍寸步难行。萧岐下令,命城中百姓除军户外皆可退往西屏山暂避,自己则带领两州守军及江湖群侠下城楼迎战有戎铁骑。 两军再度交锋,将士们忍了数日的怒意一触即燃,妙音寺众僧亦抛却僧袍大破杀戒,明微、冯怀素等一众女冠嫌衣袍碍手脚,挥剑斩断青华裙。小小一座瓮城登时成了修罗场。 主城城楼上,魏季贤见两军胶着,心中焦急万分,紧皱双眉问道:“师父,出城吗?” 裴远志竖掌道:“一旦再开城门,敌军就会攻入城中。” 可若不开城门,西北大营的将士们如何到瓮城去?即便他们站在城楼上挥洒箭雨,也难保不会伤到自己人。 电光火石间,魏季贤恍悟:“师父根本不准备与瓮城中人前后夹击,而是要靠他们消耗有戎残军!” “师父。”魏季贤喉中一哽,声音发颤,“底下还有任师叔,还有师兄弟们……” 裴远志阖眼:“我曾命令他们回来,可他们不听。” 魏季贤呆愣在原地。那一瞬,他回想起幼时在青云山上,师父手把手教自己练刀练枪,回想起师父叛出山门不告而别,想起师祖、师叔、师兄弟们对自己的照拂…… 俯瞰瓮城,魏季贤攥了攥手中铁枪,掷出飞索从城楼上荡了下去。 “季贤!”裴远志大呼一声,心道完了。这孩子当初一箭射伤巴特左目,巴特岂会轻饶他? 瓮城中处处是明晃晃的拒马枪,马儿徘徊不前,有戎不得不弃马与守军硬拼刀枪。 萧岐有意绊住巴特,以主帅身份呼其登上高台致师。巴特乃草原勇士,最喜格斗,闻声霎时忘记了自己身处战场,当即应下。 萧岐今日使枪。只见红缨跃动,枪尖划出雪亮的白弧,直朝巴特咽喉搠去。巴特“呼嗬”一声,大刀悍然抡开,直迎长枪攻势。两兵相接铿然大响,铁器独有的腥气弥漫开来。 萧岐不愿与他角力,回身收枪,又立即纵臂挺枪直刺。巴特后退躲避,左手立即抽出阔斧挡在胸前。 玉镜宫七十二路枪法招招制敌,草原勇士格斗之术处处精妙。两人奋战多时,难舍难分,直到一个身影从城楼上滑落下来。 此时城中两军激战正酣,金风震烁,血色翻腾,可巴特偏偏看到了魏季贤。想起当初那一箭,他眼底怒火顿生,再顾不得萧岐,转身跳下高台朝他奔去! 萧岐心道不好,当机立断将红缨枪奋力掷了出去。巴特听到风声猛一侧首,枪尖擦耳而过,刺入前方一名士卒的后心。巴特寒毛卓竖,方才稍微慢上一些,那柄枪-刺破的就是他的脑袋! “护我!”巴特高呼道。 有戎士卒闻声,再不管什么单打独斗的规矩,举起刀枪斧钺便冲杀过来。萧岐失了枪,只得拔出刀来招架。 魏季贤捉着绳索接连躲过三道羽箭,甫一落地,便觉一股杀意朝自己迎面袭来。 巴特人未到刀锋已至,魏季贤连忙举枪去格,虽勉力挡下,手臂却被震得又麻又疼。 巴特一击未成,刀斧并举,大刀削脖颈,阔斧抡前胸。魏季贤躲避不得,便以攻为守,挥枪使了招“朔云横天”。 眼见枪尖穿过刀斧朝肩颈抹来,巴特不得不仰身躲避,随即左腕陡转,铁斧朝上一抡。魏季贤只觉腕上一松,枪杆已被斧头劈成两半,尚未反应过来,就见一柄阔斧劈向自己面门…… 巴特大仇得报,仰天呼啸三声,有戎士气大振。 城楼上,裴远志借着火光目睹了一切,双瞳震颤,下令道:“放箭!” 弓-弩手面有难色:“将军,这底下还有咱们的将士们啊!” 裴远志指向巴特的方位,道:“射其主帅!” 巴特膂力极大,寻常人与他近身格斗占不到便宜。可若埋伏在一旁远程射击就不一样了,当初魏季贤便是这样拿下了巴特的眼睛。 箭雨如注,腥风不止。 守城那十日,大多将士轮流作战休息。可明微接连奋战数日,体力与精神都已经濒临极限,仅靠意念支撑着挥舞长剑奋力杀敌。什么“非君子之器”、什么“恬淡为上”全被抛在脑后,她杀得什么都忘了,待感觉到疼痛时,长矛已然刺入胸膛。 “师父!” 冯怀素冲过去时,明微的尸身已与敌人的、同袍的混在一起,浸满血污,唯有手里那把剑映着月色,依旧明亮锋利。 十二岁的玉镜宫弟子握着比自己还高的枪,毫不犹豫地向敌人搠去,直刺下腹,却不知身后一柄长刀也瞄准了自己。任无畏见状,振臂推开面前的敌人,挺枪将那一刀拦下,而自己的后背也被一柄铁斧击中…… 明月凄然,无悲无喜地照着城中血色。而那烈火般的猩红,像是要吞噬掉整座瓮城才能薪尽火灭。 到处都是敌人,遍地都是杀戮。有戎人越来越少,大邺人越来越少,站着的人越来越少,城中的陷马坑几乎被尸身尽数填平。 刀光、血色、残肢……不知究竟是什么灼伤了王宝的双目,刺痛了他的心,十六岁的半大孩子茫然无措地立在原地,怔怔落下泪来。 “到我身边来!”陈洧冲他喊道。 王宝隔着兵燹望了他一眼,却没有听话,而是转过头大喊着挥剑直冲,浑然不觉两行泪水已随风滑入发际…… 黎明之际,有戎骑兵冲破城门。 城门一开,其余有戎士卒也顾不上与守军作战了,他们欢呼着冲入城中。 曙光自城门缝隙照入瓮城,却抚不醒遍地的长眠战骨。 槐城,没有转机了。 空寂方丈身负数十处刃伤,中衣污秽不堪。眼看着有戎冲入槐城,他老泪纵横,仰天呼道:“老衲有何颜面再见恒州父老!”说罢翻转戒刀对准自己,引颈自刎。 城门已破,徒唤奈何! 萧岐早已忘却了疼痛,他只觉累极。见空寂自刎,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刀。这时,忽有一只同样沾满血污的手按上他的刀柄。 陈洧紧盯着他,声音沙哑:“你听我说,我们都不惧死。但我们这些人若尽数死在此处,有戎入侵恒州就真的再无阻碍了。” 萧岐神识朦胧,花了许久才听出陈洧的意思。 陈洧像是要把他的魂灵从某处拽回来一般,注视着他的双目。道:“若说除定西将军外,还有谁能让西北大营的将士们心悦诚服,那必然是你。” 光启十五年二月初十,夜,西北军大败,失槐城,于黎明之际退往西屏山。 是夜,青云山上。骆无争睡卧不宁,披衣起身走到玉镜台上,忽见瑶镜美璧崩裂了一角。 槐城之战双方皆是伤亡惨重。有戎失了草原第一勇士和数以万计的儿郎。而大邺——西北大营折损近半,魏季贤身死人手,空寂大师横刀自尽,任无畏身负重伤生死未卜,明微拒不回城以身殉国。 城墙脚下,积尸如山。洛水河上,鲜血满溢。 是年春,槐城燕归,巢于林木。 浑邪单于在槐城大街上信马由缰半晌,忽仰起头,眯眼望向那轮亮白的太阳。 踏出狄历草原时,他也曾问过自己,如此大费周章,损兵折将进攻大邺值得吗。如今看来自然是值得的。 因为,传说中固若金汤的槐城,终于破了!—— 作者有话说:春燕归,巢于林木。——《资治通鉴》 第193章 峰回转相见不识 云倚楼尚未赶到槐城,就瞧见一支大军浩浩荡荡地朝西屏山方向奔去,辙乱旗靡,尘土飞扬。 她心中忧虑更深,匆匆策马离去,甚至没瞧清那大纛上随风沙飘卷的“裴”字。 有戎攻破瓮城城门后,瑞郡王特许城中除军户外的百姓前往西屏山暂避。一夜过去 ,槐城已是一片萧瑟荒凉。街上偶尔走过几个行人,皆是有戎士卒的打扮。 云倚楼顿时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翻身下马,扬鞭猛抽马背,马儿嘶鸣一声扬蹄离去,她则以帔巾掩面躲入暗处。 她本想潜入城守府瞧瞧如今坐镇槐城的是谁,不料没走几步就听到窄巷里传出几阵惊呼。云倚楼停下脚步察看,只见六七个手持刀斧的有戎士兵嬉笑着将十几名大邺百姓逼到了墙角。 为首的那个有戎人握了条藤鞭,瞧那模样像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他扬起鞭子朝百姓们猛抽,快活地好似在草原上牧羊放马。站在前面的妇人背过身去护着怀里孩子,脊背被抽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云倚楼气愤填膺纵身跃起,尚未落地,双脚先踢中两个有戎士卒的后心。那两人哆嗦都没来得及打就应声倒地,摔了个狗啃泥。 “哪来的鼠辈,敢在此处耀武扬威?”云倚楼问。 有戎士卒听不懂这女子说的什么,但也知道这她是来搅事的,便丢下墙脚那些蜷缩着的百姓,提起刀枪斧钺将她围上。 左边那有戎士卒铁枪-刺来,云倚楼也不躲闪,反而递出左手,兰花似的翩然一转,一尺长的枪尖就被她两指制住。那人奋力挺枪,云倚楼却一个旋身踱到他身侧,右手夺过枪柄,一脚将他踢翻在地。 面前的有戎兵双手举起重刀朝她砸来,云倚楼小退两步避其锋芒,而后蹬地跃起,一脚踩到那人头上,猛踢其后脑、肩背。那人一个踉跄扑翻在地,额头撞在刀盘上,登时头破血流。 余下三个有戎人见势不妙,互相使了个眼色就要逃窜。 云倚楼心道不好,此时槐城已被有戎占领,若真让他们逃脱,用不了多久就会引来大批士兵。她轻功卓绝,自然可以脱身,可这些百姓又当如何? 说时迟,那时快。“秋水”出鞘,云倚楼蹑影追风,刀光闪烁间,那三人就被无声无息地抹了脖子。 “砰”的一声闷响,三人齐齐倒地。云倚楼转头看向墙脚那些槐城百姓——男女老少皆有,妇人还在用手挡着孩子们的眼睛。 云倚楼收刀,温声道:“没事了。” 百姓们如梦初醒,连声道谢。云倚楼脱下外袍给那妇人披上,又对众人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来。” 有戎刚刚占领槐城,东门尚无人把守。云倚楼将这十余人送出去后,又在城中绕了一圈,信手击倒刚赶来把守城门的有戎士卒,带出了数十百姓。 出草原,越荒漠,夺苍云山,袭槐城……浑邪单于得陇望蜀,欲壑难填,绝不会心甘情愿据守城中。 此去西屏山路途迢迢,百姓们老的老、小的小、伤的伤,云倚楼实在放心不下,索性护送他们前往。 这些槐城百姓方才见到了有戎人的厉害,如今听闻女侠主动相助,自是连连道谢。 恒北风沙肆虐,渺无人烟,出了槐城更是五里地瞧不见半座屋子。可那妇人受了伤,不便奔走,云倚楼便四处留意,终于瞧见个修飞檐、漆黄墙的小道观,便带领众人进去暂避。 槐城乃边关要塞,附近道观里多供主管战事的神仙,这座观供的就是九天玄女娘娘。 道观很小,统共就一间抬梁大殿,观中陈设简单,最宏伟的就是殿中央那座九天娘娘铜像。 道长们都去帮着守城了,观里只剩下两个七八岁的童儿。童儿们年纪虽小,却已十分通晓人情世故。他们听众人说了来由,立马扶那妇人坐下,给她拿草药,又怒斥有戎人残暴,西北军无能。 “昨个儿瑞郡王就下了令,准我们去西屏山。可我总觉着咱们槐城没那么容易破。”一老者摇着头,喟然长叹,“它怎么这么容易就破了呢……” 此话一出,观中所有人都沉默下来。每个人心中都在问同样的问题——金汤之固的槐城,怎么这么容易就破了呢? 风帘微动,檀香袅袅。 云倚楼自步入观中就微蹙双眉——除那妇人背上的鞭伤外,观中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她自幼闯荡江湖,对鲜血的气息十分敏感,断不会辨错。 见有人瞧向她,云倚楼将食指竖在唇前示意众人噤声。她缓缓起身,循着那丝气息绕过柱子,掀开黄布,走到玄女像后,果然瞧见一人! 那人背靠玄女像瘫坐地上,双目紧闭,似是受了重伤。 云倚楼定睛细看,只见这人年事已高,衣着却十分利落,腰间还悬了柄剑。他满头花发极短。值此“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之时,他还真有“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之感。 血腥气就是从他身上传出来的。 云倚楼缓步走到那老者身边,微微俯身,压低声音问:“老爷子,醒着吗?” 那老者闻声骤然睁眼,手中剑已亮出三寸,寒芒逼人。 云倚楼神色微变,心道,这老爷子还是个练家子。 “莫怕,我不是来伤你的。”云倚楼话锋一转,又问,“老爷子怎么睡在这里?” 老者闻言一颤,抬眼端量面前的女子,目光迥然。 这花发老者不是别人,正是云彻。 “六月半,望烽台。洛水断,槐城开……”一首不知出处的歌谣,竟让盛极一时的梁王府和参与静溪修禊的群侠们全部家破人亡。以至今回想起它,云彻仍觉得头皮发麻。 去年在落秋崖下见到陈洧所绘的弓长张图纹后,他便一路北上去了梧州。 于公,他是先帝的暗卫统领,必须帮先帝查清此事,即便先帝早已驾崩。于私,佛不渡他,他总得做些什么去弥补自己造下的罪业。 梧东张家树大根深,附属势力盘根错节,调查起来并不容易。可云彻年轻时是八百暗卫的头领,最擅长做的就是调查这些世家宗族、达官显贵。 云彻在梧东待了两个月,当年旧事已有些眉目。可他毕竟老了,身手不似年轻时那般利落。年前他暗闯张府时被守卫们发现,虽然逃了出来,但还是被张家的人一路追杀到槐城。从梧东到槐城,那可是八千里啊! 云彻逃了八千里,却在即将赶到槐城时负了伤,短时间内无法与死士们对抗。所幸他东躲西藏,混进逃难的百姓堆里来了招金蝉脱壳,这才躲过追杀藏入观中。 有戎犯境数月,不少仁人义士都赶来恒州纾难。如今槐城已破,在城外见到江湖人士不足为奇。这般想着,云倚楼揭下面前帔巾道:“老爷子若信得过我,不妨同我讲讲。” 她说罢,却见那老者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像是有些出神。 “怎么了?”云倚楼问道。 云彻望着她,喃喃道:“姑娘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云倚楼笑道:“老爷子,你是今日第二个说这话的人。” 她这二十多年容貌并无太大变化,别人看着眼熟也不足为奇,那小酒馆的老板就一眼认出了她。不过,她并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位老者。 云彻有些恍惚。他隐约间记起淮南千顷烟波湖,记起碧色连天的荷叶,记起有个人撑着小舟、唱着歌,从莲花深处悠悠走来,朝他嫣然一笑。那是闯入他漆黑冰冷生活的一缕温暖阳光,是他背着主上悄悄娶的妻子。 是啊,他曾有过妻子,有过家,还有一个女儿。想到这里,一个荒唐的念头闯入脑海,云彻忙不迭撑着地直起上身,细细打量面前的女子。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秋水刀”上。 “你是用刀的?”云彻皱眉问道。 云倚楼擅使剑,江湖人皆知。她本想解释,可望向“秋水”时却有些心神恍惚,失神道:“是。” 用刀的,那便不是了。他的女儿是使剑的。想到这里,云彻自嘲一笑——云倚楼被困于无妄谷底,江湖人皆知,他怎么就突然忘了呢?关心则乱,关心则乱啊! 这老者的言行虽然奇怪,却不含敌意。最奇怪的是,见他笑,云倚楼自己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老爷子笑什么?”她问。 云彻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他仿佛 忘记了身上伤痛,注视着云倚楼道:“方才说眼熟并非客套,我与姑娘一见如故。” 云倚楼心想如今国门破碎,百姓流离失所,她却能在小道观中却能遇到个坦诚豪爽的江湖客,也是缘分。她展颜一笑,道:“可惜此处没有酒,不然我定要与老爷子痛饮三杯。” 云倚楼话音未落,脸上笑容就渐渐凝固。 二人齐齐抬头看向屋顶——上面有异动。 云彻握着剑就要挣扎着起身,云倚楼却按下他,道:“老爷子暂且歇着,处理这群蝼蚁,我一人足矣。” 第194章 峰回转攫符夺印 瓮城之上,几只秃鹫盘桓啼鸣,随时准备俯冲下来享受美餐。 浑邪痛失巴特,便以整座槐城撒气。有戎骑兵奉令杀入城中,焚毁屋舍,屠杀百姓,无恶不作。眼见林木化作尘土,屋舍荡为寒烟,他的滔天怒火才稍稍平息。 此时已是正午,浑邪正准备小憩,忽有几个士卒忐忑不安地进来禀告今日所见。浑邪闻言,面色陡然冷了下来,沉声问:“你刚刚说,你们见到了谁?” 怕惹单于不悦,那些士卒有些犹豫,半晌才站出来一个解释道:“身手很像,可容貌瞧不真切。” 浑邪单于活动着自己的右腕关节,突然大笑起来,眼底怒意顿生:“好,好啊!” 玄女观屋顶,几个江湖客蹑着足走到檐边,正准备跃下,忽觉背后起了一道凉风。他们转头,只见一位佩刀的红衣女子正抱臂看着他们,眉眼端丽,裙裾飞扬。 这女子距他们已不出丈远,却无一人察觉。为首那人顿感不妙,将剑竖在身前,低声警告道:“少多管闲事!” 云倚楼食指轻点刀柄,道:“你们若想动这观中任何一人,我都不算多管闲事。” 其实,寻常百姓往往无法惊动江湖杀手,这些人要捉的十有八九是那老者。云倚楼与那老者认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却愿意仗义出手,这便是江湖中的缘分。 为首那人喝道:“找死!”话音未落便陡然欺身上前,运剑如虹。此剑速度极快,众人反应过来时,剑尖距那女子心口已不出二尺。 云倚楼侧身拔刀。那刺客的剑“铛”的一声搠在刀鞘上,尚未收回又被刀锋打偏,剑柄险些离手。 与此同时,云倚楼身后那名刺客手中寒光闪烁,三枚暗器飕飕刺向她肩背。云倚楼闻声而动,沉肩弯腰,三枚暗器擦发丝而过,咄咄咄地打在另一刺客身上。那人怔怔低头瞧了瞧自己,双目圆瞪,轰然倒下。 云倚楼行步如风,手中苗刀翻覆闪烁。这七名刺客并非等闲之辈,可不出半炷香的功夫就纷纷倒下,仅剩一个失足滚下屋檐的还在苟延残喘。 云倚楼跃下屋檐,还刀入鞘,问:“你们是何人?” 那人摔伤了右臂右腿,在地上勉强挣扎片刻,似要张口说话,却低头猛一咬牙。 云倚楼心道不好,连忙飞身上前掐住那人下颌,却为时晚矣。云倚楼立即跃上屋檐察看其余刺客,这才发现除了被一击毙命的那几个,其余人皆面色青黑,口溢鲜血,显然是服毒自尽。这些刺客竟然全都是死士! 有能力养这么多死士的,天底下没几个人,不是大富就是大贵。这样的达官显贵无所不用其极地追杀一个江湖人,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人握住了他们至关重要的把柄。 权贵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死士不可能只来一批。若带那老者上路,随行百姓们可能会有危险。可若不带,老者就成了死士们的俎上鱼肉。 云倚楼并未犹豫,当即决定二者兼顾。她信得过自己,她护得住所有人。 马蹄声碎,黄沙翻滚。弘明十五年二月十一,西北大军后撤二十里,在西屏山附近安营扎寨。 刚经历过槐城大败,将士们大多负了伤,余下的也萎靡不振。他们既要安顿伤员,又要搭建营账,一直忙到午后才渐渐歇下。 这时,忽闻马蹄声急,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电也似的奔来。马上那人银盔铁甲,腰间系刀,眉眼几乎压在盔下,露出的半张脸沾满尘土和血污。士卒们凭盔甲和马儿才认出这是瑞郡王。 萧岐闯入营中,直到帅帐前才勒马。紫燕嘶鸣一声,前蹄尚未落地,主人已经翻身下马。 槐城沦陷,魏季贤为巴特所杀,裴远志心烦意闷。帅帐甫一搭好,他便进去歇息,孰料尚未坐定,就见萧岐掀帘走了进来,也不通报。 萧岐在翁城奋战一整夜,匆匆赶来,甲胄尚裹挟着一股铁器独有的冰冷腥风。 裴远志被这料峭寒风吹得心惊,佯装镇定地关怀道:“回来了。” 萧岐没有应声,而是径直朝他走了过去。 裴远志顿生不安,后撤半步道:“你做什么?”话音未落,那柄寒芒逼人的“耀雪刀”就架上了他的脖子。 裴远志没料到萧岐会对他不敬,眼底闪过一丝惊诧,怒斥道:“你在做什么,谋反吗?” 萧岐望着他,语气波澜不惊:“帅印、兵符在何处?” 他从昨夜到现在滴水未进,声音有些沙哑,每个字都沾上了嗓子里的血腥气。 “你,你……”裴远志惊得目瞪口呆,花了半晌才让自己冷静下来后,又质问道,“瑞郡王私自前来恒州,并无陛下册封。即便本将军不幸战死,也该由你任师叔代掌兵权,何时轮得到你?” 他不提任无畏还好,一提,萧岐面色陡冷,抵在他颈侧的刀锋割出一丝耀眼的鲜血。 “昨夜任师叔在翁城御敌,身负重伤至今未醒,师叔站在城楼上观战,难道没看到吗?”萧岐问。 裴远志哑口无言。他低眸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刀锋,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若在平日,萧岐未必能如此轻易钳制住他,可如今他刚刚卸甲,兵刃不在手中,这可如何是好? 倏忽,裴远志沉肩侧颈,坠着身子躲开刀刃,左腿屈膝支地,右腿猛力横扫。 扫堂腿攻势极凶,萧岐只得纵身跃起躲避。收腿之际,裴远志腰间发力,顺势右转滚到兰锜旁,抽出一柄八尺铁枪来。红缨抖擞,直朝萧岐扑来! 帐外士卒闻声赶来,见打起来的是郡王和将军,一时间左右两难,索性撒手不管。 他二人皆出自玉镜宫,对彼此的招式再熟悉不过。裴远志方一抬枪,萧岐立即知道他要使“蟾蜍蚀月”,遂挺刀上前,一招“镜湖飞月”破了枪尖攻势。 裴远志悍然收枪,拧身再刺,竟靠腰间力道代替骏马,平地杀出一记回马枪。铁枪掠面,萧岐蓦然抬起左臂抓住枪柄。此时枪尖距他面门已不出三寸,红缨甚至已经荡上他 的下颌。 裴远志拼力再刺,可铁枪仿佛在萧岐手中生了根,不动分毫。 萧岐撤步收枪,裴远志不愿被他牵制只得松手,萧岐便以枪柄回扫。裴远志招呼不得,后背被击中,俯身扑在地上,在抬头时便觉后颈一凉。 萧岐用刀背压着他的后颈,道:“师叔的意思,是让我自己找?” 弘明十五年二月十一,瑞郡王于西屏山发动兵变,扣押定西将军裴远志,夺帅印,握西北大营兵权。 萧岐自小长在军中,西北大营的将士们全都认得他。是以,他不用一兵一卒,甚至青天白日就进了帅帐、夺了兵权。 是夜,恒北迎来了今年第一场春雨,如丝如雾,落在干冷的土地上几乎立即消散。可所有人都知道,自今夜起,万象更新,大地春回。 人定后,两个身影迎着春雨与夜色缓步上山。轻风拂带,微雨湿襟。 行到山腰,陈溱瞧见不远处坐落了一片被灯火照亮的营账,疑道:“山下怎么这么多人?” 顾平川极目远眺,在朦胧雨帘中瞧见了几面旌旗的轮廓。他少时随父征战,对这样的剪影再熟悉不过,遂答道:“是西北大营。” 陈溱脚步一顿,心道:西北大营退到此处,莫非槐城失守了?这般想着她便朝营帐的方向多望了几眼。 “我现在还没打算捉你兄长。”顾平川见状拉住她,又道,“跟我去妙音寺。” 夜雨声碎,帅帐中一灯如豆,照着案前伫立的人影。 裴远志被五花大绑了几个时辰仍不老实,他盯着萧岐看了许久,忽道:“上个月,熙京传来一个消息。” 帐中就他们两人,裴远志还没穷极无聊到自言自语,这话当然是说给萧岐听的。可萧岐立在案前专心致志看舆图,没有半分理会他的意思。 “圣上命淮阳王阖府入京为太后贺寿。”裴远志一笑,双眼漫无目的地朝上瞧,像是在推算日子,“今日是二月十一,想来王爷、王妃、二公子还有郡主娘娘应该已经到熙京了吧。” 萧岐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亲王一般待在封地,无召不得进京。如今西北戎马倥偬,陛下此时召淮阳王阖府入京,目的昭然若揭。 裴远志将他指尖变化看在眼里,又煽风点火道:“陛下最担心的是什么,瑞郡王不会不知道。” 春雨滴滴答答地落在帐顶,片刻后,萧岐才道:“陛下担心的事,我自然不会做。所以师叔也不必为我担心。” “你说不会,别人未必会信。”裴远志笑吟吟地望着萧岐,“一个缚主帅夺兵权的人,你说他没有反心,谁信?” 萧岐终于看了裴远志一眼,缓步朝他走来。 裴远志警惕起来,问:“你要做什么?” “师叔太聒噪了。”萧岐答道。 裴远志不喜欢受人威胁,冷声讥道:“浑邪有备而来,誓要一雪前耻。西屏山到底能不能守住,你我心知肚明。若横冲直撞,令数万将士白白丧生,你就等着做千古罪人,遭万世唾弃吧!” 萧岐正要将上前把裴远志丢出去,账外忽传来通报声。 那士卒盔缨湿透,抱拳禀道:“瑞郡王,浑邪单于以城中滞留的百姓为交换条件,要,要……” 萧岐双眉紧皱,问:“要什么?” 那士卒看了一眼裴远志,继而道:“浑邪难忘昔日之耻,出言不逊,说要守将自断手臂,或者,交出云倚楼。” 第195章 峰回转观剑听雨 夜雨微微,烛光点点。空念一行赶回妙音寺,忽闻三声鼓鸣,走到大殿,只见众僧持具念经,四周白蜡荧荧,像是在做圆寂法会。 淳慧一眼望见空寂遗体,扑上前嚎啕大哭。 觉悟禅师百感交集,对空念道:“你带着药草,即刻前往俞州找谢施主。” 木鱼笃笃,空念立在殿前纹丝不动。 “怎么了?”觉悟问。 空念道:“师父,槐城已破,我放心不下。” 觉悟喟叹道:“此毒不解,势必会造成更大的麻烦。兹事体大,必须得有个可靠的人护送药草。” “弟子明白了。”空念望向烛火摇曳的大殿,合掌道,“弟子送送师兄便去。” 人定时,白蜡燃尽,法会结束,夜雨不止。 觉悟立在檐下,仰首望着雨帘,忽问:“战事如何了?” 一名空字辈弟子答道:“弟子们上山时,听闻那浑邪单于要西北大营以守将的右臂,或者云倚楼的命,来换城中滞留的百姓。” “啊!”觉悟叹息一声,黯然摇头,“我佛有饲虎喂鹰之德,可那裴施主……” 那弟子道:“师父,西北大营的主帅不是裴远志了。” “哦?”觉悟讶然。 那弟子又道:“今日瑞郡王发动兵变,夺了定西将军的帅印和兵符。” 春雨淅淅沥沥,盖住一声极轻的惊呼。 恒北干旱,妙音寺藏经阁四周却凿了一圈水渠,清雅幽静。顾平川带陈溱绕过大雄宝殿,潜入藏经阁中翻阅书卷。 他的目的,陈溱再清楚不过。自己日夜修炼心法,内功却毫无进展,顾平川当然会怀疑是修习方法不当造成的,所以要来此查阅经书。 阁外春雨霡霂,顾平川翻着经书,还不忘问道:“你就不好奇他会做何选择吗?” 陈溱倚着架子闭目养神,并未答话。她当然知道萧岐会做何选择,所以,她必须逃脱顾平川的桎梏——就在今夜。 夜雨忽至,上山多有不便,所幸山脚下还有一处小村庄。 因为担心死士追上来后伤害无辜,云倚楼将随行百姓安顿在村民家中后,带云彻到湖边龙王庙里暂避。 春雨滴滴答答落了许久,夜色渐浓。见云彻仍站在窗前发呆,云倚楼问:“老爷子不歇息?” 云彻一声叹息,道:“‘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我与夫人很喜欢放翁这两句诗。当年,我们俩常在窗边一同听雨,可如今……” 见他神情悲戚,云倚楼便知他口中的夫人多半已不在人世。 “恒北的梅花已经开了,春雨过后,杏花就近了。”云倚楼道,“可惜,恒州少有卖花的。” “是啊。”云彻道,“淮州人风雅,春日有卖梅花、杏花的,夏天有卖茉莉、莲花、栀子的。我夫人喜欢花,什么样的花都喜欢。” 寒夜凄然,雨声如诉,云倚楼被云彻感染,不免回想起竹溪小筑中的诸多往事。 云彻见她握刀的手越攥越紧,心中生疑,不由问道:“姑娘这把苗刀,叫什么名字?” 名动江湖的侠客都有与之相衬的兵刃,只要知道了兵器的名字,自然也 就知道了这人的身份。 云倚楼垂首,眸光在刀鞘上抚过。她道:“此刀乃故人之物,名唤‘秋水’。” “秋水?”云彻讶然。 云倚楼疑道:“前辈认得?” 云彻道:“听闻当年的骠骑将军何不为有宝刀一把,名为‘秋水’,尖枪一柄,名为‘长天’。” 见云倚楼低眸不语,云彻心道:“原来她是玉镜宫的人。” 西屏山下,西北军帅帐烛火明亮。 士卒退下后,裴远志便道:“且不说云倚楼在无妄谷底,即便她就在此处,你有什么本事把她交到浑邪手里?” 萧岐闻言,答非所问道:“我这两年在江湖上听到一个传闻。” 裴远志面色微变。烛光在他身上摇荡。 萧岐注视着他,问:“云倚楼刺杀胡禄单于之事,究竟是真是假?” 裴远志笑道:“真又如何?假又如何?” 即便早就知晓此事,可听裴远志说出来,萧岐心中还是一寒。他的师祖与师父皆是光明磊落赤胆忠心,为何会带出这样一个欺世盗名之徒? 想到这里,萧岐冷声道:“如此说来,师叔的本事倒是不小。” “可她成功了,不是吗?”裴远志道,“以一人抵数万雄兵,这笔买卖十分划算。” 萧岐皱起眉头:“师叔把两国交战当成做买卖?” 裴远志冷哼一声,道:“国与国之间,从来都是利益博弈。若遣一人就能安社稷,当然没必要大动干戈。你在玉镜宫读了那么多史书,听过的和亲公主和小国质子还少吗?” 和亲之举自古以来都被武将诟病,萧岐抿唇不语。 裴远志却越说越有兴致,甚至分析起如今的局势:“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于此战并无益处,若为了保住他们而使主将蒙羞,我军气势必然衰减……” 他话未说完,忽觉脊背一凉。 萧岐长刀在手,盯视他道:“师叔如此在意利弊与得失,为何要做将军呢?” 裴远志闻言一愣,久久不语。 湖畔龙王庙中,云彻倚窗听了半宿夜雨,终于抱着剑浅浅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稀,湖畔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踩在刚冒头的青草上,窸窸窣窣。云倚楼握刀睁眼,身形一闪跃到门边。云彻也骤然惊醒,紧紧盯着庙门。 不多时,“吱呀——”一声,两扇木门被推开,一个身穿缁衣的白须和尚走了进来。他右手提灯,左臂不知抱了个什么东西,用麻布包裹着。 此处是西屏山脚,见到和尚并不稀奇,两人便稍放松了些。云倚楼问:“这位师父深夜出行,不知所为何事?” 老和尚没答她,而是提起灯照向窗子,盯了云彻半晌,而后大笑道:“十六年,十六年啦,可算找到你了!” 云彻狐疑地瞧着他,问:“阁下是?” “你这样的人物,岂会记得我等刀下蝼蚁?”老和尚冷哼一声,揭开麻布,露出一把漆黑的秦筝。 这人正是当年梁王府的暗卫统领暗枭,如今隐居在柳家庄的观音堂中。他从独夜楼那儿听来了云彻的消息,于是不远万里来到西屏山。 暗枭并不多言,当即丢下灯笼,将筝竖在身前。筝横为乐,立地成兵。只见他指尖乱抚,大袖鼓风,十三道弦铮铮作响,满室莲幡乱飞。灯笼滚在地上,烛火不住跃动。 云彻浑身一震,挺剑上前。夜间昏暗,剑影夺目,白光如电。 剑光距自己六尺远时,暗枭以指挑弦。一枚雁柱霍然弹出,曳着筝弦朝云彻刺来。暗枭的铁筝十分巧妙,即便雁柱打歪,削铁如泥的筝弦也能继续死缠。雁柱筝弦与暗器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云彻眸光如电,横剑格挡。只听“叮”的一声,雁柱正撞剑身。筝弦颤了颤,随之垂到地上。 “好剑法!”暗枭赞叹道。他双手来回拨弦,筝声尖锐刺耳。云彻为声音所扰,心跳得厉害,接连刺出三剑都未伤他分毫。 忽地,一道竹笛声悠然响起,清脆嘹亮,瞬时盖过弦音。 暗枭立即屏息凝神,可耳畔嘈杂,内息也跟着紊乱起来,若再不收手,他只怕会被这笛声引得走火入魔。 于是,暗枭霍然抬臂将秦筝抱于怀中,同时双脚蹬地后撤三步。云彻停下脚步,反手将剑背于身后。云倚楼这才收了竹笛。 暗枭就着昏黄灯火打量云倚楼。他本没将这女子放在眼里,可如今看来,此人内功境界远在自己之上。 云倚楼用竹笛拍着自己掌心,道:“以气入音伤敌亦伤己,这位师父何必如此大动肝火?” “哼!”暗枭让筝靠在肩上,双掌递出,掌心向下,冷声道,“我不用刀剑,是我不想用吗?” 两人瞧去,只见他的手背凹凸不平,可那些盘虬的隆起的却不是血管,而是伤疤——此人曾被挑断手筋。 他二人不知道的是,暗枭曾被妙音寺的觉悟禅师收为弟子,赐法号空慈,后因联络旧部、盗取经书被觉悟废了手筋脚筋,赶出山门。暗枭这一辈子都提不动刀剑了。 云倚楼心想,难怪他方才的脚步声那么重,想来轻功也使不出了。 暗枭收回手掌,问:“姑娘,你跟这人是什么交情?” 云倚楼望了一眼云彻,道:“萍水相逢,谈何交情。” 暗枭一惊,狐疑地看向两人。云彻道:“你信也如此,不信也是如此。” 暗枭这才信了几分,指了指云彻,问云倚楼道:“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云倚楼却道:“江湖人结交,从不问身份过往。” 暗枭冷笑一声,恶狠狠地盯着云彻道:“此人乃领头走狗,杀人如麻,恶贯满盈,人人得而诛之!” “人人得而诛之?”云倚楼并不惊奇,微一挑眉道,“你们之间若真有深仇宿怨,我不会拦。” “当真?”暗枭疑道。 “绝无虚言。”云倚楼道。她昨日救下这老者纯粹是觉得两人有缘,可江湖上恩恩怨怨错综复杂,这老者若真行不义之事,她也不会盲目包庇。 暗枭直勾勾盯着云彻,咬牙道:“你还记得十六年前的梁王府吗?” 云彻愣了一瞬,朝云倚楼抱拳道:“在下多谢姑娘照拂。我与此人确有宿怨。” 云倚楼望了云彻一眼,对暗枭道:“如此,请便。”说罢当真将竹笛别到腰间,退后几步,抱臂靠在柱上。 暗枭竖筝,试探着拨了三五下,见那女子果然没有出手的意思,心中大喜,立即轰轰烈烈地弹奏起来。云彻也不落下风,迎着筝声猱身上前,剑光闪烁,逼得暗枭接连后退。筝声千回百折,剑影神妙莫测。 云倚楼旁观二人相斗,双眉微微蹙起,心道:“这老者的剑招怎会如此眼熟?”不知为筝声还是思绪所扰,她的心跳得愈来愈快。 二人酣斗一个多时辰,灯笼里的烛火早已熄灭,东方渐明。暗枭的筝弦绷断七根,身负八处剑伤。云彻则被筝弦割破十二处,按着手臂气喘吁吁。 云彻大笑两声,道:“盛年不重来,岁月不待人啊!”虽说他重伤未愈,可输了就是输了。 暗枭步履蹒跚地朝他走来,嗤笑道:“你害梁王府满门抄斩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云倚楼抿着唇,手指紧攥。她作壁上观一个时辰,那老者挥剑的身影竟与她记忆深处的某个影子渐渐重叠起来。她本不愿出手干涉,可左思右想后还是给自己找了理由:死士的事尚未查清,他不能死。 就在云倚楼下定决心阻拦暗枭时,庙门忽地被人推开。 “且慢!” 暗枭循声望去,双目圆瞪,下意识唤道:“师父?” 来人正是妙音寺的觉悟禅师,他望向暗枭,斥责道:“还敢回来?” 秦筝跌落在地,暗枭喃喃道:“弟子,弟子不敢!” 觉悟又看向云彻,关怀道:“你回来了。” 云彻摆手道:“大师不必相救,我还输得起。只是这些日子,我在梧州查到了一些线索,还望大师能帮忙转达。” 觉悟叹息一声,对暗枭道:“空慈,你不是一直想为旧主报仇吗?既然如此,何不听听这位施主的话呢?” “他的话,如何能信?”暗枭哼声道。 “罢,罢。”觉悟摇头道,“浑邪单于以槐城滞留百姓为要挟,逼西北军就范。此处不安全,你二人先跟我回寺中。” “等等!”云倚楼拦道。 觉悟不认得她,合掌道:“女施主。” 云倚楼皱起眉:“昨日清晨,我已将城中剩余的百姓尽数带出,哪还有滞留的?”—— 作者有话说: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陆游《临安春雨初霁》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陶渊明《杂诗》 第196章 峰回转窈兮冥兮 山风萧萧,夜雨濛濛。今夜住持圆寂,妙音寺防守稍显懈怠。藏经阁中,顾平川翻遍与《易筋经》和《潜心诀》相关的典籍,眸色越来越冷。 他转身一把提起陈溱的衣领,寒声道:“你骗我?” “骗你什么?”陈溱缓缓掀开眼帘,嗤之以鼻。 顾平川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条铁链将陈溱双臂捆于身后。锁链虽细,但十分坚韧,束缚烈马都不在话下。 陈溱任由顾平 川捆,目光平静又漫无目的地注视着前方。 顾平川盯视她,问:“你是如何封住自己内力的?” 陈溱微笑,云淡风轻道:“顾平川六岁习武,十六岁已臻‘恍惚境’,曾一人挑战凌苍门上千弟子。这样的武学天才也有想不通的事吗?” 武学如美酒,越钻研越有味道。习武之人听说世上有绝妙武功,是无论如何也要一探究竟的。何况顾平川一心钻研武道,如痴如狂,于他而言,弄不明白武学要诀比抓心挠肝还要难受。 “哼!”顾平川冷笑一声将她丢在地上,道,“你如此胜券在握,想必内力已经修炼得差不多了吧?” 陈溱被锁链束缚着,重重摔在地上,却满不在乎地挪了挪,直起上身望着顾平川,曼声道:“你不妨猜猜看。” 两人一站一卧,四目相对许久,雨帘映在窗上,渺若烟云。 顾平川俯身注视着她,道:“看来是时候易经换脉了。”单靠目力就想看出他人内功境界如何无异于痴儿说梦,不过丹田相接那一瞬,他不信自己察觉不出。 陈溱闻言皱起双眉。 顾平川占了上风,不慌不忙地扳着陈溱双肩,目光上下打量,忽调笑道:“当年在熙京,你技艺不精被我察觉,辩解说‘因得周郎顾,时时拂误弦’。如今想来,我们二人还真是有缘。” 陈溱冷冷地看着他。 顾平川见她不为所动,又道:“我知道你不情愿,可今时今日,我为刀殂你为鱼肉,你又能将我怎样呢?” 陈溱笑了,慢条斯理道:“听闻‘炼门境’的一些男子为求突破,不惜将罩门炼在下三路,功成之时挥刀一割,也算‘无门’了。” 顾平川闻言顿了顿,陈溱一声哂笑。 十年前,陈溱在京郊别院中飞脚去踢顾平川时心中就已生疑。可那时她年岁尚小,想不明白其中关窍。 内家功夫与外家功夫有一种修炼到极致已是千难万难,顾平川十七八岁时就已成为“恍惚境”和“无门境”的顶尖高手,原是如此。 陈溱转回脑袋瞧着他,似笑非笑:“秦振英,你除了易经换脉,还能将我怎样呢?” 顾平川已经回过神来,掐着她双肩微微笑道:“那就易经换脉吧!” 两人身躯相触的瞬间,只听“嚓嚓”一阵刺耳声响,白光大盛,火星四溅! 顾平川睁不开眼,又被什么密密匝匝的东西砸中,只得撤步躲避,待站稳后定睛细瞧,不由大骇。 陈溱提着“霜月”软剑站起身来,束缚她的铁链已经崩成齑粉。方才溅到他身上的,正是这些铁屑。 经脉修复,内力炼成,陈溱已经渡过了最危险的时期。她飞身上前,剑光点点,直刺顾平川面门! 顾平川抽出佩剑与她相格,却被陈溱剑上力道逼得后撤三步,撞在书架上。书架一晃,数十本经书哗哗落下。 顾平川也顾不得什么换脉了,他左掌拍向身后书架,右手挺剑上前,剑气凌厉,逼向陈溱心口!陈溱步法飘忽,翩然躲过这一刺。顾平川则缩手收剑,飞身一脚踢她小腹。 软剑难挡猛攻,陈溱将左臂横于腰前,在顾平川脚尖抵达瞬间翻转手腕擒他左足。顾平川见状不妙,陡然拧腰收腿,堪堪逃脱。 陈溱趁机递剑,“霜月”如白练般袭向顾平川颈项。顾平川刚刚站定,便觉后颈一凉。 陈溱皱起眉——白刃分明割到了顾平川的后颈,却只擦破一点点皮,连血都没滴下。 “‘无门境’高手的外家功夫竟这般厉害!”陈溱心道。 顾平川淡然一笑,森然长剑朝陈溱心口刺去。陈溱稍有出神,躲避之时被剑锋割伤了左臂。可她浑然不觉,运剑如风,再度朝顾平川逼来。 兵刃相接,敲金击石之声不绝于耳,众僧闻声赶来,被眼前之景惊得目瞪口呆——阁楼上两人持剑相斗,墙壁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四周莫说书架,就连烛台上的灯芯都裂成三绺悠悠荡荡的细丝。 他们本该上前劝阻两人,可见到这一大片凌厉剑光时,任谁都明白:高手决斗,近身者死! 二人翻覆过了百余招,剑刃叮叮交接数十次。陈溱屏气敛息,“霜月”随手臂横扫,剑尖却陡然一转,拖着剑身回撤,抹向顾平川心口。 此招虚实相生,顾平川躲闪不及,被剑尖扫到前胸,不由浑身一颤,鲜血自口中涌出——陈溱竟用剑震伤了他的心脉! 顾平川的外家功夫已炼到“无门境”,寻常兵刃根本伤不了他。若要让他受内伤,怎么说也得用重兵猛力相击,可陈溱手中握着的分明是一把轻盈的软剑!这得是多高深的内力! 顾平川吐出一口血沫,惊道:“窈冥……” 此话一出,阁楼下仰首观望的众僧不由愕然。 陈溱提剑眄着他,道:“这一招名叫‘溯洄’,你不是一直想看吗?” 两人在俞州时,顾平川曾说,未能在沈蕴之全盛之时与其一战,他觉得十分遗憾。如今,陈溱用母亲所创的招式对付他,复仇之意不言而喻。 顾平川一手撑着书架,挣扎着坐起,连点膻中、天池、灵墟等八个穴位封住心脉。 陈溱静静地注视着他。顾平川心脉已损,强行封穴虽能苟活片刻,可片刻之后便会立即死去。 “‘窈冥’……究竟是怎么回事?”顾平川问。 陈溱本来不愿与他废话,可方才那一剑难以解恨,她有意激他,便耐着性子解释道:“我并非刻意压制内力,而是这两股内力一阴一阳,齐头并进,你自然看不出。” 顾平川惊叹一声,如梦初醒,喃喃道:“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原是此意。”两股真气相生相灭,殊途同归,从外看恰是混混沌沌,一片虚无。 守中抱一,经脉如竹,苍黄反复,同归殊途。 为了修复经脉,陈溱散尽了一身内力,在杏林春望中为顾平川所擒本是死路。可那日南柯一梦后,她恍然猜出了《潜心诀》第十重口诀的含义:固守丹田而空其经脉,将两道殊途内力一同修习,相克相生,相辅相成,最终同归抱一。 她不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对是错,这无疑是场豪赌。但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她让顾平川教自己《风度玉关》,又暗中将《风度玉关》与《潜心诀》一同修习,两门内功心法齐头并进,真气流转互相抵消。因此,顾平川每每掐她脉门,只觉空无一物。 两股内力在体内互相对抗比拼,反而提高了练功效率。即便如此,陈溱修炼内力也花了近两个月。准确来说,今夜,她才真正神功大成。 其实江湖上 从不缺少无畏之人。千百年间,曾有不少胆大的人尝试同时修习两个流派的内功心法,可两大派心法相克,运气相反,囫囵修习的人要么经脉迸裂,要么走火入魔。因此,想要突破“窈冥境”,体魄与意志,二者皆要修炼到极致。 因此,江湖上数百年都不见得出一位“窈冥境”高手。 但今日,她炼成了。 陈溱看着顾平川,十年前的往事逐渐浮现在脑海。她问:“当年,关在你府中地牢里的那些人,也是你炼功的牺牲品吗?” 顾平川阖上双眼,道:“不全是。” 陈溱俯视着他,一字一句道:“秦振英,你机关算尽,覆手成空了。” 顾平川闻言,气海翻腾,鲜血自唇角汩汩涌出。 众僧缓步登上阁楼,只见那曾被冠以“武林魁首”“天下第一”之名的顾平川正瘫在地上,鲜血洇透了胸前衣衫。他们正面面相觑时,一道苍老的声音自楼下传来:“且慢!” 众僧让出一条路来,只见楼梯口站着一位白眉白须的老和尚,正是觉悟禅师。觉悟左右手还各扶着个负伤的老翁,左手边那位背了把筝,右手边那位腰间悬着剑。寺中资历深的几个老和尚已认出了这两人。 陈溱却一眼瞧见觉悟身后的人。她站在楼梯上,并未上来,只露出半个身子,还都隐匿在烛光之外。陈溱认出云倚楼,不禁又惊又喜,脱口唤道:“师……” 云倚楼却将食指竖在唇前,示意她噤声。 陈溱立即将目光移到觉悟身上,改口道:“大师有何吩咐?” 觉悟问:“施主可是要去找瑞郡王?” “不错。” 觉悟便道:“昨日清晨,城中剩余百姓已被江湖豪侠救出,烦请施主转告瑞郡王,让他莫要中了有戎的圈套。” 一缕微光透过窗纸,陈溱面色肃然。她收了剑,朝觉悟抱拳道:“多谢大师。今日血染佛门圣地实属无奈,来日定当亲自登门请罪!”说罢,立即推窗跃下。 夜雨初霁,东方欲晓。浑邪单于与西北军的交涉,就在今日。 西北大营尚未得知槐城百姓已被安全转移。黎明之际,主帅下令,愿以己身换取城中百姓。 昨夜,得知浑邪单于出言挑衅后。许多人都来劝过萧岐,说来说去不外乎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可萧岐总觉得,他们行军打仗,说白了就是为国为民。槐城已经沦陷,倘若城中百姓也落到外敌手里,那要他们这些人还有什么用呢? 军中还有士卒向萧岐建议,反正有戎不知道西北大营昨日兵变之事,不如将裴远志交给浑邪处置。若萧岐是个自私冷血之人,他定会答应,可他不是。 辰时,三千西北军聚集在槐城东门外一里处。有戎开城门,迎浑邪单于出城。有戎铁骑浩浩荡荡,后方还拴着百余个蓬头垢面、衣衫破烂的步行者,想来就是他们口中滞留槐城的大邺百姓。 浑邪骑在马上扫视一番,用大邺话扬声对萧岐道:“还以为你们会交出那个女人呢!” 紫燕今日有些焦躁,不时摇头跺着前蹄。萧岐勒紧缰绳,注视着浑邪道:“对单于来说,今时今日,我的分量不会比云前辈低。”倘若浑邪只想复仇,他没必要多给西北军一个选择。 “你倒机灵。”浑邪一笑,盯着他道,“那就把另一样东西交出来吧!” 陈洧不同意萧岐以身犯险,奈何犟不过他,只好与他同行。如今听了浑邪的话,陈洧面色陡冷,持剑沉声道:“你莫要欺人太甚!” 浑邪远远睨着他们,大笑几声道:“如今我是赢家,欺辱你们又怎样?” 萧岐朝陈洧微微摇头示意,又骑着马儿上前两步,对浑邪道:“我知道单于想要什么,想必单于也明白我要什么。” 他就在这里,浑邪理应释放那些无辜百姓。萧岐并非愚鲁之人,他今日赴约,早已做好了准备,不会做无谓的牺牲。 “我现在放了他们,你掉头就跑怎么办?”浑邪来回打量着萧岐,指腹在下颌轻刮嘴角笑意渐深,“这样吧,肩厚不过五六寸,你刺一寸,我就放十五人,如何?” 西北将士们怒气填胸,浑邪却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很公平的交易。” “好。”萧岐一口应下,话音未落,刀已出鞘。 眼见马上那人卸掉披膊,反手将雪亮的刀尖没入自己肩胛,饶是嗜杀成性的浑邪都毛骨悚然,西北大营的将士们更是痛心疾首。 “耀雪刀”纵横疆场数年,尝尽敌人鲜血,今日得饮主人血,刀光大盛。 一缕晨光穿林而过,将顺着刃尖滴落的鲜血映得格外刺目。 萧岐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浑邪道:“该单于了。” 浑邪大骇,猛然回过神来,朝身边的士卒使了个眼色。 就在那名有戎士卒策马朝后方奔去时,忽有一道声音自不远处传来:“胡闹!” 第197章 峰回转千里重逢 这道声音太过熟悉,萧岐不暇思索地回头望去,险些被熠熠天光迷了眼。 陈溱风尘仆仆,手中剑光闪烁,发丝衣袂卷在晨风中飞扬。她瞪视萧岐一眼,施展轻功,仗剑朝浑邪奔袭而去,道:“昨日城中残余百姓已尽数逃离,你捆着的这些到底是什么人?” 见那女子不管不顾地朝单于扑来,有戎士兵立即布阵迎接。 陈溱冲到阵前,点足跃起,手中软剑连闪,轻而易举越过持盾先锋,杀入阵中。 听到陈溱的话后,萧岐瞬时明白过来,回过神见她已经冲入阵中,立即下令道:“上!” 陈溱剑挟劲风,守在盾后的几名持枪士卒尚未及反应,就被那柄飘忽不定的软剑抹了脖颈或胸口,立时倒地而亡。 陈溱师从碧海青天阁和云倚楼,剑术本就精妙绝伦,如今有“窈冥境”内力傍身,可谓如虎添翼。她不知哪来的怒火,招招都是猛攻,顷刻间就在千万敌军中杀出一条血路。 见这女子来势汹汹,西北军又冲杀过来,浑邪脸色大变。他立即下令命弓-弩手齐齐放箭,自己则调转马头向城门驰去。 陈溱手中“霜月”舞成一团剑花,截下大片箭雨,脚下步子却没有停歇,直朝那一人一马奔去。可两拳难敌四手,她最终还是被密密匝匝的箭雨逼了回来,眼见着浑邪逃回城中。 浑邪安全逃离后,有戎士卒立即丢盔弃甲地窜向城门,可那些被束缚双手的“百姓”却因行动不便被遗落下来。 西北大营的将士们上前察看,才发现这些被捆着的全都是有戎士卒。浑邪交不出槐城百姓,就想用此计让有戎士兵混入西北大营! 晨辉渐浓,西北军清理完毕战场,准备启程回西屏山。 有戎士兵溃散后,陈溱坐在道旁巨石上一言不发,漫不经心地用手背擦拭着溅到脸上的鲜血。她太沉静了,静到三尺之内都充斥着肃杀之气。 陈洧看出妹妹周身戾气的来源,没敢上前叨扰她,反而走到萧岐身边,低声道了句“保重”。 萧岐自知理亏,远远望了她一眼,默默调转马头。紫燕刚刚扬蹄,萧岐就听陈溱冷不丁道:“伤得不够重,还能在马上颠?” 萧岐立即乖乖下马,简单捆了伤口,命大军先行回营,自己则牵着紫燕与陈溱一同步行。 昨日春雨降临,今晨道旁的泥土都蒸腾着芬芳。两人一马并排走着,缄默不语。 过了许久,萧岐实在按捺不下,抿抿唇,轻声唤道:“阿溱?” 陈溱偏过头,不理会他。萧岐便识相地闭上了嘴。 两人回营拴马,直到步入帐中,萧岐才再次试探着唤道:“阿溱。” 陈溱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盯了他半晌,冷冷一笑:“你当你是哪吒三太子,还能重塑莲身吗?” “没有。”萧岐垂着脑袋,像是要任她发落。 陈溱默然片刻,唤道:“萧岐。” 萧岐心中一揪。自流翠岛之后,陈溱很少叫他大名。她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你真的爱我吗?”陈溱凝视着他的双目,眸中晦暗莫辨。 “我……”萧岐想回答她,可一开口竟不知说什么。 良久,陈溱又道:“你以此身报父母家国,又该以何报之于我?” 萧岐身形一僵,呆愣在原地。昨夜下决心时,萧岐曾想起过她,可如今听她亲口问出这样的话,萧岐仍是揪心的疼。 萧岐的话刚要出口,就被一口倒吸的凉气噎回咽喉。他攥着指尖微微侧目,看向那灼烧般疼痛的来源。 陈溱扯开他肩头细布,吻着那道鲜血淋漓的刀伤。 萧岐只觉一阵疼痛顺着伤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方才刀刃刺破皮肉时他都没什么感觉,如今却痛得刻骨锥心。 他紧攥着手,所以他肩上外渗的血丝毫没有减缓的趋势,花朵绽放般在衣裳上洇开。陈溱一手按着他的后肩,另一手沿着他左臂掠下,顺着手腕探入掌心,五指滑入他指间。萧岐好不容易舒缓片刻,陈溱忽在那道刀伤附近轻轻一咬,伤口撕扯,疼得他轻呼出声来。 陈溱这才松开他的肩膀,用手指拭了下殷红的下唇,有滴血珠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抹开,看得萧岐喉间一颤。 陈溱盯着他,冷声道:“长长记性,省得以后再拿刀砍自己。” 萧岐有些不知所措,舔了下嘴唇,道:“不会了。这次我也并非贸然行事,我……” 陈溱打断他:“让你解释了吗?” 萧岐识趣儿地闭紧了嘴。他手足无措,又不能说话,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陈溱。 这两个月来,陈溱十分劳累,面色有些苍白,衬得唇上那抹血染的嫣红愈发妖冶,顷刻间就能慑人心魄。 陈溱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双手攀上他的脖颈,将染血的唇递了上去。 萧岐觉得自己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血气在唇间辗转、于齿间狂蔓,腥甜充斥着每一个角落。而与它伴生的,是一种蓬勃滋生的欲想,想回她一个不含报复之意的缠绵撕咬,想用手抵住她的后颈或是握着她的腰。 可他刚刚抬手,就被陈溱按着右肩推开。 陈溱背过身不去看他,皱紧双眉道:“快包扎结实。” 云彻、暗枭皆受了重伤,觉悟将他二人安顿好后,见那女子仍在身后不远处跟着,便转身朝她合掌道:“女施主。” 云倚楼的步子踏出又收回,斟酌许久,终于问道:“大师似乎认得那位使剑的前辈?” 觉悟端量她一番,问:“女施主是?” “晚辈,云倚楼。” “啊呀!”觉悟一惊,立时环顾四周,又低声对她道,“女施主随我来。” 觉悟将云倚楼带入禅房。因 接待的是女客,不便关门,觉悟便让两个小沙弥在门外守着。 “施主心中想必已有猜测了。”觉悟道。 云倚楼微微点头,问:“他可是叫‘云彻’?” “不错。”觉悟叹息一声,又道,“三十七年前,云施主来到妙音寺,让老衲为他剃度,老衲没有答应,他就在后山一处山洞里坐了三十七年枯禅,仅在第二十年时下山走了一遭。” 云倚楼蹙额疑道:“我瞧那位使筝的前辈称大师为‘师父’,大师为何收他,却不收……使剑的那位呢?” “收使筝那人,是老衲犯下的大错。”觉悟摇了摇头,又道,“他当年并未犯下多少杀孽,老衲见其可怜,才动了恻隐之心。可云彻尘缘未了,杀孽太重,他的结得自己去解。若不管犯了什么错,只要遁入空门都可一笔勾销,那这天下不就乱套了?” 云倚楼对这番话十分认同,点头称是。 “老衲听闻,云彻去年托人给女施主带了一封书信。”觉悟望着云倚楼,问,“女施主应该知道他的身份了吧?” “嗯。”云倚楼道。去年陈溱来妙音寺寻求修复经脉之法,回俞州时曾给她带了一封云彻的亲笔书信。 觉悟又问:“那女施主能原谅他吗?” 云倚楼微微阖上双目,沉思良久,摇头道:“四十多年,他当真没半点机会来见我一面吗?” 觉悟并没有太多惊奇,只是稍显惋惜,摇头叹道:“也罢,也罢。”这世上最亲近的关系就是父母与子女,可总有些父母与子女渐行渐远,最终形同陌路。 想清楚这些后,云倚楼长舒了一口气,微笑着摇头:“不瞒大师,在看到那封信之前,我已经不记得世上还有这么个人了。” 见她超然洒脱,觉悟也放下心来,承诺道:“既然女施主不愿相认,那老衲也不会在云施主面前多言。” “多谢大师了。”云倚楼颔首。 槐城之事暂时告一段落,西北军即便心有不甘,也只能养精蓄锐以待来日。 到了晚间,军帐逐个暗了下来。除守夜士卒外,其余将士陆续歇息。帅帐中的烛火却一直亮到亥时。 陈溱奔波多日疲惫不堪,傍晚就倚在榻上浅浅睡下。萧岐怕惹她不高兴,包扎好伤口后就一直坐在案前翻看将士们呈报上来的军情。 帅帐中架有屏风,将两人分隔开,一直到深夜。这几日接连作战,萧岐累极,思来想去决定伏在案上将就一晚。 案上烛火熄灭那一瞬,陈溱蓦地睁眼。她起身注视着屏风方向,忽道:“过来。” 萧岐微怔,隔着屏风问:“醒了?” 陈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摇摇头,道:“睡不好,你来。” 这是她今日说的第一句好话,萧岐立即起身,在一片漆黑中绕过屏风。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思索同她说什么,可刚走到榻前,就被她环抱住了腰。 陈溱坐在榻上,像是接应他一般,面颊在他侧腰轻蹭。萧岐心中一软,在那片透过帐子的稀薄月光下抚摸着她的发丝。陈溱却捉住萧岐的手,将他拉到榻上凑近了看。 数月未见,萧岐的确清瘦了些,在这微弱月色下,他的轮廓如刀削般分明。 萧岐以手支榻不敢招惹陈溱。陈溱却不由分说地攀上他的脖颈,将唇递到他耳畔,低低道:“抱抱我。”话音未落,一只手已经剥开了萧岐身前衣衫。 两人刚缔结连理就分别数月,陈溱今日有兴致,萧岐自然不能拒绝,他在她唇边吻了吻,低声道:“好。” 近来战事不顺,萧岐心里不痛快,可他知道陈溱还在为今日之事生闷气,于是按捺住心底的疾风骤雨,尽力轻柔体贴,绵延温存。 陈溱却不时啃啮萧岐颈项肩窝,像是怒意未消,要拿这些事宣泄心火。 直到残月西坠,陈溱仍未解气。鼻息交错间,她凑到萧岐耳边,咬着牙道:“你没吃饭吗?” 第198章 峰回转缱绻蕴藉 因刀伤的缘故,萧岐头昏体乏,直到微光拂晓之际才悠然转醒。 他四处张望一番,见帐中只自己一人,心中顿觉不妙,匆忙翻身下榻,孰料这一折腾恰好扯到了肩头伤口。萧岐倒吸一口凉气,头脑清醒了几分,昨夜种种渐渐浮现在脑海。 唇瓣、颈项、指尖、发丝……还有她背后凹凸不平的奇怪触感。 想到这里,萧岐双眉微攒,不自觉抬起右臂按上自己左肩的刀伤。 恰在此时,陈溱掀帘而入,带进三两缕凉凉的晨风。 见萧岐已经起身,她并不惊讶,只是端着手里的罐子走到屏风后,对他道:“过来。” 萧岐依言走了过去,不声不响地望着她。 陈溱打开瓷罐,又吩咐道:“衣服脱了。” 萧岐眨眨眼,却没有乖乖听话。 陈溱见状,不由分说地替他揭开衣襟,一点点剥着缠在伤口处的细布。陈溱并非爱使性子之人,生气归生气,可一大早起来,她还是决定亲自给萧岐换药。 那包扎用的细布起初还好剥,可到了最后两三层,凝固的鲜血将肌肤与布条粘连在一起,陈溱怕弄疼萧岐,一时间无从下手。 她的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反复数次,终于道:“我去请郎中过来。” 陈溱说罢,转身就要走。萧岐忽地从身后抱住她,下颌搭在她肩头,道:“阿溱,我知道你气我不爱惜自己。可昨日之事换做是你,你会做何选择?” 陈溱沉默不语。 少时握剑,她只想着报家仇,可随着年龄渐长,阅历渐多,她握剑时的心境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知从何时起,陈溱开始思考“侠”的意义。 侠,手握利刃,磨练己身。侠的面前,强权与不公合该粉身碎骨;侠的身后,弱者与善者理应得到庇护。 萧岐的这个问题,昨日她也问过自己无数次,可若真换做是她,她自觉不会比萧岐做得更好。 正思索着,耳畔忽传来一声低笑,陈溱偏头问道:“笑什么?” 萧岐抱着她,认认真真道:“好喜欢你。” 无需开口,萧岐已经知道了她的答案。早在前年出海平寇时,萧岐便知他们是一类人。又或许更早,早在江翻海沸大浪之中,早在洛水河畔月色之下,他就知道,她是这样的人。 陈溱明白自己的心思已经被萧岐看穿,但仍不松口道:“别以为说两句好话我就能 原谅你。” 账外清风徐徐,鸟雀啼鸣,二人默然许久,萧岐忽道:“阿溱,自十二岁上战场以来,我从未尝过这样的大败。” 陈溱浑身一震。这两日她一直半信半疑,如今听了萧岐的话,她才惊觉那金汤之固的槐城是真的失守了。 萧岐顿了许久,才道:“城破时,我亲眼见到空寂大师引颈自刎,那一瞬,我恨不得与槐城一同化为灰烬。” 陈溱在他怀中转过身,贴上他微微发颤的胸膛。 萧岐明白她有意安慰自己,于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继而道:“但我不能。大哥说的不错,此时此刻能让西北大营心甘情愿追随的,除了定西将军,只有瑞郡王。与师叔相比,我的确愚钝,甚少计较利弊与得失。我只知道,脚下这片土地是国,也是家乡;土地上的人是百姓,也是亲人。” 陈溱微阖双眼。那一瞬,她想起自己初次来到槐城时见到的一张张面庞,想起流翠岛上血流成河的屠戮场,想起汀洲屿大浪滔天时谷神教姊妹们唱的歌——莫辞生死,护我鲈莼。 他们只是想守护自己的家乡啊! “昨日你问我是不是真的爱你。我思来想去,自然是真的。”萧岐忽郑重其事道。 “怎么忽然说这个?”陈溱低了低眼睫。 “你让我说完。”萧岐道。他生性寡言,今日却突然打开了话匣,像是要把数年积攒下来的话语全部倾诉出来。 “幼时相遇,我对你不过是感激与仰慕。可过去那些年,每次相见,你都会给我不一样的惊喜,像喝不尽的酒,读不完的书。”他垂眸看着陈溱,又道,“我说不出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仰慕感激变得不一样了,或许是烟波湖画船下,或许是流翠岛浅滩上。但无论如何,我都确定自己是真的爱你。” 萧岐说完后,陈溱沉吟不语。萧岐是否真心,她最清楚不过。 良久以后,陈溱缓缓仰头看着萧岐,道:“我这几个月想过无数次,若你有万一我当如何。” 萧岐闻言心中一揪,安慰似地抚着她的肩背。 “我定然是生不如死,可我又不能死。我还有许多未尽之事,难舍之人。思来想去,若真有万一,我能做的无非是‘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陈溱说到这里一顿,抬手抚摸着萧岐面庞,又叹道,“可冬夜夏日都太漫长了,不是吗?” 萧岐再也忍不住,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喃喃道:“对不起。” 他们都是一样的,爱是真的,责任也是真的。情谊深似海,责任重于泰山。这份爱意虽深重,但却难以改变他们的选择,更难以撼动他们的人生轨迹。所幸,所幸他们二人所求的从来都是同一件事。 不知过了多久,朝阳初上,日光大盛,帐子里也渐渐明亮起来。 萧岐用面颊蹭着陈溱发丝,忽道:“真想一辈子就这么抱着你。” 陈溱道:“那你就在我身边待着,不要再离开了。” “好。”萧岐说罢,又在她耳畔低声嘀咕了些什么。 陈溱好像没听清楚,眨眼问道:“什么?” “你不是没尽兴?”萧岐十分真诚。 陈溱这才确定自己听明白了。昨夜她话刚出口就后悔了,可那时尚在气头上,让她立即道歉也不可能。 “昨日说的是气话。”陈溱道。 萧岐不依不饶道:“可成亲那日,你也说过,等你内力恢复,就……” 萧岐话未说完,忽被陈溱的食指按住了唇。 “你变了。”陈溱道。 “嗯?”萧岐发出鼻音。 “以前我瞧你一眼你都会脸红,现在居然敢提这样无理的要求了。”陈溱用指尖点了下萧岐的鼻尖,“你这叫做恃宠而骄。” 被她伸指一点,萧岐双颊腾地一下热了起来。他垂着眼睫解释道:“你昨日太凶了,我以为你要把我啃食下肚。” 陈溱搂着他的脖子,在他唇上咬了一下,道:“我恨不得把你啃食下肚。” 她并非心血来潮出言调笑,而是道出了肺腑之言。昨日亲眼见萧岐将刀刺入肩颈时,她就这样想了。 萧岐明白她心中所想,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手心,道:“那……” 陈溱却摆手道:“等伤好了再说吧。”他肩上刀伤合该静养,怎能这样不分轻重地胡闹? 萧岐缄默片刻,又道:“那你转过去让我看看。” “嗯?”陈溱心中生疑。 “昨日没看真切。”萧岐道。他哪里是想做别的,他只想看看自己昨夜触碰到的究竟是什么。 陈溱只思索了一瞬,便坦然转身。 萧岐屏气慑息,双手绕到陈溱身前一点点解开她的衿带,衣襟滑落,十余道刀伤瞬时映入眼帘。 整整十七处刀伤,每一道都剜在奇经八脉上。这些刀伤但凡有一处没有愈合,她都无法修炼内力。也就是说,在短暂分别的百余天里,她先受刀伤,再养伤口,最后才内力大成。这样仓促紧急,身体当真受得了吗? 陈溱拢好衣衫,低头缓缓系着衿带。若她当初留在杏林春望,每日敷药,定然不会留疤痕,可她却在年底被顾平川劫走了。 萧岐心疼不已,拥住她问道:“这几个月,你都去了哪里?” 春寒料峭,槐城沦陷的消息便如春雨般,一夕之间洒遍恒州。 清晨,一位轻衣缓带的老者风尘仆仆地朝西北大营赶来。他白发白须,身量高大,颇具鹤骨松姿,正是玉镜宫掌门骆无争。 西北大营不少将士都是出自玉镜宫,见到掌门自然不会拦。骆无争虽已是古稀之年,但常年习武身手矫健,前一刻还在营外,转瞬就朝帅帐奔去了。 蒋屠维抹了把冷汗,忙上前劝道:“掌门,裴师叔不在帅帐,弟子带您去找他?” “什么叫不在帅帐?”骆无争问。 蒋屠维便将萧岐夺印之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骆无争听罢捋须大笑,道:“夺得好!城池都丢了,还要他这个定西将军做什么?走,去见你师弟!” 蒋屠维又劝道:“师弟昨日受了重伤,想必现在还在歇息。不如弟子带掌门去看看任师叔吧!” 骆无争皱起眉头,问:“他怎么受的伤?” 蒋屠维道:“昨日与有戎,与有戎……” “与有戎交战时受的伤?”骆无争问。 蒋屠维不知该如何解释,支支吾吾道:“这个,那个……” 蒋屠维正手足无措之时,忽有人远远道:“骆掌门,别来无恙。” 两人闻声眺望,只见说话之人正是妙音寺的觉悟禅师。他人在营外,声音却传到了两人耳边。骆无争闻言停下步子,刚要答话,就瞧见了跟在觉悟身后的那名女子。 这张面容,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蒋屠维朝守卫打招呼道:“让禅师进来!” 觉悟走上前,见骆无争面色冷若冰霜,便劝道:“骆掌门,二十年前的事在拂衣崖上已经了结。” 骆无争盯视云倚楼,问:“你来此作甚?” “自然不是专程来找骆掌门的。”云倚楼微微一笑,转而道,“不过,日后在下要去青云山何将军冢,还得劳烦骆掌门安排弟子带路。” 骆无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声道:“青云山并不欢迎你,何将军跟你更是毫无干系!” “我受故人之托,要去何将军冢埋一把刀。”云倚楼说着解下刀来。 骆无争斜睨一眼,不由大骇,惊道:“秋水?” 蒋屠维愣了一瞬。云倚楼微微点头,算是认了。 “你从哪里得来的?”骆无争疑道。当年何不为殉国时,“长天枪”握在手中,“秋水刀”却下落不明。不想此刀竟辗转流落到了玉镜宫的大敌手中。 云倚楼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道:“这些年,她提起骆掌门时还会以‘师哥’相称。想必骆掌门惦念着同门情谊,不会不满足她最后这点心愿。” 这番话其余人听得云里雾里,可骆无争顷刻间就明白过来。他伸手去接刀,云倚楼却将刀往收回怀中。 “她托付给我,就该由我亲自来做。”云倚楼道。 骆无争默然半晌,问:“她死于谁手?” 云倚楼道:“百余名刺客,究竟是哪个,我也分不出。” “那些人呢?”骆无争又问。 云倚楼道:“我都杀了。” “阿弥陀佛。”觉悟单掌竖于胸前,劝道,“女施主杀性太重,恐会伤人伤己啊!” 云倚楼自嘲一笑。这世间许多善男信女都能平安无事度过此生。可于她而言,若无杀性,尸骨早就沉进烟波湖化作淤泥了。 “我在无妄谷底修身养性二十载,这些人还追着不放,这可怨不得我了。”云倚楼道。 二十年前,云倚楼就看出妙音寺那三个空字辈的和尚有意护着自己。那时,她当这三个和尚只是以慈悲为怀。如今想来,空寂等人应是受觉悟禅师之命度自己一程。而觉悟,定是从云彻那里听说了自己。 只是她如今不便向觉悟道谢,毕竟拂衣崖之战是因她屠戮玉镜宫弟子,而此时玉镜宫掌门就站在他们面前。 骆无争再三考虑后,终道:“屠维,你带她回青云山,去你师叔祖那里。” 蒋屠维抱拳应下。云倚楼却摇头道:“我并非专程拜见骆掌门,前往青云山之事需得缓缓。” 骆无争心中生疑,望向与云倚楼一同前来 的觉悟禅师。 觉悟肃然解释道:“老衲与云施主今日来此为的是十六年前的一桩旧案。此事恐怕与裴将军有关,骆掌门不妨与老衲同往。” 第199章 峰回转承君一诺 骆无争掀开帐帘,就见他的好徒儿正与一名女子并肩坐在窗下案前,就着日光看什么东西,模样甚是亲密。见有人进帐,他二人立即站起身来。 多亏骆掌门常年在青云山修身养性,练出了处变不惊的本事,才没有立即动怒。他见两人并无狎昵之态,而案上搁着的也非玩物,而是西北舆图,这才稍微放下心来,狐疑地打量着那名女子。 这女子身姿挺拔,眸光内敛,像个习武之人。见三人进来,她立即露出惊喜之色,几不可察地朝云倚楼微微一笑。 骆无争心中了然——这必然就是萧岐在石坪吹了一昼夜寒风,一定要娶的那位女子了。 骆无争走上前,问萧岐道:“屠维说你昨日受了伤,伤在哪儿?有无大碍?” 萧岐本以为师父会责问陈溱之事,不料却被劈头盖脸关怀了一番,心中感动不已,答道:“多谢师父,已无碍了。” 陈溱仍记得云倚楼昨日比的噤声手势,不敢上前打招呼。云倚楼却率先笑道:“昨日有外人,不便与你相认。” 陈溱立即迎上前,唤道:“师父!” 云倚楼微微颔首,手掌交握间探了她的脉,欣慰道:“果然恢复了,谢长松名不虚传!”昨日在妙音寺藏经阁见到顾平川奄奄一息而陈溱提剑在旁时,她心中已经有所猜测,如今探了脉,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陈溱又惊又喜,连声问道:“师父怎么来了恒州?水姨没有一起吗?” 话音未落,骆无争和云倚楼俱是一顿。陈溱察觉到异样,笑意僵在脸上,抿唇谨慎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云倚楼缓了片刻,抚着陈溱鬓发道:“阿溱,涵天她……她已经仙去了。” 陈溱呆愣在原地,半晌没有反应过来。萧岐也骇然望向她二人。 云倚楼喟然长叹,将除夕夜种种向他们一一道出。 陈溱被心底生出的疼痛感席卷,手指渐渐攥紧,泪水顺着脸颊滴落下来。落秋崖倾覆后,她在世间辗转,只遇到过四个将她当晚辈爱护的人。先是碧海青天阁的宁许之和孟启之,接下来就是云倚楼和水涵天。 她在竹溪小筑生活了七年。七年来的每一日,师父和水姨都将她当亲生孩子一样看待。水姨仙逝,她却浑然不知。 黯然神伤间,陈溱又想到了自己的师父,心道:“师父与水姨相伴二十余载,比亲姊妹还要亲。水姨不在了,师父该有多难过啊!” “恕晚辈冒昧。”萧岐凝神思索片刻,忽问云倚楼道,“二十年来从未有人敢去无妄谷找前辈的麻烦,为何会突然出现一批刺客?” 云倚楼摇头道:“那百人中,使刀剑弓枪的皆有,我瞧不出他们的来路。” 陈溱回神,疑道:“莫非消息走漏,有人不想让师父出谷?” “不无可能。”云倚楼道。 “此事老夫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一直在旁静听的骆无争发了话。即便水涵天早已离开玉镜宫,可他二人终归是曾以生死相托的师兄妹。师父早已驾鹤西游,师妹如今身死人手,他作师兄的理应查清此事,给师父师妹一个交代。 “善哉,善哉!”觉悟朝骆无争竖掌道,“骆掌门若有用得到妙音寺的地方,尽管向老衲和空明开口。” 空寂殉国后,空明接任了妙音寺住持。觉悟此言,可谓真心诚意。 骆无争颔首,又问道:“禅师方才说什么旧案,与我那裴师弟有关?” 陈溱听出端倪,向萧岐使了个眼色。萧岐立即命守卫降下帐帘,请众人在案前坐下细谈。 恐骆无争听不明白,觉悟先将来龙去脉讲了一番,才步入正题。 “云施主到梧州后,伪造了一封先帝当年给张家家主写的密函,放在当今家主张琢群的书房中,以此查到了张家藏匿密函的地方。”觉悟道。 云彻曾任先帝暗卫统领,随萧晔出生入死。当年萧晔暗中联络朝臣世家的密函,皆由云彻派人递送。换句话说,若这世上还有一人能写出真假莫辨的先帝密函,那必然是云彻。 张家家主见到密函,大惊之下定会察看藏信之处是否安全。如此一来,云彻只需跟踪他们,就能找到密室所在。 骆无争却道:“张家的人不是傻子,若他们真与外族有染,合该销毁来往书信。” “不错。”觉悟解释道,“密室里与有戎来往的书信只存了一封,时间是大邺弘明十五年,内容是有戎左贤王浑邪给张家的一个承诺。” 弘明十五年正是静溪修禊的前一年。那年,有戎单于仍是翁叔。 骆无争攒起双眉,追问:“承诺了什么?” 觉悟道:“浑邪向张家承诺,若他能坐稳单于之位,就每年给张家良驹百匹,且绝不对非张后所出帝王称臣。” 帐中有有须臾的沉寂。马匹、器械、粮食与战争密不可分,而“不对非张后所出帝王称臣”之言更是本相毕露。 觉悟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张四四方方的信纸。信纸边缘已经泛黄,脆得能掉下渣来,信上的字迹却历历可见,容不得张家狡辩抵赖。 这样要命的书信落在旁人手里,难怪张家不惜派出大批死士奔袭数百里也要追杀盗信之人了。 昨日云彻将书信交给觉悟时,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畅快。 从前,云彻觉得自己杀孽深重。于是他将剑封入匣中,在洞里隐居了三十多年。他用云水禅心提醒自己悠然恬淡,本以为已经修成了大彻大悟的云水身,可觉悟几句话就将他拉回尘寰。 半年来他走南闯北,直到把信递到觉悟手里,才顿悟自己这么多年来想不通放不下的究竟是什么。 身在江湖,谁能滴血不沾?何况他是比刺客还要狠辣的暗卫,是先帝最锋利的一把剑。当剑怀疑自己是对是错时,它疑的不是自己,而是主人。 当年,他与先帝起了嫌隙,可两人都心照不宣。正因如此,云彻才不敢去探望妻女,而是藏到了西屏山。 这些年,他越忏悔自己犯下的杀孽,心中就越是煎熬。因为每一次忏悔都是对故人的不敬。所以先帝请他出山做最后一件事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可这最后一件事,他竟然办错了。 还好,还好他找 出了这封信。若真相能大白于天下,他也算没有违背年少时“承君一诺,万死莫辞”的誓言。或许先帝能原谅他吧,谁知道呢。 “如今看来,浑邪杀弟自立与张家无甚关系,那浑邪是否履行了信中承诺呢?”萧岐问。 觉悟道:“恐怕是有的,不然张家也不会留着这东西。” 若浑邪抵赖,这封信就成了废纸一张,张家没必要留着这个随时可能被别人揪住的把柄。 萧岐疑道:“可这些年我们从未收到异常运送马匹的消息。” 从狄历草原到梧东,免不了要经过恒州,路过十余家隆威镖局。如此一来,玉镜宫不可能不知道。 骆无争冷笑一声,目光如电,道:“或许,他们是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运的马驹呢!” 萧岐豁然开朗,惊道:“师父是说,他们走的是北祁的路?” 骆无争捋着须,没有答话,算是默认了。 陈溱虽不知槐城之战时北祁从中作梗之事,但也清楚北祁与梧州毗邻,有戎若从北祁境内绕到梧东,也不无可能。她道:“如此说来,十六年前与外族勾结的并非梁王府,而是梧东张氏了?” 觉悟点头称是,又道:“当年陈施主截获的应该是最初的信件,而陛下看到的却是被人修改过的。” 将‘金鸡晓唱梧桐上’改成了‘栖鸦乱舞桑榆上’,后两句诗立即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金鸡与梧桐都是吉祥之物,它代表的绝对不是外敌。 “梧东、梧东……”陈溱不由冷笑,“‘梧东’的‘梧’不就是‘梧桐’的‘梧’吗?” 整个大邺还有哪里能比梧东更靠近日出之地呢?难怪那封信上有梧东张家的图腾。 沉默了许久的云倚楼忽凉凉道:“这一招偷梁换柱真是使得炉火纯青。” “大师说那首诗被人改过。”骆无争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但仍不到黄河不死心般追问道,“可有查到改诗之人是谁?” 觉悟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道:“据说当年陈施主截获信件后,将其交到了定西将军手里。而递到先帝跟前那封,想必是定西将军呈上的。” 骆无争立即起身,宽袍下的手紧攥成拳。他颤声道:“带我去找他!” 几人掀开帐帘,忽见一人立在门外,身影比春寒还要料峭几分。 萧岐脸色一沉,问:“你都听到了?” 此人正是副将张采。他是太后堂侄,在西北大营中的地位仅次于裴远志。萧岐下了命令,守卫自然不能放人进去。可张副将要在账外候着,他们也无法阻拦。 张采重重点了下头。按理说,他在账外站了这么久,完全可以找借口离开,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逃走。当听到梧东张氏跟浑邪有所勾结时,他的双腿好似灌了铅。张采这些年在军中屡立功绩,本是大有可为,但张氏串通外敌之事如若属实,他的锦绣前程定要被家族断送。 骆无争洞察秋毫,用传音入耳提醒萧岐道:“此事关系重大,不可出差错。” 萧岐心中有数,他注视着张采,道:“劳烦张副将这几日移步别处了。” 张采怔怔点头,闷声道:“嗯。” 见他如此出神,不像知道张家旧事,萧岐惦念同袍之谊,又问道:“你亲自过来,是有要事?” 张采如梦初醒,连忙道:“前线来报,有戎出城了!” 众人闻言俱是骇然。萧岐立即追问:“朝哪去?” 张采道:“西南,安宁谷的方向!” 第200章 安宁谷人心莫测 春雨过后,青草萌生,柳色含烟。浑邪骑在马上,凝望着天际朦胧草色,忽问:“你说的剑庐真有那么大的本事?” 当年,有戎也曾踏破苍云山直袭恒州,但却在一处山谷被杀得措手不及,死伤过半。从那以后,狄历草原上就多了个“魔鬼谷”的传说。浑邪听父亲胡禄提起过,那传闻中的魔鬼谷似乎就是安宁谷。 他身边一名男子立即用流利的大邺话答道:“剑庐靠锤炼兵刃、锻造器械名震江湖,大邺武林排得上名号的神兵大都出自剑庐。” 此人正是丐帮长老陆六。年前,接连听闻有戎翻过苍云山、东海瀛洲屡番挑衅、梁州百姓暴-动后,他就觉得当今之世正是大展宏图之时。可这种事,成固能拜相封侯,败却会招来灭门之祸。那些心甘情愿加入丐帮的弟子都是安贫乐道的,不愿意用身家性命去赌虚无缥缈的荣华富贵,他们听了陆六的话大都不为所动。 不过,还是有几名年轻弟子听进去了。他们相约连夜逃离总舵,从淮阴一路赶到恒北,终于投奔到浑邪麾下。 然而,有戎对大邺人敌意颇深,七人赶到槐城时险些被士卒斩首祭旗。还是陆六灵快,被捉后连声高呼自己可助单于拿下恒州,这才被士兵们捆进了王帐。 浑邪老谋深算,陆六扬言自己对大邺江湖了如指掌,浑邪就让他说说看。陆六从东南碧海青天阁讲到西北玉镜宫,从极北凌苍门讲到极南汀洲屿,浑邪漫不经心地听着,仿佛在思索先砍他那只手比较好。可当陆六讲到剑庐时,浑邪摩挲狼牙的手猝然顿住。 有戎虽然学到了打造铁器的方法,但到底不精,此番攻城使用的器械都仰仗“朋友们”提供。若能将剑庐收入囊中,草原骑兵定是如虎添翼,哪里还需要什么“朋友”的帮助? “只是兵器吗?”浑邪问,“器械如何?” 隔行如隔山,陆六对机关术可谓一窍不通。但他聪慧机敏,略一思索便道:“单于可曾听说过独夜楼?” 浑邪脸色微变,道:“略有耳闻。” “独夜楼月主所居的太阴殿,就是由剑庐的前辈楚经纶设计。百年间擅闯太阴殿者,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陆六压低了声音,煞有其事道,“听闻,甚至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走进正殿,见到月主。” 见浑邪面露期待,陆六心念一转,试探着说出了自己的疑问:“我瞧单于那几架云梯有些眼熟,像是出自梁州工匠之手,不知……” 浑邪霍然色变,觑了陆六一眼,目光如刀。陆六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低头抿紧双唇。 “不该问的话就不要问。”浑邪道。 裴远志到底是圣上钦定的定西将军,又统领西北大营多年,萧岐只是将他软禁,并未加以刁难。骆无争走进帐子时,裴远志正百无聊赖地拿石子儿当军棋下。 云倚楼没有跟骆无争一同前来,她怕自己忍不住一刀斩了那人。裴远志 如今在军中,此时杀他非但胜之不武,还会坏了觉悟的事,甚至可能给萧岐带来麻烦。 裴远志瞧清来人后,不由瞪大双眼,站起身怔怔道:“骆师哥?” 骆无争没有迎上前与这位师弟叙旧,而是负着双手,开门见山道:“致使梁王府被抄的那封信,是你篡改的?” 裴远志愣怔在原地,目光在四人身上一一扫过。他虽然没有见过陈溱,但从相貌打扮也猜出七八分来。裴远志心中逐渐明白过来,不冷不热地说道:“师哥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问你是不是。”骆无争负在身后的手已经掐出了印子,可他的师弟根本看不到。 “是。”裴远志道。 “混账!”骆无争怫然奋袂,劲峭的袖风竟将裴远志振倒在地。 觉悟竖掌于胸前,连道善哉。陈溱抱臂盯着裴远志,面容凛若冰霜。 骆无争斥道:“师父当年是如何教你的?教你不忠不义,教你颠倒是非吗?” 裴远志被袖风振得心口抽痛,瘫坐在地上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忽地大笑起来,道:“当年师父在凌苍崖上与武帝掷杯,让玉镜宫和大邺朝廷扯上关系的时候,难道没想过会有今天吗?骆师哥,庙堂和江湖不一样,要做大侠就永远当不好官吏,想戴稳乌纱帽就只能步步为营!” 萧岐闻言垂下眼睫,默然不语。骆无争则愤然骂道:“你简直无可救药!” 裴远志却充耳不闻,继而道:“当年先帝已是六十八岁高龄,他一心养狼,最看重的就是梁王萧敏。可梁王若真登基称帝,玉镜宫——包括师兄和我,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骆无争冷嗤道:“不论谁继位,玉镜宫都会誓死效忠,梁王有什么不放心的?” “师哥这样想,旁人却不会这样想。”裴远志抬眼看向骆无争,慢悠悠道,“师哥知道梁王当年为何四处拉拢江湖人士吗?” “狼子野心。”骆无争道。 裴远志却笑了,继而道:“因为他曾以何师叔外甥的身份向师哥示好,师哥没有接受。而那时,师哥唯一的弟子秦振英,正是安泰公主的儿子,梧王的亲外甥啊!” 骆无争豁然明白过来,不由退了半步,双瞳震颤。他当年拒绝梁王固然是不想结党营私,可他不接受梁王的示好,梁王自然而然会觉得玉镜宫站在梧王萧敛那边。 陈溱听出裴远志话中中伤之意,反问道:“梁王与梧王做的事,何必怪到骆掌门身上?” 裴远志端量陈溱一番,破罐破摔般道:“总之,那两句歌谣的确是我改的。事已至此,但凭骆师哥处置!” 他太了解这个师兄了。骆无争看似冰冷严苛,实则最重情义。裴远志将自己篡改书信与保护玉镜宫扯上关系,骆无争定然不忍心重罚他。其实,裴远志当年选择嫁祸梁王保护张氏,的确有师门的原因。不过,谁会在乎一个浸渍利禄场的人所余无几的真心呢? “好,好。”骆无争沉吟许久,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终于道,“我还有一事问你。” 裴远志坦诚道:“师哥请说,我一定知无不言。” 同门师兄弟之间情谊固然深厚,但信任这种东西一旦撕开了口子,就会难以挽回。骆无争盯着裴远志看了许久,缓缓开口道:“当年的胡禄单于,是谁杀的?” 骆无争还是问得太委婉了,给裴远志留了些颜面。 被人诓骗的事委实丢人,当年云倚楼年轻气盛,即便被玉镜宫弟子围攻也不愿多做解释。这些年骆无争虽也听说过一些传闻,可在外人和自家师兄弟之间,他当然会毫不犹豫地相信自己人。 裴远志凝眸良久,道:“是云倚楼。” 探清有戎军队的确是前往安宁谷后,萧岐和骆无争立即制定出对策。 槐城到安宁谷地形复杂,多山谷溪涧,有戎先他们一步出发,沿路设伏易如反掌。与其穷追猛打,倒不如先派轻功好手前往安宁谷知会剑庐掌门楚铁心,请他带领弟子与西北军前后夹击,将浑邪一举拿下。 傍晚,西北军距有戎不足五里,骆无争却下令安营扎寨。此处已然临近山谷,若有戎趁着夜色在山顶设伏,西北军必然避无可避,倒不如先养精蓄锐。 此时觉悟禅师已经返回妙音寺,云倚楼也与蒋屠维一同前往青云山。骆无争来到帅帐与萧岐一同察看舆图商讨破敌之计,陈溱不愿打扰他们,索性去探望哥哥。 兄妹二人数月不见,便一同出了营寨,坐在小山坡上闲话家常。直到夜色渐浓,星子闪烁。 陈洧不愿讲战事,所以从头到尾都是陈溱一个人在说。她讲赵弗,讲沈窈,讲程至夫妇和落秋崖的小辈们,还讲到了刚刚出世的陈晏。 “他好小,才这么大。”陈溱伸手比划,手臂忽地僵住。她猛然记起淮阳王府瀑布后的密室,记起那方诡异的石箱。 从顾平川的态度来看,她的猜测十有八九是真的。可她这两日同萧岐闹脾气,一直没有机会说这件事。如今大战在即,此时与萧岐讲这些恐怕会让他意乱如麻,无心战事。这可如何是好? 帐中烛火荧荧,师徒二人对着舆图运筹决策,时而攒眉蹙额,时而冁然颔首。 骆无争无儿无女,一直将膝下弟子视如己出。大弟子与他背道而驰后,他就更加偏爱小弟子。从前骆无争虽然不喜云倚楼,但萧岐向他提出要娶陈溱时,他还是同意了。 如今真相大白,骆无争也说不清对云倚楼究竟是怨是恨。若是在二十年前,骆无争不眠不休也要把这件事理清楚。可如今他年逾古稀,回想起往事,那些爱恨情仇早已模糊,唯一感慨的不过是白发故人稀。 他统共只有四个师弟妹,一个为云倚楼所杀,一个为她而死,一个与她结下大怨,仅剩个任无畏昏迷不醒。他与云倚楼的关系好似一团乱麻,自己的徒弟和云倚楼的徒弟相知相爱仿佛也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事已至此,骆无争不想做那惹人嫌的糟老头子。人定时分,他便与萧岐告别,亲自去看守裴远志了。 夜色渐浓,寒风乍起。萧岐见陈溱久久未归,遂亲自出帐寻找。 他一路寻到高处,只见明月如钩,星垂四野,陈溱坐在一块嶙峋山石上,漫无目的地仰首望着夜空,发丝衣袂随夜风翩翩飞舞。 见萧岐过来,陈溱怔了片刻,旋即莞尔一笑,从山石上跃下环抱住他。 萧岐被她撞了满怀,抚着她的背问道:“怎么了?” “没事。”陈溱将脸埋在萧岐肩头,阖了阖眼,又道,“我在这里,从今往后,一直在这里。”《 》 200-210 第201章 安宁谷请君入瓮 值此山河动荡之际,朝中上下充斥着紧张。 今晨熙京降了春雨,雨水沿宫殿屋檐滴下,滴答的声响的大殿中回荡。群臣眼观鼻鼻观心,所有人都在等龙椅上那人发话。 九旒之下,萧敛面色深沉。 就在刚才,梁州刺史派人来禀,伪帝已攻下五城,而圣上亲封的梁西招讨也于前日兵败被俘。伪帝自称名‘朔’,无姓,并定国号为“梁”,不禁让人浮想翩翩。 “朕记得,当年梁王育有五子六女。”萧敛悠悠开口,“那六个女儿的名字可有记载?” 太子这一辈男从山女从水,即便伪帝真是从当年灭门之祸中幸存下来的梁王之后,也不该叫萧朔这个名字。 宗正卿闻言冷汗乍起,站出来禀道:“回陛下,梁王妃卫氏生有一女名‘溯’,是《蒹葭》中‘溯洄从之’的‘溯’。” ‘朔’字,正是‘溯’字去水。大殿上顿时针落可闻,所有人心中都浮现出同一个猜想。若伪帝真是梁王之女,那她去姓去水,岂不是明摆着要跟皇族划清界限? 萧敛心中已有定论,他在玉阶之上俯视群臣,问:“既然如此,诸爱卿以为该如何降她?” “陛下,臣以为眼下并非出兵之时。”光禄大夫窦开章道,“如今战乱四起,龚老丞相北上梧州未归,东海之上瀛洲国屡番作乱,西北更是刚失了槐城。大敌当前,伪帝之事或许可以缓上一缓。” “如何缓?”萧敛看向他,目光明锐。 窦开章继而道:“臣以为,若伪帝真是梁王府余孽,那她兴兵作乱无非是想给梁王谋求哀荣。陛下不妨允诺重查梁王旧案,暂时稳住她。” 萧敛却不以为然道:“梁王谋的是先帝的反,朕若赦免梁王,岂非对先帝不敬?” “此乃缓兵之计。”窦开章解释道,“陛下只是允诺彻查,查到最后,真相就是真相。” 光禄大夫说罢,立即有人附议,高座上的萧敛却是一言不发。 “荧荧不救,炎炎奈何?伪帝若只想翻案,岂会接二连三地攻城略地?”兵部尚书褚尚站出来朝圣上一拜,“臣以为伪帝狼子野心,绝不可任之放之。我大邺将士个个英勇善战,难道还降服不了区区叛匪吗?” 萧敛闻言微微颔首,轻得几乎没有晃动冕旒。 “褚尚书所言固然在理。”窦开章道,“可如今四境俱起风尘之变,西北大营动不得,梧州、淮州军防不可忽视。若要降服伪帝,该从何处调兵?” 褚尚没有直接答他,而是对萧敛道:“陛下可还记得前年瑞郡王出海平寇时擒获的那位瀛洲太子?臣以为,若以他为筹码,或能使瀛洲退兵。” 经他提点,朝臣们也记起了那位寻死觅活的明裕太子。他被押往熙京时,就屡次想要自尽。刑部将其扣押后,派了数十位狱卒日夜看 守、强行喂饭,才让这位瀛洲太子活到了现在。 窦开章还欲再辩,萧敛却拍板定案道:“褚爱卿所言在理。传朕旨意,将明裕太子及其仆从押往淮州,与瀛洲王谈判!” 窦开章立即缄口,拱着手退了回去。褚尚向来主战,窦开章是知道的。可他不知道,比起外敌犯境,圣上更不能忍受的是有人企图挑战天威、染指帝位。窦开章不禁腹诽道:“陛下如此不分轻重缓急,大邺危矣!” 萧敛扫视群臣,将一切尽收眼底。他做了十余年帝王,对朝臣们各执一词早就司空见惯,心中不甚在意,又叮嘱道:“太后寿辰在即,还望诸爱卿好好筹备,莫让战事扰了太后兴致。” 再说俞州。谢长松不愿旁人知道自己隐居在何处,即便有求于妙音寺,也只在信中留了徐怀生所在的医馆。 不过,空念只等了半日,就见到了前来探望的宋司欢。 谢长松拿到药草后立即闭关炼制解药,不知不觉已是月落星沉。 他推门而出,一眼瞧见了来回踱步的女儿。她眼底发青,神色稍显憔悴,也不知在屋外守了多久。 见父亲出来,宋司欢立即迎上前道:“我熬了粥,这就去盛。”说罢转身就要走。 “不急。”谢长松拉住她,将一只白瓷瓶递到她手中,嘱咐道,“你先把解药拿去给那个小道长试一试,若能奏效,就把药方交给妙音寺的师父。” 宋司欢将瓷瓶收好,讶然道:“这么快?” 谢长松道:“只要弄清药性,配制解药并不难。从前我们差的只是这几株草原上的药草,药草一到,炼药之事自然迎刃而解。” 宋司欢闻言豁然开朗,问道:“‘无妄’迟迟未有解法,会不会也是因为解毒之物不长在中原?” 谢长松颔首道:“不错,我当年也是这般想的。” “那我送完解药马上回来试!”宋司欢大喜,正要出谷,却见谢长松正阖眼按着眉心。她心中一慌,上前搀着父亲在门前的石凳上坐下,问道:“爹,你没事吧?” “无碍,可能是昨夜太累了吧。”谢长松摇摇头,见女儿双眉紧蹙眼睫低垂,又关怀道,“怎么了?” 宋司欢咬了咬唇,似乎在艰难地下决心。那日顾平川来杏林春望带走陈溱后,爹爹总有些魂不守舍的,她几番想要询问,但都没有开口。半晌后,她轻声问道:“顾平川对爹爹说了什么吗?” 谢长松又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解释道:“没有。只是见到他不似当年那般意气风发,我便觉得江湖不似当年的江湖,有些感慨罢了。” 宋司欢垂着头,没有答话,像是不相信他的解释。 “不是吗?”谢长松笑笑,“你不是也同我说过,你那个秦姐姐比顾平川还要厉害吗。” 说起陈溱,宋司欢悲从中来,心道:“当年在京外若没有秦姐姐相助,我哪能到爹娘膝下,哪能活到今日?也不知道秦姐姐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从那恶贼手里逃出来。” “去年总听你们两个说西北战事,那个……”谢长松顿了顿,像是在回想什么,“那个淮阳王府的什么郡王,现在怎么样了?” 宋司欢收了收神,道:“听闻月初时槐城已被攻破,西北大军退到了西屏山。” “啊!”谢长松下意识惊呼出声。 宋司欢续道:“瑞郡王在西屏山下发动兵变,捆了定西将军,夺了他的兵权,正在跟有戎对峙呢!” 谢长松沉默片刻,霍然起身道:“速去试解药!有戎若在此时用毒,那,那……那他们如何应付得了?” 此时,西北正是剑拔弩张。 无名观以轻功见长,冯怀素义不容辞地接下了先人一步前往安宁谷联络剑庐的重任。 楚铁心早就听说了槐城沦陷的事,闻言义愤填膺道:“本门专擅造器,有戎敢进谷,我定教他们有来无回!”说罢立即召集门内弟子前来商议对策。 剑庐弟子都是看着烽火,听着鼓角长大的,对有戎人无不深恶痛绝。听说浑邪领兵来犯,他们全都赶来相助,就连回谷以后就闭门不见客的楚铁锋都赶了过来。楚铁锋怕自己的面貌吓到小辈,还专门戴了顶帷帽。 众人正商榷时,突然走进来一位不速之客。楚铁兰大喜过望,唤道:“三公!” 吕良满头白发披散,腰间挂着柄长剑,不似尘世之人。他瞧着众人,负手笑道:“对抗外敌,怎么不带上我?” 有戎大军抵达谷口时正是暮色苍茫,几只老鸦停在道旁巨石上,像在提醒过路人看那石上镌刻的“安宁”二字。 斯勤提醒道:“传闻咱们的勇士当年在魔鬼谷之所以一败涂地,就是因为夜色朦胧,目不能视。” 山谷本就易守难攻,浑邪自然不愿冒这个险。他徘徊片刻,勒马下令道:“扎寨,明日再进!” 是夜,黑云翻涌,无月无星。子时将至,忽有数点火光照亮黑夜,羽箭如流星般射向有戎营寨! 有戎哨兵立即吹响号角,角声未落,他的胸膛已被一支火箭洞穿。鲜血后知后觉地涌出,也如火焰般赤红温热。 金戈震耳,骏马长嘶,火光肆虐。 西北军发动夜袭,打得还是最擅长的野战,不出半个时辰就将谷口封死。有戎骑兵冲不出去,只能进入乌漆墨黑的山谷。 摆脱追击后,浑邪夺过一柄枪,拧腰挥刺,猛地挑起陆六衣领,质问道:“你跟他们里应外合?” 陆六从他眼眸中看出汹涌杀意,心中一寒,连声求饶道:“小人断断不敢,单于明鉴!” 斯勤却在一旁阴恻恻道:“你们大邺人向来狡猾。” 不怪斯勤火上浇油。当初是陆六说剑庐极擅造器,这才引起了浑邪的兴趣并率军赶来安宁谷。如今有戎被西北军击溃,自然要怀疑他。 陆六双脚离地,被衣领勒得有些窒息。他握住近在咫尺的枪尖,道:“小人……小人不是大邺人……小人跟了单于,就是有戎人!” 浑邪没想到他这般决绝,不由愣了一瞬,缓缓松手。 尖枪“当啷”一声落地,陆六也“扑通”一声掉了下来。他固然有武艺傍身,不至于被一杆尖枪逼得束手无策。可他即便能从浑邪枪下逃脱,又如何走得出数以万计的有戎大军?大丈夫能屈能伸,想成大事就不能意气用事。 浑邪凝望幽幽山谷,道:“他们将我逼到此处,前方恐怕有诈。” 陆六拾起方才那柄尖枪,起身道:“小人不才,愿为单于开路!” 夜静更深,点点火把星罗棋布。西北军 远远跟在有戎后方,没有乘胜追击。 一位无名观弟子自林中奔出,对萧岐道:“冯师姐说,安宁谷中已经布好了机关,请瑞郡王放心。” 萧岐点头:“辛苦了!” “尽瘁事国,谈何辛苦?”那弟子答道。 骆无争眺望前方几不可见的有戎军队,攒眉问道:“当真不必紧跟?” “山路陡峭逼仄,我们过去反而添乱。”萧岐答道,“弟子在太阴殿见识过剑庐的机关术,堪称巧夺天工。有他们出手,有戎即便侥幸逃出来,也必定元气大伤。” “布阵者何人?”骆无争又问。 那弟子道:“师姐说今日布阵的是剑庐的一位老前辈,称做吕三公。” “竟然是他!”骆无争讶然。 “师父认得?”萧岐问。 骆无争颔首,道:“吕三公与你太师父是挚友,你太师父仙逝后,他就退隐了。” 陈溱去年误闯剑林,与吕三公有过一面之缘,闻言不由自主想起那老前辈种种惊世骇俗、离经叛道的言论。可他那“天下人道”乍一听怪诞荒谬,细细想来却不无道理。 骆无争又道:“当年,剑庐前辈楚经纶在谷中布下剑林,一夜歼灭有戎军数千。吕三公与楚老前辈私交甚笃,有他出马,胜算的确多了不少。” 听了骆无争的话,其余人也放下心来,一齐望向前方隐于夜色中的山峁。山峁上,就是剑林所在之处! 众人翘首以待,没等到剑光撕裂夜幕,先等来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夜色深浓,有人在谷中疾奔,衣袍飒飒。 陈溱定睛细看,忽觉那人步法像是无名观的“御气凌空”。可无名观的轻功讲究轻盈迅捷,怎会落下脚步声? 待那人走出山谷,火光照亮她的面庞,陈溱不由惊道:“冯师姐?” 来人的确是冯怀素,她怀里还抱着个双目紧闭的小道长。无名观众弟子见状上前迎接,冯怀素将那昏迷的小道长交到他们手中,按着心口调整气息。 萧岐顿感不妙,上前问道:“出什么事了?” 冯怀素望向那小道长,道:“他和徐怀生师弟去年中的毒似乎是一样的。浑邪手握这样厉害的毒却不用,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们!” 徐怀生中毒昏迷之事,各大门派早有耳闻,听了冯怀素的话后不禁议论纷纷。 陈溱端详那小道长片刻,低声对萧岐道:“我在俞州见过徐怀生,的确是这般。” 军中没有用毒好手,即便有,研制解药也需时间。如今有戎手握奇毒,萧岐不由忧心忡忡。 见冯怀素秀眉紧蹙,陈溱又宽慰她道:“谢前辈去年便修书请妙音寺帮忙寻找解药,想必快有结果了。” 这时,沉默了一路的淳慧突然开口补充道:“我下山时,空念师叔已经带着草药前往俞州了!” 淳慧跟着空念跋涉数月,刚回妙音寺就碰上了师父的圆寂法会。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消沉几日,可淳慧只是在殿中守了一夜,便下山跟随西北军了。师兄弟们担心他想不开,就去向觉悟禀报。觉悟却摆手道:“随他去吧。” 他清楚师父至死未了的心愿,所以他一定要将有戎赶出恒州。 夜色如墨,谷中情形望不真切。萧岐对骆无争道:“弟子想亲自去看看。” 骆无争本就对萧岐与浑邪交换人质之事心存不满,闻言不由分说地驳道:“你是主帅,不可孤身犯险!” 萧岐自知犟不过师父,凝望山路良久,垂在身侧的手指渐渐攒起。 这时,忽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萧岐回头,便见陈溱望着自己,温声道:“我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荧荧不救,炎炎奈何?——《六韬·文韬·守土》 第202章 安宁谷子夜袭虏 林中树影幢幢,时有鸱鸮夜鸣。浑邪像一匹头狼,习惯性地警惕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斯勤仍信不过陆六这个外族人,每到岔路口,他就命士卒在道旁树干上做记号,以免被带入歧途有去无回。 大军行到山路回转处,忽有一道青光破空袭来! 罡风袭面,陆六下意识挺枪去刺。“铮”的一声两兵相交,枪尖白光暴涨,映亮了对面握剑那人。他身穿长袍,头戴道冠,正是无名观弟子曹怀民。 这时,林间又陆续涌出二三十个江湖人士,皆持兵刃。斯勤慌忙振臂唤道:“保护单于!”有戎士卒闻言,立即站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将浑邪围在中央。 曹怀民借剑光瞧清了陆六的装束,忿然作色,质问道:“你是大邺人,为何做有戎的走狗?”话音未落,剑尖已朝陆六颈侧刺去。 陆六后撤半步仰身拉开距离,枪当棍使,呼的一声将剑锋挥开,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曹怀民横眉竖目,剑尖连点,疾风骤雨般朝陆六袭来。陆六出自丐帮,擅使棍棒,他将铁枪舞成扇,只听“铛铛”数声,长剑全都打在了枪柄上。然无名观弟子攻势强悍凶猛,陆六虽接住了招却也被逼得连连后撤。 此时,其余江湖人与有戎前军混战正酣,锋镝之声不绝于耳。眼见有戎士卒节节败退,浑邪面色愈来愈沉。他将斯勤叫到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斯勤闻言,掉转马头冲出保护圈。不一会儿,有戎弓箭手纷纷搭弦拉弓。 见陆六并无退意,浑邪扬声提醒他道:“掩住口鼻!” 陆六正全神贯注地跟曹怀民交战,猛不丁听见浑邪的声音,顾不得思索便屏住了呼吸。 夜色中白光连闪,江湖侠士各显神通,有戎的羽箭腾腾地打在树干上。然而箭簇没入树干的刹那,其上裹着的羊肠袋被箭尖刺破,似烟似雾的粉末弥漫开来。 张怀禹猛然记起去年在槐城施粥时的情景,立即高声呼喊道:“是毒雾,快走!” 然而两方激战,所有人都血脉偾张,离得近的那些江湖人早已将雾气吸入口鼻。 见眼前的无名观弟子神情恍惚眉头紧皱,陆六大喜过望,屏息凝神挺枪便刺。孰料下一刻青影疾闪,不知从哪冒出一柄长剑,剑锋距他鼻尖已不足三寸! 陆六迅疾扭转手臂将枪-刺在地上,身子借力弹开,站稳时忽觉鼻尖又凉又腥,一摸果然沾了满手鲜血。他不寒而栗,抬眼望去,只见那位无名观弟子已被冯怀素稳稳接住。 冯怀素扶着曹怀民不便动手,她剜了陆六一眼,对众人道:“撤!” 夜色遮掩下,侠士们搀起同伴施展轻功,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山林中。 安宁谷一带地形复杂,又值月黑风高之夜,有戎不敢贸然去追,只得作罢。 见陆六负伤,浑邪疑心顿消,命军中大夫给他上药包扎。陆六心中后怕,但却不忘恭维道:“单于有如此奇毒,难怪能直下槐城。” 斯勤却鄙夷一笑,道:“区区槐城,何需用毒?” 早在百多年前,草原人就见识过大邺武林的厉害。他们怕所向披靡的西北大军,更怕高深莫测的绿林好汉。 二十年前,云倚楼乔装胡姬潜入王帐,不仅刺杀了胡禄单于,还废了浑邪的左臂。从那以后,狄历草原上最忌惮大邺江湖侠士的就是浑邪了。 浑邪杀兄夺位后,在斯勤建议下,不惜重金聘请草原巫师研制专门对付江湖人的毒物,今日这“醉梦散”就是成果。 “醉梦散”,顾名思义是一种让人深陷醉生梦死的毒。此毒从鼻尖素髎穴入体,沿督脉入丹田,随真气流转周身。因此内力越深的人,中毒也就越深。 然而“醉梦散”炼制起来十分麻烦,巫师们劳碌两年炼出的毒还装不满一只牛角。浑邪只在去年派人潜入槐城时,用几个施粥的无名观弟子试了试药效,就将余下的“醉梦散”封藏起来。此时此刻,它总算派上大用场了。 陆六早看这个长胡子的草原人不顺眼,但斯勤是浑邪亲封的讨邺军师,他实在不便得罪,便咬牙讪讪道:“小人失言,是单于指挥若定,军师神机妙算!” 陆六主动讨好,斯勤不便继续刁难,转而对浑邪道:“前方恐还有伏击,不宜再进。” 浑邪转身眺望后方跃动的火把,道:“大邺军紧追不舍,如何能停?将‘醉梦散’分发给神射手,继续前进!” 有戎踌躇满志,却不知一切已被隐匿在暗处的张怀禹尽收眼底。 因中毒侠士不在少数,众人走出一里后,便在林中小息。冯怀素仔细清点完伤员,张怀禹也赶了回来。 “禀师姐,有戎继续前进了!”张怀禹道。 冯怀素微微点头。今夜无名观弟子埋伏在峰回路转处,目的并非截杀有戎大军,而是诱敌深入。如今虽有损伤,但也不辱使命。 冯怀素环顾师弟妹,疚心疾首,便对张怀禹道:“你去告诉楚掌门,让他们万事小心,我带其余人出谷与西北军汇合。” 无名观第八代弟子中,冯、张二人轻功最佳,张怀禹当仁不让,点头称是。 山石嶙峋,道路狭窄,有戎大军拉成长队,巨蟒般在山路上蜿蜒疾行。击破无名观伏击后,浑邪仍未放松警惕。倒是陆六得了信任就略显懈怠,持枪走在前方,双眼左顾右看。 约摸半炷香后,浑邪听到山底传来淙淙水声。 “快到了。”陆六提醒道,“剑庐临溪而建,就在溪水下游。” 浑邪面露喜色,举起火把朝山下张望。奈何夜色浓 稠,他瞠目而视也只能瞧见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影。 与此同时,就在不远处的密林里,楚铁兰望着一行人皱起眉头:“前面那人是丐帮弟子,我在东山武林大会上见过!” 楚铁心闻言,眯起双眼朝前方望去,就着有戎军高举的火把看清了陆六的脸。“似乎是跟汀洲屿掌门比试的那个。”楚铁心疑道,“他怎么跟有戎人在一起?” 楚铁兰道:“许是被捉来的,否则也不会走在最前面。” “丫头,别把谁都想得那么好。”吕三公摆摆手道,“我瞧那小子心不慌腿不抖的,保不准是心甘情愿当贼人的走狗呢!” 可丐帮到底是武林同道,若将陆六错杀了,恐怕有辱剑庐名声。楚铁心斟酌利弊,问吕三公道,“前辈可有法子不伤他而专攻有戎人?” 吕三公嗤道:“刀剑无眼,何况是不握在手中的刀剑?” 安宁谷是剑庐的地盘,剑庐弟子想躲,有戎自然察觉不了。 浑邪环视周遭,并未察觉到异样,便高举火把下令道:“前军随我缓进,后军警惕敌袭!” 有戎将士听出单于话中欣喜之意,士气大振。 大军沿山路缓行,不出片刻忽闻风声如唳,一道白影如流星般破空袭来! 陆六走在最前方,立即将枪横在胸前。只听“铮”的一声锐响,一柄明晃晃的长剑撞向枪杆,擦着陆六衣衫落下,剑尖没入泥土,剑身兀自颤抖。 适逢其会,道旁亮起若有若无的幽幽磷火,有戎士卒冷汗骤起,连座下马儿都焦躁不安地跺着前蹄。 敌在暗我在明,有戎太过被动。浑邪立即调转马头,高呼道:“退,撤退!” 此时方圆数十丈皆亮起点点寒芒,林中鸟雀惊飞,鸦声大噪。新生的枝叶飒飒作响,数十道银弧飞掠而出,如丝如电,顷刻间绞杀了大片人马。 飞剑掠向人群,一石激起千层浪。浑邪双瞳骤缩——他们已经进入了剑阵深处! 数千柄刀剑枪戟齐齐颤动,铁器独有的肃杀之意霎时笼罩四野。有戎士卒记起草原上的传言,瞬时惶恐不安,后军挪不动,前军自然而然拥成一团。 浑邪座下骏马被飞剑所伤,跪伏在地。他翻身下马滚到道旁,忽指着树林下令道:“放箭!”他不相信世上会自己杀人的刀剑,幕后之人一定藏在附近。 弓箭手闻言,纷纷将裹了“醉梦散”的羽箭对着黑压压的树林射去,其余人见状也将手中火把投入林中。 初春之际,西北许多树木尚未抽芽,林中又干又燥,一点就着。没过多久,林间便腾起数条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周遭夜色。 楚铁兰凝望着那道逐渐逼近的火线,道:“师兄,再待在这儿,迟早要被烧成焦炭,先带弟子们离开吧!” 楚铁心却将她按下,指了指无头苍蝇般乱撞的有戎军道:“他们还没发现我们,此时不宜轻举妄动……” 话音未落,一支飞袭而来的羽箭“笃”地落在了他面前三尺处,草丛中应声升起一团缥缈的白雾。 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楚铁锋多年前跟独夜楼打过交道,一见到这东西便惊道:“不对!他们射过来的是什么?” 张怀禹恰在此刻赶到,呼道:“屏住呼吸,箭上有毒!” 可此时埋伏在前方的剑庐弟子或多或少都吸入了些。见楚铁心身形微晃,晏千寻心中一紧,立即上前扶住他,唤道:“师父!” 楚铁心朝弟子摆摆手以示安慰,又听张怀禹道:“箭上之毒就是致使怀生师弟昏迷不醒的有戎奇毒,此毒至今未有解药,楚掌门断不可冒险!” 楚铁兰听罢,忧心忡忡问道:“师兄可有不适?” 楚铁心按着额头道:“我没事,让大家往后退。”他说这话时双眉攒在一起,丝毫不像没事的样子。楚铁锋立即扶住他,道:“莫要逞强。” 张怀禹赶来时撕了截衣袖遮面,剑庐弟子见状,也纷纷用衣袍掩住口鼻。 楚铁兰见楚铁心久久未动,便上前拉他,楚铁心却勉力挣开,道:“我无碍,你带弟子们避一避吧。” 楚铁兰听出师兄言外之意,左拳化掌,毫不留情地朝他颈后劈去。楚铁心中了毒,精神稍显懈怠,竟被她一掌劈晕了过去。 “拖走。”楚铁兰道。 晏千寻不以为奇,搀着楚铁心,与师兄弟们一起退往后方。 楚铁兰并非目无尊卑、粗率鲁莽之人,只是楚铁心中毒已深,留在此处也是累赘,与其多费口舌坐失时机,倒不如一掌打晕来得痛快。 众弟子纷纷退下后,楚铁锋问吕三公道:“剑阵还能撑多久?” 吕三公头也不回地答道:“当年我那师叔在此设下八十一处机关,五千余把宝剑。老夫这些年又添了七十二处机关,三千多柄剑。若有戎不退,少说也能再撑一个多时辰。” 楚铁兰点点头,问:“三公不走吗?” “你们去吧,我还要看着剑阵。”吕三公说这话时仍凝望着有戎大军,似乎对其他的事毫不在意。 “三公,此地不宜久留。”楚铁兰道。其实,剑庐的机关一旦开启,除非要停,否则根本不需要有人在旁看守。 “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吕三公转过头,见她仍是愁眉紧锁,又正色道,“丫头,是安宁谷和天下百姓重要,还是我这把老骨头重要?” 人间数十年,便是沧海桑田。安宁谷的奇门遁甲之术日新月异,可有戎骑兵也早不是当年的草原莽汉了。 今夜,入阵的有戎士兵虽然慌张失措,却始终没有抛戈弃甲。机关术不是仙法,有戎在阵中横冲直撞,难保不会发现剑阵的纰漏之处。 家国俱在身后,吕三公不能让剑阵出现任何差池。 吕三公没有内力傍身,不能独自留在此处。楚铁锋便道:“三公所言在理。师妹,你去照顾二师弟和门中弟子,我留在此处照顾三公。” 楚铁兰拿他二人无法,便道:“我安顿好大家就回来相助。三公,师兄,保重!” 第203章 安宁谷以剑祭灵 眼下已是子时,夜静更阑,山间小道上忽闻马蹄声急。 陈溱步入山谷不久,月隐入云,只见远处山峁上明光赫赫。她策马驰近,便听到一阵阵磅礴的剑啸在高处激荡回响,凝眸仰望,似能从错落的树影中瞧见几面猎猎旌旗。 她心想:“此地必然就是剑庐和有戎交战之处了。”遂弃了马,撕下一截衣衽掩面,施展轻功朝山顶奔去。 山峁上一片火光箭雨。火舌吞噬着林中灌木,渐渐舔舐到了吕三公、楚铁锋二人的衣袍。二人当机立断撕下衣摆。 孰料这一点裂帛之声竟被一位耳聪目明的有戎斥候捕捉了去,蹑着脚就要走近些细细分辨。 楚铁锋立即将剑横在胸前,随时准备护送吕三公逃命。 恰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崖下猝然跃起,近处斥候忙呼敌袭。 众士卒闻声纷纷朝山崖望去,只见夜色中一个人影若隐若现,而那人手中闪烁的白光不偏不倚,正朝浑邪所在方位袭去。有戎弓箭手见状,立即调转方向朝人影射击。 吕三公也注意到了这个人影,心想:“什么人竟在这个节骨眼上贸然闯入?”剑阵已开,此时停下只会白白便宜了有戎贼寇。虽说这位江湖小友是前来帮忙的,可他总不能因一人而置千万人于不顾,于是狠下心来。 从崖下腾起的身影自然是陈溱。她足尖连点人头马首,动如脱兔,而手中软剑翻卷,叮叮当当数声脆响后,就将袭面而来的羽箭飞剑尽数击落。箭镞被打偏的刹那,一团团毒雾也应声弥漫开来。 吕三公远远望见陈溱招式身手,又惊又喜,心道:“原来是这丫头!此时此刻若有一人能闯入剑阵而不会帮倒忙的,就只有她了。” 浑邪却大惊失色,心中连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适才见到此人登萍踏水的身法时,浑邪便料定她会被“醉梦散”毒得昏天黑地,是以方才了无惧色。可如今铺天盖地的“醉梦散”笼罩在这人四周,她怎么还能运功用剑? 陈溱心中也奇,可她一心取浑邪性命,顾不得这些。浑邪稍一怔愣,陈溱距他已不足丈远。 先前为了避免浑邪被飞剑所伤,二十来个有戎骑兵围成人墙将他护在中间,此时虽有强敌在前,众士卒仍高举盾牌凛然不动。 刺的一声锐响,持盾士卒只觉臂上一轻,手中团盾当啷裂开。浑邪捏了把冷汗,勒起缰绳就要纵马逃脱。斯勤见状也高呼道:“快,护送单于突围!” 陈溱跃上山崖那一瞬,有戎大军的注意力早已集中在她身上。不等斯勤话音落下,骑兵们便纵马拥上,高举刀枪剑戟,拦在她面前。 陆六看了眼陈溱,又望着策马远去的浑邪,心道:“投靠有戎之事已被大邺武林知道,我落到他们手里定不会有好下场,倒不如继续跟随浑邪,即便不能建功立业,凭今夜护他的功劳也能在草原上混得风生水起。” 他见浑邪落荒而逃委实狼狈,心中又道:“我先悄悄跟着,待他安然出谷再现身,若他没能耐活着出去,我再另投别处。” 有戎士卒在阵中折损不少,可余下的大军仍称得上是千军万马。陈溱方才占了攻其不备的优势,欲一举拿下浑邪,于是大刀阔斧深入敌军,而今恰被蜂拥而至 的有戎士卒堵住去路。 有戎士卒困兽犹斗,竟有几分破釜沉舟的意思。他们被神出鬼没的飞剑折磨了老半天,却又不能拿兵刃这等死物出气,活着的无不心烦意闷,好容易逮着个送上门的活人,便嗬嗬叫着将手中的刀剑斧钺一股脑地招呼上去。 陈溱压抑太久,终于有机会舒展筋骨。只见她手中“霜月”飞刺,招招式式迅捷无比精妙绝伦,不出片刻就在乱军中杀出一条三丈血路。 以一敌众绝非良策,任她内力再高深、剑法再精湛也不可能仅凭一人之力杀尽千军。 不过,陈溱本就不是孤军奋战,这山峁上的每一柄飞剑都在助她破敌。她经吕三公指点,早对这片剑阵了如指掌,躲闪之间不差毫厘。有戎士卒腹背受敌,又要提防陈溱冲破重围,两难之下死伤更多。 安宁谷地处恒北,距槐城不足百里。两国连年交战,城外死伤无数。众人不知道的是,百多年来添到阵中的刀剑皆由前线破损兵刃熔铸而成。有戎人对安宁谷闻风丧胆并不稀奇,因为这些飞掠的刀剑中,本就铸有万千英魂。 楚铁兰安顿好剑庐众人,刚回到山峁就瞧见了剑阵中的人影。她正要上前帮忙,却听吕三公喊道:“丫头,擒贼擒王,莫让有戎单于跑了!” 楚铁兰顺着三公所指方向望去,只见一条蜿蜒小路逐渐隐没在夜色中,已瞧不见浑邪的身影。她深知浑邪关系重大,便点了点头朝那边追去。 浑邪座下良驹神骏无比,即便从未到过安宁谷,也能闯出一条生路来。斯勤等人在后方跟着,竟越追越远。 有戎今夜在安宁谷接连遇伏遇袭,所有人都明白大邺军民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单于虽逃出乱剑,却仍未出谷。此处是剑庐的老窝,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追上。 眼见那一人一马就要隐没在树影中,斯勤朝众人下令道:“你们继续跟着,我断后。”说罢解开外袍披在身后遮挡身形,装作浑邪的模样,骑着马在林中逡巡。 陈溱深知此行目的,一招一式都旨在突围,并未跟有戎骑兵过多缠斗。而单于和军师遁走后,有戎士卒没支撑多久,便似泄了气一般。外围一些士卒见漫天乱剑无休无止,突袭之人又十分骁勇,危惧之下竟将单于的命令置之脑后,偷偷摸摸下了山峁四处逃窜。 有戎溃不成军,倒正好方便了陈溱。她“霜月”在握,剑光所至片甲无存。不出半炷香的功夫,人已走出阵来。几个身手矫健的有戎士卒追着她冲了出来,更多则被剑庐机关所困,在风行电击的乱剑丛中垂死挣扎。 这样的残兵败卒即便手握奇毒也不足为惧了。陈溱点燃入谷时骆无争交给自己的烟花弹,向吕三公方才喊话的方向望了一眼,就立即催动内力施展轻功朝浑邪逃窜的方向追去。 陆六受了伤,又无坐骑,勉力追出一里远,已望不见众人身影。夜色尚沉,林中幽幽寂寂,不时传来几声鸮鸟鸣叫,委实有些瘆人。陆六不由放慢了脚步,留意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不多时,他望见一个披斗篷骑骏马的人影独自在林中徘徊,心中大喜过望,只道是浑邪与众士卒走散,便立即踮起脚徐徐靠近。 林中太安静了。斯勤常年跟着浑邪在草原上狩猎,耳力极佳,没等陆六近身,就立即执鞭遁逃。 陆六好不容易追上“浑邪”,见他要逃,心中一急,原先的盘算已经忘到九霄云外。他急忙呼道:“单于莫走!是我!” 斯勤闻声讶然,心中咒骂:“这个大邺人又来坏事!”他对陆六疑心不减,只是碍于浑邪面子才礼让三分。如今只有他二人,斯勤眸光一闪,计上心头。 见“浑邪”勒马,陆六忙三步并两步地跟上前,抱拳道:“单于,小人可算——” 话未说完,只见面前白光一闪。马上那人收刀入鞘,冷哼一声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陆六按着流血的脖颈,不可思议地盯着马上那人。他认出了斯勤。但此时此刻,他已顾不得恨谁,他心中只想:“自己这一生追名逐利,到头来名誉荣华竟一样都没捞到。” 楚铁兰沿着小路追了片刻,隐约听到有人喊“单于”,立即循声追去,不多时,果然望见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影在林中按辔徐行。楚铁兰不疑有他,登时屏息凝神,蹑足朝那人影靠近。 斯勤听到风声,即刻策马快奔。 楚铁兰只当他是发现了自己,当即呼道:“贼人休走!” 斯勤见真的等到人来,心中大喜,猛地一夹马腹。马儿会意,扬蹄疾驰。 楚铁兰内力不佳,本不擅轻功,但她专攻重剑和拳脚功夫,多年下来也是身手矫健举步如飞。她在安宁谷长大,熟谙谷中地形,频频抄小道,不一会儿功夫竟靠双腿追上了草原骏马。 斯勤余光瞥见身后之人渐近,匆忙用衣袍遮住下颌。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一柄宽约五寸的重剑霍然立在路中央,震得四周尘土飞扬。斯勤座下马儿受惊,踏着前蹄徘徊不定。 斯勤定睛细看,见扶剑那女子倚天拔地器宇不凡,心中更是惊奇。在草原人看来,大邺人远不如他们高大魁梧,女子更是柔弱纤巧,孰料今日竟冒出这么个身强力壮的女子持剑拦路。 楚铁兰并不多言,提起“天煞”朝斯勤迎面奔来。斯勤也不甘示弱,执鞭猛抽马臀。马儿嘶鸣一声,扬蹄就冲,像是要将拦路之人活活踩死。 马儿奔到身前六尺处时,楚铁兰忽地屈膝站定双手握剑,而后拧腰蹬地,“唰”的一剑挥出! “天煞”厚重,这一招又同时调动周身力气,威力非凡。只听得“咔嗒”脆响,曾在草原上纵横驰骋的骏马哀鸣着跪伏在地。马上之人来不及摆脱鞍鞯镫子,随坐骑一同颠翻。 天煞无刃,以钝力伤人。刀枪剑戟都承受不住天煞重击,更不必说细长的马腿了。 楚铁兰走上前,揪着斯勤衣领将他提起,忽而眉头一皱——眼前这人已是花甲之年,一尺来长的胡子垂到小腹,显然不是浑邪。 楚铁兰懊恼不已,心想自己急于捉拿浑邪,竟中了贼人奸计。其实楚铁兰闻声而来,怨不得她。何况黑夜之中能瞧见人影已是不易,仅靠背影分辨出是谁几乎不可能。 楚铁兰问:“你们单于呢?” 斯勤被她提在手里,却神色不惊,大笑几声后,用大邺话答道:“单于上有天佑,早出谷啦!” 楚铁兰怒极,但见此人年岁已高,不愿与他为难,便将其一把丢开。 她正要另寻浑邪下落,不料没走几步,忽觉身后 凉风乍起,霍然转身,却见一股白烟扑面袭来。 楚铁兰心道不好,急忙屏气敛息。奈何白烟四处弥漫,即便她用葛布挡着口鼻,回首的瞬息之间也吸入了些许。 那老者早已站起,手中双刀几乎就要够到楚铁兰双肩。楚铁兰后撤两步,他却不依不饶地再次冲上前来。 斯勤并不惧死,他只挂念浑邪的安危。眼前这女子有拔山举鼎之势,斯勤宁死也不愿放她去找浑邪的麻烦。 可他年老体衰,哪里是楚铁兰的对手?以寻常兵刃去接天煞重击,更是螳臂当车。“喀嚓”一响,斯勤手中双刀皆被击断,人也被震得连退六尺。可他站定后,又拿手中断刀当短刺使,呼呼地朝楚铁兰搠去。 纵然楚铁兰武功不弱膂力过人,遇到斯勤这般豁出性命只攻不守的打法,一时半刻也奈他不得。 二人缠斗间,“醉梦散”随楚铁兰的真气流转周身。即便她内力不佳,此时也觉力困筋乏。楚铁兰心道:任由此人胡搅蛮缠只会坏了大事。她本不愿欺凌老者,如今也狠下心来,手中天煞以排山倒海之势朝下横扫。 斯勤“砰”的一声跌在地上,再爬不起来。他膝下剧痛,伸手一摸,才知腿骨已被那柄重剑打断。 楚铁兰没要他性命,已是手下留情。斯勤却毫不领情,破口大骂道:“单于上有天佑,尔等逆天而行,不得好死!”他说罢,双目圆瞪,鲜血从嘴角汩汩溢出。 第204章 安宁谷乘胜追击 春寒料峭,林间弥漫着一股冷冽寒意,夜风吹荡,山鸮凄鸣。 楚铁兰目睹斯勤咬舌自尽,心中震骇不已,半晌后摇头叹道:“也是位忠义之士!”她正要离去,忽见不远处冒出一道人影。那人浑身血迹斑斑,用一块葛巾遮着半张脸,葛巾上也溅满了鲜血。 楚铁兰当即握紧剑柄,只见那人走近了些,揭下葛巾,对她道:“前辈,是我。” 楚铁兰喜出望外,迎上前去。方才在山峁上,两人相隔数百步,互相瞧不清面容。但“霜月”软剑毕竟是由楚铁兰锻造而成,她只远远看上一眼剑影就认了出来,如今见到陈溱并不惊奇,只觉欣喜。 “我听到打斗声追了过来,怎么回事?”陈溱问。 楚铁兰再次看向斯勤死不瞑目的尸体,握拳负疚道:“有戎使诈,偷梁换柱。我一时不察,让浑邪逃了。” 陈溱见那死者并非有戎单于,而是常跟随单于左右的长须老者,心中也明白过来,便对楚铁兰道:“骆掌门率人把守谷口,浑邪不会傻到折回原路。咱们继续往前找,他人生地不熟,又是摸黑逃窜,应当跑不远。” 楚铁兰点点头,见陈溱揭下了面巾,又叮嘱道:“当心贼人手里非烟非雾的怪毒。掌门师兄隔老远嗅了一下,就昏昏沉沉,提不上力来。我方才遭此人偷袭,也沾了不少。” 陈溱讶然:“楚掌门内力如此高深,竟也抵挡不住吗?” 楚铁兰心中亦是不解。她根骨不佳,入门又晚,内力境界远不如铁锋、铁心两位师兄。可为何铁心师兄隔三尺远嗅了一下就心神恍惚,自己跟毒雾撞了满怀却只是略觉疲乏呢?难不成这毒是遇强则强? “先不管这些,捉拿浑邪要紧。”陈溱道。 楚铁兰颔首。两人立即施展轻功,一同奔入林中。 西北大军驻守谷外良久,皆是忧心忡忡。子时一刻,山中传来“咻”的一声锐响。将士们抬头仰望,见一朵硕大的烟花在天幕中绽放,登时抖擞精神。 萧岐又是欢喜又是紧张,向骆无争拱手道:“烦劳师父与诸位豪侠在此守候,弟子这就率兵入谷!” 骆无争颔首道:“万事小心。” 山峁上,明晃晃的刀剑铺了满地,像是冬去春来时从屋檐上掉下的冰锥。而冰锥砸中的,正是有戎的骑兵和战马。 没了单于和军师,有戎兵士早已溃不成军。所有人都想逃,可来时的路不过丈宽,如何能让上万大军逃脱?更何况四处都是飞刀乱剑,稍不留神就会被钉成刺猬。 生死攸关之时,些许士卒渐渐不择手段。他们抛下相伴多年的战马,背起同袍的尸体当肉盾,顶着乱剑向阵外冲去。 子时三刻,阵中士卒忽见四周亮起数点火光。火光越来越多,越来越近,上方更有旌旗无数。斥候认出这是大邺西北军的旗帜,惊呼起来,众士卒才知前路后路皆被阻断了。 吕三公身上衣衫已经被火焰燎得卷了边儿,他却浑然不觉。听见动静,三公知道援兵到了,立即抽出佩剑刺向机关。剑身与卯眼严丝合缝,瞬时咬死。三公拧转剑身,林中飞刀乱剑戛然而止。 萧岐见状,立即下令合围。西北大军终于有机会一雪槐城之耻,一时间杀声沸天,山石震荡。 浑邪与十二三名骑兵东躲西蹿,不知走了多久,只见得道旁溪水渐缓,前方三岔路口处立着一对石狮。 浑邪学习过大邺风俗,知道石狮附近必有屋舍,又想起陆六说过剑庐水下游,便明白此处距那剑庐不远了。 若仍领着上万大军,浑邪定然要一举拿下剑庐,掠取他们的攻城器械。可此时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又谈何攻城略地呢?罢了罢了,既然剑庐临溪而建,那他就往高处走。 楚铁兰自小生活在谷中,她依照地形推测浑邪走向,陈溱紧随其后。曾几何时,道旁林木渐稀,二人凝眸看向前方,只见不远处零落树影间隐约出现几个摇晃的人影。 两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皆屏声息气,朝前方缓步行去。 前方,浑邪正破口怒骂。他往高处走本是为了避开大邺侠士,却没料到这条路是一条通往山崖绝路。 其实这也不足为奇。练功习武讲究汲取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大邺武林中不少门派都有在崖上练剑的习俗,剑庐也不例外。 浑邪即刻命众人原路返回,不料刚刚调转马头,就见两个持剑之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有戎骑兵大惊,立即驱马挡在单于身前。 楚铁兰嗤笑道:“都说有戎单于神勇骁悍,没想到竟是个躲在小卒后面的缩头乌龟!” 浑邪明白自己是千金之体,是以不中她的激将法,只朝众骑兵下令道:“上!” 有戎骑兵策马冲出将二人围上,手中刀枪剑戟齐齐往中央攒去,要将她二人围歼。 陈溱足尖轻点,飞身而上,四周兵刃甚至没有碰到她的衣角鞋尖。 楚铁兰则屈膝站定马步,手中“天煞”重剑横扫而出。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声响,十余柄兵器逐个向外弹飞。 有戎士卒乱作一团,力气不足的,兵刃脱手而出,死握兵刃的,手臂则被天煞震得又酸又痛。 陈溱纵身跃出包围后,足尖点着马首人肩,登萍踏水般朝浑邪飞掠而去。 浑邪虽惜命,但绝非懦弱无能之辈。他嚯地抽出腰间马刀朝陈溱劈去,刀势强悍,足以劈裂羊头牛骨! 陈溱双足悬空无法借力躲避,而浑邪的砍刀距她双足已不出四尺。千钧一发之际,三片薄如蝉翼的暗器自陈溱腕上弹出。只听“铛铛铛”三声,沉甸甸的马刀竟被花瓣似的暗器打偏了去。 与此同时,陈溱长剑递出,一招“鲲生”,剑尖已逼往浑邪面门。浑邪收刀于胸前,仰身躺在鞍上躲避,而右肘陡转,马刀顺势扫出,竟转守为攻,要将陈溱拦腰斩成两截。 草原上没有豪侠好汉之说,但有戎男子自小就练习骑马射箭、挥刀打拳。是以他们虽无固定的武功路数,但个个擅长角斗搏杀,临敌应战时往往能出奇制胜。浑邪这以守为攻、暗藏杀机的一招若用在旁人身上,十有八九已经奏效。 然而云倚楼向来不喜武学常套,她的剑法虽集百家之长,却不受任何一家束缚。陈溱承她训导,躬行实践多年,招式不拘一格,出手更是变幻莫测。 浑邪仰倒那瞬,陈溱已收住了“鲲生”攻势。当他挥出马刀时,陈溱长剑倏地下沉,剑尖在马鞍上一崩借力弹开。而她身随剑转,翻到马侧站定。 有戎男子素擅马上作战。浑邪身子尚未坐直,就已驱使马儿掉头朝陈溱冲杀过来。 陈溱侧身趋避,待马儿将要与她擦身时忽伸出左手一把抓住马鬃,身子腾跃而起。见陈溱将要上马,浑邪挥刀呼呼连砍。他二人一个骑在马上,一个挂在马侧,顷刻间已铛铛地过了数招。 浑邪座下神驹性子极烈,被抓住鬃毛后疯摆脑袋。陈溱靠马鬃和臂力挂在空中,经这一晃发髻稍散,系在脑后的葛布面巾竟落了下来。 浑邪借着刀光瞧清了她的面容,惊道:“是你?”当日在槐城城外,他本想再杀一杀大邺西北军的威风,不料那小郡王尚未自断手臂,这女子就冲出来坏了他的事。 众士卒见单于亲自迎敌,已顾不得与楚铁兰周旋,纷纷调转马头朝陈溱冲来。 楚铁兰已解决掉了三名士卒,其余人奔向浑邪后,她也得闲朝二人望了一眼。见陈溱面巾掉落,楚铁兰心中大惊,忙道:“当心!” 她话音未落,浑邪已洒出一把非烟非雾的“醉梦散”来。陈溱心道不好,立即松开马鬃连连后撤。余下的有戎骑兵趁机挡到浑邪身边。 楚铁兰大步上前扶住陈溱,关切道:“怎样?” 陈溱摆了摆手,示意无碍。她本以为这次没有面巾遮挡自己必会中毒,可站定后并未觉得有何不适,心 中奇道:“怪哉,难道这毒对我不生效吗?” 陈溱看向浑邪,见他也是满脸惊疑,便微微一笑,诈他道:“大邺人才济济,早就将这毒解了,你竟还把它当个宝贝!” “醉梦散”由草原巫师历经数年炼成,浑邪不信大邺侠士能在数月之内研制出解药。可这女子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他不得不信。 陈溱和楚铁兰相视点头,一齐冲上前去。有戎骑兵吃一堑长一智,不再上前包围,而是固守原地,一边保护浑邪,一边应付她二人。 这些有戎骑兵哪里敌得过她二人联手?这些骑兵接连后退,不出片刻已经溃不成军,人墙东倒西歪,浑邪暴露无遗。更要紧的是,他们已经撤到崖边,退无可退了。 陈溱当机立断递出长剑,直取浑邪心窝! 间不容发之际,一名骑兵猛踢镫子扑向浑邪。浑邪的心思都放在陈溱和楚铁兰身上,没料到手下士卒会有此举,冷不防竟被他推下马背滚落悬崖。 崖上众人无一不目瞪口张。陈、楚二人匆匆解决掉余下士卒后,满腹疑团地站在崖边。 楚铁兰道:“这悬崖高达百丈,底下并无水潭,直直坠下必死无疑。” 此时天还没亮,崖下漆黑一片,她二人目力再佳也瞧不见崖底物事。 陈溱回望山峁,见其上星火点点,便道:“大军已经入谷,那边无需操心,咱们去崖下看看。”楚铁兰点头称是。 她们没走几步,突然一起停下,相视一望俱是愕然——这崖上躺着十四匹马,十四个人。 浑邪已经坠崖,按理说这十四匹马应该对应十三名有戎骑兵,怎会平白无故多出一个人来? 此时此刻浑邪已经安然站在崖底。救他那人窄肩细腰,腰悬匕首,身边还跟着十来个劲装好手。 那人朝他微一拱手,道:“单于,在下奉梁帝之命,特来相救!” 鸡鸣时分,西北军大获全胜。吕三公早已退去,此时正坐在当年论武的石几旁吹着古曲《梅花落》。 黄沙销战骨,碧血作梅花。魂魄乘雁去,千里复还家。 吕三公吹毕,收笛入怀,大笑道:“则明,吕某不输于你呀!” 第205章 雪前耻太后圣诞 晨曦照入谷中时,西北军已在剑庐弟子带领下找遍了整个山谷,却只在林中找到了陆六的尸体。 昨夜所有人的心思都在剑阵周围,其余地方的守卫稍显弛懈,浑邪单于趁着夜色溜出谷也不无可能。 为免浑邪逃回槐城后率大军卷土重来,萧岐马不停蹄地率西北军乘胜追击,其余人则负责把中毒的侠士们护送到剑庐休息。 陈溱与楚铁兰回到剑庐,恰见一人从屋中出来,面容藏在帷帽下,有些瞧不真切。但她们还是一眼认出了他——楚铁锋。 楚铁兰一直记挂着楚铁心的安危,忙上前问道:“大师兄,二师兄怎样了?” 楚铁锋摇头道:“虽然醒了,但还是提不上力。” 楚铁兰闻言惊悸不安,心道:“师兄晕倒是因为我在他后颈劈了一掌,与中毒无关。他仍提不上劲,说明此毒不解,即便醒来也是枉然。” 陈溱早知此毒厉害,向楚铁锋施过礼后便问:“前辈,不知贵派还有多少弟子中了此毒?” 楚铁锋是记得陈溱的。他见陈溱衣袍上沾满血迹,上下打量一番确定她无碍后才道:“昨夜跟我们守在剑阵周围的,四成中了毒,约有百人。这百人里有三十人仍是昏迷不醒。” 陈溱忧虑不已,皱眉道:“我听淳慧小师父说,空念师叔刚带着草药前往俞州。我们一时半刻怕是等不到解药。” 楚铁锋踌躇片刻,望着陈溱叹了一声。 陈溱心中一慌,道:“前辈有话不妨直说。” 楚铁锋终于道:“你兄长也中了毒。” “他怎样了?”陈溱一惊,接连问道,“他醒着吗?还是……” “他中毒不深,尚醒着。”楚铁锋安慰道,“他的弟子没有中毒,一直在旁照顾,你不必担心。” 陈溱却坚持道:“烦请前辈带我去看看!” 陈洧与无名观众弟子待在一处,他中毒不深,还在帮冯怀素等人照料昏迷的弟子。见陈溱进来,他愣了一瞬,皱眉问道:“伤着没有?” 陈溱已快步走到他面前,却没有答他的话,而是问道:“听楚前辈说你也中了有戎的毒,现下如何了?” “无碍。”陈洧宽慰她道,“我当时离得远,没吸入多少,或许歇歇就好了。” 王宝却对陈溱道:“师叔,你快劝劝师父吧!他中了毒还闲不下来,已经整夜没阖眼了!” 陈溱微微点头,将陈洧拉到椅边,按他坐下,道:“你哪里歇了?这是中毒,又不是伤风。”说着就搭上了他的脉门。 陈洧笑笑道:“我不是好好的吗?倒是你,怎么弄得一身血?” “我与人打斗,沾点血不是正常的吗?”陈溱探过脉后,又告诫道,“不要运功。” 他二人同气连枝,陈溱稍一试探便知陈洧经脉中有毒气游走。解药尚未拿到,此时提气运功,毒气随经脉进入五脏六腑,就真无可奈何了。 楚铁锋也叮嘱道:“有戎这毒十分厉害,我师弟内力纯厚也中了招,陈小兄弟莫要逞强。” 王宝走上前,将陈洧扶到一张空榻上躺好,回过头便见楚铁兰向自己招手。 王宝心领神会,为陈洧拉上床帘道:“师父好好休息。”说罢便随三人走出屋子。 楚铁兰带三人走远了些,低头问王宝道:“小兄弟,你的内力境界如何?” 王宝如实答道:“弟子去年才拜入师父门下,尚未……尚未修习内力。” 楚铁兰拍了拍王宝的肩,又朝陈溱和楚铁锋颔首。 楚铁锋皱起眉头,道:“千寻当时就在师弟身旁,没戴帷帽面巾,却一点事也没有。我记得千寻根骨不佳,所以专攻机关术,没有修炼过内家功夫。陈小兄弟的这位弟子也是如此。” 陈溱闻言道:“二位前辈的意思是,这毒只针对有内力傍身的人?” “我本来是这样想的。”楚铁兰注视着陈溱,又摇头道,“可你屡番被有戎毒雾击中,却一点事都没有,这又是为何?” 陈溱略一思索,豁然顿悟。自己体内两股真气流动方向相反,相抵之后就好似没有流动一般。如此说来,这毒进入体内后,不会像寻常毒物一样直接侵入五脏六腑,而是随真气流转全身。有戎研制出了一种专门针对习武之人的毒!难怪有 戎士兵离得那么近,却毫发无伤。 “我的情况,讲起来有些麻烦,要从烟雨桥比试说起。”陈溱道。 楚铁兰虽远在恒州,但对烟雨桥比武也略有耳闻,闻言道:“罢了,先不说这些。” 弄明白这件事后,三人立即回屋封住中毒之人周身大穴,避免毒气沿经脉蔓延。 此时剑庐虽有上千侠士,可半数人都不能运功,与常人无疑。为免敌人来袭时无力防守,陈溱便留在了安宁谷中。 前几日,俞州医馆。 徐怀生服下谢长松的药,一炷香后就悠悠转醒。可他中毒太久,又在床上躺了数月,身体乏力筋骨虚弱,痊愈还得等些时日,只能继续留在医馆休养。空念则迫不及待地拿上解药和配方,动身前往恒州。 去年,宋司欢要到“无妄”后,本想像父亲那样给谷中的兔子喂些,在它们身上试解药。可这些兔子都是她自小喂养的,最喜欢让她抚摸脑袋,不时还会围着她转圈。宋司欢实在狠不下心,询问父亲,要来了几只谢长松试药时早已喂下“无妄”的兔子。 兔子的食量本来就大,服下“无妄”后更是疯吃。宋司欢为了照顾它们,把杏林春望这样的世外桃源薅秃了一片又一片。 她对父亲的话念念不忘,见徐怀生转醒,便安心回谷研究空念带来的药草。 几日后,宋司欢给兔子喂晒干的青草时,竟真发现有一只安分了下来。她心潮澎湃,记下兔子花色后,立即回屋找对应的药瓶药方。 可药物用在兔子身上和用在人身上终究是不一样的。即便用在人身上,也很难确保解药是否完全生效,除非……宋司欢捏着药瓶,心跳怦然。 安宁谷大捷的消息传回熙京时正值二月廿六,太后七十寿辰。是夜,圣上在宫中设宴,殿中一派歌舞升平。 萧敛为表孝心,不仅按照惯例邀了满朝文武,还破例把远在封地的淮阳王召回了熙京。 其实淮阳王一家早就赶到了京城,只不过一直居住在当年的旧府邸中,直到今日才奉旨入宫。 张太后凤冠翟衣端坐,目光穿过轻歌曼舞的宫女,落在萧湘身上。 看见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孙女,她忽地记起自己刚入宫时的模样,不由神思恍惚。 萧敛顺着太后目光看向淮阳王的方向,又收回眼神,明知故问道:“母后在看什么?” 张太后微微收神,叹道:“哀家老了,眼神不好,瞧不清那孩子。” 萧敛便对近身太监道:“去把二公子和郡主请过来。” 太监来请时,二人都有些无措,萧湘下意识看向母亲。 萧敦望了圣上和太后一眼,对两个孩子道:“去吧。”宋华亭也向他们微微点头。萧崤萧湘二人这才起身,随那公公去了。 张后极喜欢这三个孙儿。当年萧敦尚未前往封地,逢年过节入宫请安时,张后常让三个孩子在宫中留宿。可那时萧崤萧湘都太小,早就不甚记得了。 两人行过礼后,张太后将他们唤到身边。祖母看孙辈,越看越喜欢。张太后握着萧湘的手,问:“哀家记得,你们两个该有十七了?” “回皇祖母,孙儿今年七月满十七。”萧湘道。 太后又问:“可有婚配?” 萧湘稍显羞赧,垂着眼睫没有言语。萧崤便道:“回皇祖母,孙儿们想在父母膝下多尽几年孝道,尚未考虑婚配之事。” “有些事情可等不得。”张太后摇头看着二人,压低了声音道,“你们不早做决定,当心被旁人做了主。” 萧崤闻言心中一惊,顿时想起兄长加冠那日宫里送来的钿钗礼衣,送礼的老太监还说陛下和太后早就在商议瑞郡王的婚事。太后此时出言提醒,莫非是说圣上有意? 他尚未想清楚,又听太后抬高了声音道:“说起婚配,萧岐那孩子也太不懂事了些。” 不远处的萧敛闻声瞧了过来,道:“瑞郡王能亲赴恒州,也算不忘本。” 张太后微微颔首,又道:“不知西北战事如何了。” 去年冬日以来,西北守军被有戎逼得一退再退,西北战事就成了大邺君臣的一块儿心病。萧敛虽有意向张太后隐瞒,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何况是关乎社稷存亡的战火。 萧敛登时一怔,神色渐冷,抿唇不语。 恰在此时,一道声音打破丝竹管弦,传话的小太监火急火燎地走近大殿,拉长了声音道:“报——” 今日是太后寿辰,若无要紧事,太监们不会步入殿中传话。萧敛心弦绷紧,面上仍不动声色道:“何事如此慌张?” 那小公公面露喜色,跪在地上高声呼道:“启禀陛下,启禀太后,瑞郡王率西北军于安宁谷伏击有戎,大捷!” 殿中有刹那的寂静,连圣上都定了片刻。这半年来,西北守军连连失利、梁州叛贼兴兵作乱、东海瀛洲屡番扰境、北祁暗中作梗,朝中上下人心惶惶,四海之内民心不稳。此时传来安宁谷大捷的消息,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萧敛龙颜大悦,赞道:“好!” 群臣见状纷纷起身贺道“恭喜陛下”“恭喜太后”。 适当其时,萧敦朝圣上太后拱手一拜,道:“小儿虽有功绩,可他擅自前往边关在先,扣押定西将军在后,还请陛下降罪!” 西北难得大捷,圣上自然不会责罚功臣。萧敦这招乃是以退为进,促使圣上赦免萧岐。 果不其然,萧敛喜形于色,摆手道:“瑞郡王退敌有功,岂能受罚?朕重重有赏!” 萧敦却婉辞道:“陛下不追究小儿罪过已是大恩。如今战事未了,他实在不宜受赏。” 前线来信只说安宁谷大捷,倘若将来不能将有戎驱逐出境,这预先的封赏只会让萧岐难堪。 淮阳王屡番劝阻,圣上终于从冲昏头脑的喜悦中清醒过来。他也不想把萧岐逼得太紧,便捋了捋须,顺水推舟道:“四弟所言在理。那就等有戎退到苍云山外,瑞郡王回京述职时,朕再赏他。” 萧敦忙拜道:“臣弟谢陛下!” “不过——”萧敛又道,“四弟千里迢迢来京为母后贺寿,岂能空手而归?” 萧敦尚未直起的脊背登时一僵。只见圣上指了指立在太后身侧的萧崤和萧湘,道:“四弟封无可封,朕便加封二公子为世子,郡主为公主吧!” 萧崤和萧湘在淮州长大,没经历过朝堂上这些算计,受此大赏不由目瞪口呆。 百官纷纷道贺,却有几人品出些别的味道,连张太后也紧抿着唇,双眉不展。 “世子”取世袭罔替之意。若萧崤真被封为世子,那 萧敦百年后,他就是新任淮阳王。届时兄弟相见,身为郡王的哥哥要给弟弟行礼不成? 张太后沉吟半晌,摇头道:“西北大捷固然令人欣喜,可袭爵之赏怕是过了。” 圣上却解释道:“母后,诸子袭爵并非没有先例,今淮阴王萧峪不就袭了皇兄的爵位?” 张太后又劝:“哀家知道皇帝最重手足之情,可恩宠过盛,恐遭人非议。” 圣上居高临下扫视一番,道:“淮阳王府因功受封,谁敢妄议?” 群臣见圣意已决,自是不敢多言,萧敦只得携家眷领旨谢恩。 是夜,淮阳王在窗前伫立良久。他望着那弯西沉的明月,道:“愿吾儿斩将搴旗,身名俱泰。” 第206章 雪前耻得失交易 熙京朝臣为太后祝寿时,西北大军已乘胜追击,到了槐城脚下。 西北军刚打了胜仗,都想夺回槐城一雪前耻,士气正高。而守城的有戎士卒不知安宁谷的战况,也没听说单于下落不明的消息,还在负隅顽抗。 此时,那不知所踪的浑邪单于已被带到了西屏山附近的一处破庙。 佛像前的供桌积了灰,一名女子坐在桌边擦得光亮的木椅上,身旁还站着个三头六臂的庞然大物。这自然是独夜楼的四位月主,而在安宁谷中接走浑邪的便是廉贞堂堂主王玉衡。 浑邪对月主从来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今日得见,不免大吃一惊。他本以为能率领独夜楼群侠的起码得是个高大威武的汉子,没想到椅上那人非但是个女流,而且颇为纤弱。若非亲眼目睹那三头六臂的大块头对这女子毕恭毕敬,他定然不会相信。 浑邪心中有些别扭,但还是祝福了萧溯吉祥如意,又道:“多谢‘朋友’相救。” “单于是本座的朋友,本座帮单于也是应该的。”萧溯道,“只是单于离开后须立即率军退回草原,莫要轻举妄动。” 浑邪怔了一瞬,冷声道:“这是何意?” 李摇光清清嗓,道:“陛下的意思是,单于离开后应马上带军退回狄历草原,等候陛下消息再行事。” 浑邪大笑几声,哼道:“槐城已在我手,岂能说退就退?” 三月主中最小的叔丙对这有戎单于的傲慢颇为不屑,提醒道:“瑞郡王可不是定西将军。槐城,你们是守不住的。” 浑邪却道:“槐城没了,我们还能退守苍云山。你们大邺人不是常说什么‘卷土重来’、什么‘东山再起’吗?” 叔丙凉凉一笑,道:“单于想要退守苍云山,陛下和北祁王可不会再往山上运粮草了。” 虽说如今已经开春,草原上的牛羊不缺口粮,可狄历草原和苍云山之间毕竟隔着茫茫荒漠,千里迢迢运送粮食太过劳民伤财。若无独夜楼和北祁王援助,有戎大军在苍云山上撑不了多少时日。 浑邪沉默片刻,盯着一直端坐的萧溯道:“你想让我的勇士们退回草原,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萧溯起身,缓步朝浑邪走来。三月主步步紧随,以防浑邪发难。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若只是想让有戎退兵,斩杀浑邪无疑是最佳选择。但独夜楼之所以和有戎往来就是因为有所图。此时杀了浑邪,有戎必会选出新单于,届时与新单于交涉可不会比拿捏浑邪容易。 萧溯道:“单于当日命西北守将交出云倚楼或自断手臂的事,本座有所耳闻。本座与单于同样背负着杀父之仇,十分理解单于此举。” “此话何意?”浑邪狐疑道。 萧溯微微一笑,道:“本座有一计,可解单于之忧。” 青云山距西屏山不过百里,脚程快的半日就能到。云倚楼在青云山将军冢旁葬了“秋水刀”,酹了壶酒,又与蒋屠维一起守了一夜,便立即动身回去。他们始终放心不下西北战事,生怕有戎冲破封锁长驱直入,踏碎了这锦绣山河。 安宁谷大捷后,原本驻守在西屏山下的西北大军就被调往槐城攻城。云倚楼和蒋屠维尚不知此事,他们在山脚下没找到军营,便上山去询问妙音寺僧人。 这几日妙音寺守备极严,但蒋屠维常年驻守边陲,是寺中常客,山门处的弟子同他打了个招呼便放行了。 二人踏入山门,见寺中众僧步履匆忙,不由好奇。 蒋屠维拦下一名僧人,问道:“这位师父,贵寺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僧人道:“施主有所不知,今日清晨师弟们下山打水,在湖边发现了一具尸体。” “啊!”蒋屠维吃了一惊,忙追问道,“是什么人?” 那僧人张了张口,却没有说话,只是叹了一声,合掌行了个礼就走了。见这僧人欲言又止,二人便知死者身份不简单,心中疑虑更深。 他们来到妙音寺本该先拜访住持空明,可不知怎的,云倚楼就带着蒋屠维走到了觉悟禅师的住处。他们正要让小沙弥通传,却见三五个僧人一齐从屋中走了出来,其中就有觉悟和空明。 觉悟抬眼瞧见云倚楼,心中一惊,拄禅杖的手微微发颤,眼中似有浊泪涌动。 云倚楼感到不对,忙上前问道:“前辈,贵寺出什么事了吗?” 觉悟道:“老衲有负施主所托,云施主他,他……” 云倚楼心中一慌,问:“他怎么了?” “他已经死了。”觉悟道。 云倚楼愣怔半晌,喃喃道:“死了?” 空明解释道:“送饭的弟子说,昨日傍晚云老施主还在房中,不知怎的,今日清晨就出现在了山下。” 蒋屠维这才明白,原来刚刚那位僧人口中的死者就是这位“云施主”。听住持的意思,这位“云施主”应是住在寺中客房里,难怪方才那位僧人没有继续说下去,想来是怕有损妙音寺名声。 觉悟又道:“老衲方才去看过,房中并无打斗痕迹,云施主极有可能是自己下山的。” 黑云压城,寒光灿灿。时隔数日,槐城再度燃起战火烽烟。 有戎虽夺了城,可他们常年生活在草原上,没上过城墙,不熟悉城楼上的守城器械。更何况城破之日,浑邪曾下令焚烧抢掠,槐城已是弹尽粮绝。 西北军强攻之下,许多有戎士卒已萌生退意。可此时单于和军师都不在城中,他们群龙无首,谁也不敢当第一个逃兵。 西北军先锋冲上城楼,在城墙上点起长蛇般战火,嘶杀声响彻四野。 一里外,十余人正站在小山丘上眺望着槐城兵燹。 “我早就说过,你们是守不住槐城的。”叔丙道,“瑞郡王做事不像定西将军那般畏手畏脚,槐城他势在必得。” 浑邪打过一次攻城战,当然明白前锋冲上城楼意味着什么。槐城是守不住了,早些撤退还能减少损耗。他对独夜楼众人道:“你们不把我送过去,我怎么带兵撤离?” “本座可没有在万军之中把单于安然送上城楼的把握。”萧溯笑吟吟道,“不过本座相信,单于一定有办法让他们退兵。” 浑邪不喜欢萧溯的笑。他总觉得这小姑娘笑得高深莫测,让人捉摸不透,又有一种胜券在握的泰然,好像自己是她手到擒来的猎物。 浑邪眼珠骨碌一转,问:“他们退了,我岂不是更难回去?” 萧溯道:“大邺自恃大国,不会落下恃强凌弱的话柄。单于的勇士们只要退出苍云山,西北军就不会追太远。届时本座自会安排单于与草原勇士团聚。” 浑邪才不信西北军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们,可他现在落在别人手里,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浑邪微眯双眸,仰首望着被火光映亮的夜幕,吹了声长哨。 只听长空中传来一声清唳,一个庞然大物俯冲而下,稳稳地落在浑邪的护臂上。众人定睛一看,竟是只四尺多高的雄鹰。 独夜楼众人被雄鹰双翅煽动的劲风所惊,皆是骇然,心想这鹰在槐城上空徘徊了许多时日,竟没人想到它是有戎单于的。若方才浑邪起了歹心,这鹰俯冲而下轻而易举就能抓破人的头颅! 所幸浑邪还不想跟独夜楼闹个鱼死网破。只见他在鹰腿上系了条红带子,拍拍鹰背,振臂一挥,那鹰便展翅飞远了。 目送雄鹰飞向那座火光笼罩的城池,浑邪脸上突然浮现出哀恸的神色。 去年他踏出草原时带了十万勇士,如今还剩多少呢?巴特没有了,斯勤也没有了,有戎勇士下次踏上这片土地,得等到何年何月啊! 萧溯看穿了浑邪的心思,笑道:“单于放心,本座不会让单于等太久。” 太后寿辰后第三日,使臣回京。是日,疾风骤起,暴雨如注。 殿中君臣昨日听说了西北大捷,正在兴头上,可见到这样的狂风骤雨,仍不免神经紧绷。 龚老丞相带着一众随行官员匆匆步入宫门,垂着脑袋快步走到大殿上,咚地跪下,叩首呼道:“罪臣无能!” 群臣心中生疑:老丞相如此徬徨失措,莫非会盟台议和之事没谈拢? 圣上按捺着忧虑疑惑,关怀道:“爱卿平身,有话慢慢讲。可是那北祁使节蛮横无礼?” 龚文祺长跪不起,几缕银须颤颤巍巍。他自知无颜面圣,遂盯着龙椅下的玉阶回禀道:“北祁王愿与有戎断绝往来,但需大邺……” 龚文祺说到此处顿住,满朝文武皆焦躁不安。 萧敛追问道:“需如何?” “需 大邺年纳岁贡,并派公主和亲啊!“龚文祺摇头道。 萧敛龙颜大怒,斥道:“荒唐!” 群臣哗啦啦地跪下,高呼息怒。 古往今来只有附属国向宗主国进贡,大邺若纳了岁贡,岂不是要沦为北祁的属国? 萧敛缓了许久,才摆手道:“平身。” 文武百官群情激昂,纷纷道:“小小夷狄,欺我太甚!” 一位随行使臣在嘈杂中抬高了声音为龚文祺解释道:“左丞相自知这银钱绢帛交不得,于是竭力辩驳。” “结果如何?”褚尚追问。 龚文祺低垂着头,长叹道:“岁贡可免,公主却是不得不嫁了。” 群臣闻言又是哗然。当今圣上子嗣单薄,仅有的四位公主中,三位已经下嫁,剩下的小公主不过九岁。如此稚女岂能远嫁北祁? 若在往年,大邺君臣必会断然拒绝。可如今兵戈扰攘,外敌环伺,天下戎马倥偬,大邺与北祁不能再起干戈,否则圣上也不会派龚文祺前往会盟台议和。所以说,北祁提出的要求,容不得大邺推却。 “不若与北祁使节商议,等公主及笄后再结姻亲。” “公主及笄还早,此间变数太多,北祁想必不会同意。” “或者先将公主送往北祁,暂居行宫别苑,等公主及笄后再成亲。” “北祁娶公主并非求娶而是要挟,我大邺应下,岂非耻辱?” “牺牲公主远嫁,换得天下太平,谈何耻辱?社稷为重,望陛下三思啊!” 百官议论纷纷,圣上却紧抿双唇,九旒在脸上投下一片浓郁的阴影。 半晌后,圣上倏地起身。群臣顿时鸦雀无声,端端正正地垂首立在原地。 “西北大捷,有戎早晚会被驱出槐城,此事容后再议。”萧敛说罢,立即拂袖离去。 一直侍奉在旁的大太监李让忙呼散朝。 退朝后,文武百官忧心忡忡。叶昆叹道:“陛下舐犊情深,这可如何是好?” “如今没有适龄公主,怪不得陛下偏宠。”褚尚道。 “也不是一个都没有,前两日日太后寿宴……”叶昆为官多年,察言观色功夫了得,他见褚尚面容有变,立即吞声。 前两日太后寿宴恰逢西北传来安宁谷捷报。陛下龙颜大悦,为嘉赏瑞郡王,曾加封郡王之妹为公主。此事朝中上下人尽皆知,褚尚自然明白叶昆所指为何。 然瑞郡王尚在边陲折冲御侮,他们这些高枕无忧的朝臣岂能打郡王亲妹的主意? 可龚老丞相回朝后,会盟台议和之事不胫而走。一夕之间,宫墙内外多了不少悠悠之口。 第207章 雪前耻初次相谈 陈溱在剑庐守了两日,中毒的侠士们依旧不见好转。 “醉梦散”是针对内力的毒药,想要解毒,要么配出解药,要么就只能从内力下手。陈溱并非不想告诉他人自己的际遇,可用内力相冲的方法解毒无异于饮鸩止渴,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甚至爆体而亡。 所幸两日来众侠士安心修养,毒性才没有进一步蔓延。 第三日清晨,一只飞鸽落在了陈溱窗前。有人约她今日午时在谷口相见,落款是“朔月”。 在整个大邺,陈溱只认识一个“朔月”,就是独夜楼月主,如今的叛军首领——“大梁女帝”。 朔月心思颇深,此时剑庐中又有数百侠士在修养,万一她使的是调虎离山之计,目的在于对付谷中这些中毒受伤的侠士,那可如何是好?如今是非常时期,权衡之下,陈溱决定继续守在剑庐,暂不理会月主之邀。 不料傍晚时分忽有剑庐弟子来报,说山门外来了个女子,指名道姓要见她。陈溱本以为是师父、师姐、宋司欢等人,不料走到山门处却见到了孤身一人的朔月。 她整个人拢在斗篷里,只露出脸来,显得柔弱乖巧,也难怪剑庐弟子不设防。 “陈师姐,这女子是何人?”守门弟子疑道。 朔月的身份事关重大,陈溱不知她此行目的何在,暂时不愿揭露她的身份,便道:“一位故人。”说罢又转而问朔月道:“尊驾怎的独自过来?” 萧溯的脸上仍挂着不变的微笑。她望向陈溱,理所当然道:“你不去见我,我只好亲自来见你了。” 陈溱凝视她半晌,道:“随我来吧。” 守门弟子不再阻拦,萧溯便跟着陈溱回到了她的住处。 陈溱为萧溯倒了盏茶,算是招待,开门见山道:“说吧,什么事?” 萧溯揭下斗篷,捧着茶盏暖了暖手,道:“我知道你对我有诸多疑问,若弄不清楚你是不会信任我的。所以,还是你先问吧。” 陈溱对她的确有许多疑问,但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她思索片刻,想起柳家庄观音堂供桌上的那方手帕,便道:“昔日梁王妃卫氏育有一女,约是腊月出生……” “是我。”萧溯爽快承认了,又添补道,“我本名萧溯,是梁王第四女。” 陈溱点点头,继而道:“十年前命人去熙京刺杀萧岐和秦振英的,是不是你?” 这回萧溯倒没有立即回答,她静了片刻才道:“当年我和三位叔叔刚接任月主之位,迫切想要打听熙京的消息,恰好接到了这两个单子。刺杀秦振英的确鲁莽了,不过那次行动不仅让我看清了他的实力,还意外得到了他带给前月主的口信——当时他不知道独夜楼月主已经换人了。盘算下来,那次刺杀虽然损失了一位堂主,但也不算亏。” 陈溱不置可否。 “至于萧岐……”萧溯顿了顿,又道,“想必你已经知道买他命的人是谁了。” 当日从太阴殿出来时,萧岐神色有异。陈溱问了两次,才知他在独夜楼卷宗上看到了宋华亭的名字。宋华亭并非没有杀害萧岐的可能,但在萧岐幼时,她有那么多机会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手,何必要等到萧岐拜入骆无争门下,再假借独夜楼之手呢? 萧溯看出了陈溱的疑虑,解释道:“俞州有个说法,孩童在七岁以前容易夭折。光启四年时,淮阳王府的二公子和小郡主刚好七岁。人非草木,淮阳王妃将瑞郡王从襁褓婴儿养大,想必也不忍心亲自动手吧。” “她下了这么多次杀手,岂会不忍心?”陈溱实在无法理解宋华亭心中所想。 “说的也是。”萧溯道,“当年魁四堂堂主信誓旦旦地告诉我,萧岐身中数十枚‘流星针’,已坠入河中,决不可能生还。若不是他吉人天相,另有际遇,宋华亭当年便得手了。” 当年是何情形,陈溱再清楚不过。萧岐伤得太重,根本无力自救,仅靠一缕内力护着心脉。那时天色已晚,若非宁许之带着自己赶夜路,她岂能发现河上漂着个人? 萧溯又道:“不过这些年熙京各方势力和淮阳王妃都消停了不少,没再联络我们去找瑞郡王的麻烦了。”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近年有戎愈发猖獗,萧岐与边关战事息息相关,这些人不会傻到拿亡国灭种之危去冒险。 陈溱再问:“顾平川也是从你这里得知这些事的?” “不错。”萧溯颔首,“他为了捉拿你不择手段,不惜以熙京府邸和府兵为交换,这样的条件容不得我拒绝。” 片刻后,陈溱道:“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萧溯微抿了一口茶,道:“想必你也猜到了,我当初之所以将真相告诉瑞郡王,就是想与他交个朋友。那么我对你,也是一样的。” 早在太阴殿中,陈溱就看出了月主的拉拢之意,但那时她还不清楚萧溯的底细。如今萧溯在梁州起兵,自号“梁帝”,一月之内连下三城,野心昭然若揭。 陈溱回绝道:“我二人无心权势,不打算辅佐女帝。” 萧溯早就猜到她不会答应,笑笑道:“陈女侠先别急着拒绝。想必 你已经查到了落秋崖之祸牵扯到梧州张家,也就是当今圣上的母族。张家根深蒂固,权势滔天,你准备如何对付?” 陈溱道:“西北平定后我就会前往梧州,不论始作俑者是谁,我都会让他血债血偿,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这些远远不够。”萧溯摇头道,“张家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让自家皇子继承大统。伤不了当今皇帝分毫,荡平张家又有何用?” 陈溱早就知道朔月的身份,所以听闻梁西女帝兴起时,就猜到了她的目的。陈溱劝道:“你这样大动干戈会引来血流漂橹,生灵涂炭,到时又要有成千上万无辜之人丧生。” 萧溯却道:“苍天之下,腥风血雨何时停过?我去怜悯苍生,谁又怜悯过我呢?” 陈溱还是摇头。 二人相顾无言,都在等对方心回意转。半晌后,陈溱忽道:“你独自前来,又说了这么多,不怕我会对你不利吗?” 萧溯便笑了,笃定道:“你不会。” “你就这么自信?”陈溱扬眉。 “一来,你是侠义之士,不会趁人之人。二来嘛……”萧溯毫不掩饰地望着陈溱,笑意更深,“我就是你,你怎么忍心对我动手?” 陈溱有所触动,不由愣了一瞬。她与萧溯的交情并不深,但正如萧溯所言,她们太像了。遭遇相似,年纪相仿。她背负家仇在这世上流离颠沛多久,萧溯就也颠沛流离了多久。她不可能对这样一个孤女下杀手。 萧溯将陈溱的神情看在眼里,她取出一只鸽哨,道:“你若想找我,就用这个召唤独夜楼的信鸽。” 陈溱没有接,萧溯便将哨子搁在桌上,拢了拢斗篷离开了。 宋司欢说去探望朋友,同父母道了别,独自背着行囊走到了落秋崖下。 如今陈溱行踪难定,除父亲外,她唯一信得过的就是程榷了。 二月底,落秋崖上枝叶扶疏,葱蔚洇润。因崖上住了人,道旁草木有人打理,山林野趣中又多了些恬淡安稳的意味。 去年等候陈溱萧岐时,宋司欢曾在落秋崖上住过一段日子。她轻车熟路地拾阶而上,过半山腰后不久就看到了那几间参差错落的竹舍。 新建的落秋崖没有气势磅礴的高楼,没有恢宏壮阔的山门,仅几间竹舍与周遭花木相映成趣,不像江湖门派,倒像一个小小村庄。 宋司欢熟门熟路地推开竹篱,敲了敲程榷的屋门,却没有人应。她张望一番,见程夫人的院中升起袅袅炊烟,正要过去,就见十来个少年成群结队地从山上下来。 这些少年皆穿短褐,手中提着剑,正是落秋崖众弟子。程榷刚带领他们晨练完,一回来就瞧见了宋司欢。他喜出望外,忙上前问道:“你怎么来了?师叔的伤好了吗?” 程榷稚气渐褪,稳重了许多。宋司欢看到他才安下心来,道:“一会儿我同你慢慢说。” 众人一同去程夫人院中吃朝食,赵弗也领着沈窈走了出来。 宋司欢想起陈溱提过的陈晏,好奇地问道:“陈嫂嫂,小宝宝呢?” “他还睡着呢。”赵弗笑道。 沈窈牵着母亲的手,摇头晃脑道:“弟弟每天都从早睡到晚,从晚睡到早。” 程夫人端了粥来,笑道:“襁褓里的孩子就是这样的,窈窈小时候也是的。” 沈窈眨了眨眼,问母亲:“窈窈小时候也整天睡大觉吗?” 赵弗摸摸女儿的头,道:“窈窈百日之后白天就不怎么睡了,很是让人省心。”说到这里,赵弗心想:过几日也该给晏儿过百岁了,也不知沈郎能不能回来。 沈窈得了称赞,心里美滋滋的,不仅多喝了半碗粥,还缠着宋司欢让她带自己一起玩。 宋司欢此行是有要事在身,便对沈窈道:“姐姐先和程榷哥哥说些事情,再陪窈窈玩,好不好?” 沈窈本就懂事,又刚被母亲夸过,正在兴头上,一口答应道:“好,姐姐记得来找窈窈呀!” 宋司欢自小跟谢长松夫妇隐居在杏林春望,没接触过小孩子,见了沈窈莫名喜欢,便揉了揉她的脑袋道:“好。” 宋司欢随程榷回到屋中,合上门,先交代了陈溱的事。 “什么?”程榷闻言瞠目,“顾平川是怎么找到杏林春望的?” 第208章 雪前耻以身试药 山上宁静,宋司欢将食指竖在唇边示意程榷小声些,又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听爹说,顾平川很可能跟独夜楼的人有往来。不过,我在来落秋崖的路上,听人说秦姐姐前些日子在安宁谷出现过。” 程榷想了想,道,“那岂不是快到槐城了,她和萧大哥在一起吗?” “听说是这样的。”宋司欢道,“如今有戎已经被逐出槐城,赶下苍云山了,想来秦姐姐和萧大哥应该无事。” 程榷点点头,终于安下心来,又问:“你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吗?” “对,是非常要紧的事。”宋司欢说着取出一只瓷瓶递给他,“我在试一种毒的解药配方,需得有人从旁协助。” 程榷接过瓷瓶看了看,问:“这是什么?” 瓷瓶里装的自然是“无妄”,宋司欢却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当然是解药喽!我先服下毒,再服下自己配的解药,若毒不能解,你就把瓶里的解药喂给我。” 程榷疑道:“既然有解药,为什么还要服别的?” 宋司欢道:“因为解药需求量大,仅靠瓶里这些是不够用的。” 程榷一拍脑袋,恍悟道:“莫非是徐怀生中的有戎奇毒?”他之前就听说有戎很可能用这毒来对付西北军,若真如此,这么一小瓶解药肯定不够用。 “不是。”宋司欢生怕再说下去露出马脚,佯怒道,“哎呀,你问那么多做什么,到底帮不帮?” 程榷还是不放心,又问道:“吃这么多药,真的可以吗?” 宋司欢道:“我十岁就跟着爹学医术,这几十味药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不会有事。” 程榷凝然道:“既然如此,不如让我来试。” 宋司欢讶然。她从前总觉得程榷正直得有些愚拙,憨厚得有些傻气,今日听了他的话却觉心中一暖。然而“无妄”的解药关乎母亲的性命,她不容有任何差错。良久,她轻咳一声,道:“行医也得望闻问切,我自己来的话,会对这毒了解得更清楚些。” 程榷思索片刻,觉得在理,便道:“ 好,我时刻看着,一定不会让你出什么事。” 正午日光灿灿,静溪之上水光潋滟。宋司欢牵着沈窈沿溪溯流而上,走到落秋崖下。 这些年来,宋晚亭虽然痴痴傻傻,但从未伤害过丈夫和女儿,可听陈溱说,云前辈毒发时却并非如此。宋司欢担心自己伤到沈窈,便先带着她去镇上玩了半日,直到晌午才缓缓回来。 此时落秋崖弟子们已经开始午睡,沈窈也乏了,宋司欢把她交给赵弗后,如约去找程榷。 两人对坐桌前,一格格日光透过窗纸映在桌上。 宋司欢说干就干,从怀中摸出无妄,就着水一饮而尽,又服下一颗自制的药丸。 见她服药跟吃糖一样轻松,程榷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捏着手中瓷瓶问:“毒发要多久?” 宋司欢用帕子擦擦嘴角,不以为意道:“不知道,应该没那么快吧。”她曾听父亲说刚中毒的人对无妄的依赖性没有那么深,三五日才发作也不无可能。宋司欢抬眼,见程榷仍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便托腮问:“你准备一直盯着我吗?” 程榷紧忙别过头解释道:“你不是、不是让我给你解药吗?我总得看着你,免得耽搁了。” 宋司欢展颜,拍拍他的肩道:“我就知道你最靠得住!” 程榷正专心致志地摩挲着手中瓷瓶,冷不防被她拍得浑身一颤,回过神后忙答道:“那我尽量跟着你。” “你不是还要带着师弟们读书练剑吗?”宋司欢道,“我在这落秋崖上左右无事,还是让我跟着你吧。” 程榷一想也是,便道:“好。” 两人说了许久别来之事,黄昏时分同师弟们练了剑,晚上便搬着凳子坐在院中,一边看星星,一边与众人唠家常。 程至听宋司欢讲了前线战况,不由眉开眼笑道:“太好了,拿下苍云山,有戎就再无翻身之日了!” 苍云山以北皆是戈壁荒漠,没了这最后一道屏障,有戎只能退回草原。所以有戎每次扰境必会先攻苍云山,而大邺想要稳定西北边陲,必须牢牢守住此山。 赵弗抱着陈晏,转了转手中拨浪鼓,道:“既然苍云山都夺回来了,想必过几日他就能到家了,说不定能赶上晏儿的百岁宴。” 沈窈很会抓重点,闻言连连拍手道:“爹爹要回来啦,爹爹要回来啦!” 程夫人摸了摸她的头,笑道:“等弟弟百岁宴那天,婶婶给窈窈做很多好吃的。” 李小豆听到陈洧要回来,登时慌了,喃喃道:“我那招‘云敛天末’还没练会呢。” “没事,这几日多多练习,我教你。”程榷安慰他道。 其余弟子也纷纷摩拳擦掌,都说要赶在师父回来前好好练功。宋司欢没有兄弟姊妹,也不与伯舅姑姨联络,见众人其乐融融不由慨叹道:“落秋崖上真热闹啊!” “是啊!”程榷望着檐下明亮温暖的灯火,神色也变得温煦柔和,“真希望边境安定,天下太平,我们这一大家子能永远在一起。” 宋司欢一笑,问他:“不想闯荡江湖了吗?” 记得前年烟波湖畔初见时,程榷青衫仗剑,听了宋苇航两句话就被气得面颊通红。他这样赤忱的少年剑客,应该是十分向往江湖的吧。 “想。”程榷道,“但也想累了的时候,回头还有个家。” 宋司欢微怔,不由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了此行目的。她将双手交握在身前,仰头望着璀璨星空道:“希望天下太平,你、我、秦姐姐、萧大哥……我们回头都有个家。” 程榷也抬起双手交叉握拳,道:“希望天下人,都能有个家。” 人定时分,众人陆续回屋。 程榷仍惦记着宋司欢所托,忧心道:“若你夜间毒发,那该怎么办?” “不要紧的。若真如此,明儿一早你来给我解药便是。”宋司欢道。 “那怎么行?万一耽搁了时机,让你身子受损,那就不好了。”程榷郑重其事地叮嘱道,“这样吧,你若出现什么不适,就立马来找我。我睡得浅,你只要敲门,我一定会开。” 宋司欢知道程榷性子耿直,绝不会放任自己不管,便答应下来。 落秋崖上清闲自在,宋司欢服下无妄和自制的解药后,就这样安然无事地在崖上过了两日。第三日,宋司欢睡到半夜,胸骨处一股灼烧感突然将她逼醒。 宋司欢按着胸口起身,额角冒出冷汗。她精通医理毒理,明白自己这两日并未接触过其它致使发病的东西,心中不禁疑道:这解药果然对人没有效果吗? 她摸黑走到桌边,在小方枕上搭了自己的脉,果然感到三华之中一股毒气驱之不散,竟有聚顶之势。无妄之所以能使人疯癫,毒气一定是作用于脑,若等到毒气随三华聚顶,那就真的毒发了。 父亲交给她的无妄不足一两,半年来用去了不少,来落秋崖时仅剩十铢。为免自己毒发时毁了无妄,她只服用了一点,其余的都交给了程榷。她想找程榷拿解药,可想到如今已是深夜又有些为难。 宋司欢走回榻边坐下,那股灼热感再次逼上心头。她记起两日前程榷说过的话,便决定去试一试。 她再次起身,摸着墙壁桌椅走到门前,刚下了闩,忽觉门外有股力量将门扇倏地推开!此时夜深人静,山中只闻鸱鸮夜鸣。宋司欢隐约看到地下有团黑影,不由惊呼起来。 这一叫,门外的那团黑影竟真的动了动,还出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宋司欢听出这是程榷的声音,惊道:“你怎么……”话未说完,她自己先明白过来,程榷定是不放心她,所以悄悄靠着门槛睡在她屋外。今日如此,前两日恐怕也是如此。 宋司欢立即将程榷捞进屋,触碰到他被夜风吹得冰凉的腕骨时,又叹道:“傻不傻呀!” 程榷笑了笑,解释道:“我爹说,答应了别人的事,就一定得尽心做。” “那你进来睡不就行了?夜里这么冷,也不怕受了风寒。”宋司欢皱眉道。 程榷忙推辞道:“这怎么行?” “你,你真的……”宋司欢的手攥起又放开,放开又攥起,自己在那儿生闷气。 倒是程榷还记得正经事,问道:“对了,你刚才开门是有什么事?那毒发作了吗?” 宋司欢心中憋气,体内无妄瞬时窜上脑门儿。她此时晕晕乎乎,根本没听到程榷问了什么。 程榷察觉出不对,皱眉问道:“宋姑娘,你还好吗?” 屋内没有点灯,正是漆黑一片。程榷瞧不真切,便靠近了些,低头观察宋司欢面色。他还没有看清楚,宋司欢却咚的一声撞进了他怀里,带着哭腔道:“娘,我不走,你不要死,求求你,你不要死……” 程榷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搁。他竭力冷静下来,心道:宋姑娘之前说的毒发之时,应该就是此刻了。 宋司欢仍紧紧抱着他,自顾自地说道:“前面就是熙京了,娘不是说熙京什么都有吗?再撑一会儿就会有郎中,有吃的,什么都会有的……” 程榷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还是顺着她说道:“好,咱们去熙京。”见宋司欢果然安静下来,程榷便从怀中取出那只瓷瓶,拔下塞子,将里面的粉末喂给了她。 宋司欢服下药,又絮絮叨叨地嘀咕了几句,才渐渐安静下来。 这一静,二人的心跳便清晰可闻,程榷自觉尴尬,低声问道:“宋姑娘,你好些了吗?” “没事。”宋司欢松开双臂,神色渐渐平静,“多谢你了。” 这些年她在杏林春望受谢长松夫妇疼爱,早已忘记了幼时苦痛,可方才无妄发作,她竟全都记起来了。战乱,饥荒,被人掳走一去不回的父亲,饥肠辘辘病痛缠身的母亲……这是十多年前的恒州,是无数人的噩梦。让天下人都有个安定的家,这是多遥不可及啊! 夜色遮着两人面容,程榷匆匆道:“不必客气。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啦! ” 房门再次阖上,宋司欢缓步走到桌边点上了灯。 一灯如豆,映着她紧蹙的眉心。宋司欢喃喃道:“这解药果真对人没有效果吗?” 第209章 雪前耻人言可畏 山风呜咽,掠过古刹飞檐。夜色如墨,云彻生前暂居的客院禅房内烛火摇曳。 木鱼声声,经文阵阵。众僧闭目垂首,捻动佛珠。 云彻的遗体已被妙音寺众僧收敛。他的致命伤在颈上,是暗器所为,无法辨别凶手身份。僧人们发现他时,他的剑落在手边,显然是与人打斗过。 “阿弥陀佛。”觉悟大师诵完一段经文,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肃立的众僧,最终落在静立一旁的云倚楼身上。 云倚楼面沉如水,眼神中甚至辨不出悲喜,但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云彻身上,但又好像不是在看他。 “若有人能不惊动寺中任何弟子闯入云施主居所,那以他的武功,完全可以在此处杀了云施主。”觉悟道,“所以,老衲推测,云施主很可能是听到了什么消息,主动下山的。” 云倚楼默然不语。 蒋屠维点头道:“大师所言在理,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 觉悟微微颔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物,递到云倚楼面前,道:“房内虽然没有找到什么线索,但敝寺弟子在收敛云施主遗体时,于他怀中发现了此物。” 那是一截约一寸宽的字条。纸张有些卷曲,似乎是从信鸽脚上所缚的细小竹筒中取出的。 觉悟问道:“女施主可知这字条是何意?” 云倚楼接过字条,缓缓展开,十四个字映入眼帘: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那日在龙王庙,恰逢春夜细雨。 云彻站在窗前,说他与妻子最喜这的诗就是这两句。他没有说的是,他们女儿的小名就是取自这句诗的头两个字。这一点,云倚楼本人最清楚不过。 小楼,小楼。 云倚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心道:“他不知会任何人悄悄下山,竟是因为有人以我作诱饵吗?” 方才听闻云彻死讯时,云倚楼自己也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感受,似乎有哀伤,但远不如母亲逝世时那般撕心裂肺。她本以为对这个父亲的感情已经随时间消散了,可见到这张字条时,心底埋藏了多年的情感突然翻涌起来。 不管是谁,胆敢用她来诓骗云彻上钩,都必须付出代价! “大师,梧州张家的死士这几日在西屏山附近出现过吗?”云倚楼问。 空明摇头道:“若是张家死士,定会搜云施主的身。何况云施主在敝寺居住多日,想必那些人也知道他们的秘密守不住了。” 云倚楼颔首,心道:“妙音寺这些师父慈悲为怀,没有想到另一种可能——死士即便知道秘密守不住,但为了交差还是会杀人。不过既然要交差,就得斩下云彻的头颅作证。如今云彻保留全尸,应当不是张家死士所为。” 云倚楼又问觉悟:“大师,那日的弹筝之人如今在何处?” 她所说的正是昔日梁王府暗卫,当日在山下龙王庙中与云彻相斗的暗枭。 但暗枭有盗窃经书的前科,觉悟本就对他不放心,捉回寺中更是命弟子们严加看守,不许他踏出房门半步。 “他日夜有人看守,搞不出什么名堂。”觉悟道。 云倚楼缄默,众人皆疑惑不解,屋中只剩下木鱼声和诵经之声。 云彻死得那么突然,又那么刻意。他尸身静静地躺在树下,害他的人似乎并不想遮掩,仿佛就是要让众人知道他死了。 蒋屠维隐约猜到了这屋里躺着的云老施主和云倚楼的关系。他不知道云彻的身为来历,但身为玉镜宫弟子,他清楚地知道云倚楼曾在江湖上掀起过不小的风波。 蒋屠维斟酌再三,先向云倚楼抱了抱拳,才道:“晚辈冒昧。会不会是云前辈的仇家来寻仇,找到了老前辈身上?” 云倚楼微怔,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安宁谷大捷后的这些日子,剑庐可谓热闹。形形色色的江湖侠士聚在一起,却不能切磋武艺,干脆聊天唠嗑。 这日,冯怀素探望过自家师兄弟后,又来拜访陈溱。 寒暄一番后,冯怀素压低声音问道:“师妹可曾听闻,谷中有几个人常在背后议论你和瑞郡王?” 陈溱一愣,问道:“他们说萧岐什么?” 冯怀素摇头道:“无非是说瑞郡王抢夺他们的功劳。” 来恒州抵御外敌的江湖侠士本就鱼龙混杂,其中难免会有些许见识浅薄心胸狭窄之人。何况当初在汀洲屿对抗瀛洲人时,萧岐就有“抢功”之举,也难怪他们议论。可这些事牵扯太多,萧岐不便也不能解释。若真有可能,萧岐自己才是最不想揽下大功的那人。 陈溱无奈笑笑,道:“无妨,随他们说吧。” 萧岐不在意,她自然也不在意。等见到萧岐时,她自会提醒他向朝廷上报这些侠士的功绩。说来好笑,除青云山玉镜宫外,江湖与朝廷向来分属两个势力。朝廷把江湖人称作土匪,这些侠士还真指望朝廷会对他们论功行赏吗? “唉!”冯怀素顿了顿,又道,“师妹怎么怎么单问瑞郡王,不问问自己呢?” 陈溱这才想起来,又问道:“他们说我什么?” 冯怀素道:“师妹还记得有戎奇毒吗?我听楚前辈说,这毒似乎只针对有内力傍身的人。” “记得。”陈溱说罢,恍然大悟。凡是有内力傍身的豪侠,或多或少都中了毒,唯有她安然无恙,怎能不惹人怀疑?可她这一年的际遇,偏又不便讲与众人听。 “冯师姐,我的确没有中毒。至于原因,我却有难言之隐。”陈溱道。 “正是如此。”冯怀素蹙眉道,“谷中有人说你早有解毒之法,却不愿告诉大家。甚至有人说你是因为修炼了神功秘籍,才百毒不侵。” 陈溱大惊,心道:“莫非有人知道了《潜心诀》和《易筋经》的秘密?” “师妹,防人之口甚于防川。这些人议论你们,未必都是无心之举。江湖中人最重义气,你和瑞郡王,所以我怀疑背后有人挑唆。”想起先师,冯怀素悲从中来,怅然道,“槐城和安宁谷之战,咱们损失了太多,此时可千万不能让别有用心之人趁虚而入啊!” 陈溱郑重地握住她的手,点头道:“多谢师姐提醒!我明白了。” 二月廿七,槐城大捷。两日后,西北军攻占苍云山,有戎被迫逃往狄历草原。至此,被外族侵占近半年的土地终于回到大邺手中。 二月廿九,清晨,空念将“醉梦散”的解药带到了剑庐。众侠士服过药,症状多多少少都有好转,只是还需休养一两日方能痊愈。 陈溱心道:“众人解了毒,流言必能迎刃而解。怕就怕有人别有用心。” 她去到陈洧房中,支开旁人,将《潜心诀》与《易筋经》的秘密一一告知。 陈溱说罢,叹了一声,又道:“这本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告诉大家也无妨。可我总担心有人会因此动歪心思,对落秋崖不利。” 《潜心诀》虽不是冲破窈冥境必需的秘笈,可将它与《易筋经》一同修炼却能重新锻造周身经脉,这对习武之人来说无异于“逆天改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此事若被心术不正的人听说,后果不堪设想。 陈洧听完妹妹的解释,颔首道:“不错。不怕他们找你我麻烦,就怕他们去找阿弗和窈窈。” 话音刚落,屋中针落可闻。兄妹二人心道:“这些人如此针对,莫非真的是为了《潜心诀》?” 想起落秋崖上的一大家子,二人登时胆战心惊。 陈洧正色道:“我即刻动身回落秋崖!” 陈溱自然也挂心家人和弟子们,可张家的事尚未调查清楚,她暂时还不能回去。 兄妹二人带着王宝,同剑庐众人道了别,一同走到安宁谷谷口,而后分道扬镳。 陈洧和王宝 向东走,回落秋崖。 陈溱则策马朝西北方奔去。 苍云山顶常年积雪,远远望去像是一位满头华发的慈祥老者。 “苍云山若真有情,想必也会期望人间再无征战吧!”陈溱心想。 西北军夺回苍云山后,直接驻扎在原本的营寨中。山腰上的这处营寨被有戎占了几个月,将士们心中不忿,来来回回拾掇了大半日才陆续休息。 陈溱赶到时,萧岐的帐帘已经垂下。她朝门口的守卫点了点头,轻轻掀帘进去。 阳光穿过窗子洒在桌上,帐中清凉安静。榻上有人合衣浅浅睡着,听到声响后指尖跳了一下,霍然睁开双眼。 陈溱便轻声道:“我来了。” 萧岐听出了她的声音,不再动弹,极轻地“嗯”了一声。 陈溱走到榻边坐下,抚了抚他的额发,道:“睡吧。” “好。” 萧岐似乎十分疲倦,始终没有睁眼,只把脑袋往陈溱跟前挪了挪。陈溱便将他轻轻抱起,让他枕着自己双腿。 阳光渐渐从桌上坠下,挪到陈溱脚边,照在两人身上。陈溱忽觉许久没有这样宁静舒心过,便也轻轻地阖上了双眼。 萧岐转醒时已是傍晚。他睁开眼,见自己枕在陈溱腿上不由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陈溱道:“好几日没歇息了,很累吧?” “嗯。”萧岐清醒了些,转过身将双手环到陈溱背后,脸埋在她腰间。 陈溱被他蹭得发痒,揉着他的脑袋问道:“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萧岐道。 两人这么抱了会儿,陈溱忽道:“去年,我在杏林春望见到了小五的爹娘。” “嗯?”萧岐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想了想,又问,“姨母和姨丈还好吗?” 陈溱抿抿唇,继而道:“逸云,你有没有想过,宋晚亭前辈失子发疯和你出生为何是同一年?” 萧岐抱着她的手一顿。 第210章 雪前耻公平比试 残照里,苍云山巍然屹立,山顶积雪熠熠生辉。 帐中黯淡了些,两人的声音轻若燕呢。 “我并非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只是查清此事难于登天。何况若真那么容易拿到证据,我早就被有心之人置于万劫不复之地了。”萧岐一直没有起身,脑袋依偎在陈溱腰间,说不尽的亲昵缱绻。 萧岐幼时被选为玉镜宫弟子,少时随师叔镇守西北,锋芒毕露,想打压他的人数不胜数。可皇室宗亲的身世若真有问题,哪那么容易就能查清?想弄明白这件事,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去问宋华亭或宋晚亭。可她们姊妹二人一个不可能说,另一个疯疯癫癫根本不会说。 陈溱也明白此事需得从长计议,可一想到谢长松夫妇极有可能是萧岐的生父生母,她就心绪如麻,生怕萧岐一不小心错失与他二人相认的机会。 “临近年关,顾平川去杏林春望劫我时,曾向谢前辈提起‘二十年前’的事。后来,他对我说这些消息是从独夜楼得来的。”陈溱道,“他说,月主托他向我传话,说她手里握有证据。” 萧岐摇了摇头,道:“月主不会轻易告诉我们的。和她做交易,恐怕得先和她上一条船。” “不错。昨日她去安宁谷找过我,我没有答应。”陈溱想了想,又道,“我带你去杏林春望看看吧。” “不!”萧岐立即回绝,说着搂紧了陈溱,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谢长松夫妇若真是他双亲,那自然再好不过,可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他一厢情愿,到头不过一场空呢?萧岐太害怕了。 “好。”陈溱揉了揉他的头发,低声安抚道,“那我们弄清楚了再去。” 如今大战告捷,再无顾虑。两人长谈到深夜,将别来种种向彼此一一言说。 到了下半夜,陈溱困意上涌,渐渐睡去。萧岐白日里打了盹儿,听了陈溱的话后又心绪不宁,就望着娟娟月影一直坐到了天明。 次日清晨,陈溱收拾完毕正要启程,却见萧岐把紫燕牵了过来。 “说好打完仗就陪你去梧州的。”萧岐解释道。 陈溱问:“西北刚刚安定,你走得开吗?” “无妨。把西北大军交还给……”萧岐顿了顿,才继续道,“交给裴将军就是了。有师父他老人家坐镇,不会有事。” 大邺朝廷之所以信任玉镜宫,就是因为玉镜宫弟子不贪图兵权。此战萧岐虽然立了大功,但他毕竟没有诰敕,还软禁了定西将军。如今有戎已经败退,若萧岐再不交还帅印兵符,定会惹人非议。 二人商量毕,正准备同骆无争道别,刚出帐子就见一人一骑急匆匆地闯入营中。 来人是蒋屠维。他瞧见萧岐后立即下马,快步走上前道:“掌门在何处?” “我正要与师父拜别,出什么事了?”萧岐忙道。 蒋屠维道:“我从西屏山过来,任师叔醒过来了!” “真的?”有戎攻破槐城那日,任无畏身中数箭重伤昏迷,一直在西屏山休养。萧岐可以算是任无畏一手带大的,他这几日一直忧心任无畏的安危,如今听到他苏醒的消息当真是喜出望外。 “还有一件事。”蒋屠维看了陈溱一眼,又对萧岐道,“裴师叔死了。” 昨夜万籁俱寂时,有人以精妙的轻功避开重重守卫,来到了软禁裴远志的军帐中。 裴远志只觉眼前黑影一闪,自己的脖颈已被人掐在手中。 云倚楼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压低声音道:“你应该知道我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裴远志苦笑着点了点头。当年听到云倚楼非但没死还杀上了青云山的消息时,他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江湖规矩,公平比试。你若能赢我,我便放了你。若你发出声响把外面人引进来,我会立刻杀了你。”云倚楼说罢,渐渐松开了对裴远志的钳制。 裴远志从榻上坐起,叹道:“我怎么可能赢得过你?” 云倚楼直起身拍了拍掌心,道:“都说人在濒死的时候会比平日厉害许多,你且试试吧。” 裴远志借着月色将她打量一番,见她没带兵刃,不像是开玩笑,便道:“好。”话音刚落,就见云倚楼一掌朝他颈侧劈来。 裴远志忙出掌去接,却被云倚楼掌力所迫,踉跄着连退两步,刚沉身站稳,又见她一掌袭来,拍向自己心口。裴远志霍地侧身,以左臂格住云倚楼小臂,同时右臂下沉自肘下穿过,手作鹰爪状抓向她小腹。 云倚楼护在身前的左掌倏地滑下,以掌心接住了裴远志这一爪,轻轻一推,就听“咔吧”乱响。裴远志掌心指节剧痛,瞬时收手,连连后退。 云倚楼大步追上前擒起他双腕,冷声问道:“住在妙音寺的那位使剑老者,是不是你命人杀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谁。”裴远志的手腕微微发颤,也不知是疼的还是被吓的。 云倚楼盯视他半晌,终于松了手,道:“再来,你先。” 裴远志不知云倚楼是何意,但也明白她在手下留情——方才那一掌她若使出全力,自己的右掌不碎也得废。他默然片刻,突然蹲低身子,呼呼两掌击向云倚楼双膝。他明白以自己的身手直取云倚楼要害几乎不可能,便反其道而行。 云倚楼未料到他出招如此怪异,情急之下使出轻功小退两步,而后蹬地站稳,双手握拳朝裴远志挥去。裴远志不敢去接她的拳,匆忙收掌后撤。然云倚楼拳势极快,呼呼打在他双肩上,裴远志左歪右斜,险些跌倒。 云倚楼冷哼一声,竟不穷追猛打,只握拳站在原地等裴远志来攻。 裴远志知道云倚楼在看他笑话,可如今的他不过是俎上鱼肉,被人戏侮又能如何呢?左右都是死,裴远志心一横,运足功力猛地举掌朝云倚楼面门劈去。 云倚楼不躲不避,右拳冲出,拳锋正中裴远志掌缘。拳锋坚硬无比,胜在劲力,不是说收就能收的。“喀”的一声脆响,裴远志右掌骨已被震裂。得亏他久经沙场,才能忍住不叫出声 来。 云倚楼走上前,掐住他左腕,又问:“那名使剑的老者本名云彻,是……是我生父。他前两日死于非命,不是你的手笔吗?” 裴远志听了这话,才明白过来几分。他冷汗涔涔,忍着手掌剧痛道:“且不说我不知道你父亲是哪个,你也看到了,这帐子周围有重兵看守,我怎么对外面的人下令?” 云倚楼低头叹息一声,松开他的手腕,道:“接下来,该清算你我之间的旧账了。” 裴远志自嘲一笑,问:“还要打吗?”自己全盛时都敌不过她,何况如今还废了一只手呢? 云倚楼淡淡道:“不打的话,你就没有一星半点机会了。” 裴远志向来不甘认输,如今命在旦夕更要拼死一搏,便道:“好,来吧!” “这次,我会只用指法。”云倚楼说着,竟把右手负到了身后,显然是要让出一只手跟他公平较量。 裴远志再心高气傲,此时对云倚楼也是心服口服。他自行封住了右手穴道,让自己暂时感受不到疼痛,而后出拳朝云倚楼面门砸去。 以指抗拳风险太大,云倚楼索性仰身躲避。裴远志见状大喜,化拳为掌,使出玉镜宫的独门掌法“仙人抚顶”,掌缘如刀,擦向云倚楼额头。 云倚楼躲避时便料到裴远志会有后招,左手一直护在心口。此时她左手猝然冲上,食指戳向裴远志小臂,四两拨千斤地让裴远志掌风换了个方向,削了个空。 裴远志连忙一个腾身跃开,只觉那一指能将他手臂洞穿。生死关头,他的胆子也大了起来,想也不想就再次冲上前,右脚踢向云倚楼膝盖,左爪钩她双目。 云倚楼伸出两指,分花拂柳似的上下连点,裴远志的右腿停在半空中,左手则软趴趴地垂了下来。 “这一招也太狠毒了些。”云倚楼摇头道。 裴远志双手被废,已无还手之力,讪讪道:“佩服。” 云倚楼解了他腿上穴道,问:“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她单使掌法、拳法、指法,裴远志一样都破不了,还有什么好说的?裴远志笑着摇摇头,长叹一声,忽道:“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当年你落水前我便后悔了。前几日亲眼见到你后,我一直在想,自己这些年是不是做错了。” 云倚楼冷哼了一声,毫不相信他的话。 裴远志又道:“我知道你一直对我怀恨在心,觉得我是个唯利是图的卑鄙小人。可我出自名门正派,也曾随师父行走江湖,也曾被人称为‘少侠’。可当我来到槐城后,我渐渐发现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是利益的较量,而‘侠’永远做不到为国谋利。” 云倚楼讥道:“所以,你当初设计杀我,也是为国谋利吗?” 裴远志哑然。 “可别用冠冕堂皇的话把自己说得那么正气凛然了。”云倚楼道,“或许一开始你的确想过益国利民,但在权力的漩涡中待久了,你早就不是当初的模样了。” 裴远志叹息一声,喃喃道:“是啊,早就不是当初的模样了。” 当初烟波湖上惊鸿一瞥,他被那女子优雅刚劲的剑舞吸引,从心底想要亲近她。 若一切还是当初的模样就好了。 夜幕深沉,星垂四野。 蒋屠维听军中将士还有师兄弟们说,云倚楼前辈是从正门走出来的,似乎一点也不害怕承担刺杀定西将军的罪名。或者说,云前辈就是要告诉天下人,是她手刃了裴远志。 谁也不知道,云倚楼走出军营后在湖边的龙王庙里坐了许久。 过去二十年间,她总是觉得只要走出无妄谷自己就能做回从前那个潇洒自在的云倚楼。如今她出了谷,最好的友人没有了,最亲的家人没有了,现在,连最大的仇人都没有了。自己孑然立于苍茫天地间,竟只想回到无妄谷底那两间小小的竹屋。《 》 210-220 第211章 缔盟约抗旨潜逃 因定西将军被刺杀,军中事务无人交管,萧岐只得暂时留在西北大营,等熙京那边的消息。陈溱挂念师父,就也留了下来。 云倚楼刺杀朝廷命官罪加一等,按理说应该即刻缉拿,押去熙京审问。但如今的西北军掌握在萧岐和骆无争手中,他二人皆不愿去追究。 二十多年前,骆无争不惜大费周章邀请群豪举办武林大会也要向云倚楼讨个说法,就是因为相信玉镜宫弟子做不出做暗昧之事。可就在前几日,裴远志当着他的面承认曾篡改信函,也曾谋害云倚楼。师弟如此离经叛道,骆无争已觉无颜面对先师,更不想插手他和云倚楼的事。 陈溱在西屏山后山镌有“云水禅心”的山洞里找到云倚楼时,不由怔在原地,喃喃唤道:“师父……” 不过数日未见,云倚楼一头乌发已然花白。她握着云彻那柄佩剑,不知在石壁前伫立了多久。 陈溱明白,师父修为极高,几十年来容颜依旧,不会在短短几日间就泄了功。她生出这三千华发,皆是因为思虑太甚,肝元受损。 陈溱走上前道:“师父,我知道你难过。你同我说一说,不要一个人站在这里。云老前辈也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的。”她见到师父模样时便痛心入骨,话未说完,已有几滴泪水落在了衣襟上。 云倚楼却显得十分沉静,她抚了抚陈溱的发丝,道:“阿溱,我是很难过,但不全因他一人。” “我知道。”陈溱道。她与云倚楼、水涵天一起生活了十年,知道她们两人情同姊妹。听闻水姨逝世后,师父在拂衣崖上大开杀戒,一夜之间血流成渠。 云倚楼握起手中剑,皱眉道:“杀他之人极有可能是冲我而来。我知道自己造过许多杀孽,可我不明白,同我有仇为何要去找他报?何况我与他分离四十余年,本就没有多少骨肉之情。” 除夕夜水涵天逝世时,云倚楼便十分负疚。那时仇人就在眼前,云倚楼将他们悉数杀尽,才觉得稍以告慰了她。可如今,云彻又因她而死,她却连仇人都找不出,铺天盖地的歉疚感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不管是谁,我一定把他找出来!”陈溱道。 云倚楼将她搂在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偌大的天地间,她最亲近的,也只有两个弟子了。 熙京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二月底,淮州来报,瀛洲王不仅拒绝和谈,而且突然发难,舰队直奔大邺东海沿岸而来。 消息传入熙京那日正值淡烟微雨,宫中太监率几名侍卫举着华盖,抬着两顶软轿来到了淮阳王旧府。他们没让仆人通传,走入正堂时只见到了淮阳王和几名侍从婢女。 为首的太监朝萧敦行了礼,道:“奴才来传太后口谕,接世子和公主入宫。” 萧敦认出这人的确是张太后身边的太监,便示意近侍给他塞了把金瓜子,这才问道:“不知母后传小儿小女入宫所为何事?” 那太监熟稔地揣了金瓜子,乐呵呵道:“太后是二公子和公主的亲祖母,王爷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萧敦也微微一笑,道:“公公说笑了,本王并非不放心。只是知道了是什么事,才好让小儿小女做准备。”淮阳王是先帝第四子,生在宫中,长在宫中,即便离京十年,也没忘记宫里人的说话门道。 传话太监左顾右盼一番,压着声音道:“奴才听太后说,那些侍读的公子小姐在殿下们身边太拘谨,太后便想召世子和公主进宫陪陪殿下和公主们。” “原是如此。”萧敦答话间心念电转,慢悠悠道,“那本王让小儿小女准备两日便入宫。” “诶,无需准备。”那太监道,“太后说了,今日就要将世子和公主接进宫去,车轿都备好了,正在府外候着呢!” 萧敦脸色骤冷,尚未出言反驳,就听屋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这么急,怕是另有所图吧?”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屋外细雨如丝,来人头戴花树金冠,身着水红宫裙,腰间环佩似水声琳琅,正是淮阳王妃。 传话太监慌了神,忙劝道:“王妃慎言啊!” “我放肆惯了,太后不是不知道。”宋华亭立在堂门口,背着光,面容有些看不真切,话却说得清晰无比,“你们去回禀太后,我和王爷要带世子和公主回淮州,侍读之事恕难从命。” 那太监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道:“王妃莫要为难我等。” 宋华亭哼声一笑:“我偏要为难,你能如何?” 此话一出,堂中针落可闻。太监和侍卫们一齐看向淮阳王,却见他冷眼观之,没有一点劝架的意思,不由警戒起来。 侍卫按剑道:“王妃若执意违抗,属下们只能得罪了!” 宋华亭冷声笑道:“凭你们也想拦我?” 那侍卫为她所激,立即拔剑,孰料宋华亭先他一步冲了过来,瞬息之间就掠到了他面前。那侍从长剑刺出,却觉虎口一麻,佩剑已被夺去,紧接着心口震痛,人也被宋华亭顺势一肘击倒在地。其余侍从见状,纷纷涌了上去。 一名侍卫迎面冲上,宋华亭不以长剑相格,而是抖动衣袖扇向他面门。那侍卫只觉香风袭面,紧接着胸腔一窒,双腿酸软,不由退了两步。而宋华亭步履轻盈,长袖飞舞飘荡,香风回转。没过多久,周遭侍卫就七零八落地躺了一地。 众人这才想起淮阳王妃江湖出身,是当年无色山庄的二小姐,而无色山庄不擅使剑,而擅用毒! 太监们没料到淮阳王妃真敢动 手,还下了这么重的毒手,不由两股战战。宋华亭丢下长剑,整理衣襟,缓步走到那名传话太监面前,道:“我方才说的话,你记住了?” 那太监久居深宫,从未见过这场面,吓慌了神,答非所问道:“王妃不要乱来!王妃打我,就是打太后和皇上的脸……”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宋华亭便记起二十多年来遭受的种种,反手就给了那太监一记耳光。 “我怕你吗?”宋华亭冷声道。 此举太过僭越,萧敦也正色厉声道:“夫人,休得无礼!” 见淮阳王终于发话,太监们好似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纷纷哭诉道:“奴才们只是奉命行事,求王爷王妃垂怜,莫要为难我等啊!” 宋华亭给丈夫面子,将手负到身后,又对那太监道:“会盟台议和之事传得沸沸扬扬,这时召湘儿入宫,真当我不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 熙京春雨脉脉,几个太监侍卫打扮的人抬了两顶软轿从淮阳王旧府走出。 这些太监侍卫脚步轻巧,身形凝稳,都是习武之人。但他们的步履身法被朦朦胧胧的雨幕遮掩着,寻常人根本瞧不出什么名堂。 软轿里坐着的的确是淮阳王夫妇和他们的一双儿女,可随行太监和侍卫却是淮州淮阳王府的府兵。 春雨淅淅沥沥,街上行人寥寥。这些人出府后先朝宫门的方向走,遇到岔路口却往城门方向拐,没过多久就遇见了一队江湖人。这些江湖人身穿短褐,脚踩软靴,腰间还挂着刀剑,像是一支走镖的队伍。 镖头从太监手里接过轿子,压低了声音道:“姑姑,方才我们进城的时候,城门守卫正在挨个盘查符节,咱们得当心些。” 原来这些镖师都是无色山庄弟子假扮的,领头之人正是宋长亭的儿子宋苇航。 会盟台议和之事传回熙京那日,宋华亭就派人秘密联系了宋长亭,让他前来相救。然而无色山庄到熙京路途遥远,宋长亭率人日夜兼程,今天才赶到熙京。 一家四口出府前就换了装束,现在也是镖师打扮。宋华亭下轿后张望一番,没瞧见宋长亭,便问:“你爹呢?” 宋苇航道:“爹说江湖上认识他的人太多,万一被城门守卫拦下就麻烦了,所以领人在城外接应。” “他倒是学聪明了。”宋华亭道。 萧敦终于长舒了一口气,笑道:“从今日起,咱们一家就真的要亡命天涯了!” 萧湘这几日一直沉默不语,闻言双眉紧蹙,声音悲戚:“都怪女儿拖累爹娘了。” 宋华亭将她搂入怀中,拍着她的背道:“朝中人不中用,怎么能怪你呢?再说,你瞧你爹多开心啊!二十多年前,也是在熙京,我叫他跟我走,他还不应呢。” “那时太年轻了。”萧敦摇头叹道,“现在自由了,却也老了。” 宋华亭安抚好女儿,又对丈夫道:“咱们老了,孩子们却还年轻呢!” 萧敦看着一双儿女,心中感慨万千。他这半辈子虽然享尽荣华,却也被这身份所困。如今孩子们摆脱了束缚,天高海阔,他们的未来可比自己自在多了。 萧崤隔着重重雨幕回望宫城,忧心忡忡道:“爹,娘,咱们这么走了,大哥怎么办?” 萧敦沉默不言。此时妻子和小儿女都在身边,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长子萧岐。 宋华亭道:“你大哥在西北边陲举足轻重,又刚立了大功,朝廷不会为难他。” 宋苇航自小跟萧岐结下了梁子,此时听闻萧岐在前线立了功,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便催促道:“快走吧,迟则生变。” 眼下是多事之秋,四人也知道不能再耽搁,便急匆匆地抹了脸,混进镖师队伍里。 无色山庄早就给四人准备了符节,安排了假身份,一行人顺利出了城。 宋苇航远远望见前来接应的父亲,正要呼唤,却见父亲脸色大变,挥臂喊道:“航儿当心!” 宋苇航霍然回头,只见城楼上亮出一排明晃晃的锋镝。不仅如此,城楼下还有百余名披甲戴盔的士卒骑着健马冲出城门,口中高呼着:“站住!全都站住!” 宋苇航知道萧湘自小养在深闺不会骑射,便立即拉她上马,又对山庄弟子下令道:“快跑!别让他们追上!” 第212章 缔盟约城下激战 乌云低垂,细雨连绵。 宋长亭为营救姐姐一家,不惜花重金买了千里马。宝马良驹神骏异常,四蹄腾空,如御风而行,不过片刻便将身后紧追不舍的守卫甩开百丈之遥。 然而,熙京乃皇城,天子脚下,城门守军岂是等闲之辈?骑兵虽赶不上,城楼上的羽箭却破空而至,穷追不舍。 守军显然得了命令,不敢伤了淮阳王一家,箭矢尽数招呼到马儿身上。宋苇航和萧湘共乘一骑,座下马儿跑得慢些,三五支雕翎白羽几乎是擦着马鬃、贴着马腹掠过,每一次都让萧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冰冷的雨水顺着萧湘脸颊滑落,耳畔是呼啸的箭矢、战马的嘶鸣、身后追兵的呼喝。萧湘心道:“虽然娘说此事不怪我,可舅舅、表哥,还有这么多无色山庄弟子不都是为救我而来吗?我一己之身有何金贵,要这么多侠义之士舍命相护?” 不多时,马儿后腿骤然中箭,哀嘶一声跪倒在地。宋苇航和萧湘二人从马鞍上飞出,重重地摔在前方,滚了一身泥浆雨水,多亏宋苇航死死攥着缰绳才没摔太远。 “航儿!”宋长亭听见动静,心中焦急万分,立即勒住缰绳,猛地调转马头,无色山庄的弟子们也紧随其后,其余人也毫不犹豫地折返救援。只这一会儿的功夫,玄武门骑兵就追了上来。 领头之人面容冷硬如铁,正是玄武门校尉。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淮阳王萧敦身上。他于马上抱拳,声音洪亮:“王爷,太后请世子和公主入宫!” 宋华亭已快步上前将女儿扶起,紧紧护在身后。萧敦走到妻女身前,对那城门校尉道:“将军辛苦了。那就有劳将军代我谢太后美意了!”他这句话既不自称“本王”,也不称太后为“母后”,显然是下定了决心要离去。 玄武门校尉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似是劝说,似是威胁道:“王爷三思!擅自离京是大罪。况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您又能逃到哪儿去呢?” 萧敦闻言,嘴角反而勾起一丝近乎悲怆的冷笑。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妻子儿女,道:“我已经站在这里了,还怕什么大罪不大罪的吗?” 玄武门校尉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如此,得罪了!”他高举长矛,扬声道,“太后有令,除王爷、王妃、世子、公主外,其余人等,格杀勿论!”说罢手中的长矛猛地挥下,曳出一串晶莹的雨珠! 士兵们纷纷涌上,马蹄乱踏,长矛飞刺。 宋长亭等人方才扮作镖师,腰间皆佩刀剑,见士兵出手,他们也毫不犹豫地亮出兵刃迎战。金戈之声顿时炸响,火星在雨水中迸射又迅速熄灭。 宋苇航站在萧敦夫妇和萧湘身边,理所当然成为众矢之的。他年轻气盛,方才坠马之辱已化为满腔怒火。 眼见一名士兵率先策马冲来,宋苇航非但不退,反而一个箭步蹿到马儿身侧,险之又险避开长矛,贴着马腹滑过那刹,手中长剑刺向马背上士兵的小腿! 那士兵双脚踩在镫子上,正全力前冲,来不及收脚,待感觉到疼痛时,冰冷的剑刃已然刺入小腿。更可怕的是,战马前冲,他小腿上的伤口被巨大的力量撕扯,瞬间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无色山庄号称毒宗,兵刃上都喂有剧毒。马儿还没跑出丈远,那士兵就眼前发黑,“咚”的一声掉下马背。 其余士兵见状,皆不敢贸然前进,靠座下健马和手中长矛与无色山庄弟子拉开距离。 宋苇航深知此刻唯有以攻代守,方能争取一线生机,遂乘势追了上去,手中长剑疾刺,连马儿也不放过。 “放!”宋长亭一声令下,毒宗弟子便掏出吹矢和小弩。只听“飕飕”连响,无数细如牛毛的毒针、短小精妙的毒箭瞬间割断连绵的雨线,朝那些士兵激射而去! 然而,熙京乃国都重地,骑兵装备精良,皆穿甲戴盔,甚至连胯-下马儿的要害部位也覆盖着皮甲马铠。毒针短箭除非能精准射中面门、咽喉等未被甲胄覆盖的极小要害,或者从甲胄缝隙中钻入,否则打在厚重的甲叶上,只能发出“叮叮当当”一阵脆响,便无力地跌落泥中。 一轮密集的攒射过后,倒下的骑兵战马不过十之二三。 宋苇航只有一柄三尺剑,跟手握长矛骑着骏马的士兵对战根本没有优势。方才出其不意击杀一人后,骑兵都有了防备,不再给他近身搏杀的机会。宋苇航左支右绌,拼尽全力格挡、闪避,却始终无法再找到机会击落下一位士兵。 “表哥当心!”一声惊呼响起,是萧湘。 宋苇航闻声,猛地向侧面一拧身!一柄冰冷的长矛自他身后刺来,本是刺向后心,此刻却贴着他的上臂刺过,矛尖刮破了他的衣衫,可谓生死一瞬。 宋苇航惊骇不已,心中连道好险,还没缓过来,又有六七柄长矛一齐刺来。宋苇航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身体猛地向下一沉,手中长剑凌空划圈,虽不能斩断那些长矛,却也撇去不少攻势。 不远处,宋华亭正手握腰 刀挡在丈夫女儿面前。她用毒的手段可谓出神入化,手中毒镖连发,直朝那些士兵双目双耳飞去,角度刁钻,招招狠辣! 玄武门守军奉太后之命,务必要将淮阳王府四人带进宫去。他们本不愿伤到这四位贵人,可眼见宋华亭如此彪悍,若再不对她出手,别说完成任务,自己这边恐怕都要折损殆尽。 玄武门校尉终于向士兵下令:钳制王妃,但不可伤她性命。 这些骑兵都是马上作战的好手,他们策马奔袭,手中长矛大戟朝宋华亭攒刺,却避开心口面门等要害,只攻她双臂双腿。 宋华亭躲避不得,只得用腰刀去接。可那些士兵个个孔武有力,长矛大戟上又有马儿疾冲的力道,宋华亭只接了三五下就觉虎口震痛,小臂酸麻。 她年轻时与姐姐合称“毒宗双姝”,一身毒功诡秘莫测,令人闻风丧胆,但刀枪剑戟却非她所长。此时以寡敌众,面对的又是训练有素的骑兵,她顿觉力不从心,只能咬紧牙关硬抗。宋华亭又强撑了几招,便被接连刺中左肩和右膝,身体猛地一软,单膝重重跪倒在地。 萧崤正跟面前的士兵缠斗,见母亲受伤,顿时分了神。与他交手的士兵经验老辣,岂会放过这等良机?手中长矛一绞一挑,荡开了萧崤的兵刃,另一名士兵趁机从侧面扑上,钳制萧崤的双臂,数人合力,瞬间将他死死按倒在地,用绳索将他的双手牢牢反捆在身后。 士兵们擒获萧崤后大喜,便欲提他上马,尽快回城请功。孰料萧崤虽被缚住双手,双脚却还能活动。他左脚抓地,右腿猛地向后上方奋力蹬出,正踢在那士兵腰侧。士兵吃痛,却没有放手。 此时,宋苇航也被一柄长矛狠狠搠翻在地,动弹不得。宋长亭率弟子们冲了过去,跟围攻儿子的骑兵打成一片。 前来接应的毒宗弟子折损过半,宋苇航背后衣裳被鲜血洇红,就连宋华亭都接连负伤。雨越下越大,落到地上时呈现出丝丝缕缕的浅红,蜿蜒流淌。 萧敦看着妻子儿女的惨状,看着宋家子弟为自己一家流尽的鲜血,猛地抬头冲玄武门校尉喝道:“放了他们,本王跟你们回去!” 然让他,那校尉却道:“太后有令,一定要将您四人都接回去。” 萧湘早已泪流满面,却顾不得擦拭脸颊,而是攥着父亲的衣袖道:“爹,女儿不想再连累无辜之人了,女儿跟他们回去,快让他们别再打了!” 萧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又看了一眼妻子和儿女,手指攒紧,终于道:“好。” 校尉立即命士兵们停手,毒宗弟子护着宋长亭父子退到萧敦等人身后。 萧崤摆脱了束缚,忙跑来查看母亲伤势。宋华亭已被萧敦和萧湘扶起,她摆摆手,示意丈夫儿女不要跟着,又跌跌撞撞地走到宋长亭面前。 宋长亭将重伤的儿子交给弟子们,扶着宋华亭小臂,颤声道:“姐……” “快走!”宋华亭道。 宋长亭不忍道:“姐,我们走了,你们怎么办?湘儿她……” “不用操心我。”宋华亭压低了声音,又嘱咐道,“你听着,回去之后派人守在必经之路上,断不能让他们把湘儿送到北祁!这是最后的办法了。”说罢,郑重地拍了拍宋长亭的肩膀。 宋长亭凛然道:“二姐放心!” 春雨还在漫无目的地下着,仿佛天地间最冷漠的旁观者。它浸润着皇城的每一片琉璃瓦,每一块青石板,也浸润着城外这片被鲜血和绝望染红的泥泞战场。 萧敦望向远方的莽莽天地,心道:“倘若二十年前我就有今日逃离熙京的勇气,那该多好啊!” 春雨潺潺,浸润整座皇城。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彻底隔绝了外面风雨飘摇的世界,也隔绝了所有微弱的希望。 萧湘由宫女服侍着沐浴更衣,洗去了身上的泥泞和血腥气,却洗不去心头冰冷的恐惧。 而后,宫女沉默地引着她穿过幽深曲折的长廊,走到太后宫中。 她甫一步入大殿,就见太后笑微微地朝她招手道:“来,让皇祖母看看!” 萧湘缓步走上前,对太后盈盈一拜,恭恭敬敬道:“叩见皇祖母。” “哎!”太后应了一声,一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抚上她的鬓发。 不久前的寿宴上,太后也曾这样亲昵地握过萧湘的手。那时的萧湘有些拘谨和无措,现在却静得出奇,像一座精致的木雕。 太后的手顿了顿,忽道:“龚丞相与北祁使者议和的事,你听说了吗?”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底翻涌的酸涩,到:“回皇祖母,孙儿略有耳闻。”她说罢就阖上了双眼,却不是在表达不满,而是怕泪水滴落,惹太后生气。 太后收回双手交叠在膝上,对左右宫女道:“你们都下去吧。” 宫女应声退下,不忘关上殿门。 大殿黯了下来,雨声依旧清晰可闻。太后将萧湘搂入怀中,低声啜泣道:“孩子,你是哀家的亲孙女。看着你,哀家就如同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哀家是真的舍不得你。可是孩子,宗室女子中,适龄的就只有你一个啊!” 第213章 缔盟约弃履脱簪 春雨淅淅沥沥,殿内针落可闻。 萧湘辨不出太后的话里有几分真心,但还是感慨万千,哀恸难抑。 过去十七年,她一直是淮阳王夫妇的掌上明珠,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父亲为了给她择婿,在烟波湖畔起高楼设筵席;母亲端庄严厉,对她却温柔慈和;大哥驻守边关,回家时不忘给自己带西北特有的种子;萧崤跟她一同长大,也会处处让着她。父母兄长将她视若珍宝,为何旁人却要将她拱手送予异邦? “哀家少时……”张太后的声音像是浸了春雨,带着经年的潮意,“也曾憧憬过嫁给王孙贵族、世家公子,夫妻举案齐眉,一家和睦美满。可十九岁那年,哀家的姑姑,也就是当时的太子妃病逝了。我的父兄叔伯唯恐太子妃的位置落在别人手里,就将我送进东宫,做了太子的良娣。我的丈夫,长了我整整十七岁……”张太后说到伤心处,连自称都忘了。 萧湘再也按捺不住,泪珠滚落,扑入祖母怀中。 张太后布满细纹的手轻拍她的背,又道:“孩子,咱们生在朱门,总是身不由己的。哀家当年背负的,是梧州张氏一门的荣辱兴衰,而你今日肩负的是是江山社稷,是天下苍生啊!” 太后话音刚落,天上跌落一道闷雷,隆隆声响彻大殿。 半年来兵戈四起,熙京如有黑云罩顶,朝野上下皆惶惶不安。昔日武帝当政时,文武百官皆以和亲为耻,可就在这几日,城中渐渐冒出了不一样的声音——既然能“和”,为何要“战”呢? 萧湘七岁离京,不谙朝中之事。但她自幼倾慕兄长,佩服将士们舍家为国驻守边关的大义,深知大邺和北祁之间的和亲至关重要。她猛地自太后怀中抬头,擦了擦泪水,凛然道:“皇祖母,孙儿愿往!” “好孩子。”太后搂紧了孙女,泪水潸然,“你且安心去!皇祖母会照拂你的父母兄弟。将来丹青史册上,也会称赞你的大义!” 萧湘哪在意什么后世评说?她直起身,理了理散乱额发,道:“孙儿想同父亲母亲告别。” 太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她放心不下宋华亭,也清楚此时不能节外生枝,便道:“你可修书一封,哀家命人交给你父母。” 萧湘闻言一愣,眼底瞬间涌起的落寞与失望,刺得张太后心头一痛。太后叹息一声,道:“哀家并非冷血无情之人。你父亲是哀家唯一的儿子,哀家岂能忍心?当年若非哀家苦苦哀求先帝,你母亲如何能嫁入王府?可今时不同往日,哀家帮不了你呀!” 萧湘垂下眼帘,道:“孙儿明白。” 太后又道:“你可有什么要好的姊妹金兰?哀家作主,让她们作你的陪嫁。这样一来,日后你到了北祁,也能有几个体己人说话。” 萧湘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缓缓摇头。淮州有不少与她要好的贵女,可她身不由己远嫁他国已是可悲可怜,又何必连累无辜之人呢? 祖孙两人不过促膝谈心了半炷香的工夫,太后便知道萧湘是个懂事的孩子,也看出她心中所想。她不再坚持,只道:“也罢。哀家挑些稳妥的宫女嬷嬷与你同去。” 春雨过后,洛水上涨,河面上蒸腾起一片迷蒙的水汽薄纱,将整个熙京笼罩其中。这座矗立于洛水之畔的煌煌帝都,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如华丽缥缈的仙山楼阁,又好似一吹即散的蜃影。 那日萧湘被接进宫,淮阳王夫妇和萧崤则被送回府中。 曾经的显赫府邸,此刻成了金丝囚笼。高墙之外,禁军层层环绕,刀枪映着雨后初晴的日光,连一只飞鸟试图掠过墙头,都会引来警惕的弓弦紧绷声。 这两日宋华亭甫一阖眼,脑海中就浮现出女儿在苔原朔漠受苦的情景,于是辗转反侧夜夜无法安睡。她身上本就有伤,几日折腾下来更是形容憔悴。 萧敦见妻子伤心如此,亦是悲痛不已。他命侍卫请来了宫中太医,可宋华亭病本在心,太医纵有回春之术也是枉然。 第三日,恰逢上巳节。 东方未白,宋华亭已伫立在窗前。她望着窗子不知沉思了多久,忽然问贴身侍女秋荷道:“曼陀罗还剩多少?” 秋荷取出贴身戴着的长命锁,一捏锁头,露出里面的夹层来。她将小纸包递给宋华亭,道:“就剩这么些了,怕是撂不倒外面那么多人。何况那些侍卫奉太后之命看守府邸,根本不吃其他人给的东西。” 宋华亭点点头,将那一小包曼陀罗粉交还给她,道:“去给王爷和二公子的朝食中加些。” 秋荷大惊,喃喃道:“王妃的意思是?” 宋华亭从容不迫道:“我走之后,你要悉心照料王爷和公子。明白吗?” 秋荷这才明白自己所料不错,忙劝道:“王妃既将此事托付给了庄主,又何必再亲自前去?” 房中没有点灯,两人甚至瞧不清对方的面容,但宋华亭还是不偏不倚地对上了秋荷的双目,道:“你跟随我多年,想必也知道我那弟弟不成器。听闻,这些年山庄的事务已经交给渡儿打点了。” 秋荷道:“庄主也算武林翘楚,只是有王妃和大小姐珠玉在前,才显逊色。” 听她提起姐姐,宋华亭愣了一瞬,摆手道:“长亭有几斤几两,我最清楚不过,你不必为他辩解。何况如今航儿重伤,他难免会分心。湘儿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实在放心不下,必须亲自前去。” 屋中静了许久,秋荷问:“救回了郡主,王妃还能回来吗?” 天将破晓,宋华亭望向窗外,在地上留下一片浓黑的剪影。 “再说吧。” 巳时三刻,淮阳王妃穿缕金青黛雀纹翟衣,系水苍玉三环结绶带,簪凤鸟步摇、花树金钗,优游自若,直闯府门。 此刻的宋华亭,尽管面容憔悴,但那身受封和面圣时才会穿的命妇礼服,却赋予她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她步履从容,仪态万方,如同即将踏上金殿面圣的王妃,而非一个被囚禁的罪妇。她就那样,无视眼前林立的刀锋与震惊的目光,一步一步,坚定地向着府门之外走去。 侍卫们面面相觑,心中无不叹息:“公主的车驾早已北去,和亲已成定局,圣上一言既出,岂有收回之理?淮阳王妃此举,不过是飞蛾扑火,徒惹祸端罢了。可怜天下父母心,一片舐犊深情,终究要撞碎在这冰冷的宫墙铁律之上。”侍卫们不敢真伤了她,只得将其围住。 “速去禀告太后,说王妃执意出府,弟兄们恐伤了王妃,不敢轻举妄动,眼下快拦不住了!” 宋华亭今日并未携带刀剑,她泰然立于人群中央,双手交叠于身前,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晨风拂过,却吹不乱她腰间绶带,鬓边步摇。如此端庄雍容,倒真像是要去面圣。 侍卫们手持长矛刀剑守在府门处,本想等太后拿下淮阳王妃的懿旨,不想竟等来了太后銮驾。 太后久未出宫,众人见到仪仗皆是大惊,纷纷行礼,山呼千岁。 张太后由众女官搀扶着下了銮驾,拄着鸠杖步入府中。 甫一踏入府门,张太后的目光便如两道冰冷的利箭般盯向宋华亭。 “胡闹!”太后勃然大怒道,手中沉重的鸠杖猛地一顿地面,发出“咚”一声沉闷巨响,震得众人心头一颤。 宋华亭这身装束正是当年受封皇子妃时所穿的华冠丽服,乃先帝所赐,太后自然记得。宋华亭今日特地将此受封礼服穿出,太后心中隐隐感到不妙。 宋华亭远远望着太后,也不屈膝行礼,嘴角眉 梢的笑意凉丝丝的。她抬起一只保养得宜却略显苍白的手,缓缓抚过自己高耸的发髻,指尖轻轻触碰那精致的凤鸟步摇。动作优雅,如同在整理妆容。 下一瞬,她的手腕猛地一翻。只听“锵”一声脆响,那支象征王妃身份的凤鸟衔珠步摇已被她狠狠掼在地上!金丝断裂,明珠迸溅,玉片粉碎。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淮阳王妃已将余下的金钗尽数扔在地上。而她头顶高髻也在此刻坠落,发丝散了满肩。 “你身为王妃,披头散发,成何体统?”太后面色阴沉,似是威胁,似是提醒,“现在请罪,哀家念在你爱女心切,还能既往不咎!” 宋华亭并未回话,嘴角那抹冷笑更深。她的双手落在了腰间水苍玉三环结绶带上,纤长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捏住了系带。绶带垂下,环佩当啷坠地。 紧接着,那双手又搭上了腰间的玉带——她要当众脱下这身王妃华服。 淮阳王妃衣衫不整,侍卫们已不能待在此处,或惊恐地别过脸,或低下头,只敢用眼角余光请示太后。 张太后摆摆手,示意侍卫们退下,又注视着宋华亭道:“你可得想清楚了,这一走就真的无法回头了。” 宋华亭出自江湖,身份特殊,当年为了与萧敦成婚,她迫于无奈当着太后和先帝的面承诺此生不会踏出王府半步。她今日在此脱簪更衣,就是要告诉众人:这个王妃她不当了! 此举大逆不道,张太后为维护皇家颜面,将她就地处死也不为过。但为了儿子和孙儿,太后非但不能杀她,还得尽力保她一命。 宋华亭解开玉带,将那流光溢彩的青黛翟衣抛到身后,才缓缓抬起眼,直视着张太后,启唇道:“太后没有女儿,怎会懂我怜女之心?” “那也是哀家的亲孙女!”张太后横眉竖目道,“你可知四境外族虎视眈眈?届时北祁南下,有戎瀛洲趁火打劫,莫说你的女儿,就连你的丈夫、你的儿子、你自己,还有这千千万万的百姓,都要成为战火中的流民,甚至铁蹄下的亡魂,你到底明不明白?” 宋华亭却不紧不慢地脱下彩绣凤头履,仅着中衣绸袜站在石板上。前几日刚下过雨,石板冷意逼人,她却不为所动。 “我不是太后,更不是皇帝,没有那心怀苍生的胸襟。”宋华亭神色疲惫,目光却坚定柔和,“我只知道我是湘儿的母亲,这天下无人救她,我来救。” 张太后浑身剧震,拄着鸠杖的手颤抖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竟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心口小退了两步。左右女官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搀扶,急切地为她抚背顺气。 半晌后,太后阖眼道:“你走吧!记着,这一走就再也不能回来了。” 宋华亭闻言,向张太后行了大礼,道:“妾,谢太后恩典!” 她说罢起身,又向萧敦的居所遥遥一拜,心道:“我就算拼了性命,也要把湘儿救下来。” 三月桃花浪,春水动浮舟。正是踏青寻春的好时候,烟波湖畔却游人寥寥。几处精致的画舫静静泊在岸边,帷幔低垂,了无生气。 从去年冬日开始,西北狼烟、梁州烽火、东海惊涛,战乱的马蹄声踏破了四方安宁。淮州百姓虽未直面刀兵,也嗅到了硝烟战火的气味。天下不安定,谁还有闲情逸致,去享受良辰美景呢? 就连萧寒这样的膏腴子弟都一反常态,孤身来到春水馆,说要与钟离雁对坐谈天。 若在平日,钟离雁定无暇也无心顾及他。可近日的宴席和局子寥寥可数,春水馆也冷清起来。左右也是无事,钟离雁略一沉吟,终是应了。说到底,她也想看看萧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室内檀香袅袅,萧寒眉宇间透出少见的凝重。他请钟离雁摒退了侍女,待阁中只剩下他二人时,才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梁帝意图收买淮阴王府。 他语速急促,将梁帝使者如何秘密潜入王府,许以何等惊人的权势厚禄,父王萧峪如何虚与委蛇、暂作拖延的经过,一股脑儿倒了出来。说到最后,他猛地灌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又重重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脆响,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那梁帝,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钟离雁端坐于他对面,素手执着一只茶盏,指尖莹白如玉。她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如同冰封的湖面。然而,那低垂的眼睫之下,瞳孔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涛。 钟离雁心道:“梁帝崛起之势如燎原烈火,坊间已有流言,称其不日将入主熙京。此等关乎身家性命、王府存续的绝密,萧寒竟如此轻易地告知于我一个外人?” 待萧寒话音落定,阁内陷入一片沉寂。钟离雁抬起眼帘,眸光清冷如寒潭映月,直直望向萧寒,声音平静无波:“为何同我说这些?” 为何来到春水馆?为何对着一个非亲非故、甚至称得上冷淡疏离的女子,倾吐这等足以招致灭门之祸的机密?萧寒自己也不知道。他的父亲淮阴王萧峪谨小慎微,萧寒同他说话总要反复推敲,稍有不慎就要听他一番教诲,委实憋闷。那些纨绔子弟和红粉知己虽然风趣横生,可嘴上没个把门的,只能一同玩乐,不能交心。 初见钟离雁,是在一次权贵云集的夜宴上。她于宴上献曲,气质清绝,仿佛独立于喧嚣之外。那时,萧寒便想,这样冰雪雕琢的女子,是不会好为人师,也不屑于嚼舌的。即便后来发现钟离雁冷若冰霜,他依旧兴致盎然。因此在面对钟离雁时,萧寒反而感到自在舒心,不知不觉就将心头烦恼吐露出来。若钟离雁真有害他的心思,那就随她去吧! 萧寒按按额头,自嘲道:“我自己憋着也是难受。” 钟离雁的心思早在梁帝图谋与淮州局势间穿梭,并未留意萧寒那一瞬间飘忽复杂的心绪。 “那你有何打算?”她放下茶盏,启唇问道,声音依旧清泠。 萧寒定了定神,道:“父王的意思,是立即修书一封,将此事原原本本,快马加鞭禀告陛下。” 追随一个手段酷烈、行事疯狂的“女帝”,无异于一场豪赌。萧峪权衡再三,终究觉得安安稳稳做个富贵闲王,才是长久之道。 钟离雁闻言,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提醒道:“梁帝既敢派人联络王爷,事前必已思虑周全。她定然料想到,王爷未必会应允。她应该还有后手。” “这也是我忧心之处!”萧寒眉头瞬间紧锁,“女帝若不能如愿,恼羞成怒之下,恐会对父王不利!” “不无可能。”钟离雁望向窗外的茫茫远山,又道,“此去熙京路途迢迢,传递消息发途中恐生变数。” 梁帝既然找上了淮阴王父子,就很有可能也找上了其他权贵。她敢联络这么多人,定是有恃无恐。梁帝出自独夜楼,麾下多得是神出鬼没的刺客,拦截甚至篡改书信都不是什么难事。 萧寒眉头紧蹙,捶案道:“如此说来,就只能束手就擒,任其摆布吗?” 钟离雁神色不变,只轻轻拂开溅到袖上的几点水珠。她将一盏新斟的茶稳稳推至萧寒面前,道:“你且稍安。你若放心不下王爷的安全,我可以请些江湖朋友帮忙守卫王府。至于书信,交给隆威镖局便是。” 对萧寒来说,钟离雁的声音永远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萧寒豁然醒悟,展颜道:“我就知道钟雁姑娘冰雪聪明,定能解我心头之忧!” 钟离雁不为所动,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目光却渐渐落在萧寒脸上,若有所思地问道:“我曾听闻,这位梁帝,乃是当年被满门抄斩的梁王遗孤,可是真的?” 萧寒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十有八九是真的。” 钟离雁闻言,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眼帘缓缓垂下,遮住了眸底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 梁王遗孤……钟离雁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陈溱,心道:“阿溱幼时家中遭遇的变故与梁王旧案有关。如今梁王遗孤卷土重来,下一个拉拢的目标会是谁呢?” 第214章 缔盟约家中遭袭 三月初三,陈晏百岁宴。天色未明,落秋崖众人就在院子里扫洒烹煮,忙上忙下,只留两个孩子在屋中酣睡。 宋司欢正帮着落秋崖弟子们挪腾桌椅。赵弗端详她片刻,温声道:“宋姑娘这几日气色不错,精神也好了许多。” “是吗?多谢嫂嫂挂心。”宋司欢展眉一笑,解释道,“我前些日子偶感风寒,如今已经大好了。” 宋司欢猜的不错,“无妄”的最后一味解药正是谷神珠。如今“无妄”之毒已解,她自然是容光焕发。 当年宋晚亭行走江湖,西至狄历草原,南达汀洲屿。她采撷天南海北的奇花毒草,汇在一起,才炼制出了“无妄”。正因如此,“无妄”的解药也散布在五湖四海。即便是谢长松这样的杏林圣手,也不敢保证自己能遍识天下药材,更别提去解这样包罗万象的奇毒了。所幸宋司欢与陈溱一同出海时,拿到了汀洲屿的“谷神珠”,这才炼制出了解药。 如今的落秋崖虽不复当年盛况,倒也乐得清静。陈晏的百岁宴不用邀请旁人,众人轻松不少。 巳时,程夫人备好菜肴,众人刚落座,忽见十几个佩剑持刀的人朝小院走来。 领头那人的目光如电,扫过院中的露天宴席,朗声向众人 问道:“落秋崖上,现在是哪个当家?” 竹影如刀,裁碎清晨的日光,山上弥漫着几分料峭春寒。小院里的欢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朝门口望去,只见来人有十多个,都是走江湖的模样,皆带着兵器。 程榷正要答话,却被赵弗抬臂阻拦。她缓缓起身,从容不迫道:“不知诸位有何贵干?” 为首那人见她眉目柔和,身形纤弱,不似习武之人,便道:“我们今日前来是有要事相商,叫你们管事的出来说话!” 赵弗走上前几步,道:“这里除了我兄嫂,就是些孩子。诸位有什么话,同我说便是。” 程至腿脚不便,见状忙对那些人喊道:“诸位既然是江湖朋友,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程榷也立即握剑起身。宋司欢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叮嘱道:“来者不善,小心应对。” 这些江湖人寻到落秋崖,开口就是“管事的”,恐怕早就知道陈洧不在家中。 程榷会意,点了点头,快步掠到赵弗面前将她拦下。宋司欢和程夫人顺势上前将赵弗拉开。 程榷又对那些人道:“在下程榷,不知几位有何事?” 这些江湖人互相使了使眼色,便有个身披道袍,腰悬拂尘的男子站了出来。这男子样貌儒雅,态度也颇为客气。他朝程榷抱了抱拳,道:“程少侠,久违了!” 程榷端详他片刻,实在记不起这人是谁,遂问:“阁下是?” 那男子解释道:“在下无名观弟子郑怀才。程少侠虽不记得在下了,在下可是记得当日武林大会上,程少侠剑气纵横,崭露锋芒的英姿啊!” 这男子的确是无名观弟子的样貌打扮,态度也十分和善。若在平日,程榷定会被他夸得不好意思。可此时程榷没有心思跟他套近乎,将信将疑地抱拳回礼,又道:“郑道长过誉了。诸位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本不该开口……”郑怀才面露悲恸之色,顿了片刻才继续道,“可我想着咱们两派之间素有交情,前些日子还一同在恒州抵御贼寇,明微师叔她尸骨未寒……” “什么?”程至惊呼出声,“明微道长她……她已经,羽化登仙了吗?” 程榷和宋司欢回想起去年出海平寇时,明微道长意气风发的模样,不禁黯然。 程至亦感伤不已,扼腕道:“我们师兄弟少时随师父前赴西北,受到明微道长多次照拂,不料道长竟……” 郑怀才长叹一声,又道:“师叔仙去,我门上下无不悲恸,怀素师姐更是肝肠寸断。我们奔赴前线,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可若有办法能保住众侠士的性命,纵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们也要一试!” 赵弗与明微素无渊源,此时听出了弦外之音,便警惕道:“足下此话何意?” 郑怀才解释道:“实不相瞒,安宁谷之战中,不少侠士中了有戎奇毒,命在旦夕。觉悟禅师说,惟有《潜心诀》能救……” 此话一出,落秋崖众人皆神色一凛,提高了警惕。 “噢——”宋司欢拉长了声音,恍然大悟道,“果真是‘不情之请’啊,难怪曲里拐弯说了半天!” 郑怀才等人面露窘色,却不辩解。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是一定要等个答复。 赵弗道:“诸位既然知道《潜心诀》,想必也知晓《潜心诀》乃落秋崖家传秘籍,外人不可能得知。诸位若真想用此秘籍救命,还是尽快去寻外子与舍妹吧!” 郑怀才闻言,讶然道:“啊!阁下竟是陈夫人。陈夫人有所不知,夺回槐城后没多久,陈大哥和陈女侠就离开西北了。” “这实在是不巧。”赵弗微微笑道,“他二人既不在,我等也不知道《潜心诀》的下落,诸位请回吧!” 那些人面面相觑片刻,又有一位青年站出来抱了抱拳,道:“在下碧海青天阁弟子常向南,陈夫人和程少侠总信得过在下吧?人命关天,还请诸位相助!” 陈溱少时曾拜在碧海青天阁门下,经脉受损后也曾前往碧海青天阁寻清霄散人相助。旁人不知,赵弗却清楚,陈洧陈溱兄妹二人的母亲也是清霄散人座下弟子。如今碧海青天阁弟子开口,赵弗脸上露出难色。 宋司欢忽道:“你自称是碧海青天阁弟子便是了?碧海青天阁掌门宁大侠行事光明磊落,门下弟子可做不出背着人讨要秘籍这种龌龊事!” 常向南的脸色有些难看,他身后那些人更是议论纷纷。 “说来说去,就是不想给!” “嘴上说着江湖义气,其实各怀鬼胎!” “人命关天,别跟他们废话了,咱们自己进去搜!” “对,咱们自己搜!” 程榷立时横眉竖目,按剑道:“你们做什么?” 郑怀才叹了一声,竹影在他眼角裁出一线亮光。他摇头道:“程少侠,人命关天,诸位不肯行方便,那我们就只能自己动手了。” “诸位无礼在先,休怪我不尽地主之谊了!”程榷剑已出鞘,怒视众人,目光如炬。 为首那人哼笑一声道:“程少侠想一人挑我们全部吗?好生狂妄!” 郑怀才打圆场道:“程少侠,咱们都出自名门正派,又不是土匪山贼,何必闹得这般难堪?” 程榷摇了摇头,道:“诸位的来意我已清楚。想要《潜心决》,先过我这关!” 为首那人沉默片刻,颇为欣赏地打量程榷一番,这才缓声道:“程少侠,我们也不欺负你。”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江湖人士,又道:“这样吧,我们一个个跟你过招。” 他话音刚落,宋司欢便恼道:“你们轮番上阵欺负他一个,算什么英雄好汉?” 这样的打法算不得单打独斗,分明就是以多欺少,要将对方体力精力消耗殆尽。可为首那人却像是让了一大步似的,不耐烦道:“那你们想怎么办?” 程榷清楚现在的局势对落秋崖不利,便望向了父母和赵弗,示意他们莫要激怒这些江湖客,又摆出架势,对那些人道:“出招吧!” 为首那人侧过身,对常向南道:“常少侠,你先请。” 常向南便走上前,握着剑朝程榷拱了拱手,道:“得罪了!”他话音未落,右腕便陡然翻转,一记“骇鳞”递向程榷面门! 程榷立即迎战,手中长剑似拂花般轻快地向下一滑,以一招劲力绵长的“木叶微脱”削弱了常向南的攻势。 瑛娘正要推丈夫进屋,程至却对她摆摆了手,道:“带孩子们进去吧,我留在此处。” 程至望着儿子,恍惚间记起了二十年前官兵围剿落秋崖的情景。他二人虽非亲生父子,可这么多年来,程至教程榷识字,教他习武,一直将他当作亲生骨肉看待。如今大敌在前,他怎么忍心弃程榷于不顾呢? 瑛娘也望向了孩子,目光中带着关切。这是她的孩子,但孩子也有自己的想法和使命。瑛娘又拍了拍丈夫的肩,叮嘱道:“你多保重。” 落秋崖弟子们见大师兄执剑迎敌,也不甘落后,一个个竟也要冲上前去和他们较量。眼看瑛娘就要拦不住这群毛头小子了,赵弗忽然低喝一声:“胡闹,全都进去!” 赵弗平日里温和柔婉,这一声低喝竟颇具威严。那些弟子们吓了一跳,只消看她一眼就不敢多言,便陆续依依不舍地进屋去了。 宋司欢盯着缠斗的两人,袖中吹矢已悄然落入掌中。赵弗看在眼里,忙拉起她的衣袖,低声劝道:“这些人有意为难,宋姑娘若出手相助,只怕对程榷更不利。” 宋司欢双眉紧蹙,道:“这些人轮番上阵,就是想让他筋疲力尽,我若不出手,他怎么撑得住?” 赵弗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道:“宋姑娘,你要相信他。” “我相信他。”宋司欢望向程榷,心中仍有顾虑,脚步也没有挪动。 赵弗又劝道:“宋姑娘,你是客人,不该被卷入落秋崖的纷争。再说,你不是还要带着解药去救人吗?” 宋司欢想起杏林春望中被“无妄”之毒日夜折磨的母亲,这才咬咬牙,跟着赵弗进屋去了。 众人回 屋后,程榷终于松了口气,聚精会神地跟常向南较量起来。他跟碧海青天阁弟子打过交道,对他们的剑法略知一二,几个回合下来竟逼得常向南连连后退。 几个江湖客见状,纷纷摩拳擦掌,想要接替常向南。程榷也道:“常少侠,认输吧。” 常向南心高气傲,不甘落败,听了程榷的话更是气恼。他右脚向后蹬地,左腿一屈,半蹲下来稳住了步子。 一个半蹲着,一个站着,常向南不占上风,程榷也以为他早已服输。可常向南手中长剑霍然朝上一挑,身随剑动,使出一招“月升潮涨”,剑尖直刺向程榷眉心! “翻!”千钧一发之际,有人疾呼道。程榷应声而动,翻腰转身,常向南的剑扑了个空。 喊话之人是程至。程榷自幼随他习武,父子之间的默契非比寻常,程至只消说一个字,程榷就能明白他的意思。 常向南还欲再比,为首那人却腾身上前将他拦下,道:“常少侠,认输吧,莫要伤了和气。” 常向南这才撇了撇嘴,抱拳道:“佩服!” 程榷也抱了抱拳,却问:“下一个是谁?” 为首那人讶然,似是欣赏地端量着程榷。众人没想到这个毛头小子险些被削了鼻梁眉心也不退缩,顿时噤了声,不敢贸然上前。 片刻后,郑怀才握剑上前,抱拳道:“程少侠,请赐教!” 第215章 缔盟约武略文才 落秋崖上,剑拔弩张。 程榷与徐怀生交好,对无名观的招式也颇为熟悉。他与郑怀才有来有往,一时难分胜负。 兵刃交接之声终是惊醒了屋里的两个孩子。陈晏哇哇大哭,沈窈捏着母亲的衣裳不敢出声。赵弗哄着孩子,问瑛娘道:“嫂子,好了吗?” “好啦,火不灭啦!”瑛娘说着,又朝那些落秋崖弟子们招手道,“孩子们,赶紧过来!” 弘明一十九年的落秋崖,是每个幸存者的噩梦。所以陈洧决定重建落秋崖时,就决定在屋内挖出一条密道。赵弗方才催弟子们和宋司欢进屋,就是想让他们从此处逃生。 宋司欢听着屋外的打斗声,担心程榷的安慰,顿时揪心不已,站在地道口进退两难。 瑛娘见状,连声劝道:“好孩子,你是走江湖的,认识的人多。你快些出去,也好叫人来救我们呀!” 所谓关心则乱,宋司欢现在既担心母亲,又担心落秋崖上下,心中早就是一团乱麻。经程夫人提点,她才沿着梯子走了下去,道:“好,我一定想法子救你们!” 孩子们走远后,瑛娘也走进地道。她举起双臂接过沈窈放在地上,又去接陈晏。 赵弗将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陈晏递给程夫人,又看了看地道里的沈窈,顿时柔肠百转。 瑛娘连忙催促道:“妹子,快下来呀!” 赵弗心一横,扶着地道门,对瑛娘郑重其辞道:“我若回不来,嫂子就是这两个孩子的母亲。” 她说罢,不等瑛娘反应,“砰”的一声扣住了地道暗门。沈窈那声刚唤出口的“娘”也被关在了门后。 落秋崖上,剑气纵横,竹影缭乱。程榷和郑怀才过了十余招,难分胜负。 蓦地,郑怀才将拂尘柄在手心旋转,尘丝如飞絮漫卷,又如白玉崩碎,轻盈雅致,又凌厉决绝。这一招正是无名观的绝学“飞花碎玉”。 万千尘丝席卷而来,程榷立即凝神挥剑侧劈,使出一招“铄石流金”。这是破金碎石的刚猛招式,碰到轻若游丝飞絮的拂尘没有半分优势。 郑怀才心中大喜,拂尘柄三回九转,尘丝便结结实实地缚住了程榷剑刃。 程至眉头紧锁,不知儿子为何会以此招相迎。 “好!”常向南拍手称赞。 郑怀才扬眉道:“程少侠,请把秘籍交——” 话音未落,他忽觉手中一轻,定睛一看才发觉程榷的剑身正在瑟瑟震颤,微不可察。 内力绵绵,剑身战战,这正是落秋崖的剑法“木叶微脱”。程榷以内力轻快地震颤剑柄,裹在剑身上的拂尘丝便一缕缕飘散下来。不过须臾,郑怀才的拂尘就成了秃头铁杆。 程至会心一笑,暗忖道:“这小子竟学会用虚招诱敌深入了。” 郑怀才勃然变色,斥道:“歹毒!” 弄坏了别人的兵器,程榷也有些过意不去,讪讪道:“郑少侠,对不住了!” 郑怀才攥着秃头拂尘愤愤下场。 为首那人眯着眼端详程榷片刻,见他额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程少侠,人命关天,得罪了!”他说罢,朝身后众人一挥手,那些人便纷纷亮出自己的兵刃。 见他们有一起上的架势,程榷惊诧不已,怒道:“你们出尔反尔!” 程榷话音未落,一柄长剑就直冲他眉心而来。 为首那人扬声道:“程少侠,我劝你你还是把《潜心决》交出来吧!” “你做梦!”程榷说着格开面前那柄剑,又刺向身侧另一人。 程至忿然作色:“你们罔顾侠义,败坏门风,不怕被扫地出门吗?” 郑怀才道:“为救师兄弟性命,又有何惧?” 程榷被人团团围住,急切道:“爹,你快走!” 程至却从怀中摸出一个手-弩,对准郑怀才道:“在下今日就替明渊道长清理门户!” 郑怀才忙以桃木剑抵挡弩箭,剑身却被箭镞劈开一条极细的裂缝。 方才的交战已经消耗了程榷不少体力,他胸腔起伏,呼吸逐渐沉重起来。可周围那些江湖侠士却精神抖擞,各路招式如暴雨般朝他招呼过来。 程榷没有丝毫退意,每每出剑都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誓要把这些不速之客尽数赶下山去。可每一次兵刃交接都震颤着他的筋骨,每一次出手挥剑都损耗着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数十招,上百招,程榷接招多,出招少,负伤累累,汗水与血水交织着滴落,滚入尘土。但他的眼神竟愈发坚定,喘息声也似山林野兽的低吼。 程榷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但他明白,自己拖得越久,其余人逃出去的几率就越大。 众江湖客被他这样不要命似的打法震慑,出招逐渐慢了下来。 “吱呀”一声,竹屋的门被人从内推开。 “住手!”赵弗站在门前,冲那些江湖客说道。“诸位听我一言。” 为首那人心里 清楚他们一时半刻奈何不了程榷,也拿不到秘籍,便抬手示意众人暂且停手。 赵弗踏出屋子,看到程榷被汗水和血污浸透的那一刻,心就揪了起来。直到这些人停手,她才舒了口气,道:“《潜心决》是家传心法,程少侠怎会知晓?” 为首那人略一思索,对她抱了抱拳,笑道:“陈夫人,请赐教!” 程榷连忙道:“不能、不能给他们!你快走,快走啊!” 他伤得太重了,方才憋着一口气撑了许久,如今张口说话手就开始打颤,声音有些嘶哑。 程至握着手-弩,皱眉劝道:“妹子,别管我们,快走吧!” 赵弗不忍心看他们,便对为首那人道:“诸位为救同门挚友而来,在下钦佩,也请诸位放了我程师哥和程少侠。如此,我便带你们去拿《潜心决》。” 落秋崖下,静溪潺湲,溪边渠水斗折蛇行。赵弗正带领众人沿着小渠走。 郑怀才环视四周,疑道:“《潜心决》藏在山下?陈夫人莫非是在戏弄我等?” 赵弗微微一笑,道:“诸位不信我,又何必跟着我?” 为首那人脸色骤变,停下脚步问道:“此话何意?” 赵弗遥望着渠水尽头的石亭,她的父亲曾在此处作《静溪修禊图》。那幅画她曾回忆过无数遍,周遭景色她再熟悉不过。 她哪里有《潜心决》?她不过是把这些人引开,给孩子们多争取些时间逃生罢了。 赵弗从容一笑,又道:“诸位既然跟来了,就是信得过我。” 她把一句话颠来倒去地说,那些人也起了疑。为首之人一言不发地盯着她,像是在掂量她有几分可信。郑怀才劝道:“《潜心诀》究竟在何处?还请陈夫人明示。” 赵弗飞快扫视众人,见他们都已停下脚步,没有继续跟着自己的意思,便郎声道:“丈山尺树,寸马分人。远人无目,远树无枝。”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不明所以。有人低声重复着,似在回味,似在背诵。 这是王摩诘《山水论》里的句子,意在阐述山水画的技法,不学画的人大都没听说过。摩诘有“诗佛”之称,其诗文之中皆是禅意,乍一听还真像是高深玄妙的神功秘籍。 赵弗见他们果然被唬住,便故作高深地望向远处,继续道:“远山无石,隐隐如眉;远水无波,高与云齐。” 恰在众人凝神思索之时,忽闻飕飕几声,白刃飞掠,两人应声倒下。待他们反应过来,一道身影已稳稳立在赵弗身前。 此人风尘仆仆,稍有疲态,但眸光内敛,气质非凡,正是千里迢迢赶回来的陈洧。 他扫视众人,道:“诸位乘虚而入,欺人太甚!” 这些人猜出了陈洧的身份,见两个同伴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以为陈洧手下留情,便要寒暄一番。 陈洧却回头对赵弗道:“抓紧我!”说罢腾跃而起,一手持剑,一手怀抱赵弗。 众人见状,纷纷亮出兵器,剑锋刀刃直指陈洧。 一口刀逼至身前。陈洧持剑削扫,一记“弹冠振衣”撇去刀锋,又劈手相还,长剑迅疾如电,刺向那人心口,霎时间鲜血飞溅。 其余人为这一剑所震,踟蹰不前。为首那人立即喝道:“陈洧残害江湖同道,有违侠义之道,人人得而诛之!”众人闻言,想起惨死的同伴,登时群情激昂。 陈洧冷笑道:“好一个颠倒黑白!” 众人被方才那一剑激怒,攻势愈发凶猛。陈洧持剑相迎,剑招轻快凌厉,剑光如织,周遭敌人难以近其身。他的步伐始终轻盈稳健,怀中赵弗没有感到丝毫颠簸。不多时,已有数名江湖客负了伤,其余人面露惧色,士气大减。 为首那人见势不妙,立即喊道:“撤!” 其余人闻令,不再恋战,皆曳兵而走,如鸟兽散。 陈洧步履如风,上前捉住一人,见此人是无名观弟子打扮,便怒道:“无名观声名赫赫,你的师兄弟们在槐城披肝沥血、捐躯殉国,你却恃强凌弱,行此不义之事!” 此人正是郑怀才。他的拂尘早被程榷削毁,如今握着柄开裂的桃木剑伏在地上,狼狈不堪。 陈洧又道:“我倒要看看明渊道长会如何处置你这辱没师门之辈!” 郑怀才以肘支地,攥着桃木剑喃喃道:“与其被师父责罚,不如我自行了断!”说罢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木剑裂缝中撕出一截木刺,扎向了自己的咽喉。 他骤然倒地,双目圆瞪,鲜血汩汩涌出。 陈洧立即背过身挡住赵弗的目光,又将她带到石亭中。 他扶赵弗在靠椅上坐好,半跪在她身前,握着她的手,问:“有没有伤着?” 赵弗摇了摇头。 “山上情况如何?”陈洧又问。 赵弗道:“放心,大家都没事。只是程榷以一己之身抵挡这群贼人许久,伤得不轻。” “我和王宝在山下遇见了宋家妹妹,她同我们说了些山上的事,就催我赶紧来救人。”回想起方才赵弗一人面对十余个贼人的情景,陈洧心中后怕,懊恼道,“若我晚到一刻……” 赵弗反握他的手,道:“他们不会对我下杀手。” “你就这么笃定?”陈洧疑道。 赵弗道:“其实方才在山上时我便觉得奇怪。他们轮番跟程榷交手,却不进屋捉其他人,是真的存了几分江湖道义,还是另有目的?” 陈洧刚刚赶到,并不清楚始末缘由。他思忖片刻,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咱们先跟其他人汇合。” “好。”赵弗莞尔,又道,“今日是晏儿百日,可巧,你便回来了。” 陈洧愣了一瞬,心中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稍稍舒缓。他展颜笑道:“是啊,还没见过他呢。” 他自然不愿一次次错过孩子的诞生,只希望今后少一些这样身不由己的别离—— 作者有话说:“丈山尺树,寸马分人。远人无目,远树无枝。”“远山无石,隐隐如眉;远水无波,高与云齐。”——王维《山水论》 第216章 缔盟约彼何人斯 三月初六,一道圣旨传至槐城。旨意中,今上萧敛严令务必将刺杀裴远志的凶徒绳之以法,同时擢升副将张采为定西将军,接掌西北军务。末了,又特谕瑞郡王萧岐即刻返归熙京,述职面圣。 说来好笑,萧岐来到恒州这几个月,不曾受过朝廷半纸诰敕,哪来的职,又何须述?此番突然召其回京,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至于那缉拿刺客的旨意,众人心中更是雪亮。那出手之人乃是云倚楼,其中是非曲直,江湖自有公论。故而官面上虽不得不奉旨行事,底下却是雷声大、雨点小,个个心照不宣,只怕无人会当真去擒那云倚楼前来问罪。 “从此处回熙京,取道梧州还是俞州都是一样的,我先陪你去梧东张家走一趟。”萧岐道。 陈溱心中明白,从梧州绕道至到熙京,至少要多走四五日。萧岐这么说,不过是想陪她一同去探张府。她侧首望向萧岐,盈盈笑道:“好。” 萧岐沉吟片刻,又道:“之前听觉悟禅师提及,云老前辈曾遭张家死士追杀。我们去调查梧东张家,云前辈是否也要同行?” 陈溱摇了摇头。 或许是因为身边人接连因她而死,云倚楼不愿再让自己的两名弟子卷入其中,所以那日在山洞中,陈溱向她提出要帮忙时,她一口回绝。等到第二日,陈溱再去西屏山时,已经找不到云倚楼的身影了。 “不过,我们可以多留个心眼。”陈溱眸光一凛,“若找到了张家杀害云老前辈的证据,我定不会放过他们。” 二人商量好路线,当日就轻装启程前往梧州。孰料刚出槐城不过十里久,就远远望见一个不怎么想见的熟人身影。 “二位别来无恙。”李 摇光抱臂而立,有模有样地说道,“我奉命来传陛下书信。”她口中的陛下自然不是熙京那位,而是独夜楼月主,梁帝萧溯。 “所为何事?”陈溱狐疑道。 李摇光却将手一缩,笑道:“这封信是给瑞郡王的。”说罢,信笺已如金钱镖般破空而出,直取萧岐面门。 萧岐在马上微一抬手,以两指轻描淡写地夹住信笺。 李摇光见状,足尖一点,人已飘出三丈开外,只留下一道声音:“告辞!” 萧岐展开信纸,目光扫过,脸色骤变。但见他指节泛白,信纸在掌中揉作一团,捻作齑粉。 陈溱从未见他如此失态,心下不由一紧,皱眉问道:“信上说了什么?” 萧岐抬眼望来,那双素来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此刻竟燃着灼人的怒火。他沉声道:“熙京皇帝加封淮阳王郡主为承平公主,不日将遣往和亲北祁。” 陈溱倒吸一口凉气。淮阳王郡主,正是萧岐自幼疼爱的妹妹萧湘。 此后三日,二人不眠不休,一路疾驰。经过隆威镖局时换马不休,连萧岐最珍爱的坐骑紫燕都被暂寄在恒州。 马可以不停地换,人却不能不休息。这日黄昏时分,二人行至梧州边境,陈溱终于拦下心神不宁的萧岐,命他在附近歇歇脚。 短短几日间,萧岐经历了西北大捷,又得知自己的身世疑团重重,而妹妹正在前往北祁和亲的路上。大喜大悲最伤心肺,萧岐越安静,陈溱越是放心不下。 二人尚在梧州边境,周围没有镖局驿馆。陈溱便带萧岐来到镇上客栈,要了间客房。这客栈虽在边境,却收拾得十分整洁。伙计将马儿牵到后院入厩,跑堂的送来了饭菜和热水。两人整顿完毕,已是暮色苍茫。 陈溱执剑坐在窗边。小桌上油灯如豆,将她身影投在窗纸上,随着烛火微微晃动。 “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就继续赶路。”陈溱催促道。 萧岐在榻前,见她没有过来一起休息的意思,便问:“你呢?” “方才在街上看到几个练家子,咱们人生地不熟的,还是小心为妙。”陈溱顿了顿,又补充道,“后半夜换你。” 她耳力极佳,又睡得浅,平日即便有人靠近也能立即察觉。可这几日鞍马劳顿,陈溱生怕自己一沾床就睡熟了。 萧岐没有动,站在榻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陈溱托腮打趣道:“要我哄你吗?” 萧岐道:“想和你说会儿话。” 离开槐城后二人一直忙于赶路,根本无暇交谈。萧岐突然提出这种请求,倒也不足为奇。 陈溱却笑道:“好不容易落脚,养精蓄锐要紧。” 萧岐摇摇头,缓步走到烛光里,在方桌另一边坐下,垂着眼睫叹道:“有些事情想不清,恐怕睡卧不宁。” 陈溱明白他所言非虚,便不再多劝,只静静地望着他。 萧岐沉默了许久,稍显艰难地开口道:“有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去想,自己究竟是谁。” 他以“萧岐”的身份在世间行走了二十载,突然得知自己生身父母可能另有其人,任是再豁达之人,也难免心生迷惘。 “这几日我一直告诫自己,小妹安危为重。可时不时的,我还是会想起那件事。我甚至……”萧岐一顿,脑海中浮现出弟妹幼时的模样。他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我甚至想过,倘若湘儿不是我的妹妹,我还要不要去救她?” 夜风吹拂,窗棂砰砰轻响。窗纸微颤,其上印着的人影也随之摇曳。 陈溱并未惊讶,她平静地注视着萧岐,问:“你是如何想的?” 萧岐默然凝思。在他刚很小的时候,父亲和师父就告诉他,他是萧氏子孙,理应承担起捐躯护国的重任。可如果这所谓的萧氏子孙本就是错的,那他这十多年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过了许久,萧岐才道:“我想,即便不是什么瑞郡王,我也还是玉镜宫弟子,是大邺的将士。就算当不了大邺将士,只要手中还握着刀,我就不能容忍外族染指大邺的半分土地。” 陈溱莞尔一笑,似是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 萧岐继续道:“且不说湘儿是我看着长大的,即便是大邺其他任何一位女子被当做求和的献礼,我都不会同意。” “我明白。”陈溱轻声道。 萧岐终于看向她,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说出来感觉好多了。” 陈溱握了握他的手,郑重其事道:“不论真相如何,于恒州百姓甚至天下百姓而言,你都还是你,不会改变。于我而言,更是如此。” 萧岐愣了一瞬,忽然垂下眼睫,喃喃道:“倘若我做了别的选择,你会不会……”他眉头攒起,顿了许久,发现自己实在说不出那般矫揉造作的话。 “不会。”陈溱答得斩钉截铁。 萧岐抬眼,对上她的目光。 萧岐心所想,陈溱早已心领神会。她握紧了萧岐的手,嫣然笑道:“因为我一直知道你的选择。” 当初在妙音寺藏经阁,顾平川也曾问过她,是否好奇萧岐将会做何选择。那时陈溱并未回答,但心中也像今日这般笃定——萧岐赤子之心,绝不会因一己之私滥杀无辜。 两年前在樊城外,陈溱曾问过萧岐为何辜负自己和其他人对他的信任。而这一次却是在清清楚楚地告诉萧岐,她明白他,也相信他。 萧岐怔在原地,只觉胸中热血翻涌。人生在世,同好难求,知己更是寥若晨星。得此一人,夫复何求呢? “好了。”陈溱松开萧岐的手,再次催促道,“既然想清楚了,就快些歇息。” 萧岐起身,却没有去往床榻,而是走到陈溱面前,弯膝俯身吻了吻她的脸颊,道:“好。”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淮州,正是暗流汹涌。 去年中秋佳节,淮阳王于望湖楼设宴,目的何在,各路青年才俊心照不宣。然而上个月淮阳王入京为太后贺寿,圣上恩威并施,刚加封了淮阳王的一双儿女,便令其女远赴北祁和亲。 此事传回淮州,不仅青年才俊心惊胆战,就连淮阴王萧峪都惴惴不安,大有唇亡齿寒之感。如今的淮阴王府戒备森严,守卫之中不仅有府兵,还有不少江湖人士,气氛凝重。 包驰所领的丐帮,素来与淮阴王府交谊深厚。此番王府有难,丐帮虽自身正值多事之秋,内外交困,却仍倾力相助,不曾有半分迟疑。 丐帮这场风波,根源在陆六。陆六身为丐帮长老,本应恪守侠义之道,孰料竟鬼迷心窍,率领几名弟子投了有戎。如今陆六虽已身死,然此举却仍遭武林同道诟病。 丐帮多数弟子都是侠义之辈,平生最恨卖主求荣、背弃家国之徒。更是痛定思痛,借此契机大刀阔斧整顿帮务,清除积弊,其手段之果决,颇有刮骨疗毒之魄力。 这夜杨柳风柔,海棠月淡,淮阴王府内却无人得闲欣赏这春夜美景。 鲁珊珊正领着一队丐帮弟子打着灯绕王府巡逻,忽瞧见前方有道熟悉的身影,她疑道:“雁姐姐?” 那女子锦衣华服,臂挽帔帛,额贴金钿,鬓簪绒花。提灯观之,竟无半分妖冶之态,反而像座清冽的玉雕,正是春水馆的钟离雁。 钟离雁闻声转头瞧过来,鲁珊珊已跑到近前,道:“哎呀!就算真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想对淮阴王不利,不也有我们在吗?雁姐姐何必亲自过来?” 钟离雁摇了摇头,道:“两王分治淮州已有十余年,也算根深蒂固。淮阳王入京之事已搅得淮州人心惶惶,甚至有商贾携资帛逃往别处。淮阴王府若再遭遇不测,淮州恐怕会陷入战火之中。” 有戎已败退,如今这天下能搅起战火的,就只有熙京那位圣上和梁州那位女帝了。 鲁珊珊想起传言,疑道:“我听说女帝是当年梁王的遗孤,她一个孤女,真有这么大能耐?” “她在这样的变故中幸存下来,还能发展壮大,其意志必定远超常人。她既已称帝,便是有驰驱豪杰之心,凌铄千古之志。”钟离 雁注视着不远处屋脊上的鸱吻,顿了片刻,又道,“何况,她还是独夜楼的主人。” 她话音未落,便听见一道细微的声响。 暗夜之中,众人只见数枚明晃晃的细针自屋脊上激射而出,又见一点金光闪烁,拖着丝帛翩然生风,飞舞盘旋间便将坠如流星的细针卷入其中。 钟离雁收回帔帛,裹在其中的细针便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何方鼠辈?”鲁珊珊厉声喝道。 屋脊背后立即浮现出十余个人影。其中一人凝视钟离雁半晌,盯着丝帛末端系着的牡丹金球,道:“姑娘是春水馆的人,何必来管淮阴王府的闲事?” 钟离雁从容道:“诸位,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些刺客互相使颜色,似在商讨。 鲁珊珊走到钟离雁身旁,低声提醒道:“雁姐姐,这些人可不好对付。” “放心。”钟离雁道。 不过片刻,刺客们就答应下来。他们跟随钟离雁走到无人的角落,估摸着巡逻守卫听不到了,才问道:“姑娘有何指教?” 钟离雁淡然一笑,道:“我不过是来提醒诸位一句,淮阴王父子早已不在府中。”—— 作者有话说:“惜寸阴者,乃有凌铄千古之志;怜微才者,乃有驰驱豪杰之心。”——《小窗幽记·集醒篇》 第217章 缔盟约狭路遇劫 护送承平公主和亲的队伍出熙京,入梧州,迤逦前行,距平沙关已不足十里。 平沙关乃大邺北境要塞,会盟台就建在关外。和亲队伍一出关,就会有北祁使团前来接应。 功成在即,队伍中却无一人敢放松警惕,只因他们此时所在的地方是归雁谷。 归雁谷恰如其名,是条鸟道。山谷左右两峰逼仄,其间草木葱茏,极易设伏。 谷中有口井。据说当年长清子修筑会盟台时,途经此地,曾在井边饮马,所以这口井也被称为“饮马井”。可惜沧海桑田,故人仙去,泉水干涸,饮马井也成了一口枯井。 和亲队伍踏入归雁谷不出三刻,就见前方大道上站着数十个或持刀握枪的彪形大汉。 官兵们虽然惊讶,却也松了口气——归雁谷地形特殊,若有人在两侧设伏,他们恐怕会措手不及。可若是拦路打劫就好办多了,毕竟没多少人真敢拦官府的人。 领路官兵枪指前方,呵道:“朝廷办事,速速让开!” 为首那大汉约莫三十来岁,身形健硕,面容硬朗。他“哼”了一声,挥枪道:“朝廷?等的就是你们!”话音刚落,他就朝和亲队伍奔来,其余人紧随其后。 那汉子长-枪直指领头官兵而来,一枪-刺向他脖颈,枪尖挑着上领将他从马上拎起,呵道:“令一女子远嫁求和,我大邺没男儿了吗?” 这汉子不是别人,正是凌苍门弟子象天德。凌苍门乃武林正派,行的又是侠义之事,自然不屑也不愿设伏。 官兵们没料到他们真敢发难,慌忙拉开阵仗迎敌。凌苍门弟子与朝廷官兵顿时打成一片。 凌苍门弟子的目标是和亲公主,他们一部分人将外围官兵缠住,另一部分则直逼车轿而来。可送亲官兵也不傻,这一路上,他们重兵守护的正是公主车轿。 萧湘在轿中听到声响,担心拦路之人是无色山庄弟子,急欲出去查看,便紧蹙双眉道:“他们是为我而来,我去劝说,或能让他们尽快离开。” 随行嬷嬷却将她拦下,劝道:“殿下乃千金之躯,不能有一点闪失,还是等等吧。” 萧湘焦急万分,却也无可奈何。她正忧心时,忽有一支长箭刺入轿帘,正中嬷嬷眉心! 萧湘目瞪口呆,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唇,心想,来人并不是为了救她,而是要取她的性命吗? 官兵们大惊失色。公主若有任何闪失,他们谁都活不了。可凌苍门弟子也摸不着头脑,此箭并非他们所为。 趁官兵们被飞箭吓住,象天德跃上前来,一把推开轿夫,驾马拖轿扬长而去。官兵们想要去追,却被余下的凌苍门弟子缠住。 萧湘在轿中心惊胆战,几欲从小窗跳下。象天德听到动静,犹豫片刻,宽慰道:“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 萧湘按着心口,疑道:“救我?” 象天德道:“北祁,荒寒之地也,哪有咱们大邺好?” 萧湘见他并无恶意,稍稍放下心来,解释道:“多谢壮士美意。可我是陛下亲封的承平公主,此番出关是为两国和睦。北祁使团见不到我定会借端生事,届时两国交恶……” “保家卫国本就是男儿该做的事,这天下社稷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女子担负。”象天德打断她,说道。 萧湘不以为然,摇头道:“我虽为女子,但亦有报国之志。若我一人真能换来天下安定,那我万死莫辞。” 马儿还在向前奔袭,车轮辘辘,萧湘的声音却清晰无比。象天德心中一奇,这柔柔弱弱的小公主,竟也能说出这样浩气凛然的话。 他转念一想,承平公主本是淮阳王郡主,她兄长正是当年武林大会上与自己交手的瑞郡王。如此说来,淮阳王府这对兄妹还真是一根筋。 萧湘没听到他答话,又问道:“壮士?” 象天德讲道理讲不过她,索性道:“你如今在我手上,还是听我的吧!” 萧湘无可奈何,只得继续在轿中坐着。 象天德策马走出二三里,见两侧树林之间似有异动,便谨慎起来。果不其然,不出半刻便有几缕白烟自林中袅袅逸出。 “藏头露尾,何方鼠辈?”象天德执枪呵道。 林中传来一个声音:“你也配知道小爷名姓?识相的就赶紧放下轿子滚蛋!” 象天德想起方才那支冷箭,正欲与林中之人交战,却见轿帘自内掀开。 萧湘闻声大喜,望向道旁树林,问道:“表哥?” 这声音正是宋苇航的。宋苇航见萧湘与驾车那人相距不过丈远,怕她伤着,忙道:“湘儿别下来,我们先了结了这歹人再去救你!” 象天德已经猜出了这些人的身份,不由笑了几声。萧湘也摇了摇头,解释道:“这位壮士是来救我的,表哥切勿伤他。” 宋苇航略显尴尬,命无色山庄弟子收了毒烟,从林中走出,朝象天德抱了抱拳,道:“多谢相助!” 象天德回了礼,道:“路见不平,何需言谢?” 见他为人豪爽,宋苇航的尴尬便消散了几分,转而望向萧湘,道:“跟我回去吧,姑母还等着你呢!” 萧湘想起当日逃难时的情景,忧心不已,连忙问道:“父王母妃怎么样了?” 宋苇航皱眉道:“淮阳王想必无碍,只是姑母……” “我母亲如何了?” 宋苇航叹了一声,摇头道:“姑母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吗?你若真嫁到北祁,她就是拼了命也要追过去。” 萧湘悲从中来,泫然欲泣。 象天德十多年来潜心修习并未娶妻,但平日里却常带师兄弟的孩子们练武。如今见这小女娃落泪,他便动了恻隐之心,耐心劝道:“既然已经躲过了和亲,不如就跟着家人回去吧。两国和睦还非得系于你一人身上不成?” “是啊,走吧。”宋苇航也劝道。 萧湘心中犹豫,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直袭三人! 象天德闻声拦在二人面前,挥枪将那支箭打偏了去,怒道:“一路鬼鬼祟祟,非要取她性命吗?” 归雁谷中,林间山鸟被长箭破空之声惊飞,抖落了几片颤颤巍巍的羽毛。 宋苇航张开手臂护住萧湘,道:“快,保护郡主!”无色山庄弟子们迅速上前,将三人围住。 偷袭之人从林间跃出,竟有数十人只之众,皆劲装蒙面,并非护送公主的官兵。 宋苇航疑道:“可是江湖朋友?” 蒙面人却毫不客气地说道:“识相的就赶紧滚,把和亲公主留下!” 宋苇航气急,喝道:“你做梦!” 象天德以铁鐏敲地,纵身跃出,道:“我来会会他们!”他魁梧高大,施展起轻功三五步就冲到了那些人跟前,手中长-枪连刺,迅如雷霆。几个蒙面人躲避不及,被枪尖刺破了衣裳,还有两个被戳中了腿。 这些蒙面人并未因此乱了阵脚,他们或起跃或横冲,手中兵器或削或刺,互相配合摆出阵仗来,一齐朝象天德袭来。 象天德双手握住枪根,腰腹发力使得身体旋转,枪尖便朝敌人扫去,势如北风卷地。 蒙面人一时近不了象天德的身,便分为两拨。前面那拨人步步紧逼,不让他冲出包围,后面那拨人则退到林中,从树上跃下,直袭他头颈! 宋苇航心道不好,立即掏出吹矢朝那些蒙面人放毒箭,又对手下到道:“你们几个快去帮他!” 几名无色山庄弟子应声而上,暗器连发,射中数人。象天德却不领情,高声道:“休要插手!”无色山庄弟子只听少主吩咐,仍在一旁相助。 一名黑衣人自树梢俯冲而下,避过暗器,剑尖距象天德已不足两尺。此时,象天德忽挺枪朝他心口刺去。“噗”的一声,血花自那蒙面人的后心绽开。 趁枪尖没入同伴胸膛的刹那,又有两个蒙面人分别持刀剑偷袭象天德背后。象天德来不及抽枪,索性连那人一起抡了起来,枪尖从侧腰掠过,向后捣戳。那两位蒙面人的刀剑只击中了同伴的尸首。 宋苇航见象天德尚且招架得过来,便对手下吩咐道:“护送我和郡主!”他将萧湘扶上马车,亲自驾马奔袭而去。 那些蒙面人见和亲公主逃跑,立即就要追。可象天德实在难缠,蒙面人便兵分两路,一路围困象天德,一路追击宋苇航。 凌苍门弟子牵来的是匹千里良驹,其疾如风,即便是轻功娴熟之人也难追上。可马车在山间行走,十分颠簸。那些蒙面人一边使轻功,一边脚踢树干借力,没过多久距马车已不足五十步。 只听“飕飕”两声,羽箭袭来,正中一侧轴承。车轮滚落,马车“咚”的一声侧翻在地,马儿也被牵连。 宋苇航恐萧湘受伤,连忙掀开车帘将她扶了出来。只这一会儿的工夫,蒙面人距他们已不足三十步。 宋苇航立即背起萧湘,道:“掩护我!”无色山庄弟子随即丢出了烟雾弹,拦住那些蒙面人的去路。 无色山庄的烟雾弹不只是为了迷惑敌人,其中还掺有毒气,寻常人吸入之后定要昏昏沉沉。可不知为何,这些黑衣人竟不中招。虽有几人被在烟雾中不甚中了暗器,可大多数人还是越过了毒雾,继续追向二人。 宋苇航使劲浑身解数,拼了命地跑,生怕慢一些萧湘就会被那些人捉走,不见天日。萧湘伏在宋苇航的背上,不敢出声,更不敢乱动。 两人以为这样就能逃生,可“嗖”的一声,一支羽箭不偏不倚,正中宋苇航腿窝! 宋苇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萧湘也被颠地摔了出去,擦破了手掌。 “表哥!”萧湘顾不得自己,忙去扶宋苇航。 宋苇航却一把将她推开,喊道:“别管我,快走,快走啊!”他从熙京追到归雁谷,就是为了把萧湘接回去啊! 萧湘泣不成声,转身就跑,可身上繁复的衣裙拌住了她的步子。她自出生起,就被这荣华富贵拌住了步子。 萧湘不会武,不出片刻就被那些黑衣人追上。她自知逃不过去了,忽定住脚步,本就擦破的手掌被攥得鲜血直流。 “你们是何人?”萧湘问道。 这些蒙面人忽然来了兴致似的,大笑起来。一人道:“我是这里的山大王,要把你抢上山做压寨夫人!” “你胡说!”萧湘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自幼生长在王府,是淮阳王的掌上明珠,哪里听过这样的话? “对,就是胡说。”那人又道,“我们打算砍了你的手脚,割了你的舌头,把你挂在会盟台上,看看两国还能不能重修旧好!” 这一路逃过来,萧湘已做好必死的准备。可听到这样残忍的死法,她还是心惊肉跳,下意识地连连后退。 那些蒙面人也不急,像是戏弄猎物一般看着她。 终于,萧湘脚下一绊,跌坐在一块冰凉的石头上。她转身一看,只见身后是一圈井沿。却见井水已枯,石壁上布满了蛛网。一只小小的蚂蚁被蛛网粘住,正死命挣扎。 “蝼蚁尚且贪生……”萧湘喃喃道,“然此身关乎社稷,断不可受辱!” 她猝然转身,跳入井中。 恰在这一刹那,一道惊呼自远处传来。 “湘儿!” 第218章 缔盟约落雁声哀 “湘儿!”萧岐不暇思索,纵身跃入井中。 原来陈溱与萧岐快马加鞭赶至归雁谷时,正撞见护送和亲队伍的官兵跟凌苍门弟子打得不可开交,却不见萧湘踪影。 他们擒住一名官兵逼问,方知承平公主的车驾竟在半途被人劫走。 二人又循着车辙马蹄一路追至饮马井,恰目睹萧湘落入井中。 陈溱横剑立于井前,心道:“萧湘是朝廷封的和亲公主,寻常人怎敢动她?即便是武林中人将她劫下,为的也是行侠仗义,不会伤她。可眼前这几个人却毫不顾忌朝廷颜面和江湖道义,逼得萧湘投井,实在蹊跷。” 这般想着,她剑尖一振,对几个蒙面人喝道:“何方宵小,藏头露尾,还不报上名来!” 那几个蒙面人却并未作答,反而各自握着兵刃一齐朝她冲来。陈溱持剑相迎。 只见“霜月”在密密匝匝的攻势下穿梭自如,剑光烁烁,曳出一道道白练似的剑影,倏忽间已刺中一人手腕,鲜血飞溅。 这些蒙面人见一时奈何不了她,彼此眼神交汇,霎时变换阵势,如群狼围猎般向她合围而来。 陈溱眸光一凛,见有人往她身后绕,当即后撤两步,足跟稳稳抵着井沿。她正前方那蒙面人窥得此机,岂肯放过?手中长剑如毒蛇出洞,挟着凌厉劲风,直取她眉心。 陈溱正要以“卷沙堆雪”破除这一剑的攻势,余光忽瞥见身后有寒芒袭来。 “当心!”远处传来一声急呼。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陈溱临危不乱。但见她软腰急折,身形向后仰去,左臂顺势向身后反扫,右手“霜月”剑势骤变,由卷转扫。 不过刹那间,一记“云敛天末”应手而出,剑光如练,先是将身后袭来的利刃荡开,剑尖去势不绝,又击中了一枚明晃晃的暗器。与此同时,她左手二指之间也稳稳夹住一枚暗器,第三枚则“叮”的一声打在了她的右手护腕上。 原来这些人包围她不过是个幌子,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饮马井里的萧湘! 陈溱想起方才有人提醒自己当心,环视四周,竟瞧见了一瘸一拐的宋苇航。 见萧岐和萧湘还没有上来,陈溱眸中寒光乍现,对那几个蒙面人冷冷道:“诸位既然自寻死路,那就休要怪我下手无情了!” 话音未落,但见她振臂一挥,左腕上两瓣“摽梅”激射而出,直取最近一名蒙面人的双目。 这些蒙面人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唯留一双眼睛暴露在外观察四周。陈溱便直取要害。 余下几人见同伴惨呼倒地,互递一个眼色,竟不约而同地掉头向林中逃去。 陈溱担心这些人再度偷袭饮马井,不便离去,于是望向宋苇航,郑重其事道:“少庄主,拜托了!” 宋苇航毫不迟疑,立即对身边几个无色山庄弟子下令道:“追!” 陈溱与宋苇航积怨虽深,但为了救萧湘,两人都将恩怨暂且搁在了一边。 “阿溱。”井中传来萧岐的声音,在深井中回荡,空明幽远。 陈溱应道:“暂时安全,上来吧!” 萧岐怀抱萧湘,足尖连点井壁攀登上来,两人皆满身尘网,发间蛛丝缠绕,狼狈不堪。 萧岐双眉紧攒,缓缓屈膝在井边坐下,让妹妹倚在自己怀中,。 殷红的鲜血正从盛装罗绮中缓缓洇出,如一朵朵绽开的梅花。珠翠冠冕深陷发间,金簪玉钗刺破头皮,鲜血又将发丝粘连在一起。萧湘面色惨白如纸,唯有唇上还残留着一抹胭脂痕迹,两行泪水顺着脸颊一直流进衣领里,却始终紧抿双唇,一言不发。 萧岐凝视着妹妹苍白的面容,声音里带着难以自抑的颤抖:“湘儿,没事了,别怕。”说这话时,他的眼眸中泪光闪烁,却强忍着不曾落下。 良久,萧湘终于哽咽着唤出一声:“哥!” 这一声喊出来便一发不可收拾,萧湘猛地扑进萧岐怀中,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他,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些时日所受的委屈与恐惧尽数倾泻。 萧岐垫在萧湘脑后的手上也沾了鲜血。他心如刀绞,抱紧了萧湘,轻声安抚道:“别怕,别怕,没事了。” 陈溱不禁记起去年春日,在淮阳王府的杏花树下初次见到萧湘的情景。那时的她天真烂漫,拉着自己问长问短,那般无忧无虑。谁料转眼之间,家国天下的重担便无情地压在了她柔弱的双肩上,逼得她远走他乡,甚至不惜投井自戕。 陈溱缓步走到二人跟前,轻轻将手搭在萧岐肩头。她心下稍安,却仍不敢有丝毫松懈,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此刻危机未除,她必须时刻保持警觉。 就连素来与陈溱萧岐不对付的宋苇航,此刻也不禁为之动容。他抬手抹了抹眼泪,奈何他离萧湘太远,腿又被流矢所伤,一时半刻挪不到跟前去,只得遥遥喊道:“湘儿,别难过!我带的毒宗弟子中有懂医术的,肯定能医好你的伤!” 话音未落,他忽见被陈溱刺伤双目的蒙面人没有跟同伴一起逃走,正神色慌张地在不远处踉跄徘徊。 宋苇航心头火起,立即迁怒于他,随手捡起一块石子儿奋力掷去,厉声喝:“死瞎子,谁派你们来的?” 那蒙面人听声辩位,堪堪躲过了砸来的石子,用满是鲜血的双目“盯”着宋苇航。 “看什么看,你们这群……”宋苇航话音戛然而止,脸色骤变,失声惊呼,“他要服毒!” 陈溱闻声而动,立即纵身跃至那人身前,左手抓着他的发髻将脑袋提起,右手顺势扯下他的蒙面巾。可为时已晚,鲜血正从他的嘴角汩汩涌出。 “该死!”恨恨跺足,震得腿上伤口一阵剧痛。 就在这时,萧湘的哭声戛然而止。聒噪的宋苇航登时呆若木鸡。 陈溱呼吸一窒,转头看向萧岐。 萧岐的手已经染满鲜血,他颤抖着探了探萧湘的鼻息。 “没事,没事……”萧岐喃喃道,“只是昏过去了。” “晕厥可大可小,快!嘶——”宋苇航急得跺脚,腿窝疼得更厉害,还不忘叮嘱道,“快先扶她躺下,躺平!” 萧岐把萧湘放平后,追拿蒙面人的无色山庄弟子也赶了回来。 “全死了?”宋苇航大惊。 “是,他们早就在嘴里藏了毒。” “什么毒?”宋苇航又问。 “是常见的毒,鹤顶红。我们分辨不出这些人的来路。” “竟然全是死士!”陈溱心道。 此刻,象天德已突破重围跟了过来,身上沾满血污,枪尖犹在滴血。他的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最终停在昏迷不醒的萧湘身上。 他朝众人抱了抱拳,慨然道:“诸位若信得过在下,就先跟我回凌苍门暂避吧!” 凌苍门与碧海青天阁相似,都建在山顶,重崖叠嶂,莽莽苍苍。 萧湘伤重昏厥,不宜奔波,萧岐等人便跟随象天德回凌苍门,为萧湘医治。他们抵达山顶时,正是黄云万里,暮色苍茫。 萧岐挂心妹妹,无暇顾及其他。陈溱拜见过凌苍门掌门梁晟后,便一直守在萧湘屋外。 象天德安顿好随行师弟师侄后,也赶了过来,与陈溱寒暄几句后便在门口踱来踱去,似乎有些不安。 陈溱暗忖:“象天德此时过来,八成是来找萧岐的。可萧湘伤重,萧岐一时半刻怕是出不来。”这般想着,她便对象天德道:“象大侠有烦心事?不妨同我讲讲。” 陈溱与象天德二人虽在东山武林大会上见过面,也曾一同出海,但并无太多交情。不过今日,他们都为救萧湘而来,陈溱既然先开了口,象天德也不再揣着。 “我总觉得此事蹊跷。”象天德道。 “象大侠指的是那些黑衣蒙面人?”陈溱问。 “不错,他们的身份实在可疑。”象天德道,“若是侠士,为何会对一个弱女下杀手?若是山贼,又岂敢劫官府的车队?” 象天德这番思虑,恰与陈溱心中所想不谋而合。今日这归雁谷中,各方势力齐聚,情势错综复杂:既有奉命护送和亲的朝廷官兵,又有秉持侠义、拔刀相助的凌苍门弟子,还有为救表妹匆匆赶来的宋苇航,更有一伙身份诡秘、行事狠辣的黑衣人。其中有人步步紧逼,一心想置萧湘于死地,他们的目的恐怕不简单。 “象大侠可有头绪?”陈溱低声问道。 象天德摇了摇头,浓眉深:“我命师侄们搜了那个死士的身,可惜没有找到半分线索。我已传信给附近的江湖朋友,请他们留意这些人的动向。” “无妨。”陈溱道,“他们下了必死的决心,自然不会留下蛛丝马迹。” “还有一事。”象天德压低声音,“山下的师侄们说,归雁谷的官兵还没走,丢了和亲公主,他们没法交差,只怕会铤而走险。” 象天德既然邀请他们来凌苍门,就无惧官府怪罪。但和亲队伍的官兵丢了公主,走投无路,指不定会做出什么鱼死网破的事。 陈溱思忖片刻,道:“此事需同逸云商榷。”萧岐毕竟还是朝廷的瑞郡王,不便与官兵起正面冲突。 陈溱正要推门进屋,一个凌苍门弟子忽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何事如此慌张?”象天德皱眉问道。 “师伯,山下来了个妇人。”那弟子答道,“她自称是毒宗的人,要见无色山庄少庄主和什么……什么郡主。” 第219章 缔盟约再次相谈 宋华亭抛却淮阳王妃的身份,不远千里奔赴归雁谷,不料刚至谷中,就惊闻爱女被带去了凌苍门,又立即赶赴山门。 凌苍门弟子依照师兄吩咐,请无色山庄确认宋华亭身份。宋苇航闻讯便要亲往,奈何腿伤未愈不宜走动,只好遣山庄弟子随他们下山。确认身份后,凌苍门弟子方才引着宋华亭上山,前往萧湘住处。 凌苍门松柏苍翠,残阳与树影交相辉映,林下斑驳陆离。宋华亭却无暇观赏。她匆匆穿过树林,终于瞧见屋檐一角,连忙跑过去,却见陈溱立在屋前。 宋华亭大骇,心道:“她怎么在这里?她在,萧岐恐怕也在。” 早在凌苍门弟子通报时,陈溱便猜到山下之人是她,是以并不惊讶。她朝宋华亭稍一抱拳,似笑非笑道:“王妃,别来无恙。” 二人从前相见时都是针锋相对,陈溱如今不冷不热,宋华亭更加心慌,脱口问道:“你们把湘儿怎么了?” 象天德见二人之间气氛微妙,并未多言。 “我有一事一直想向王妃请教。”陈溱注视着宋华亭,一字一句道,“萧岐,究竟是王妃的孩子还是外甥?” 宋华亭闻言一僵,继而冷冷笑道:“哼!你们既已知晓,又何必再问?” 陈溱默然,心道:“她这样说,就是承认了。” 恰在此时,“吱呀——”一声,萧岐推门而出。 宋华亭看到他身上沾染的血迹,登时慌了神,踉跄半步道:“萧岐,我使你母子分离时,我那双小儿女尚未出世。我做过的事,和湘儿无关,和萧崤无关,和王爷无关!” 方才在屋里,萧岐挂念着萧湘,虽然听到了屋外的动静,但未能辨清陈溱和宋华亭交谈的内容。而如今真真切切地听到了,他却有些心绪恍惚。 他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宋华亭。 宋华亭救女心切,鞍马劳顿,双眼中布满血丝,早已没了昔日荣光。 良久后,萧岐道:“湘儿已无性命之忧,只是还没醒来。” 宋华亭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冲进屋内。 陈溱见萧岐没有进屋的意思,知他心乱如丝,便对象天德抱了抱拳,道:“象大侠,我们也该告辞了,多谢贵派款待!” 象天德讶然:“你们这就要走?郡主还没醒呢。” “淮阳王妃和无色山庄自会照顾好她,我们在这里也帮不上忙。”陈溱望了一眼萧岐,又道,“再说,归雁谷的那些官兵还没撤离,我们得去看看。” 和亲队伍不撤退,早晚要找凌苍门的麻烦。象天德不好再劝,便送二人下了山。 夜幕低垂,星月皎皎,陈溱与萧岐策马登途,直往归雁谷奔去。 快到谷口时,二人隐约瞧见一个人影。那人立在月下,黛蓝衣袍上缀着明光点点,如星河倾泻。此人正是独夜楼的月主萧溯,她端立在官道中央,似乎是特意在此等候。 陈溱与萧岐对视一眼,勒马缓步徐行。 萧溯望着陈溱,笑微微道:“陈女侠,别来无恙?” 陈溱翻身下马,打量她一番,道:“几日不见,你的气色好多了。” 萧溯似是没有料到陈溱会这么说,稍怔了一瞬,继而道:“许是从前幽居太阴殿,终岁不见天日,所以脸色差些。” 萧岐也下了马,对她道:“小妹的事,多谢!”若非李摇光奉萧溯之命向他们传递消息,他二人还不知道萧湘被送往北祁和亲。 萧溯道:“独夜楼的眼线遍布天下,这些不过是举手之劳,瑞郡王不必客气。” “尊驾这次又是为何而来?”陈溱问。 萧溯笑道:“你总是不找我,我只好来找你了。” 陈溱哑然。前些日子在安宁谷中,萧溯有意拉拢,但陈溱不愿与之合作,所以从未用过那只鸽哨,不想萧溯还是找了过来。 “既然有事相求,我自然要向二位表示诚意。”萧溯望着陈溱,问道,“陈女侠,你可知,有人上落秋崖讨要《潜心诀》,重伤了你的师侄?” “什么?”陈溱惊怒交加,又有些不可置信,缰绳在掌心勒出深痕。 萧溯见状忙摆了摆手,宽慰道:“无妨,令兄已将他们击退,落秋崖暂时无碍。你看,人心难测海水难量,江湖上并非全是侠义之士。你帮了他们,他们还是要害你。” 陈溱凝神不语,心道:“古往今来的英雄好汉都对神功秘籍趋之若鹜,若说是为了《潜心诀》也不无可能。但西北战乱刚刚平息,他们怎能在此时趁虚而入?” 萧溯注视陈溱半晌,微微一笑,又转而对萧岐道:“既然瑞郡王还不想和朝廷撕破脸,那我便将劫持和亲公主的罪名揽下了。” 萧岐蹙起眉头,疑道:“你做了什么?” “已经没有活口了。”萧溯解释 道,“我们用的都是独夜楼的暗器和武功。届时官府来查,只会以为是我见不得大邺与北祁交好,便派人劫走了和亲公主。” 萧岐心中暗惊,默不作声。 萧溯一直留意着萧岐的神情,见萧岐不语,便继续道:“萧敛如此昏庸无道,你还要为他卖命吗?何况,你和皇家根本没有什么关系。” 圣上命萧湘和亲北祁,萧岐固然心有不忿,但还没到要造反的地步,何况他已经从宋华亭的话里缓了过来。 “我并非为他卖命。”萧岐道。 萧溯又劝道:“外敌环伺,萧敛却只会遣女和亲。跟随这样的君主,还谈何护国佑民?” 萧岐凝目看着她,问:“你既知外敌环伺,为何还要掀起争端?” 所谓“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如今瀛洲王突然发难,舰队直袭大邺东海岸,北祁又与有戎暗中勾结,虎视眈眈。独夜楼此时起义与邺帝内斗,不论结果如何,都会损耗大邺兵力。 萧溯缄默许久,才轻声道:“因为我的父母、我的兄弟姊妹,全部亡于他们之手。” 当年梁王府被满门抄斩,梁王所育的五子六女中唯有萧溯一人幸存。这种家破人亡的痛楚,非亲身经历之人不能体会。 萧溯转而看向陈溱,又道:“陈女侠难道不想报这家仇吗?” 梁王府被抄之事惨不忍闻,可落秋崖何尝不是另一个梁王府呢? “我当然想,这十多年来无一日不在想。”陈溱静默片刻,又道,“但我要先查清真相。” 萧溯闻言自嘲一笑,道:“陈女侠还是不信我。” 陈溱摇了摇头,道:“我学成出谷时,师父曾告诉我,她一直后悔当初被一腔愤恨支配,杀害了无辜的人。” 陈溱并非因独夜楼的旧怨怀疑萧溯,只是当年的事还有太多疑点,她不能莽撞行事。她望向萧溯,问:“你可曾临阵杀敌?” “我虽目睹过,但却不曾亲身作战。”萧溯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我经历过不少江湖上的围追堵截。” “不一样的。”陈溱道,“两军对战之时,金戈裂空,铁骑撼地,任你武功再高,也会被人潮淹没,施展不开拳脚。” 萧溯笑道:“陈女侠乃当今武林第一人,竟也会妄自菲薄?”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陈溱道,“我们习武之人面对千军万马时尚且如此,何况那些被迫卷入征战的士卒百姓呢?” 萧溯默默不语。她不是傻子,自然听出了话中之意。 陈溱继而道:“上位者视其如蝼蚁、如草芥,不过是一将功成后的枯骨。可在有些人眼里,他们也是至亲至爱,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存在,与你我看待自己的家人是一样的。” 夜色已浓,谷中隐约传来几声鸦啼,三人之间静默许久。 萧岐回忆起过往经历,喃喃道:“有人战死沙场,肝脑涂地,同袍掩骼时甚至拼不出一具完整的尸骨。有人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卸甲后却再也不愿提起战事。” 半晌后,萧溯微微笑道:“二位的话,我记下了。” 萧溯固然有错,但她的身世实在可怜。陈溱心中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又道:“我不懂打天下的策略,可你这么快称帝,不怕成为众矢之的吗?” “我绝非一时兴起。”萧溯顿了顿,似乎不愿细说下去,片刻又恢复了往常的笑容,对二人道,“即便不欢而散,我还是要告诉二位,我并不想与二位为敌。他日二位若有意,用那哨子联络独夜楼便是。告辞!”说罢施展轻功而去,衣袍上的点点明星在树影中若隐若现,最终融入漆黑的夜色。 萧溯走后,陈溱萧岐二人还是策马踏入了归雁谷。夜枭啼破寂静,谷中尸横遍野。血泊映着冷月,官兵残骸上的“流星针”泛着幽蓝寒光。 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许久后,萧岐平复了心绪,问陈溱道:“你似乎很在意她?” 陈溱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支芙蓉钗。银钗映着皎皎月光,钗头芙蓉洁白如雪。 萧岐道:“当初在流翠岛上就见你用过这支钗,它有什么来历吗?” 陈溱叹息一声,才道:“当年在教坊的时候,我结识了一位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名叫卫冉,她送了我这支芙蓉钗。她出身世家,不会武功,但舞跳得很好。可惜她在献舞之前伤了脚,除夕那日只得由我来代替。 “那晚我回到教坊,却听闻她已经……你或许不知道,教坊的许多女孩在十二三岁就会被鸨母安排接客。卫冉伤了脚,鸨母听信郎中的话,认为她再也不能跳舞了,就以高价把她献给了‘虹蜺弯刀’。 “那老东西绝非善类,他身为江湖人,修炼的却是采补术。卫冉身子弱,又受了伤。我们回去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于是我在上元夜把这支钗刺进了那老东西的喉咙,逃出了揽芳阁。” 陈溱从未提起过这些旧事,萧岐越听越惊,眉头渐渐攒起。 陈溱继续道:“卫冉出身淮北卫家,正是梁王妃的母族。卫冉、萧溯、还有我,我们都因当年因梁王谋逆案被牵累,同病相怜。我实在不愿看她误入歧途,报不了家仇反而白白送了性命。” 萧岐静了片刻,才道:“我明白了。” 陈溱握起他的手,宽慰道:“我无碍的。倒是你,从山上下来就不怎么说话,当真没事?” 萧岐垂了垂眼睫,道:“早有预料。没什么好惊讶,也没什么好难过的。” 陈溱回想起宋华亭方才的慌乱模样,道:“她现在一心想着自己的女儿,一时半刻恐怕问不出什么。” “无妨。”萧岐反握她的手,道,“我们继续去梧州吧。” 山谷另一边,萧溯已同独夜楼众人汇合。 李摇光、王玉衡二人与陈溱、萧岐接触最多,看月主回来时的神情就知他们没谈拢。 王玉衡保持缄默,李摇光却忿忿不平道:“咱们已经拿下这么多人了,难道非得跟他们合作吗?” “这世上的人非友即敌。他们此时还能袖手旁观,以后可不一定了。”萧溯不紧不慢地笼了笼斗篷,又问道,“巨门堂那边怎么样了?” 王玉衡道:“刚到的消息,三位月主身子大好,不出三日就能跟咱们会合了。” 萧溯微微一笑,道:“等他们到了,咱们就去收网。”—— 作者有话说:“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杜甫《前出塞九首·其六》 第220章 见端倪廿载一刹 宋华亭冲进内室,见萧湘毫无知觉地躺在榻上,心头猛地一沉。她疾步上前,指尖颤抖着探向女儿的鼻息,又急急扣住腕脉,确定女儿无恙后,她才长长舒了口气,颓然跌坐在榻边。 淮阳王夫妇只有萧湘这么一个女儿,素来将她视为心头肉、掌上珠。此刻见女儿重伤昏迷,发髻间血迹斑斑,宋华亭心如刀绞。她抚过萧湘那被鲜血浸透的湿发,心底悔恨翻涌,道:“早知如此,当初我与你父亲即便抗旨,也不会回熙京啊!” 片刻后,宋苇航由两名毒宗弟子抬着,也到了萧湘的住处。 见女儿仍未苏醒,宋华亭替她掖紧被角,悄然起身,走到外间桌旁坐下。她的目光落在宋苇航的伤腿上,问道:“箭伤?” “嗯,”宋苇航苦笑道,“一时大意,着了暗算。” “怎么回事?”宋华亭追问。 宋苇航遂将今日如何寻到萧湘、如何遇袭、又如何被救的经过,原原本本道来。 宋华亭听罢沉默良久,心道:“萧岐既已知晓身世,竟还会出手救湘儿……” 方才院中三人的对话,自有无色山庄弟子禀报了少主。宋苇航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疑窦,试探着开口问道:“姑姑,我听他们说……萧岐,并非您亲生骨肉?”” 哼!“宋华亭冷笑一声,道,“当年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宋苇航立刻噤声。他如何能知?姑姑这般语气,显然是真的生气了。 待宋苇航离去,宋华亭独坐窗边,任由暮色一寸寸吞噬房间,也未掌灯。直至黑暗彻底笼罩,她才如梦初醒般,唇角逸出一丝几不可闻的轻笑,喃喃自语道:“当年的事……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道明的呢?” 弘明一十三年。宋华亭为求与皇四子萧敦缔结良缘,不得不向小张后立下重誓——此生不踏出王府半步。 婚后二人琴瑟和鸣。不久,宋华亭便有了身孕。 然而,毒宗双姝年轻时桀骜不驯,纵横江湖,结下的恩怨岂是轻易能了的?即便宋华亭已收敛锋芒退出江湖,深居王府高墙之内,仍未能躲过仇家的暗算。 弘明一十四年二月,宋华亭的身孕刚满四个月,便中了暗算。那毒无色无臭,极难察觉,纵是毒宗弟子也要大费周章。但宋华亭天赋异禀,于用毒之道造诣极深,很快便认出了这毒——“无妄”。 天下奇毒,她大多了然于胸,唯独这“无妄”解法成谜。万般无奈,她只得修书一封,恳请远在江湖的姐姐宋晚亭速速入京相救。 当时萧敦新婚,帝后对宋华亭这江湖出身的王妃戒备甚严,那封信尚未出府便被截下。眼看妻子日渐憔悴,萧敦心如油煎,三番五次入宫苦求,终是连邺帝萧晔也动了恻隐之心,恩准宋晚亭入府。 姐妹二人许久不通书信,直到相见时,宋华亭才知道姐姐也已身怀六甲。她心头那点喜意还未漾开,就被宋晚亭带来的消息击得粉碎——姐姐手中,也没有“无妄”的解药。 何其可笑!“无妄”本就是宋晚亭亲手培育出的奇花,她竟会没有解药? 宋晚亭将一包秘制的花泥塞给妹妹,叮嘱她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服用,又宽慰道,她们姐妹二人联手,定能配制出“无妄”的解药。 宋华亭别无选择,更不敢将中毒真相公之于众,只得借“安胎调理”之名,与姐姐一同闭门钻研解药。 宋晚亭当年配制“无妄”,糅合了天南地北数十种剧毒,毒性诡谲复杂。欲解此毒,所需的药物亦遍布天下。所幸宋华亭贵为皇子妃,搜罗珍稀药材尚不算难事。 但这世间,总有些东西,是权势也未必能换来的。 昔日谢家曾以汀州屿谷神教圣物“谷神珠”碾粉入药,救活无数剧毒缠身、命悬一线之人,谷神珠遂被奉为解毒圣品。 但宋晚亭年轻时曾毒杀过汀州屿一名弟子。如今她遣人携重金远赴汀州屿求珠,果不其然吃了闭门羹。 转眼入夏,解药仍无踪影。宋华亭的精神却一日日好起来。 旁人都以为是调理见效,唯有深谙毒理、尤擅用毒之道的宋氏姐妹心知肚明——此毒已悄然转移至胎儿体内。待胎儿降生之日,便是宋华亭毒解之时。 至于宋华亭腹中的孩子……十有八九,生来便带着“无妄”之毒。 姐妹二人于心不忍,却别无办法。 六月,西北烽烟骤起。谢长松托人捎来家书,言明将赴恒州救治义士,叮嘱妻子早日归家。 然而,“无妄”终归出自宋晚亭之手,她心怀愧疚,执意留在熙京陪伴妹妹,直至其分娩。 皇家规矩森严,不容外人在王府产子。宋晚亭临盆之期早于妹妹,宋华亭便提前安排姐姐出府安置,备好了产婆和乳母。 仲秋节,宋晚亭诞下一名男婴。 九月初十,宋华亭也顺利产下一子,王府上下喜气洋洋。唯有宋华亭,抱着襁褓辗转难眠——这孩子,活不长的。她亲历“无妄”,又精于毒术,绝不会错认。 孩子满月那日,宋晚亭入府探望。宋华亭拉着姐姐的手,哀哀恳求她留下相伴。宋晚亭心怀歉疚,便应承下来。 宋华亭已经记不清那段日子都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亲手给姐姐下了“无妄”。 没过几日,宋晚亭毒发,神智渐昏。宋华亭趁机提出将姐姐的孩子交给王府乳母和丫鬟婆子照料,免她劳心伤神。 又过些时日,宋晚亭病情不见好转。顾及皇家体面,萧敦特请太医诊治。宋华亭暗中收买太医,令其诊断此疾“无法可医,且恐伤人”。 宋氏姐妹出身江湖,擅用毒术,帝后本就心存忌惮,闻听此讯,更恐宋晚亭狂性大发伤及龙孙凤裔,遂以“恩准归家”之名,将她遣离王府。 离府之际,宋华亭让乳母和贴身丫鬟随行“照料”。乳母怀中抱着的,早已是偷梁换柱后的婴孩。彼时宋晚亭神志恍惚,竟丝毫未能察觉。 新生的婴孩眉眼未开,几日便是一副新模样。宋华亭又以“孩子染病,不得见风”为由,严禁旁人探视。时日一久,竟真的瞒天过海,无人知晓。 而宋华亭的亲生子,甚至未能走出熙京,便猝然夭折。 宋晚亭本就神志不清,又被蒙在鼓里,以为亲生骨肉遭了不测,如被数九寒冬的冰水兜头浇下,余毒攻心,彻底疯癫。 众人皆以为她是丧子之痛过甚,才致如此。 乳母和随行丫鬟得了宋华亭授意,将孩子尸骨收殓在石盒内妥善安葬。 谢长松闻讯,星夜兼程从妙音寺赶回,见到妻子那刻心如刀割。悔恨交织之下,谢长松携宋晚亭避世隐居,再不出山,江湖上渐渐没了二人的消息。 这么多年,宋华亭虽有愧疚,但并未后悔。她想:“若不是姐姐培育出了无妄花,自己怎会中毒?若不是姐姐当年未曾准备解药,自己的孩子又怎会夭折?” 她也曾将姐姐的孩子视如己出,也想做一位温柔慈祥的母亲。可随着年岁增长,那孩子眉宇间、神态里,竟一日日浮现出姐姐的影子。他的一举一动都像是无声的控诉,狠狠戳在宋华亭心底最隐秘的痛处。 宋华亭开始心虚,开始害怕。她驱使无色山庄四处寻找姐姐的下落,唯恐姐姐解了毒,恢复了神智,回来质问她、报复她。 再后来,她又有了自己的孩子——真正流淌着她的血液的两个孩子,萧崤和萧湘。而姐姐的孩子顶着淮阳王“长子”的名头,势必会压她的孩子头上。这样的担忧与忌惮日复一日地滋长,终于催生出了冰冷的杀意。 可萧岐着实命硬,几次三番都死里逃生。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是八岁那年遭独夜楼追杀,身中数十枚“流星针”后坠入洛水,随水漂荡。 宋华亭本以为,若萧岐知道了真相,定会恨她入骨,没想到萧岐今日还会出手救下萧湘。 宋华亭的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又想起了自己的姐姐。她从未想过要姐姐的性命,但也绝不愿让姐姐清醒过来。 姐姐就这样浑噩着,或许对所有人都好。 杏林春望芳菲无尽,光风无岸。千树杏花灿若云烟,微风拂过,簌簌如雪。 宋司欢将解药带回后,谢长松仔细分辨药性,反复斟酌,终于下定决心给妻子服用。 经年累月下来,宋晚亭的毒已成了沉疴宿疾。几副药下去虽不见大好,但也有些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好转。 宋晚亭服药后的第七日,傍晚,谢长松像往常一样熬好药,推开房门,就见宋晚亭正背对着他坐在桌前,怔怔地望着桌面上铜镜。 似乎听到了推门的声响,宋晚亭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谢长松忘记了呼吸。 烛火昏黄,宋晚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久违的清朗。她端详着谢长松那张刻满岁月痕迹的脸,视线最终停留在他如霜似雪的白发上。 宋晚亭的双眉渐渐蹙起,终于开口问道:“长松,今夕是何年?”《 》 220-230 第221章 见端倪多事之秋 那日在春水馆与钟离雁别过后,萧寒便请父亲萧峪修书一封,托隆威镖局送往熙京。隆威镖局从属玉镜宫,镖 师们都是玉镜宫弟子,个个武功高强忠心耿耿,自然不会让淮阴王的书信出岔子。 邺帝萧敛收到书信后龙颜大怒,当即增援了几路兵马平梁帝之乱,同时急召淮阴王父子入京。 淮阴王接到圣旨后,既怕迟则生变,又怕惹圣上怀疑,立时便要动身。孰料父子二人尚未踏出府门,负责护卫王府的丐帮和青溟帮弟子就来报,说在附近已经瞧见了独夜楼刺客的身影。 萧寒眸光一凝,计上心头。他带着几名仆从直奔春水馆,扬言要请钟离雁和馆中姑娘们来王府赴宴,为淮阴王奏乐献舞。 烟波湖两岸,谁人不知春水馆馆主钟离雁容色倾城,才情绝世?能邀得她赴宴,便是王公贵胄也引以为荣。 平日里,钟离雁甚少踏入淮阴王府,那天却破例应了萧寒之请。 丝竹袅袅,清音绕梁,直奏了大半个时辰方歇。钟离雁领着姑娘们辞行,浩浩荡荡回春水馆。而淮阴王父子,早已乔装打扮,混入歌舞伎之中。 春水馆的女伎隔三差五就要外出应酬,有时就在烟波湖畔的府邸园林,有时也会远赴他处。所以,淮阴王父子借此掩护,兵分两路潜向熙京,一开始并未被人发觉。 那日临别之际,萧寒自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玲珑的核雕扁舟赠予钟离雁,无限惆怅地吟道:“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钟离雁不喜萧寒大张旗鼓地纠缠,所以从不收他的礼物。此刻念及今后恐怕没有再见的机会,竟破天荒收下了。 那枚核雕状如扁舟一叶,舱篷窗棂俨然。舟头一人执桨,衣袂飘飞似舞,须眉可辨。小舟底部以细若蚊足的小开雕了四句诗: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钟离雁指尖拂过微雕,忽抬眼问道:“你莫不是送反了?” “没有。”萧寒唇角扬起一抹笑意,故作一声长叹,情意盈盈地说道,“你才是漂泊的‘扁舟子’,我却是痴守的‘明月楼’啊!” 钟离雁神色如旧,脸上没有一丝波澜,轻声道:“我生于烟波湖畔,长于烟波湖畔,谈何‘漂泊’?况且,我这一生只会在春水馆终老,绝不嫁人。慎言。” “于此间漂泊,不也是漂泊吗?”萧寒喃喃道。但他还是收回了那副纨绔子弟的浪荡德行,又正色道:“钟离姑娘,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珍重!” 丐帮和青溟帮弟子不知淮阴王父子已经离开,仍严守王府,毫不懈怠,这才骗过了独夜楼耳目。 待独夜楼刺客硬闯王府,扑了个空,众人终于松了口气。 然而不出两日,一个噩耗便闯入春水馆—— 萧峪毕竟是个王爷,放不下身段,不愿作妇人打扮。一行人刚走出百里,他就匆忙换回了装束。孰料这一丁点的差错竟也被独夜楼的眼线察觉。当日,萧峪和随行之人尽数毙命于“流星针”下。 钟离雁攥起掌心那枚“扁舟子”核雕,指节微微泛白,终是命人将淮阴王的死讯传予萧寒。 所幸萧寒对钟离雁言听计从,一路都以女子装扮示人,这才保住一命。 听闻父亲的死讯,萧寒悲愤欲绝,快马加鞭赶到熙京面圣,誓与独夜楼、与梁帝不共戴天。 钟离雁又修书一封,提醒陈溱小心梁帝。 然而,陈溱和萧岐连日奔波,行踪飘忽不定,书信不知何时才能送达。 这日,陈溱萧岐二人在隆威镖局换马。一位玉镜宫弟子疾步上前,向萧岐抱拳道:“师兄,苍云山传来消息,任师伯已经无碍了!” 这几日难得听到了个好消息,萧岐紧锁的眉峰终于舒展,微微笑道:“那便好。” “陈女侠!”那弟子猜出了陈溱的身份,又朝她抱拳施礼。陈溱回了礼,那弟子继而道:“师父与水师叔情同手足,听闻水师叔遭奸人暗害,师父已命人前往拂衣崖察看,相信很快就能找到线索。” 陈溱心头一暖,道:“替我多谢骆掌门!” 陈溱在无妄谷八年,云倚楼水涵天二人待她如母亲一般。水涵天仙逝,陈溱恨不得立即揪出幕后主使,但却分身乏术。骆无争肯出手,实乃雪中送炭,她与师父都感激不尽。 那弟子踌躇片刻,压低声音对萧岐道:“师父的意思是,请师兄尽快回熙京。值此多事之秋,师兄在外逗留,恐会惹祸上身!” “无妨。”萧岐神色平静,“代我谢过师父。” 那弟子自知劝不动,便道了声“珍重”,目送二人离去。 换了马儿后,二人的脚程快了许多。策马骈行数十里后,恰遇一条小溪,二人便停下来在溪边饮马。 萧岐拨开溪畔嫩绿的芦苇新苗,给马儿腾出一片空地,让马儿安心饮水。 水声潺潺中,他忽转身,目光沉静地望向陈溱:“再过几日,就是你的生辰了。” 自平沙关救下萧湘后,萧岐就一直心绪不宁。在凌苍门见过宋华亭后,他眉间郁色更浓。 此刻见他难得展颜,陈溱有心逗他,欺身上前,蜷起食指在他鼻梁上缓缓滑过,一直刮到鼻尖,才道:“好啊,你不盘算正事,倒惦记着怎么给我过生辰——今年准备送我什么?” 去年此时,陈溱经脉尽毁,萧岐带她荡舟、赏花、策马,又请楚铁兰为她打造了“霜月”剑。那是陈溱最难忘的生辰。 “早就想好了。”萧岐微微垂首,道,“可惜跟‘霜月’一样,无法及时送给你。” 陈溱粲然一笑,道:“无妨。是什么东西?” 萧岐却抿起唇不说话了。 陈溱挑眉笑道:“那我便等着瞧你的惊喜。” 微风习习,溪水碎金。两匹骏马不时打着响鼻,惬意非常。二人并肩坐在溪边,这一刻,仿佛江湖恩怨、家国重担皆被水流涤去,唯余片刻宁静。 良久,萧岐开口道:“这些日子咱们骑的都是隆威镖局的马,你觉得这些马儿如何?” 陈溱望着马儿油亮的鬃毛,慨叹道:“玉镜宫真是家大业大,连马儿都养得如此神骏!” “青云山其实不适合养马,最适合养马的地方是苍云山下那片草场。”萧岐顿了顿,声音低沉几分,“我托蒋师弟给你留了一匹今年的小马驹。” 陈溱怔愣一瞬,随即环抱住萧岐,笑道:“不愧是我的心肝儿,总能送到我心坎儿上。” 她从前居于谷底,用不到坐骑,踏入江湖后却是四处奔波 ,不住换马,从来没有固定的马匹。玉镜宫驯养的马儿必是良驹,萧岐当真是费心了。 萧岐虽已习惯了她这般调笑,但还是耳根微红,道:“等此间事了,我们一起去苍云山下策马。” 陈溱却道:“等此间事了,我陪你一起去熙京吧!” 骆无争托隆威镖局弟子传话,所言在理。邺帝已下旨命萧岐回京,萧岐这样拖延下去必会惹人怀疑。 “说起来,我也已经很久没去过熙京了。”陈溱又道。 当年刚离开熙京,她就被独夜楼的三个堂主施计捉了回去,将她扮成琵琶伎送进了顾平川的府邸。忆起旧事,陈溱不由发怔,扬起的嘴角也渐渐回落。 萧岐察觉到她的变化,骤然握紧她的手,问道:“怎么了?” “顾平川曾告诉我,他以熙京宅邸为代价,从月主那里换来了你的身世秘密。”陈溱望着萧岐,双眉一点点蹙起,“你说,独夜楼的人,会不会已经潜入熙京了?” 第222章 见端倪悄然滋蔓 “她志在天下,不会放过潜入熙京的机会。”萧岐道,“若我是她,定会利用文曲堂的情报拉拢朝臣,从内部瓦解熙京。” “是她的行事风格。不过独夜楼有那么多人,她没必要亲入龙潭虎穴。”陈溱粲然一笑,余光几不可察地瞥向某处,抱在萧岐身后的左腕缓缓向外转动,“若我是她,我会继续跟着你我二人,去看看梧东张府究竟藏着什么。” 话音未落,一瓣“摽梅”飞射而出,堪堪打在树桠上。 树后藏着的那人琅然笑道:“陈女侠当真是我的知音啊!” 陈溱不紧不慢地收回环抱着萧岐的双臂,对萧溯道:“别来无恙。” 从云彻得的消息来看,张家和有戎、北祁都有往来。当年陈万殊截获的书信上印有张家纹样,后经裴远志之手,将“金鸡晓唱梧桐上”改成了“栖鸦乱舞桑榆上”,张家纹样也被裁去。这封书信和上面的歌谣后来成了梁王勾结外族的证据,给梁王府找来灭门之祸。萧溯为报家仇,不可能不去找梧东张家。 萧溯今日又是只身前来,似乎对二人十分放心。“我这次来,还为陈女侠带了封家书。”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拈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发力一弹,书信便朝陈溱飞去。 萧溯亲自传信,必有要事。陈溱接过后立即拆开,只见上面写着: 吾妹如晤: 江湖风急,雁字难托。自别后,兄日夜兼程而归,方知落秋崖遭袭。幸得程榷舍身相护,保阿芙、杳杳无恙。群贼为《潜心诀》而来,其间竟有碧海青天阁与无名观弟子,足见世情诡谲,人心难料。独夜楼月主与我等敌忾同仇,志相契合。兄已应允,相约共谋以复家仇。 烽烟渐起,万望珍摄。待事了之日,当共祭椿萱。 兄洧手书甲寅年三月初八 阅毕,陈溱眉间紧绷,像是强压怒意。萧岐见状,眼中满是担忧,想要一探信中内容,却见陈溱将信纸攥成一团。 萧溯看在眼里,眉眼间笑意更深,道:“陈女侠,在下早就说过,你我联手才是正道。” “你要与我们一同去张府?”陈溱疑道。萧溯早已自立为帝,乃叛军首领,即便军中和独夜楼有人照看,她这样东奔西跑也不像样。 萧溯摇了摇头,道:“我自然相信陈女侠和瑞郡王的能耐,但张府守卫堪比皇宫内苑,外有巡逻,内有暗哨,府中还豢养死士,硬闯无异于自投罗网。” 陈溱并未答话。张家盘踞梧东多年,树大根深,贸然闯府的确鲁莽。但她手里握有云彻所绘张府地图,以她和萧岐的身手,潜入府中并非难事。 萧岐听出她的弦外之音,问:“你有何打算?” “我会帮你们敲开张府的门。”萧溯嘴角扬起从容的微笑,“北祁铁骑出现在平沙关外,张家必会自乱阵脚,届时——” 她话音未落,萧岐眼神一凛,惊怒道:“你竟勾结外族?” 萧溯望向他,浅笑道:“瑞郡王莫要忘了,北祁不满并非因为我,而是因失踪的和亲公主。” 萧岐眉头紧锁,抿唇看向陈溱。陈溱也看向他,微微颔首。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闯入萧岐脑海。 “我回平沙关。”萧岐道。 “早就料到瑞郡王会出此言。”萧溯道,“无妨,相信陈女侠还是会与我一同前往张家的。” 萧岐再次望向陈溱。陈溱握了握他的手,温声道:“去吧。” 军情如火,萧岐不敢耽搁,跃上马儿就朝西北方奔去。 陈溱望着萧岐远去的背影,心中疑道:“萧溯早有招揽之意,怎会轻易放萧岐离开?她不担心萧岐会坏了她的事吗?” 她将目光移到萧溯身上,忽道:“三丈之内,我顷刻就能要了你的性命。” 萧溯一愣,下意识后退半步,像是本能地要与她拉开距离。霎时间,四周窸窸窣窣,杂有锵然之声。萧溯定神,抬手示意,四周淅淅飒飒的声响与隐隐约约的身影便一同隐去。 陈溱早知有人埋伏在周围。她盯视萧溯,眼神锐利而冰冷,缓声道:“独夜楼若敢伤他分毫,我定与你势不两立。” 和亲公主于平沙关内被劫,北祁使团怫然不悦,向大邺讨要交代。 公主遭劫,蛛丝马迹皆指向梁帝。梁帝军队虽遭到城池守军和玉镜宫弟子的拼死抵抗,但架不住一些地方官临阵倒戈、开门迎降。加之整个二月恒州戎马倥偬,至三月初,梁州近半数城池都已纳入伪帝囊中。大邺自己都招架不住梁帝攻势,又谈何给北祁交代呢? 三月中,萧寒奉诏入京,带来了淮阴王的死讯,也带来了梁帝暗中勾结朝中权贵的消息。 所有人心中都笼罩着一团疑云:“梁帝的爪牙既然已经伸到了淮州,那会不会早就蔓延到了熙京?”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熙京坊间流言四起。一说弘明十五年钦天监观察到的心宿异像,实乃帝星显兆,先帝正是因此杀了梁王。不过,天象所指并非梁王本人,而是他的子嗣。又说瑞郡王并非淮阳王之子,甚至并非淮阳王妃所出。 流言传出不过几日,便有朝臣密奏,称淮阳王妃昔年以狸猫换太子,并呈上卷宗一沓。 值此用人之际,邺帝阅后并未动怒,也没有下旨治罪,反而大笑道:“瑞郡王虽非皇室子孙,却能以国事为重,何罪之有?”说罢,命人将卷宗送到了淮阳王府上。 淮阳王和世子一口认定是有人污蔑,可他们被软禁在府中,别说为宋华亭申冤,连面圣都难如登天。 兵部侍郎叶昆这几日如坐针毡——梁西招讨被俘后,兵部尚书褚尚书督军出征,兵部事务都落在了他这个侍郎身上。值此多事之秋,练兵、征调、镇戍、禁卫、边防皆不容有失,叶昆一直忙到子夜,方才打道回府。 已是宵禁之时,官兵持火把巡逻,大街小巷鸦雀无声。叶昆劳碌了一整天,在轿内昏昏欲睡,孰料刚眯了片刻,就被一声“叶大人”唤醒,甫一睁眼就见轿里多了一男一女。他刚要惊呼,便被那男子一把捂住了嘴。 “外面抬轿的都是我们的人,叶大人欲唤何人啊?”男子说罢,缓缓松开了手。 敢在熙京劫持三品官员的,绝非寻常之辈。叶昆的心狂跳不止,定了定神,才压低声音问:“尔等何人?” 那男子道:“梁帝不日便将入主熙京,我等特来给叶大人引路。” “你们是伪帝的人!”叶昆大惊失色。 “伪帝?”女子冷笑一声,“梁帝陛下乃帝星下凡,有天神护法,上合天意,下应民心。叶大人可要想清楚了。” 叶昆义正言辞道:“大丈夫岂能背主求荣?” “叶大人还不知道吧?褚尚褚大人早已归顺梁帝了。”男子道。 叶昆大惊,心道:“褚尚这厮平日一副刚正不阿的样子,大难临头竟率先投敌!” 男子又从怀中摸出两本册子,将其中一本递给叶昆,道:“叶大人若能 弃暗投明,等到飞黄腾达那日,远在淮州的一家老小也能共享荣华啊!” 叶昆翻开册子,登时冷汗涔涔——这是他全族四十三口人的名册。 男子又将另一本递给他,道:“大人不妨再看看这个。” 叶昆接过,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这些年接触过的官员和私受的贿赂。 收买人无非三种途径:把柄、家室、钱财。独夜楼文曲堂掌情报消息,向天权早就替梁帝摸清了这些官员的底细。 “这册子若是递到邺帝面前……啧啧,不但叶大人要锒铛入狱,这一大家子也得受牵连。”男子道。 叶昆悔恨交加。他少时考取功名,也曾在心中立誓,要做一位为国为民的廉吏,可步入官场后却被一盏盏酒杯、一份份人情、一锭锭白银消磨了本心,最终落下一个个把柄。 看着手中的两本册子,叶昆不由想起前几日邺帝看完前线战报曾怫然大怒道,那些地方官食天家俸禄,兵临城下竟不战而降。如今他算是明白那些地方官迎降的原因了。 叶昆脸色苍白,沉默片刻后,才哑声问:“梁帝要在下做什么?” 那男子却不慌不忙道:“叶大人掌兵部大权,自有大用处。大人别急,再过些时日就知道了。” 叶昆面如土色,心道:“再过些时日,天下,还是大邺的天下吗?” 时值三月,俞州碧桃如云。 无色山庄虽是江湖上闻之色变的毒宗,但在这三月春晖之中,却只显得清幽雅静。山庄静卧于云雾深处,依山势而建,白墙乌瓦隐现于花木之间,檐角上雀鸟清啼,与泠泠溪水相应。上山的道路曲折萦回,两侧奇花异草于微风中轻轻摇曳,吐纳着若有若无的幽香,似乎暗藏玄机。 几道霁色身影掠过,步履匆匆朝山门走去。 二月底收复苍云山后,骆无争便下令让樊城附近的隆威镖局弟子前往拂衣崖查探。 两个月过去,那些杀手的尸身已在风吹雨淋中渐渐腐烂,许多地方甚至露出了白骨。镖局弟子一一查验后,终于在几支毒弩-箭上找到了无色山庄的“无及”之毒。 回禀掌门后,玉镜宫弟子立即奉命拜访无色山庄。 宋长亭在熙京城外受了伤,一直在山庄修养。他整日为儿子和姐姐忧心不已,山庄事务都交由女儿宋苇渡打理。 听闻玉镜宫弟子来访,宋长亭本不想见。但宋苇渡说萧岐毕竟是玉镜宫弟子,求助玉镜宫或许有用,宋长亭便命弟子带他们进来。 熟料玉镜宫弟子寒暄过后便开门见山地问道:“敢问宋庄主,除夕夜火烧无妄谷之事是否贵派所为?” 宋长亭呆愣一瞬,气极反笑,暗嘲自己竟还妄想玉镜宫出手相助? “不知所云。”宋长亭冷声笑道,“送客!” 话音刚落,数十名毒宗弟子已跃到玉镜宫弟子面前,逐客之意不言而喻。 玉镜宫弟子面面相觑,更觉蹊跷。一人上前道:“宋庄主,除夕夜有数百人在拂衣崖上袭击无妄谷,敝派水无垠前辈因此丧命,掌门痛心入骨。宋庄主若知晓其中缘由,还望如实相告!” “我杀她们做什么?”宋长亭看了眼身旁的宋苇渡,冷哼道,“水无垠曾劫走我女儿,逼我交出‘无妄’解药,我没和她计较已是宽宏大量。何况那云倚楼日夜受‘无妄’折磨,活着不比死了更难受?” 宋苇渡心道不妙,父亲自曝与水前辈的恩怨,反倒授人以柄。 一名玉镜宫弟子取出弩-箭道:“若非贵派所为,箭簇上的‘无及’之毒又作何解释?” 那毒弩-箭的确是无色山庄的式样,父女二人对视一眼,宋苇渡道:“可否让我看看?” 玉镜宫弟子将弩-箭递出,由毒宗弟子交给宋苇渡。宋苇渡嗅闻片刻,向宋长亭微微颔首。 宋长亭惊疑交加,心道,自己从未命人袭击无妄谷,拂衣崖上怎会有无色山庄的毒箭? “许是有人盗取了我无色山庄的弩-箭也未可知。”宋长亭强装镇定道。 “宋庄主这么说未免有些牵强了吧?”玉镜宫弟子愤然道,“敝派师兄弟在拂衣崖上发现的‘无及’毒箭可有三四十支呢!” 宋长亭被问得心头火起,冷声道:“我乃毒宗宗主,做过就是做过,没做就是没做,何须欺瞒尔等小辈?” 双方僵持不下,门外忽传来一道女声:“不是你做的,那自然是她做的。” 宋长亭循声望去,不可置信地瞪圆了双眼。 “长姊?!” 那女子肌肤细腻,唯眼角处有几道浅纹,但乌发如云,不显老气——正是宋晚亭。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宋长亭一眼就认出了宋司欢,可他端详那白发男子良久,才辨出此人是谢长松。 姐弟阔别二十载,宋晚亭望着弟弟,眼神中辨不出是悲是喜。 玉镜宫弟子见状,朝宋晚亭抱拳问道:“敢问前辈是否知道纵火之人的身份?” 宋晚亭苦笑一声,并未作答,反而问宋长亭道:“你二姐如今在何处?” 第223章 见端倪夜袭张府 重云遮险隘,黄沙过颓垣。 萧岐再度踏入平沙关,刚进关城就瞧见梧州守军集结。他出示印信示明了身份,便立即登临城楼,极目远眺。 但见天地苍茫,黄云低垂,黑压压的北祁军阵横亘在天际。铁骑如林,皆披玄甲,寒光凛冽,战马高大雄骏,无数战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北祁军虽未继续前进,但壮盛的军容、凛冽的兵锋已经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北祁军铁骑逼近平沙关的消息不胫而走,如一道惊雷撕裂了梧州的平静。 有戎入侵恒州之事才过去没多久,不少人心存后怕。听闻北祁驻军关外后,惊惶的涟漪自平沙关迅速荡开。坊间巷陌人人面带忧惧,交头接耳间传递着种种骇人听闻的猜测,整个梧州地界已是一片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元夕后才修缮过的会盟台巍然屹立,大邺与北祁的秦晋之盟却已被铁蹄踏作泡影,而提出重修会盟台的龚老丞相本人也在熙京遭到了袭击。 龚文祺官居丞相,掌丞天子,助理万机,起居出行皆有仆从侍卫照顾。独夜楼弟子蹲守数日,方才逮到机会。 “贼子,痴心妄想!”龚文祺气极,几绺银须在胸前微微发颤。 他是文官出身,平日儒雅谦和,言谈举止温润有度。然而,在他那清癯的身影与平和的目光之下,却自有一副孤高不屈的铮铮铁骨。 龚文祺在朝中举足轻重,今日前来笼络他的乃独夜楼文曲堂堂主向天权。 向天权并不恼,反而不紧不慢地说道:“朝中局势如何,丞相大人最清楚不过。何必苦苦支撑,去当亡国之臣呢?” 西北边陲安定不到一个月,熙京已是暗流潜涌。 龚文祺身处朝中,只觉异动频生:素日庸碌之臣忽而兢兢业业,数位官员家乡接连遭逢变故,更有人被弹劾收受贿赂、劳师糜饷。 这些事乍看无关紧要,连在一起细细察之却好似一张无形罗网,将熙京朝臣笼络其间。 前些日子淮阴王之子奉诏进京,上表称伪帝拉拢其父不成竟痛下杀手。许多人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早已成为他人棋局中的困子。 自古君臣常有猜疑,可值此多事之秋,邺帝也陷入了两难之地:若彻底清查,恐致人心背离散、朝局崩乱;若放任自流,又恐养奸为患、祸及朝纲。 邺帝只得故作从容,仅将数名跳梁之辈严惩示众,杀鸡儆猴,又重赏萧寒,进封其为郡王,居住在熙京淮阴王旧府。 龚文祺胸口不住起伏,愤然骂道:“尔等犯上作乱,陷万千黎民于兵燹之中,予番邦外寇以可乘之机,此等滔天大罪,罄竹难书!今仍不知悔改,竟敢入熙京行惑众之妖言,逞诡辩之奸计,实乃厚颜无耻!” 向天权能执掌文曲堂,也算才气过人,可遭老丞相如此辱骂仍不免目瞪口呆,攥紧了握折扇的手,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好半天才缓 过神来,道:“梁帝陛下惦记着龚大人是三朝元老,曾在先帝面前为梁王开罪,特命我等以礼相待,不想龚大人竟如此不识抬举,那就休怪我等刀下无情了!” 龚文祺仰起头,挺直了脖颈道:“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向天权却笑了,将折扇在掌中点了点,道:“梁帝陛下嘱咐我等不可伤了龚大人,我等岂会不遵圣令?不过——大人府上这么多人,总得有几个替大人赴黄泉吧?” 龚文祺浑身一颤,顿时老泪纵横,连声道:“天不祚尔,天不祚尔!” 棋局已布,罗网正收,笼罩在熙京之上的阴云,愈加深沉。 而此时,“梁帝陛下”本人还远在数百里外的梧东。 梧州多地守军都被调去支援平沙关,张家所处的平城也不例外。 越是富贵,越是惜命。趁着内防松懈,城中富室大家正连夜收拾行李,准备南下避难,张家也不例外。 恰在这时,几道身影趁夜色隐入张府外的小巷。这些人身形流畅,动作灵快,竟都是女子。原来独夜楼的廉贞堂和武曲堂正在梁州与地方守军僵持,萧溯仅带着李摇光所率的破军堂来了梧州。 陈溱和李摇光算老熟人,虽有宿怨,但毕竟曾在东海上同舟共济,也不算势如水火。 “如今的张家家主名琢群,已是花甲之年。”李摇光展开张家家主画像,翻看着文曲堂送来的册子,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事似的,啧声道,“哟,他还是大张后之弟,当朝太后之叔。那当今皇上到底管他叫舅,还是叔公?” 先帝萧晔原配张皇后,出身梧东张氏,育有安泰公主和二皇子萧敛,深得帝心。可惜红颜薄命,她早早便香消玉殒。为稳固政权,先帝续娶张后亲侄女,人称“小张后”。 萧敛承继大统后,尊小张后为太后。梧东张家既为帝王外家,又为太后本族,恩宠愈隆,家主长孙张采年纪轻轻便拜副将,驻守恒州。 “叫什么都不要紧。”萧溯对这些皇族旧事再清楚不过,她远远望着张府高墙道,“届时你带着弟子们趁乱潜入张府搜寻密信。我与陈女侠一道,去找张琢群。” 李摇光快速扫视陈溱一眼,显然放心不下,忙劝道:“月主,不如让我跟你们一起。” 陈溱也未料到萧溯会选择与自己一起行动,不由看向她,眼神一凝。 “不必,留些许弟子便可。”萧溯迎上陈溱的目光,又道,“想必陈女侠与我一样,有很多事想问张琢群。” 张琢群当了三十多年家主,张家的事,他定然桩桩件件都有参与。 “也好。”陈溱道,她倒不介意萧溯与自己一起。 李摇光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戌时方过,数顶软轿自张府侧门缓缓而出,仪仗森严,仆从侍卫环伺左右,众人手提着的风灯在沉沉夜色中连缀成一条明亮的光河。 “到底是世家大族,连逃难都像是提灯夜游!”李摇光讥道。 待不再有人出来后,李摇光学了一声鸟叫,伏在道路两侧屋顶和树冠中的刺客们便闻声而动,掌中暗器连发。 张府侍卫察觉到飕飕风声,立即亮出兵器招架,只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轿顶和轿杆上皆被打上了密密匝匝的细钉。几名抬轿仆从伤到手臂,轿杆脱手,小轿“咚”的一声跌在地上,轿内传出阵阵惊呼,原本整齐的队形顿时乱作一团。 “有刺客!”张府侍卫高呼道。 “动手!” 萧溯话音刚落,李摇光便带着众刺客朝张府奔去。陈溱则纵身越上飞檐,足尖轻点便朝第一顶软轿轿顶掠去。 张府死士个个都是高手,见状迅速朝那顶轿子靠拢,手中兵刃也一齐朝陈溱招呼过来。 眼见就要落在一片刀锋剑林之中,陈溱反手抽出“霜月”,而后霍然右挥,剑身“嗡”的一声弹得笔直,一记“溯洄”打在斜前方长刀的刀身上,陈溱则借这一瞬间的力道后仰腰身,双脚猛踢持刀那人胸口,借力弹退,跃到了第二顶软轿轿顶。 她持剑挑开轿帘,却见其中只坐了一位妇人和一个丫头。 萧溯也不闲着。她今夜拿了一柄长剑防身,借破军堂弟子掩护,掀开了最后一顶软轿的轿帘,却也扑了个空。 张府侍卫们一击不成,又纷纷朝陈溱扑来,其中不乏轻功好手,瞬息之间就对陈溱形成包围之势。 一人喝道:“何方小贼?竟敢劫张家车轿,活腻了吗!” 陈溱并不理会,飞快地扫视四周,道:“张琢群,识相就赶紧出来!” 她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凭借内力传递出去,饶是车队最后的侍从都听得一清二楚。 轿夫们想赶紧抬着贵人撤离,可两边都是高楼围墙,前后又遭夹击,能往何处跑? 张府侍卫见这女子为家主而来,不由色变,一起涌上就要将她拿下。 陈溱被困轿顶,一时难以出围,只得与他们交战。 六七个侍卫率先跃起,同时朝陈溱发起攻势。陈溱倏尔压低身子,左膝下屈,右腿贴轿顶扫过,手中剑则向上挑去,使出一招“月升潮涨”。距她最近的那个侍卫被结结实实地踢中侧腰,身子像麻袋似的飞了出去。 其余侍卫被“霜月”荡开后,急急就要落往轿顶。可轿顶不过四尺地,陈溱接了招“卷沙堆雪”,如惊涛拍岸般将那些人震了下去,趁机使轻功跃向第一顶轿子。 轿夫们训练有素,见她袭来,一齐喊着口号左右闪避。眼见落点偏移,陈溱双膝发力,凌空劈开双腿,左脚踩中一名轿夫的右肩,不待他反应过来便又扭转脚腕踢向他的肩窝,借力跃向轿侧,手中“霜月”挑开轿帘。 “还不是!”陈溱心念电转,空翻落地,身形不停,又往回掠去。 这下当真是直面迎上了张府侍卫的攻势。 一柄钢刀首当其冲,陈溱旋身让开。擦肩而过那瞬,持刀人收臂就要再攻,陈溱抢先一掌拍中他的右肩。 侍卫们一齐攻上,数十柄兵器织成了一张白亮的网。陈溱穿梭其间,身法迅捷,应变极快,“霜月”或刺或扫,或点或缠,剑锋过处,血花飞溅。 正事要紧,她无心在此耗时间,一记“镜湖飞月”将面前六尺之内的侍卫尽数扫开,足尖轻点,便朝第三顶轿子掠去。 就在她蜻蜓点水般在第二顶轿上停留的那一瞬,骤然瞧见远处的萧溯竟徒手接住了一柄钢刀的刀锋。月光恰照在刀身上,寒芒凛凛,鲜血从她苍白的手心中缓缓淌出。陈溱心道不好。 陈溱从未见过萧溯与人打斗,知道她久居太阴殿,身手不佳,却没料到她长剑在手竟还徒手接刀。 可就在下一瞬,刀身自萧溯手掌处开始崩裂,碎片向四面八方迸射。 陈溱惊疑不已,心道:“萧溯竟有这般内力?”但大敌当前,她来不及深思,便又跃向了第三顶软轿。 距软轿不足三丈时,陈溱眸光一凝——那些轿夫紧抿着唇,手背隐隐暴出了青筋,像在暗暗发力。她立即旋身落在了轿前,左手擒住一侧轿杆,生生从几个轿夫手中将长杆抽了出来。 软轿轰然侧翻坠地,五道身影一同从中跃出,另有数点细碎银光扑面袭来。陈溱软剑翻舞,“锵锵”几声打落暗器,剑势不收,一招“浮云翳日”迎向那五人。 此招诡谲多变,意在迷惑对手,趁其不备给出致命一击。但这五人的路数竟与之前那些侍卫大相迥异,他们只攻不守,用的都是不要命的打法,竟比方才数十名侍卫还要难缠。 陈溱心道:“这几人想必就是张家培养的死士了。” 其中一人手持长刀朝陈溱迎面劈砍。陈溱剑势由刚转柔,一记“卷沙堆雪”缠住了刀身。另外四人人趁机左右夹击,长剑短匕直逼向她天仓和侧腰。陈溱立即发力,将面前那人连人带刀甩向右侧两人。她的腰身并不转正,而是向后仰去,“霜月”顺势绕到身后划了个满弧,抹了攻她左腰那人的脖子。攻她左侧天仓的死士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后仰扑了个空,正要再攻,却被“霜月”剑尖点了咽喉。 此时,原先那群侍从也追了上来。陈溱不愿与他们死缠,心念一转,夺过一把厚重的钢刀,凝聚内力脱手挥了出去。 只见那口钢刀如暗器般平平飞出十余丈,接连削开了四顶软轿的轿顶,正面的轿帘也随轿顶一起摔在地上。 一时间呼喊声阵阵。轿中人被吓破了胆,将一切看在眼中的侍卫们更是冷汗涔涔。 陈溱却皱起了眉头——这些轿子里坐着的,都不是张琢群。 萧溯将身上披着的黛蓝衣袍解开,掠到软轿侧方,振臂一挥,劲风骤起,无形的气浪依次卷开了侧方的轿帘。 她眉间微动,道:“有趣。” 二人对视一眼,立即撤退。张家侍卫和死士们还要追,却被破军堂女刺客们的暗器和刀剑拦住了去路。 “他一定还没有走,咱们进张府去找。”萧溯道。 陈溱却看向她鲜血淋漓的手,道:“先给你包扎一下吧。” 萧溯有些诧异,尚未反应过来,左腕已被陈溱握在手里。 那道伤口虽不深,但正中掌心,比寻常刀伤要严重些。陈溱给她擦拭过后,自中衣袖口处撕下一截布条,将刀创处包扎紧实。 萧溯眉心微动,但却一言不发,好似并未伤在自己身上。 陈溱系好了布条,抬眼看向她,道:“你的武功精进不少。与你易经换脉的是那三个月主吧?” 第224章 见端倪平闇天花 夜色愈浓,月 光静静地洒在二人身上。 萧溯怔愣片刻,转瞬笑道:“你是如何猜到的?” “当初在剑庐,我与你离得极近,知道你根本没有内力。现在——”陈溱说着,微微抬高了萧溯的手腕。 “原来如此。”萧溯颔首,收回手腕,又问,“那你如何认定是他们与我换脉?” “我在太阴殿与他们三个交过手,知晓他们的内家功夫修炼到了何种境界。”陈溱顿了顿,又道,“顾平川与你交情匪浅,想必早就将易经换脉之法告诉你了。” 萧溯却摇了摇头,笑道:“他可不会平白无故对我这般慷慨,我们做了交易。” 陈溱心道:“内家功夫到位,学轻功易如反掌,可剑法刀法、拳法掌法却非一夕之功。那三人把丹田融合在一起,把自己变成怪物,到头却将一身内力献给了并不会武功的萧溯,也不知是福是祸。” 这般想着,她霍然振臂,“霜月”立即绷得笔直。她挥剑示意,道:“若有人从左侧袭击,你脚下躲避不及,可以这样反手运剑在侧前方格挡。” 萧溯有些诧异,目光在陈溱身上停留了许久,方道:“你很喜欢练武吧?” “是”。陈溱答道,她不知萧溯为何这样问。 “我不喜欢。”萧溯仰首望着夜幕上的疏星淡月,道,“我和我母亲一样,喜欢听曲。” 陈溱未料到她会这样说,又想起当日在柳家庄听到的丝竹之声,心道:“梁王妃卫氏好管弦,此言非虚。” “走吧。”萧溯道。 陈溱不再深思,依地图找到守卫薄弱处,二人便施展轻功越过院墙。 墙内却是另一番天地,只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桃李松柏枝叶扶疏,本应是十分幽静,可远处却隐约传来兵刃相交的声响。方才李摇光率破军堂弟子趁乱潜入张府搜寻,显然已惊动了守卫。可张府这么大,又该从何处找起? 陈溱早已将云彻所绘的张府地图烂熟于心,便将图纸递给萧溯,道:“咱们分头找,以鸽哨为号。”她说的鸽哨,自然是当初在剑庐中萧溯交给她的那枚。 萧溯接过图飞快扫视,道:“好,我往东,你往西。若遇到破军堂弟子,可与他们交换情报。” 说罢,二人各自施展轻功,隐于夜色之中。 张府内守卫果然森严,明岗暗哨遍布,但陈溱内力浑厚,身法灵巧,凭着记忆穿廊过院,鲜少有人察觉。偶有避不过的,她便以暗器石子疾点对方穴位,不让其发出一点声响。此前萧溯说陈溱萧岐二人硬闯张府无异于自投罗网,实属杞人忧天。 不多时,陈溱远远望见张府书房烛火通明,不禁讶然。待悄声走近,才瞧见破军堂女弟子们正与张府守卫交战。 独夜楼杓三堂弟子都是训练有素的刺客,伏击、围攻、突袭、投毒皆不在话下。但她们如今已在明处与张府守卫正面交战,又是敌众我寡,显然已经处于劣势。 今夜陈溱与独夜楼是盟友,这些女刺客若败下阵来,对她百害而无一利。但尚未找到张家家主的下落,陈溱不愿暴露自己,便悄然步入屋外回廊,自侧窗窗缝向内观察。 见三名张府守卫正围攻一位破军堂女刺客,其中一人手中钢刀就要砍中那女刺客肩头,陈溱立即扬起左臂,一瓣“摽梅”不偏不倚打中那守卫的膝窝。那守卫吃痛,立即跪伏在地,速度之快,他的两个同伴甚至以为他是不小心崴了脚。二人正要继续进攻,眼前红光一闪,竟双双倒下,唯有那名女刺客清楚地看到一片薄如花瓣的暗器自他二人颈前划过。 守卫们察觉到异样,几人立即移至窗前。陈溱却已挡翻上屋檐,越过屋脊,到另一侧花窗外了。她握着一把石子,看清方位算准劲力,连发数枚。只见几枚石子正中要害,又有三五枚“哒哒”打在屋柱上,又立即反弹,折向附近守卫。 张府守卫知道有人藏在暗处,立即分出一部分人跃出屋子对书房进行包围。陈溱早已跃到树上,借树丛遮挡,握着一把石子儿东敲西打。守卫们岂敢放过一丝风吹草动?他们寻觅许久,屋里那些守卫已渐渐处于劣势,几名女刺客甚至得空跑了出来。 陈溱见状,用剩下的石子打灭了几盏风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张府极大,陈溱接连察看了几个厢房,都不见张琢群的身影,又走了片刻,忽然望见一个巨大的建筑黑影,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她回想起图纸,认出这是张家的祠堂。 陈溱忙蹑着步子上前观察,只见大门紧闭,院外三丈之内竟连一棵树都瞧不见,倒有两队守卫在交错巡逻。 陈溱心道:“世家看重宗法,祠堂守卫森严也不足为奇。不过张家这般小心翼翼,独夜楼的人恐怕还没有成功进去,我不妨先去查看一番。”这般想着,陈溱抬头望向天幕。 不多时,浮云遮月,夜色更浓。陈溱看准时机,在两队守卫交错开那瞬,自其间悄然掠过,潜入院内。 她绕祠堂观察一圈,却见正门微掩,窗棂却被牢牢钉死。陈溱心生疑虑,不敢贸然闯入,捡起一颗石子,运足劲力掷向屋门。石子撞开屋门后,“咚”的一声坠地,屋内又传出“飕飕”几道声响,像是弩箭破空之声。 陈溱暗暗心惊,遂以“霜月”斩碎一面窗棂,立即侧身躲避,见没有暗器射出,才转回去细看。 窗纸已同窗棂一同坠落,屋内陈设暴露无遗。祠堂十分空旷,北面的供桌上摆着香炉、烛台、供果,后面是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气氛森然。南面门口处还躺了一地弩箭,那块小石子已被密密麻麻的箭杆压住。 陈溱正要离去,转念一想:“我若说出张家祖宗的姓名,或许能诈一诈那张琢群。”这般想着,她便借着案上烛光,定睛朝那些牌位看去。 这一看,陈溱不由屏住了呼吸——除了烛光和自窗外照入的月光外,其中一个牌位上竟还有一点圆形的亮光。 陈溱身形不动,唯有一双眼循着那道极窄的光柱望去,一直看到屋顶。 这座祠堂的屋顶从外面看是硬山顶,里面却做了平闇天花。亮光就是从天花板上漏下来的。 陈溱心道:“月光若能先穿过屋顶再穿过天花板照下来,雨水早就流进了祠堂。梧东张家乃天子母族,祠堂不至于如此破败。看来,这点光是来自屋顶与平闇天花之间了。若其间真的藏有人,平闇网格间必留有用来观察下方的空隙,那个漏光的小孔就是证据。敌在暗我在明,贸然击碎木板上去恐遭伏击。唯今之计,只有出其不意,看来今夜不得不发出大动静了。” 陈溱转身,作势要离开,却缓步走到祠堂侧方,纵身跃起,一掌击向了山墙高处。 墙体訇然裂开,砖灰如积雪般坠落,山墙上霎时破开一个大洞! 巡逻的侍卫听到声响,立即就要过来查看。 陈溱一手攀着山尖,飞速扫视夹层内众人,笑道:“张家主怎么在自己家里做起了梁上君子?”说罢,腰间发力向前一荡,人已稳稳地立在天花板上。 “你,你是何人?”张琢群被侍卫仆从簇拥着,双目圆瞪。 近侍见状,二话不说挺刀便刺。 屋顶与天花板间本就狭小,难以施展身手。陈溱方才一掌击墙,一手攀附,如今来不及拔剑,便挺身迎了上去,却在刀尖快要贴近时侧身避开,左手擒那近侍握刀的手,右掌拍向了他的心口。那近侍只觉胸口钝痛,手腕酸麻,掌中刀柄已落入陈溱手中。 巡逻的侍卫已涌入院中,陈溱将那近侍从洞口踢出,扬声道:“谁敢过来,我现在就要了家主的命!”侍卫们闻言,逡巡着不敢上前。 张琢群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身旁的近侍与死士一齐朝陈溱冲来。 陈溱霍然拔剑,“霜月”如白练般在狭窄的隔层内飞舞,叮当之声骤响。那些近侍死士便自洞口纷纷落下。外面的侍卫见状,愈发踟蹰。 陈溱紧盯着张琢群,道:“张家主何必弄出这么大的阵仗 ?我不过是想问您一些事罢了。若家主能据实回答,我说不定会放您一马。” “你想知道什么,问就是了!”张琢群惊慌不已,即便攥紧了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胡须仍在不住发颤。 陈溱盯向他的双眼,缓缓道:“六月半,望烽台,洛水断,槐城开。金鸡晓唱梧桐上,铁马高嘶日边来。”—— 作者有话说:中秋快乐! 也祝萧岐生日快乐~ 第225章 见端倪是敌非友 张琢群闻言大骇,一双眼睛诧异地盯着她,忙不迭问道:“你为何会知道这一句?你是恒州人?你究竟是谁?” 陈溱上前两步,道:“我问的事,张家主还没有回答。” 张琢群顿觉寒意逼人,叹息一声,才缓缓道:“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先帝弘明十六年年初,恒州境内天赤如血,正月打雷,我料定西北会有大旱,就想同有戎做一笔交易,用粮草换他们的马匹。当时有戎的单于还是翁叔,与我们联络的有戎人说单于不信会有大旱,交易之事容后再议。我那时年轻,写了封信与他提前定下约定,告诉他们若夏天真有大旱,就拿此信来梧州找我。信上内容就是你方才所说的歌谣。” “后来呢?”陈溱问。 张琢群道:“听闻那个有戎人还没走出恒州就被人捉了,那封信不知怎的落到了定西将军裴远志手里。裴远志认出了梧东张家的标志,暗中与我联系。他说,许多人都知道这封信的存在,甚至怀疑此信是通敌的罪证,所以绝不能轻易毁去。裴远志的师叔是梁王的舅舅,我本以为裴远志握住了张家的把柄,会对梧王和淮阳王不利,可他却卖了我一个人情,帮我另写了一封信。他在信中除去张家标志,又将‘金鸡晓唱梧桐上’改成‘栖鸦乱舞桑榆上’,交给了先帝。后来流传甚广的也是后者,你怎会知晓之前的?” 张琢群所说,与当初程至、裴远志所说并无差别,陈溱于是信了几分。但她没有回答张琢群,反而追问道:“这封书信是如何与梁王扯上关系的?” 张琢群道:“张家与裴远志结盟后,在西北行事就方便了很多,可我们走恒州给有戎送粮草时却被几个槐城百姓发现了。那年大旱,槐城亦是颗粒无收,百姓吃不上粮心生怨恨,甚至造谣说有人将朝廷的赈灾粮运出了城,一时间民怨沸腾。 “消息很快传到了熙京,朝臣纷纷上奏要先帝彻查。我那时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经裴远志提点,才想起那年梁王恰好去过恒州。 “先帝的四个儿子里,两个都是张家女所出,除去梁王对张家百利而无一害。于是,我与裴远志商量,安排几个死士冒充恒州流寇,将他们押送到熙京审问,让他们说出自己与梁王有往来。我买通了槐城知府,让他一口咬定运粮之事是梁王做的。我还命人伪造了梁王与翁叔往来的书信,让死士将它们藏到了梁王府里。” 说完这些,张琢群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天花板上。 屋外传来打斗声,想来是独夜楼的人听到动静前来察看,与张府守卫交起了手。 张琢群所说和云彻当日在落秋崖下说的话也能对上。陈溱点头道:“先帝因此认定梁王通敌,这才抄了梁王府。” “不错。” 陈溱又问:“三年后,先帝命暗卫追杀‘梁王同党’,也是你们的手笔?” 张琢群摇头道:“这我可不知道啦!梁王已死,先帝不论将社稷传给梧王还是淮阳王,我张家都是天子母族,又何必多此一举?何况梁王诸子皆已伏诛,其同党即便想心怀不满,又能如何呢?我与其他人无冤无仇,又无利害相关,何必劳心费神赶尽杀绝?” 这时,山墙外忽传来一道极轻极柔的女声:“是吗?” 萧溯自山墙破洞处跃入,对着张琢群冷冷笑道:“他们与你们无冤无仇,那我呢?” 她匆匆赶来,黛蓝衣袍被兵刃割去一角,素白的脸上还溅有凄艳的血花。 张琢群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愕然失色道:“你是……你是梁帝!”她的衣着样貌与传说中的梁帝别无二致,都说梁帝是梁王遗孤,她怎么可能放过自己? “听闻北祁暗中相助有戎,想必也是你们的手笔了。”萧溯盯视张琢群,似笑非笑道,“当今皇帝的母家,竟是卖国贼!” “你污蔑!”张琢群道,“张家与有戎早就没有往来了,何况北祁?” 陈溱道:“是吗?我怎么听闻浑邪继单于之位后,有戎还给你们张家送过千里良驹?” 张琢群骤然想起数月前有人潜入张府,以先帝手书为饵盗取密函之事。他不可置信地望着陈溱,喃喃道:“那日潜入张府盗取密函的……是你?” 盗信之人是云彻,也只有他能模仿先帝笔迹。云彻莫名被杀,张家嫌疑最大。陈溱又道:“盗函之人已死,难道不是张家死士所为?” 萧溯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压低了一点。 张琢群解释道:“那些死士杀不了他,死的死,伤的伤,早就回来复命了!” 陈溱闻言,凝眸不语,像是在掂量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萧溯追问道:“张家主算是承认与有戎、北祁皆有往来了?” “不!”张琢群道,“浑邪送我千里驹是七八年前的事了。那时他刚夺位,根基不稳,才想与张家交好,走北祁给张家送马。浑邪狼子野心,连西北大军都不放在眼里,岂会对我张家唯唯诺诺?他刚站稳脚跟,就跟张家断了联系。张家今日若真有那么多千里良驹,何苦请轿夫给家眷们抬轿?何况我那孙儿还在西北军营之中,我岂会置他安危于不顾?” 陈溱思量片刻,知他所言非虚。 “家主印信在何处?”萧溯忽问道。 张琢群连连后退道:“你要做什么?” 萧溯睨着他,唇角微微上扬,道:“张琢群,让你苟延残喘到今日,已经是便宜你了。你若能替张家赎罪,也算没有白活。” 想着下方摆着梧东张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张琢群把心一横,道:“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萧溯重复道:“我问你,印信在何处?” 她屡三索要印信,连陈溱都起了疑心。张琢群更是提高了警惕,凝思片刻,惊道:“你,你莫非要伪造书信?” “只许你们做,不许我做吗?”萧溯眼神冰冷, 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溱讶然,蹙眉问道:“你要伪造什么书信?” 萧溯不以为意道:“自然是与他们当年伪造的一样,拉拢外族,通敌叛国。” 电光石火间,陈溱明白了萧溯的意图。她不由惊骇,扫视二人一眼,转身跃出山墙。 那夜,梧东张府内剑光缭乱,家主张琢群在祠堂内被一剑穿心。 萧溯了结张琢群后,携李摇光与破军堂弟子趁夜色出城。一行人马不停蹄,刚走出约莫一里地,绕过一处山坡,忽见前方道旁梧桐树下,静静立着一个人影。 梧东三月,寒意未消,陈溱伫立在树下,四周在夜风中索索作响。月光透过树梢,疏疏落落地洒在她身上。 萧溯脚步微顿,随即神色如常地独自走上前去,朝她莞尔一笑,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小别重逢:“走吧。” 陈溱一动不动,目光沉静地望向远方朦胧的夜色,低声道:“昔日张家确与有戎串通一气,可今时今日,与北祁、有戎暗中往来的,其实是你吧?” 萧溯闻言,脸上笑意一凝,旋即化开,更深了几分,却只是微微扬起唇角,并不作答。 陈溱倏然转回头,注视着她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问道:“萧溯,你究竟想做什么?” 萧溯也坦然地回视她,不紧不慢道:“他们加诸在我身上的所有,都要一一奉还。”这“所有”二字,自然也包括构陷梁王勾结外族。 陈溱心头一凛,道:“你我父辈当年静溪修禊就是为了折冲御侮,你今日引外族入侵,岂非与他们的遗志背道而驰?” 萧溯凉凉一笑,不以为然道:“陈女侠有没有想过,他们就是因为想御外效忠,才白白赔上了性命?” “你简直是在信口雌黄!”陈溱想起如今在东海作乱的瀛洲匪患,又道,“前年出海的英豪中也有你们独夜楼的人。你与瀛洲……” 萧溯垂眸,依旧只是轻轻一笑,默然不语。 陈溱攥紧了拳,目光冷冷扫向萧溯身后的李摇光,扬声道:“李堂主,前年出海时你亲眼目睹过瀛洲人有多凶残,如今你竟要与他们联手,引狼入室,坐视他们屠戮无辜百姓吗?”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与瀛洲联手,不过是为了对付当今皇帝。”李摇光毫不在意地笑道,“再说,我们能击退他们一次,就能击退第二次。我主君临天下之日,四海宵小,谁敢不臣?” “痴心妄想!”陈溱冷笑一声,又看向萧溯,道,“取天下者,若逐野兽,而天下皆有分肉之心。你引外敌入侵,他们只会得陇望蜀,岂能尊你为帝?” “你错了。”萧溯叹息一声,眼底掠过淡淡的疲倦,唇角却依然噙着那抹浅笑,轻声道,“我从未想过要分食那块肉。我只要看着这块肉被撕烂、撕碎,便足够了。” 此话一出,连李摇光都面露惊诧,但她只当是月主恨极之下的气话,并未深思。 陈溱则愣了一瞬,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日顾平川说的话——“她是个疯子。”此刻听萧溯亲口说出,她才明白顾平川所言非虚。 片刻沉默后,陈溱摇头苦笑道:“原来如此。”说罢,她决然转身,便要离去。 萧溯望着她的背影,轻声道:“下次见面,便真的是敌非友了。” 陈溱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唯有声音传来:“下次见面,我不再手下留情。” 李摇光见状,上前压低声音对萧溯道:“月主,既然已经撕破了脸,此人武功高强,日后必成大患,何不趁眼下合力将她拿下?” 萧溯缓缓抬起左臂,在月光下注视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掌,目光幽深,淡淡道:“不急。下次,我定不会轻放了她。” 李摇光望着陈溱的背影逐渐融入夜色,又疑惑道:“落秋崖还在咱们手里,她竟就这么走了?” 萧溯摇头,笑道:“她敢离开,恰恰说明落秋崖已不在我们掌控之中了。”—— 作者有话说:取天下者,若逐野兽,而天下皆有分肉之心。——《六韬·武韬·发启》 第226章 见端倪按兵不动 三月初三那日,陈洧听赵弗、程至等人说了当日情形后不由怒火中烧,但冷静下来后又觉事出蹊跷,便让赵弗凭回忆将当日上门生事之人的样貌绘成画像。 可惜来人众多,赵弗等人却只知郑怀才、常向南二人名姓。 陈洧便写信说明缘由,托隆威镖局将两份书信画像分别送往无名观和碧海青天阁。 二月底,瀛洲舰队直奔大邺东海沿岸而来,碧海青天阁掌门宁许之命师妹高越之率弟子出海探查,却见瀛洲舰队在海上逡巡不前,似乎不愿立即动兵,又或许在等待时机。 宁许之收到书信后当即回复,称画中人虽与常向南容貌相似,但非其本人,何况常向南早已出海,怎可能出现在俞州?碧海青天阁与落秋崖交情匪浅,绝不会做出这等不仁不义之事。 陈洧收到宁许之的回信,心中已有了猜测——这些人的目的要么真是《潜心诀》,要么就在于挑拨。若是后者,不妨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独夜楼的人就来到落秋崖,与陈洧商议,还请他写信劝说陈溱。陈洧假意答应,故意在信中写错了赵弗和窈窈的名字,暗中提醒陈溱。 陈溱看到那封家书时就察觉到了异样,她佯装悲愤,就是为了让萧溯放松警惕。 陈洧将书信交给独夜楼后,立即与宁许之联络,由碧海青天阁弟子将落秋崖众人接到了淮州东山暂避。如此一来,独夜楼就奈何不了他们了。 玩弄权术者总将“人心难测”挂在嘴边,自诩执子之人,却不知自己亦在他人棋局之中。 独夜楼四处笼络朝臣豪杰,自然有人假意归顺,暗中另怀心思。 三月十六,号称无往不利的梁帝军在锦城吃了败仗,数十人被俘。时任平叛军督军的是兵部尚书褚尚。 早在独夜楼找上门许以重利时,褚尚便故作沉吟,摆出一副为势所迫、不得不另寻出路的模样,实则假意应承、将计就计,以谋取伪帝信任。 三月十六那日,梁帝军兵临锦城,军中士气高昂,皆以为此城唾手可得。 起初,战事果然顺利异常,先头部队甚至未遇像样抵抗便攻上城楼。正当他们以为胜券在握时,城楼上蓦地浮现出数千伏兵将其团团围住。垛墙之后,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滚木礌石轰然砸落。 梁帝军才惊觉中了埋伏,城下部队慌忙迎战,眼看不敌,立即就要撤兵。可率先攻上城楼的那些人却已没了退路,血战之后,死伤过半,数十人被生擒。 经此一役,梁帝军锐气大减。捷报传回熙京,朝野震动。连月来因伪帝割据而笼罩在熙京上空的阴霾,仿佛也被这一纸捷报驱散了几分。邺帝萧敛龙颜大悦,当即下旨犒赏三军。 然而,随这捷报一同送达御前的,还有褚尚的一封密奏: “伪帝拥兵自重,更屡遣细作,以威逼利诱之法,暗中拉拢朝中官员,其心可诛。臣恳请陛下诛奸佞、肃朝纲。” 萧敛早知梁帝在暗中笼络朝臣,只是迫于形势,不便深究。如褚尚所言,今锦城大捷,军心大振,正是铲除内奸、整饬朝纲的良机。若借此杀一批朝中奸佞祭旗,定能提振士气。可这锄奸重任,该交予何人呢? 官场风云不输战场,若所托非人,难免有人借此机会铲除异己,非但达不到刮骨疗伤的效果,还会使忠良心寒,朝局愈发糜烂。 萧敛反复权衡,最终选中了龚文祺和萧寒。 龚老丞相乃三朝元老,忠心耿耿,德高望重,其嫡孙却为伪帝所害。萧寒久居淮州,与朝臣并无往来,与伪帝也有杀父之仇。由他们主持肃奸,必能秉公持正,不放过任何一个伪帝同党。 此时的大邺北境,平沙关外,正是剑拔弩张。 陈溱赶到时,北祁军仍未出动。数万铁 骑静静地列阵于遥远的地平线上,宛如一道横亘于天地之间的沉沉乌云。 一旦平沙关失守,北祁铁骑长驱直入,熙京也就岌岌可危了。 自武帝年间,长清子于会盟台面见北祁王,定下盟约以来,北祁从未与大邺有过正面对峙。平日里,北祁最多不过是搅搅混水,暗中掺和有戎与大邺的纷争,坐收渔利。似今日这般陈兵关外,大军压境,实属五十多年来头一遭。 然而,北祁此番兴师动众,却并无进一步动作。他们既未擂鼓叫阵,也未越界挑衅,只是默然驻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这等暧昧不明的姿态,反倒让梧州守军倍感压力,不敢有丝毫松懈,亦不敢率先挑起战端,只能按兵不动,严阵以待。 萧岐自城楼上远远望见陈溱的身影,立即来迎。左右北祁没有动静,二人便在关城内旷野上缓缓而行。 陈溱将那封家书中的关窍细细说与他听,末了轻声道:“我怕教她看出端倪,才没有告诉你。” “无妨。”萧岐道。他二人心有灵犀,萧岐自然不信陈溱会轻易相信萧溯,贸然与其合作。 默然走了一段,萧岐又问:“此番前往梧东,可还探得什么消息?” “与云前辈所言别无二致。”陈溱摇了摇头,垂着眼睫道,“我爹娘,还有当年参与静溪修禊的诸位前辈,不过是遭了无妄之灾。” 梁王因储位之争被梧东张家和裴远志合谋陷害,可陈万殊等人却因一场精心设计的“偶遇”,被硬生生扣上了“同党”的帽子,祸及满门。 如今真相大白,陈溱心中却泛起一片迷茫,一时竟不知该恨谁怨谁。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晚在张府所遇之事,尤其是萧溯亲口承认与北祁、有戎乃至瀛洲皆有往来之事,一一道出。 萧岐听罢,沉默良久,目光投向北方天际那抹沉郁的乌云,道:“若真放任她胡来,引外族侵犯大邺疆土,届时光复河山又不知需要耗费多少年,赔上多少性命。” “可惜她执迷不悟。”陈溱叹息道,“我这一路走来,听闻东海之上的瀛洲舰队亦是逡巡不前,不知是他们内部不睦,还是在等待良机。” 萧岐道:“舰队远航,耗费巨大。北祁陈兵关外,亦非易事。即便他们与萧溯尚未完全谈妥条件,也绝不会放过大邺内乱的良机。此刻北祁围而不攻,恐怕是在等关内的‘信号’。” 陈溱心领神会,道:“那日我还想,萧溯怎么会轻易放你离开?现在想来,她早就知道北祁还没有准备攻打平沙关,你走与不走,都无甚分别。” 萧岐忧虑更甚,道:“届时萧溯在梁州起事,与北祁、瀛洲、甚至是退回草原的有戎内外呼应,她或许真能趁乱入主熙京,但外族必将趁势长驱直入,这天下恐怕就要陷入大乱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默默不语。那柄悬于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落下,平沙关外的宁静,反而更令人窒息。 萧岐沉吟片刻,又道:“与其等他们做好准备,里应外合,倒不如快刀斩乱麻。若能再打一场胜仗,不给他们喘息之机,那些摇摆不定的番邦外族,也会心生忌惮。” 话虽这么说,可萧岐身处梧州,远不比在恒州做事那般得心应手。 他自幼长于西北军军营,原西北军统帅裴远志是他的师叔,军中也多玉镜宫弟子。所以,即便他无诏无封,单凭这层渊源也能在军中施展身手。 但平沙关乃梧州关隘,守将郭毅、王恭、郭尧皆是梧州将领。他们久镇北境,自有一套行事规矩,对萧岐礼敬三分是看在他瑞郡王的身份上,调兵遣将临阵杀敌之事,他们未必肯听。 陈溱自然而然地握紧了他的手,叮嘱道:“如今敌友难辨,你行事须得万分小心。” “嗯。”萧岐颔首。 虽是春日,平沙关关城内却是百草萧条。二人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旷野上并肩行走,微风在身畔吹拂,发丝衣袂轻轻飘飏。 “阿溱。”萧岐忽然轻声唤道。 “嗯?”陈溱侧首看向他。 “生辰快乐!” 陈溱脚步一顿,凝望着萧岐,盈盈笑道:“希望明年今日天下太平,你我能江湖策马,四海泛舟,好好看一看这大好河山。” 萧岐微微笑道:“好。” 二人正于旷野中漫步,忽见远处尘土飞扬,两匹快马沿着官道疾驰而来。马上两名官员见到萧岐,立即翻身下马。一人气喘吁吁道:“瑞郡王可让下官好找!” 说话人是梧州地方官,而另一人的官袍却是兵部官员的式样。萧岐心下惊奇,还礼道:“大人所为何事?” 那兵部官员整了整衣冠,并未直接说明来意,反而面露关切之色,寒暄道:“瑞郡王近来可好?唉,郡王有所不知,近日熙京城内乱得很啊!伪帝细作潜入熙京,竟妄言郡王并非王爷与王妃亲生骨肉……实乃可恶至极!” 萧岐闻言,与陈溱互看一眼,心中惊奇,却并未接话。 那官员观其神色,又续道:“陛下说了,瑞郡王乃国之功臣,军之良将,断不会因些许风语而见疑。非但如此,即便郡王未能如期回熙京述职,陛下也未加责怪,还封您为镇北将军,执掌梧州守军,总揽北境防务。此乃镇北将军印信。”说着,双手捧上一枚铜印,肃然道,“望将军不负皇恩,坚守国门!” 萧岐心念电转。邺帝此番举措,意在拉拢。一则朝廷正值用人之际,确需良将驻守平沙关;二则派宗室弟子抚边的目的是彰显皇家劳军之情,瑞郡王的身份还不能丢;三则陈溱的家仇与梁王旧案有关,邺帝必须杜绝萧岐转而投效梁帝的可能。 这方印信,是权柄,亦是枷锁。萧岐若拒而不受,便无法名正言顺调动梧州兵马御敌;可若接下,便意味着卷入了更深的漩涡。 那梧州地方官见萧岐久久未动,低声提醒道:“将军,接印吧!” 萧岐终是伸出双手,稳稳接过那方铜印。印信入手,只觉一股冰凉的沉重感直透掌心。 那两位官员终于松了一口气,又说了几句恭贺的套话,便匆匆上马复命去了。 萧岐手握镇北将军印信,与陈溱默然相对。朝廷既已知道他并非真正的凤子龙孙,仍予此重任,其间深意不言而喻。 恰在此时,又见数名江湖人士快步而来。当先那汉子身材魁梧,体格健硕,正是凌苍门的象天德。 萧岐忙收好印信,与陈溱一同上前相迎。 象天德抱拳,朗声道:“瑞郡王,陈女侠!敝派掌门听闻北祁陈兵关外,特命我等前来,略尽绵力,共御外侮!” “替我等多谢梁掌门!”萧岐道。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须言谢?”象天德转而露出欣慰之色,又道,“在下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瑞郡王——令妹已经转醒了!” 第227章 见端倪毒宗双姝 凌苍门绿萝葳蕤,松柏亭亭,一派春日幽深气象。 这日,凌苍门弟子称山下有三人持毒宗宗主令求见。宋苇航闻讯,只道是父亲到了,也顾不得腿伤未愈,立时唤来两名弟子抬着竹椅,急匆匆下山相迎。不料到了山下定睛一看,当中一人竟是宋司欢,他立即提高警惕,扫视宋司欢身旁那两个前辈一眼,狐疑道:“你们是何人?为何会有我爹的令牌?” 原来,宋长亭为了方便长姐与山庄弟子联络,给了她一枚宗主令。三人正是循着无色山庄弟子留下的线索一路北上,才找到了凌苍门。 宋晚亭苏醒后,宋司欢既为母亲痊愈欣喜,又因二十年前的旧事忧心。想着母亲和无色山庄的关系,她今日难得地对宋苇航恭恭敬敬地抱拳行了礼,才道:“少庄主,我们是来找淮阳王妃的。至于宗主令嘛,那自然是宋庄主亲自给的。” 宋苇航冷哼一声:“我凭什么信你?” 方才宋司欢一声“少庄主”,已让宋晚亭明白眼前这坐在竹椅上的青年,便是自己的亲侄子。她端量宋苇航良久,心 中感慨万千,不由轻声问道:“你是航儿?” 宋苇航盯视她半晌,见这女前辈的面容竟与姑姑宋华亭有几分相似,又想起父亲曾说宋司欢是大姑姑的养女,不由心跳如鼓,大声道:“我不认识你!”说罢,急忙催促那两名弟子抬自己上山。 无色山庄少庄主一口回绝,守山门的凌苍门弟子顿时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打发这三位不速之客。 僵持之际,一直沉默旁观的谢长松缓步上前,道:“烦请通禀贵派梁掌门,便说谢长松携家眷前来拜访。” 淮阴谢家乃杏林世家,医术冠绝天下,江湖各派皆对其礼让三分。谢长松少时便名动江湖,纵然后来与家族断绝往来,也不减盛名。 凌苍门的小辈们或许不知其详,掌门梁晟却知谢长松的夫人正是当年“毒宗双姝”之一的宋晚亭。姐姐前来探望妹妹,无可厚非。梁晟得报后,亲自引三人去往宋华亭住处。 宋苇航心中焦灼,一路都在催促那两名弟子,若非腿伤未愈,他恨不得自己下来跑。好不容易到了宋华亭与萧湘住处,他立刻叩门道:“姑姑!不好了!” 宋华亭得到报信,却没有丝毫慌乱,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她宽慰好女儿,整了整衣衫,从容走出房门,直直走到崖边端立。 宋苇航放心不下,与几个无色山庄弟子一起守在屋门外,神情凝重。 不多时,但见山道上人影晃动,梁晟已引着三人赶到。 宋华亭远远望见宋晚亭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还无的笑意,扬声道:“好久不见,姐姐。” 宋晚亭闻声,脚步倏然顿住,冷冷地望着崖上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并不答话。姐妹二人就这样隔着这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默然相望。 宋苇航听闻此人真是自己的亲姑姑,不由瞠目结舌。无色山庄的弟子们也大吃一惊,相视失色。 谢长松深知家丑不可外扬,朝梁晟抱拳施礼道:“劳梁掌门亲自引路,谢某感激不尽。只是这本是内子的家事,不宜外扬,还望梁掌门携贵派弟子回避。冒昧之处,万望梁掌门海涵!” 梁晟亦不愿使凌苍门卷入无色山庄内部纷争,便携弟子告退。 梁晟是何等通透之人,早已察觉气氛有异,本就不愿凌苍门无故卷入无色山庄内部纷争。闻言当即颔首道:“谢先生客气了,此乃人之常情。梁某便先行告退,若有需处,遣弟子知会一声即可。”说罢,便带着随行弟子转身离去。 待众人离开后,宋华亭又问:“一别二十年,姐姐近来可好?” “安好?”宋晚亭嗤笑一声,语气冰冷,“这二十年我是怎么过的,你最清楚不过。华亭,你我姐弟三人自幼一同长大,骨肉至亲,我自问不曾亏待于你。你为何对我下毒,又夺我儿?” 宋司欢闻言,心口猛地一紧。此事是父母心中至痛,她不愿也不忍多问,但这些日子她已猜出七八分。此刻亲耳听闻母亲道出,仍不免心惊肉跳。 “为何?”宋华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忽地大笑起来,而后蓦地收声,死死盯住宋晚亭,“你有什么资格怪我,我的好姐姐?‘无妄’是你亲手炼制,你既知此毒无解,为何要把它混入泥中,撒在拂衣崖下,这才给了歹人以可乘之机?” 宋晚亭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妹妹,只觉无比陌生。她眉头紧蹙,痛心道:“我得知你身中‘无妄’,心急如焚,不顾自己身怀六甲,孤身前往熙京为你炼制解药。你反而要来怪我害我?” “‘无妄’本就是你所制,由你来解天经地义。”宋华亭神情转悲,一滴泪自眼角滑落,“可惜你我当年穷尽心力也没炼出解药,我那孩子刚出世就要替我承受‘无妄’侵蚀,以致丢了性命!” 听到“孩子”二字,谢长松心如刀绞,斥责道:“你的孩子夭折,你便要下毒夺你姐姐的孩子,让他视你为生母。你每每看到他,听他唤你‘娘’,你难道不会心痛懊悔吗?” “我当然心痛!”宋华亭尖声道,“我心痛我的孩子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在我怀中殒命,我心痛我纵横江湖数年竟折在了自己亲姐姐所炼的毒上!” 宋司欢与宋华亭本就无甚情分,眼见她如此蛮不讲理,不由怒从心起,冷声道:“玉镜宫骆掌门已经知道,是你派人在除夜火烧无妄谷,害水前辈殒命,你以为他会放过你吗?” 宋华亭哼笑一声,道:“‘毒宗双姝’纵横江湖数年,想要我姐妹性命的人何其之多,你看我们不都还好端端地活着吗?” 宋晚亭沉吟片刻,直视宋华亭双眼,缓缓道:“你烧无妄谷,是想让我永远醒不过来吧?” “可惜了。”宋华亭轻飘飘吐出三个字,算是默认。 “你竟如此狠心……”宋晚亭闭了闭眼,语气中满是疲惫与绝望。 宋华亭仰头惨然一笑,决绝道:“我既然做了,便料到会有今日。无需你动手,我的命,我自己决定!”她说罢,转身就要跃下山崖。 宋苇航带来的无色山庄弟子早已暗中戒备,见状急忙抢上前去,堪堪将她拉住。 宋苇航更是不顾腿伤挣扎着站起来,对三人道:“我姑姑也是受害者,你们何必咄咄相逼?” 宋华亭却厉声斥责道:“用不着你们插手,滚开!”说罢挥袖将驾着她的弟子震开,又要再跃。 恰在此时,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重伤未愈的萧湘扶着门框,脸色苍白,泪眼婆娑地哭喊道:“娘——!” 宋华亭身形猛地僵住,回头看见女儿,心中百感交集,决绝之意瞬间溃散,泪水不住流下。 宋晚亭见状,竟转身拂袖离开,道:“我不杀你。华亭,从今往后,你我姐妹恩断义绝!” 宋司欢虽心有不甘,却也跟上前去。 谢长松察觉到异样,双眉微蹙,轻轻拉住了宋晚亭的衣袖。 宋晚亭步子一顿,两行清泪不受控制地滑过脸颊。她心中一片悲凉,喃喃道:“长松,航儿只顾护着华亭,却不认我。那我们的孩子,会不会……也是如此?” 第228章 推山雪北关鏖战 得知梁帝意图后,陈溱与萧岐立即修书,托隆威镖局送往各门各派。 依江湖旧例,此等大事当由碧海青天阁掌门、妙音寺住持、无色山庄庄主、谷神教教主、丐帮帮主共同商议,重开武林大会,从长计议。但此事迫在眉睫,已不能再等。 碧海青天阁掌门宁许之心系苍生,自不必说;妙音寺在恒州抵御有戎多年,义不容辞;无色山庄因遣萧湘和亲之事与北祁结下新仇;谷神教同瀛洲尚有旧恨未消;丐帮经陆六叛国之耻,亟待重振声威,洗刷污名。五大派掌门人稍一合议,便达成共识——值此危难之际,江湖儿女当戮力同心,共御外侮。 一时间,江湖风云再起,各方豪杰蓄势待发。 白皎皎率谷神教弟子乘船抵达东山,与碧海青天阁一同防备瀛洲。陈洧记挂家人,早已快马加鞭赶至东山,义不容辞地与碧海青天阁联手。程榷月初时与擅闯落秋崖的歹人交手,而今伤势未愈,仍毅然随众人出海。幸而谢商陆精通医术,也能照拂一二。丐帮总舵本就在淮州,也立即赶来东山帮忙。碧海青天阁第十代弟子中,近半数都随高越之出海,掌门的亲传二弟子柳玉成却不知所踪。 妙音寺空明住持和无名观明渊道长率弟子坐镇恒州,既防有戎卷土重来,又阻北祁西犯之路。此前,觉悟禅师将当年的梁王暗卫统领暗枭关押在寺中,而今恰可借此与梁帝周旋。 剑庐弟子兵分两路:擅铸刀剑、精于剑术者,随掌门楚铁心固守恒州安宁谷;专工机关器械者,则随楚铁锋、晏千寻悄然南下,直往梁州。 玉镜宫弟子多已在西北军中效力,余下的由掌门骆无争调遣,赴平沙关相助萧岐。 凌苍门就在平沙关附近,掌门梁晟早已遣象天德率精锐前来相助。无色山庄庄主宋长亭,本就忧心爱子和二姊的安危,如今长姊也去了梧州,他自然要率弟子北上追随。 独夜楼察觉到江湖上的异动,立即上报梁帝。 此时萧溯已经回到了梁州,正与伯甲、仲乙、叔丙三人商谈。 三人虽已将融合好的一身内力献给了萧溯,但他们的腰身束缚在一起近二十年,血肉相连,已无法分开,只能继续以这幅三头六臂的姿态活着。 “六月半,望烽台……”伯甲吟着十多年前那首致使梁王府灭门歌谣,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咱们本想等到六月再动手,让熙京那位好好尝尝被天命所迫的滋味,可惜——”他明白此事不能再拖,又对萧溯道,“陛下,传令贪狼堂联络‘朋友们’,动手吧!” 萧溯在座上凝眸思忖,并未回答。 仲乙愤愤道:“果然,那些江湖客根本不会站在咱们这边!属下听破军堂说,陛下与陈溱一同潜入了张府,那为何不趁乱杀了她,以除后患?” 叔丙随即附和:“江湖人自诩侠义之士,做起事来总是畏首畏尾。当年他们的父辈就不愿与梁王殿下联手,如今又怎会……” 萧溯闻言轻声一笑,道:“我带去的破军堂弟子不过百余人,留不住她。” 仲乙失声嗤笑:“怎么可能?” “你们三个将数十年的内力融在一起,方才突破‘窈冥’。她的修为究竟有多高,由此可见一斑。”萧溯 望向三人,自嘲一笑,又道,“三位叔叔把一身内力给我,当真是浪费了。” 叔丙立即抱拳道:“属下无能!” 伯甲闻言,苦口婆心地劝道:“若无少主,我等纵然拼尽性命,也不过是白费工夫。我们兄弟三人修炼这么多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将毕生功力尽数传给少主,助少主完成复仇大计。如今夙愿得偿,何来浪费之说?待到他日沉冤得雪,大仇得报,我们兄弟三人便是身首异处,也算没有辜负统领和那些死去的弟兄们了!” “我明白。”萧溯道。她父亲的这些旧部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复仇大计,她岂会怪罪? 片刻后,她忽问:“暗枭既已被擒,柳家庄还安全吗?” 伯甲答道:“统领不在,柳家庄就真的没有能武之人了。不过那些仆从伶人早就与寻常农夫无异,想必不会有人为难。” 仲乙忍不住低声埋怨道:“早让他们进独夜楼,他们不肯。真不知道守在那山窝窝里有什么好?” “你不明白。”萧溯道。她在太阴殿的日日夜夜,总是回想起柳家庄的丝竹声声。 那些仆从伶人没有背负血海深仇,自然可以寄情山水,远离这腥风血雨。可她不同,她是父母在这世上仅余的血脉,她必须为父母兄弟复仇。 又过了片刻,萧溯的唇角渐渐泛起意味深长的笑意。“要让‘朋友们’听话,咱们也不能闲着。命杓三堂继续攻城。动手吧!” 平沙关内,正是黑云压城。 听闻萧湘转醒,萧岐心下稍慰,然北祁陈兵关外,他身为主帅,不便前往凌苍门探望。 这两三年来,大邺和瀛洲、有戎接连交锋,未落下风,只差北祁。萧岐深知,若能在平沙关一举击溃北祁铁骑,必能使四夷闻风丧胆、不战而溃。 萧岐虽想速战速决,但大邺自古以来讲究师出有名,北祁尚未显露进犯之意,他也不便率先发难。 连日来,萧岐召集守在布防图上推演攻守,常常废寝忘食。平沙关方六里,设四门,材士五万,守将郭毅虽已是花甲之年,却精神矍铄,体魄强健。其子郭尧与王恭同任副将,三人皆是军中栋梁。 几日下来,郭老将军终于对萧岐放下了戒备,他麾下将士们也渐生敬意。 陈溱这些时日也未曾得闲,一直在与武林同道联络。 她仔细整理各派送来的情报,发现锦城之战后,梁帝军似乎知耻后勇,攻势愈发凌厉,东海之上的瀛洲舰队也悄然逼近,桅杆隐约可见。她心知北祁出手之期,只怕就在这两日了。 恒州那边倒是没什么动静。只是新任定西将军张采得知祖父遇害,悲愤交加,屡番上书请旨,欲往梁州平叛雪恨。然恒州乃西北门户,岂能一日无将?邺帝自是明白这个道理,终究未曾准奏。 三月廿八,二更时分,平沙关城头忽闻号角破空,声震四野。陈兵关外半月之久的北祁军终于动了。 平沙关守军依计而行,郭尧与王恭各率精兵分守东、西二偏门,萧岐与郭毅坐镇北门,正面迎敌。 夜色苍茫中,众将士披坚执锐肃立城头。 郭毅虽老当益壮,毕竟年事已高。萧岐亲率七千精锐出城迎敌,要打北祁一个措手不及。陈溱与一众前来助阵的武林豪杰也随他一同出城。 郭毅则在城楼上掠阵,督促弓箭手做好准备,又让士兵们把早已备好的礌石、滚木、火罐和火油尽数运上城头。他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那口伴随三十余载的长刀上,刀柄上的缠麻已被磨得油亮。郭毅心知,若能取胜自是最好,倘若不能,他定要将北祁军歼灭在关城外。 城门缓缓开启,骑兵如利剑出鞘,直刺北祁军左翼。 北祁将领显然没料到守军敢主动出击,仓促间调兵布阵已是不及。 萧岐一马当先,“耀雪”化作一道寒光,手起刀落间竟生生劈裂了敌军重盾。而后刀势不收,转为横扫,一记“朔云横天”,北祁骑兵应声落马。 七千精锐见主将如此英勇,顿时士气如虹,喊杀声震天动地,冲入北祁军阵。 陈溱身手轻灵飘逸,手持软剑也能在森然铁骑和刀枪棍戟中游走自如。但见“霜月”频频点向敌人腕甲缝隙,令其兵刃脱手,又如白练般荡至敌人脖颈面门,顷刻间就要了性命。 象天德一杆九曲枪使得虎虎生风,或拦或刺,或扑或拨,攻势凌厉至极。忽见一北祁骑兵持镰斧劈来,他竟不闪不避,大喝一声,九曲枪直搠向斧柄。但听“铮”的一声,精铁所铸的斧头应声而断。 北祁战马雄壮,刀剑不占优势。萧岐当即收刀换枪,枪风过处,北祁骑兵纷纷坠马。 七千精锐势如破竹,自左翼直插敌军腹地。 萧岐勒住战马,望着溃败的北祁军,眉峰微蹙,心头忽然浮现疑云。 平沙关北门城楼上,郭毅手按垛墙,微眯双眼极力远眺,在夜色中极力观察着前方战况。萧岐年轻,突然担任镇北将军,又从未在梧州领兵作战,郭毅原本对他多有不服和提防,此时却不禁捋须颔首,生出惜才之心来。 正当此时,忽闻身后脚步踉跄,一名哨兵跌撞而来,高声道:“将军!西门……王副将叛变了!” “什么?”郭毅霍然转身,双瞳骤缩。 北祁大军在关外驻扎半月,每一天的辎重消耗都无比巨大。郭毅早就想到敌军是在等待内应,却万万没料到这个内应竟是日日跟在他身后的王恭。 此时西门已乱作一团。王恭率领亲信打开城门,北祁铁骑如决堤洪水般涌入关城。 “鸣金!”郭毅当机立断道。 鸣金之声骤然响彻旷野,萧岐心头一凛,立即勒马下令撤退。七千精锐严守军令,回马便走。 回城途中,传令兵飞马而来,扬声疾呼:“王恭叛变,西门失守,速速回城!速速回城!” 众人闻言无不色变。 象天德怒骂:“待我回去,定要将这叛徒碎尸万段!” 萧岐面色凝重,沉声道:“他们里应外合。咱们再不回城,恐怕就回不去了,快走!” 关城之内,王恭领着北祁前锋铁骑直扑北门而来,但见旌旗招展,灯火如河。 见城内北祁铁骑已逼近城楼,郭毅下令道:“城门守军务必接应镇北将军回城,传令兵速去通知东、南二门,其余人随老夫迎敌!” 将士们齐声应和,紧随郭毅下城楼迎战。霎时间喊杀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甲胄刮蹭声交织在一起,刺得人耳膜生疼。 北祁军自西偏门源源不断涌来,平沙关守军渐渐力不能支,阵线已退至城楼石阶。 郭毅深知,援兵未到,贸然上城楼无异于自绝后路,可北祁攻势如此猛烈,他们退无可退,不上城楼又能去哪里呢? 正想着,他的视线移到了王恭的脸上。 “王副将,你随老夫戍守边关多年,恪尽职守,何故今日竟引狼入室?此时悔过,为时不晚!”郭毅厉声喝道。 王恭纵马出阵,冷声笑道:“老将军也知道我恪尽职守,那为何让我屈居于你父子二人之下这么多年?” 郭毅闻言恍然,怒极反笑:“无耻之徒!你与尧儿同为副将,何来屈居之说?” 王恭不再多言,催马突进,手中铁枪窜出,直刺向面前那名守军的咽喉。那士卒横枪格挡,王恭却凭借自己强劲的臂力狠搠枪杆,将枪尖一点点逼近。 郭毅见状,立即策马上前,长刀递出,以刀尖将王恭的枪挑开。王恭只觉虎口发麻,铁枪险些脱手,不由骇然变色。 郭毅捋须道:“郭某尚能开三石之弓,王副将若是不信,大可一试!” 王恭羞怒交加,脸色铁青,挥手示意北祁军加紧攻势。 萧岐等人赶回城下时,却见闸门轰然落下。 原来城内的北祁军已经夺了城门绞盘,为的就是将这七千精锐困在城外。 众人仰望着面前五丈余高的城墙,不禁相顾失色。 外墙陡峭,几乎直上直下,纵是轻功高手也难以轻易攀登。加之城楼上的情况尚不明了,若再有礌石、滚木、火罐等物砸下来,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后军戒备,提防北祁追击!”萧岐道。若无法进城,就得做好变后军为前军的准备,以免北祁军追来将他们困在城下。 陈溱凝目望向城头垛墙,对萧岐道:“我上去探探。” 萧岐知道她定有把握,便叮嘱道:“一切小心。” “嗯。”陈溱微微点头。 只见她足尖点地,纵身跃起七尺有余,紧接着踢踩城墙,又跃起六七尺,左手已稳稳扣住一块略微突出的墙砖。城下众人屏息凝神注视着她,无不佩服。 陈溱曾在无妄谷爬了六年悬崖,练了六年“登云揽月”,不想竟在此危急关头派上用场。 就在她第三次纵身跃起时,头顶上忽传来“辘辘”巨响,一截滚木挟着风声当头砸下。 “当心!”城下惊呼四起。 陈溱临危不乱,左足向左下方斜踏,身子朝右移出四尺,巧妙避开了那截滚木。不料紧接着又有两块礌石轰然坠下,引得城下众人吸气声一片。 陈溱心道不好,看准时机挪动身形躲开,而城楼上滚木、礌石又接连坠下。陈溱连连踢踩城墙,左右趋避,只消停顿片刻就会被砸得骨碎筋折。 忽的破空声起,数支利箭疾射而来。陈溱左手紧扣墙砖,右手抽出腰间软剑,但见剑光一闪,“铿”的一声,箭镞应声而落。 城下众人见状,不禁连声喝彩。 就在陈溱即将触及垛墙之际,忽见一道黑影自城头急坠而下。她下意识移动身子闪避,待那黑影擦肩而过时,才惊觉竟是个人! 城上城下顿时哗然,其间夹杂着郭尧凄厉的呼喊:“父亲——!” 原来北祁军源源不断从西偏门涌入,北门守军渐渐抵挡不住,已被逼上城楼。王恭为泄私愤,趁乱伙同亲信和北祁士兵与郭毅缠斗,趁其不备合力将老将军推下了城楼。 从这高墙上摔下,即便侥幸不死,也会变成残废。 电光石火间,萧岐弃马腾身而起。 但见他身形跃起,恰在郭毅离地约丈远时,左掌一记“仙人抚顶”轻推他肩头,手中枪杆挑在他腰下顺势一旋。这一按一挑暗合四两拨千斤之妙,郭老将军身形圆转,下坠的千斤力道也被卸去大半。萧岐收枪,一个回旋将郭毅稳稳接住。 然而城楼上的礌石、滚木犹未停歇,二人尚未落地,就见一块巨大的礌石直朝他们头顶砸来。 萧岐双眉微动,足尖方才沾地,又立即使出轻功“飒沓流星”,抱着郭老将军撤出丈余。 二人刚走,礌石便轰然坠地,砸出二尺深的大坑,四周尘土飞扬。 待站稳脚步后,萧岐才屈膝将郭毅轻轻放下,宽慰道:“郭将军受惊了。” 郭毅惊魂未定,双目圆睁,额间冷汗涔涔而下。 象天德急步上前,面露惊忧之色,急切道:“瑞郡王,你后肩上……” 郭毅回过神,想起方才躲避巨石时,似有一截滚木斜飞而来,只是当时烟尘弥漫,看不真切。 “无妨。”萧岐说着起身,腰身挺直那刹,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原来那截滚木撞上城墙后突然变向,可萧岐被礌石遮挡了视线,待发现时已经避无可避。为护郭老将军周全,他只得转身以肩背硬抗。 滚木自高处落下威力极大,砸在身上钝痛异常,更要紧的是上面几根刻意削尖的枝杈。这些枝杈扎在他的肩甲背甲上,有的深深刺进甲片连接处,有的折断,迸裂出的细小木刺溅入头盔与肩甲的缝隙。 萧岐顾不得肩背伤痛,仰首望向城楼。 陈溱早已翻身跃上城楼,“霜月”剑光乍现,瞬息间便将数名躲在垛墙后投掷礌石、滚木的北祁士兵了结,而后直奔城门绞盘而去。 郭尧也已援军杀上城楼,眼见父亲被推下城墙,他顿时肝胆俱裂,长刀直指王恭,嘶声喝道:“杀!” 城楼上的厮杀愈发惨烈混乱。最先退上城楼的北门守军、北祁军、从东偏门赶来的援军打作一团,刀光如雪,杀声震天。 陈溱一路剑光开路,终于奔到绞盘前。她奋力一推,却觉手中轻飘飘浑不着力,定睛细看,不由心头一沉——连接着闸门的铁索已被斩断,北祁分明是要将平沙关的七千先锋困在城外。 而城门外,正面诱敌的北祁军远远望见闸门落下,便立即追击,此时距城门已不足二里。 萧岐最后望了眼岿然不动的城门,知城内战况焦灼,便调转马头,枪尖直指袭来的北祁军阵,下令道:“后军改前军,随我迎敌!” 城门能否开启尚未可知,七千精锐闻令而动,一同回马,以破釜沉舟之势 迎着北祁军杀去。 郭毅要了传令兵的马,随城下将士一同杀敌。他戍守平沙关多年,军中威望极高,有他出马,军心大振。 象天德记挂萧岐伤势,劝道:“有郭老将军在,瑞郡王不妨在后方压阵吧!” “敌军在前,我岂有退缩之理?”萧岐说罢,纵马疾驰而去。 得知大军进城,平沙关已如囊中之物,北祁自以为胜券在握,士气高昂,攻势愈发凶猛。而平沙关七千将士进退无路,个个抱定必死之心背水一战,亦是锐不可当。两军交战,厮杀之声响彻四野。 萧岐枪出如龙,每一招每一式都牵动背上伤势。肩背上的木刺愈陷愈深,鲜血渐渐渗出,如红线般勾勒着甲衣。他激战正酣,浑然不觉。 城楼上,郭尧率领的东偏门守卫截断了北祁军退路,与北门守军一同形成包围之势。 见绞盘已被夺回,仅剩的两名专司城门的守军疾步上前,将铁钩探入天井,奋力去勾那截与闸门相连的锁链。 陈溱持剑护在左右,“霜月”化作一道银练,剑尖吞吐间已有十余名北祁士兵倒地。她身形轻灵,杀招精准,余下的北祁士兵见状无不胆寒,竟无一人敢再上前。 终于,锁链被勾起,两名守军取出特制锁扣,将断裂处牢牢扣死,拉扯再三确认无误后,齐声呼喝,转动绞盘。 随着“隆隆”巨响,闸门缓缓升起。 城楼上的北祁士兵见状无不色变。他们的援军被关城内守军拦截,后军又在城外缠斗,此刻已是孤立无援。若城外那些大邺的先锋再进来支援,他们哪还有生路?指挥官立即下令撤退,北祁士兵纷纷朝城楼阶梯退去。 郭尧岂肯放过?命将士们乘胜追击。 关城之外的将士们见城门终于开启,顿时欢声雷动。 郭毅却沉声喝道:“当心是敌军诡计,莫要自乱阵脚!”老将军久经沙场,深知此刻若守军已失城楼,贸然入城无异自投罗网。 正当迟疑之际,城头忽闻吹角鸣金之声,正是军号的曲调。将士们闻声望过,但见军旗迎风招展,郭副将在垛墙处挥手示意。郭毅这才放下心来,七千人马无不欣喜。 北祁军见状,知大势已去,立即就要撤军。 北祁军已经入关,在此乘胜追击也是徒劳。郭毅勒马传令道:“回城!” 将士们且战且退,朝城门奔去。 郭毅终于得空,策马至萧岐身侧,见他双唇紧抿,面色发白,不禁又忧又愧,道:“萧将军伤势如何?老夫尚能领兵作战,萧将军歇一歇,让将士们带你回去吧!” “不必。”萧岐攥着被掌心冷汗浸透的缰绳,又道,“速速回城吧。” 城楼上,平沙关守军居高临下,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向阶梯。仓皇败退的北祁士卒避无可避,顿时死伤枕藉。 但北祁军人数众多,砸是砸不尽的。郭尧当即下令:“弓箭手准备!” 一时间飞箭如蝗,北祁士兵既要关心脚下高低不等的石阶,又要防备头顶上的礌石、飞箭,可谓手忙脚乱。 叛将王恭引敌军入城,早已激起众怒,自然成为众矢之的。但北祁军似乎对他格外看重,数名精锐寸步不离地护在左右,竟将四面射来的箭矢尽数格开。 眼看王恭就要逃下城楼,郭尧立即下令停止投石放箭,亲率守军追杀而下。原先在城楼下待命的东偏门守军也适时杀出,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恰在此时,城外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七千前锋终于回城了! 陈溱远远望着奔入城门的人马,目光触及萧岐苍白的面容时,心头猛地一紧。她再顾不得追击残敌,立即朝他奔去。 萧岐这一路都在马上颠簸,伤口撕裂更甚,鲜血逐渐洇湿了肩甲。 象天德一直紧随其后,见状急忙催马上前拦住去路,劝道:“既已进城,瑞郡王还是速去疗伤歇息吧!” 伤口虽痛,但萧岐有内力护体,暂时也无大碍。他正要回绝,郭毅也策马奔了过来。 “守城用的滚木存放多年,沾满了灰尘,大雨过后,有的还长了霉斑。”郭毅花白的双眉紧紧皱起,劝道,“木刺扎进肌肤极易引发金疮毒疮,萧将军万万不可大意啊!” 萧岐不再强撑,微微颔首道:“好。” 郭毅终于松了一口气,道:“老夫这就命人护送将军去休息。” 萧岐却道:“不必了。”他一直注视着前方,目光中流露出难以掩饰安然欣喜。 象天德与郭毅顺着他视线望去,只见陈溱足尖连点,如飞燕穿林般掠了过来。 陈溱停到萧岐马前,牵过缰绳,对二人道:“郭将军、象大侠,这里交给我便是,你们去支援郭副将吧!” 见她过来,郭、象二人终于放下心来,直奔北祁军而去。 萧岐又叮嘱道:“郭将军,北祁既已入关,南门恐生变故。还请郭将军依计行事,早作布置。” 若北祁攻破南门,长驱直入,那他们再死守平沙关也无意义了。 “好,郭某立即命人加强南门防卫。萧将军,保重!”郭毅说罢,策马直奔北祁军而去。 陈溱扶萧岐下马时,忽觉按在他身后的手掌有些粘腻和刺痒,摊开一看,只见掌心鲜血斑驳,上面还嵌着几根细小的木刺。 她凝目望向萧岐身后殷红的肩甲,蹙眉问:“怎么回事?” 原来方才郭毅坠城之际,陈溱距登上城楼只差一步之遥,无暇他顾,是以并未看到城外的情况。 萧岐握住她的手,轻轻拔去掌中木刺,宽慰道:“接郭将军时不慎被滚木擦伤,不妨事。此处有郭将军坐镇,你我且去南门看看。” 陈溱搀扶着萧岐,将“霜月”归鞘,又抽出萧岐腰间“耀雪”来,道:“在这千万人中,还是刀枪使着痛快!” 萧岐被她搀扶着,压低了声音道:“放我下来吧,我还能走。” “你伤势不轻,不宜在马上颠簸。”陈溱不为所动,又打趣道,“怎么?想让我抱着?” 萧岐啼笑皆非:“我怕你施展不开手脚。” 话音未落,一支流矢破空而来。陈溱手腕轻转,刀光化作一道雪亮的白弧,箭矢应声而断。 陈溱朝他笑道:“无妨,纵不能破军杀将,但护你周全还不难。” 如今已是五更天,关城内,北门下。 平沙关守军依照部署,自东、西、南三面缓缓收拢,恰如铁壁合围,将北祁军围堵在城墙下。 这些北祁军虽人高马大,凶悍善战,此刻却如困兽般左冲右突,疯狂撞击着外围军阵。 忽见郭毅率精锐杀到,长刀直指王恭道:“杀逆贼!” “父亲!”郭尧见老父安然无恙,不禁喜形于色。 郭毅微微颔首,又下令道:“放箭!取王恭首级者,赏银百两!” 一声令下,乱箭如雨。北祁军被围困在狭小之地,人马相拥,无从闪避,顿时人仰马翻,哀嚎声此起彼伏。 北祁特意遣精兵护卫王恭,既为获取军情,也为彰显“礼贤下士”“厚待降将”之意。正因如此,平沙关守军更要取他性命,以儆效尤。 王恭强作镇定,冷哼道:“举盾,冲锋!” 北祁士兵果然彪悍,依仗兵甲之利,一次次发起冲锋。血战之后,终于在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狭窄的、鲜血淋漓的口子。 守军拼死拦截,郭尧浑身浴血,长刀接连砍翻数名敌兵。但缺口处涌入的北祁兵越来越多,眼看就要形成溃堤之势,王恭也在亲信和北祁精兵的簇拥下即将逃脱。 千钧一发之际,郭毅取过亲卫强弓,策马疾追。 夜风猎猎,郭毅举起那张硬弓,拉得极慢极满,臂膀肌肉贲张,花白的须发在风中狂舞。三十载戍边岁月,忠魂热血,尽数凝聚在这一箭之上。 王恭似乎心有所感,在奔逃中惊惶回首。 就在他回头的刹那,“嘣”的一声弓弦震响,白羽如电! “噗”的一声闷响,箭矢精准贯穿王恭咽喉,带着他的身体向后一仰,才重重栽落马下。 王恭双目圆睁,临死前脑海里浮现出郭毅方才那句话:“郭某尚能开三石之弓……” 见王恭毙命,北祁军出现了一刹那的迟滞。就是这一刹那,趁势发力,将缺口堵住了大半。 然北祁军主力终究是仗着兵强马壮,以先前冲出的骑兵为先锋,硬生生从那个狭小的缺口冲了出去。丢下了满地的尸首和重伤员,狼狈地朝南方逃去。 郭毅与郭尧当即率军追击。 先前北祁军自西门进入平沙关后,除了由王恭带领着前来北门作战的队伍外,大军并未滞留,直朝南门奔去。突围的北祁军正是要去与大军汇合。 陈溱轻功极佳,即便带着萧岐,也能飞檐走壁,登萍度水。 二人刚到关城中央,忽见前方不远处烈焰冲天——那座矗立五十年之久的会盟台,竟燃起了熊熊大火。 大邺与北祁间五十年的盟约,也在兵燹中化为灰烬。 陈溱停下脚步,凝立在一处屋檐上,远望着烽火中的会盟台,冷声道:“还真是铁了心要大动干戈。” 陈溱忽觉臂弯一沉,垂首见萧岐唇色泛白,双眉紧攒,心中顿感不妙。 “怎么了?伤势发作了吗?”陈溱说着,忙探向他的脉搏。这一探,才惊觉他伤势颇深,不能再耽搁了。 “我带你去找随军郎中。”陈溱道。 萧岐却捉住她的手臂,道:“北祁逃往南门是自寻死路,你听我说……”他声音极轻,气息受伤势影响,已紊乱不堪。 陈溱一手握紧他的手,另一手抵在他后背,内力如暖流般缓缓渡去。 “放心,你指到哪里,我就杀到哪里。”陈溱注视着他,又道,“不过,在此之前,你先保重自己。” 萧岐勉力抬眼,握紧她的手,应道:“好。” 第229章 推山雪银瓶乍破 三月,熙京城内风云骤变。 在邺帝萧敛的授意下,郡王萧寒协助丞相龚文祺以雷霆之势肃清朝野。不出半月,二十余名官员相继锒铛入狱,刑部顺藤摸瓜,借着这些人的供词,又将独夜楼安插在熙京的暗桩拔除大半,就连文曲堂堂主向天权都险些被擒获。 事成之后,萧敛龙颜大悦,特进封萧寒为嗣淮阴王。龚文祺官居丞相,封无可封,便赏黄金百两以彰其功。 朝中上下心神稍缓。然而,平沙关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又在三月三十破晓之前传入了熙京。 早朝之时,满殿哗然。 主战派慷慨陈词,然则平沙关已被北祁攻破,此时言战岂非以卵击石?主和派忧心国是,可叹会盟台也遭战火波及,此刻谈和亦是无计可施。 两派各执一词争论了许久,直到邺帝萧敛开口。 “丞相有何高见?” 正月时,龚文祺曾奏请重修会盟台,又亲赴梧州与北祁和谈,本是朝中主和派的中流砥柱。此刻却见老丞相整肃衣冠,毅然决然道:“北祁既已毁约犯境,此战非但要打,更须决胜。否则我大邺何以立威,四夷何以臣服?” 主战派纷纷附议。 萧敛微微颔首,又问:“兵部以为如何?” 兵部掌天下甲仗,既然要打,就不得不问兵部。 兵部尚书仍在梁州督军,侍郎叶 昆应声出列,回禀道:“臣以为丞相所言甚是。只是——”他话音微顿,面露忧色,“熙京与梧南毗邻,北祁既已入关,随时都有可能挥师南下。为社稷计,臣恳请陛下立即移驾,以待天下勤王之师!” 此话一出,满殿皆惊。就连邺帝萧敛也不由蹙起双眉。 “荒唐!” “敌军尚在三百里外,便让我等弃城而逃,叶大人是何居心?” 倒是龚丞相老成稳重,耐着性子问:“叶大人此话何意?” 叶昆拱手环视群臣,反问道:“若北祁南下,诸位大人以为该如何保卫熙京?” “当然是召各地守军入京勤王!”有人答道。 “梁州兵马尚在平叛,淮州守军要提防瀛洲,恒州将士刚击退有戎。”叶昆长叹一声,“除却俞州,还有何处可调兵马?” 殿上顿时寂然。俞州乃腹地,若从此处调兵勤王,势必导致后方空虚。轻则百姓惶惶,市井动荡;重则祸起萧墙,社稷危殆。 片刻后,嗣淮阴王萧寒问道:“叶大人何以断言北祁定会南下?又何以认定熙京危矣?” 萧寒如今是邺帝跟前的红人,朝臣都对其礼让三分。叶昆拱手答道:“北祁既能攻下平沙关,怎无可能攻破其他关隘?兵部职责所在,不得不未雨绸缪。” 萧寒反驳道:“平沙关之失,是因王恭开门献降,非战之罪。” 叶昆长叹一声,道:“王恭戍边多年,一朝叛变。有他在前,难保其余守将不会效仿。” “若以此断定各关守将皆存异心,未免有失偏颇吧?”萧寒道。 叶昆却道:“此非疑心,实乃不得不防啊!诸位大人可还记得流翠岛、记得槐城吗?” 殿中群臣相顾默然,个个面色凝重。 这几年来大邺四境戎马倥偬,前年五月瀛洲屠岛,今年二月有戎屠城。如今瀛洲和有戎消停了,又逢伪帝割据、北祁毁约,千里大邺江山像个四面漏风的草棚。试问满朝文武,谁敢断言熙京必能固若金汤? “北祁若走官道奔袭,不日就能抵达熙京,臣以为叶大人所言在理。”说话的人是杨佐。他两年前曾随杨鸿化出海,亲眼目睹了流翠岛上的焦土残骸,至今仍是后怕,自然不愿留在熙京当待宰的羔羊。 像石子落入湖面激起阵阵涟漪,其余朝臣也纷纷应和: “地方守军恐难及时入京勤王,臣请陛下移驾!” “臣请陛下丢车保帅,以图后计!” 在一片嘈杂中,龚文祺摇头叹息,花白的长须微微颤动。 萧敛盯视叶昆良久,忽问:“叶侍郎以为,朕该移驾何处?” 叶昆从容答道:“熙京城以南有洛水天堑,北祁铁骑虽骁勇,却不擅水战,绝无可能飞渡。陛下若移驾洛河以南,既可依仗天险,又可召俞北、俞西、淮北兵马勤王,乃万全之策。” 萧敛垂眸不语,像在斟酌。 龚文祺上前两步,“咚”的一声跪下,面向御座深深一揖,又挺直腰杆,道:“若弃守熙京,北地百姓当作何想?各地守军又当如何自处?老臣愿以残躯固守熙京,但请诸位殿下即刻南下,保留薪火。只要陛下坐镇熙京,则天下民心不散,三军士气不堕!” 这番肺腑之言,令满朝文武无不动容。龚文祺下了必死的决心,若熙京城真守不住,君臣以身殉王都,南下的诸皇子也可继承大统,延续国祚。 可御座上,萧敛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若能年轻二十岁,他或许会下定决心和北祁拼个你死我活,可明年他就到花甲之年了。 “龚卿,你先起来。”萧敛道。 不料老丞相竟长跪不起,另有数位大臣随之跪了下来。 叶昆见状也跪下进言道:“不若请太子殿下监国理政,陛下以‘巡幸’之名暂驻洛南,可安天下民心。” 殿中针落可闻,群臣屏息,皆在等候圣意决断。 萧敛默然良久,目光缓缓扫过群臣,而后渐渐起身,龙袍在日光里泛起淡淡金光。 “容朕……仔细考虑,退朝。” 熙京君臣不知道的是,他们在朝堂上议论时,平沙关已出现了转机。 三月廿九,寅时三刻。北祁大军涌向平沙关南门,兵甲映着月光,寒芒直逼城门。不料南门士卒溃不成军,北祁未费吹灰之力便破门而出。 铁骑踏出城门之际,北祁军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腾,士卒们纷纷勒马扬鞭,脸上满是不屑与狂喜。早知这平沙关如此不堪一击,他们何必守盟约五十年? 恰在这时,城楼上传来一声低沉的弦音。这声音有如闷雷,北祁士卒只觉胸口猛地一沉,五脏六腑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气血翻涌不止。座下战马更是焦躁不安,前蹄刨地,发出哀嘶长鸣,任凭骑兵如何安抚都难以平息。 未等众人回过神来,第二道弦音接踵而至,清脆如金戈相击,却不成曲调。后军中离城楼最近的几名士卒应声发出凄厉的惨叫,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同时钻入骨髓,身子一软,“咚”地一声齐齐摔下马来,口鼻间渗出暗红血珠。 北祁士卒纷纷勒转马头,仰头望向那高耸的城楼。但见垛墙之上,不知何时竟端坐着一道身影。 那女子玄绡覆红裳,夜风拂过,玄绡若隐若现,趁得红裳好似一团燃烧的火焰。她从容不迫地坐在垛墙上,怀中抱着把琵琶,弦上光泽温润。 此人正是陈溱。 她将重伤的萧岐安顿妥当后,便匆匆赶来南门。北祁军人马众多,陈溱心知单凭手中刀剑,纵有万夫不当之勇,也难敌千军万马,所以她必须要用乐兵。 军中乐器除鼓角外,无非是胡琴、琵琶、羌笛。陈溱想将内力发挥到极致,便选了自己更为熟悉的琵琶。 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北祁铁骑,她眸中无半分惧色。但见她左手轻拢慢捻,右手五指倏然翻飞,快如流星赶月,轮向琴弦。 弦音乍起,初时如急促细密的雨点,噼里啪啦敲打在芭蕉叶上,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转瞬之间又凝成粒粒冰珠,滚落到温润的玉石之上,跳跃碰撞,铮铮琮琮,杂乱无章。 乐兵之道,最重内力。二十六年前,云倚楼在拂衣崖上以一曲笛音退八百侠士,血不沾刃,堪称惊世骇俗。陈溱得其真传,如今内力又臻“窈冥境”,弦音中的威力较之当年的笛音,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无形的音刃 伴着弦声激射而下,直入北祁军阵中。体质稍弱、修为稍浅的士卒当即七窍流血,栽倒马下。即便是身强体壮、功力深厚的,也觉气血翻涌,五脏六腑如遭重击。 “走,快走!”北祁统帅强压喉头腥甜,嘶声下令。他深知这女子的琴音诡异毒辣,再不走,整支大军都要折损在此。 一声令下,在避无可避的音刃中强撑着的北祁士兵纷纷调转马头,再也顾不得队形,向南仓皇逃窜。 万马奔腾之声如雷震耳,纷乱的马蹄声混杂着士卒的惊呼,渐渐扰乱了琵琶弦音。北祁士兵纷纷额手称庆。 陈溱起身,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如烈火狂燃。她立于垛墙之上,五指在琵琶弦上愈拨愈急,弦音尖锐如碎玉裂帛,竟在千军万马的喧嚣中清晰可辨。 北祁士兵闻声,只觉头皮发麻,慌忙催动战马,拼命向南狂奔。他们不敢有片刻停留,直奔前方的归雁谷。 就在此时,归雁谷深处传出一声清越的雁鸣。 陈溱缓缓收手,目送北祁军没入归雁谷中。她摊开右掌垂眸凝视,指尖已被琴弦拨出红痕。 她轻抚琴弦,心中忽有所悟。今日使用乐兵时,与从前确实大不相同。师父曾说,以气入音伤敌者众,自损亦重。当年在汀洲屿上,她以一曲笛音逼退瀛洲武士后,便力竭昏厥。可今日弹了这么久的琵琶,她此刻却仍觉气定神闲,内力流转自如。“窈冥境”与“恍惚境”的差距竟如此之大。 陈溱再次遥望归雁谷,但见烟尘骤起。 东方未明,北境春寒料峭,自然不会有大雁。方才那声雁鸣是玉镜宫的信号。 归雁谷地势险峻,道路狭窄如羊肠,两侧峭壁如刀削。北祁溃军方才被弦音所逼,迫不及待地冲入谷中,还没走多远就听到头顶传来飕飕风声。 只见两侧崖顶万箭齐发,密如飞蝗。北祁军阵脚大乱,急忙后撤,却见谷口处已被追兵封堵。当先那员老将须发花白,手持长刀,正是平沙关守将郭毅。 北祁统帅至此方知中计——平沙关真正的南门根本不是那座城楼,而是眼前这道山谷! 此时东方既白,前方山巅上浮现出几道身影,为首那人是玉镜宫的任无畏。他伤势大好,便奉掌门师兄之命率弟子前来驰援。 任无畏左手展扇,右手持刀,扬声道:“背信弃义之徒,这归雁谷便是尔等葬身之地!” 话音方落,数十支火箭破空而至。谷中早已埋下猛火油,遇火即燃,霎时间烈焰腾空,将北祁铁骑困在火海之中。 前有玉镜宫弟子据险而守,后有平沙关守军断其退路,北祁军在狭窄谷道中挤作一团,烧成一片。 郭尧率一队精锐突入敌阵,直取统帅。那主帅却被亲兵团团护卫,平沙关守军一时难以近身。 任无畏在山巅看得分明,朗声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玉镜宫弟子心领神会,火箭纷纷朝那主帅射去。 火势蔓延,亲兵打滚的打滚,逃遁的逃遁,再也顾不上主帅了。 郭尧趁势突进,手中尖枪递出。那统帅举刀相迎,两兵相接时却觉胸口一痛,竟是一支羽箭透甲而入。 兵败如山倒,主帅既亡,北祁军更是土崩瓦解。几个浑身着火的士卒狂奔至一口井旁,望着干涸的井底,发出绝望的哀嚎。昔时饮马处,今朝萦蛛丝。 “降者不杀!”郭毅扬声大喝。 北祁残军见大势已去,纷纷弃械投降。 红日喷薄欲出,谷中余烬未熄。 此役虽胜,众人脸上却无喜色,唯见烽烟散处,新坟如丘,英雄宵小,皆作黄土。 陈溱心中记挂萧岐伤势,看到归雁谷得胜的信号后便立即施展轻功疾奔下城楼。 离军营越近,她眉间忧色便愈发分明。 陈溱循着士兵指引踏入营帐,却见萧岐阖眼躺在榻上,面容苍白如纸。一名须发花白的老郎中坐在一旁,正低声嘱咐药童煎药。 她轻步上前,见萧岐始终不曾睁眼,心下便知他已然昏厥。当即朝老郎中抱拳一礼,目光却仍凝在萧岐身上,低声问道:“前辈,他伤势如何?” 老郎中捻须长叹,眉头深锁,道:“将军汗出不止,身体乏力,看似是风寒之症。然则肩背负外伤,兼有肩颈痉挛、气息微弱之象……”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依老朽所见,只怕是金创痉发作。” 帐中霎时寂然,陈溱素来镇定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惊惶。 “在下已为将军清理了创口,拟好了药方,剩下的就看造化了。”老郎中摇了摇头,带药童告退。 陈溱轻撩衣摆在榻边坐下,静静凝望着萧岐。他身上的甲胄已被卸去,肩背处的伤口也被清理过,但发丝中还残留着血迹。陈溱伸手轻抚他的面颊,指尖触及耳际时忽觉有些黏腻,才知他耳后也溅上了鲜血。 她知道萧岐素来爱洁,便用帕子蘸了水,小心翼翼为他擦拭。 正擦到鬓边,忽见萧岐眼睫微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陈溱浅笑着搁下帕子,执起萧岐的手,柔声道:“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萧岐凝望她良久,方缓缓道:“无妨,只是有些乏。” 陈溱闻言心头一紧。她初入碧海青天阁时便听孟师伯说,被利器所伤,伤口过深时容易得金创痉。金创痉是足以致命的病症,任你是铁打的筋骨,也难保万全。习武之人虽可凭内力护住心脉,但也并非万无一失。 见她深色恍惚,萧岐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陈溱却展颜一笑,轻描淡写道:“我在想,真该好生学学琵琶了。总是这般胡乱弹奏,实在有辱师门。” 萧岐将信将疑。陈溱却不给他追问的机会,与他掌心相贴,将真气缓缓渡了过去。 “即便有你师叔带援兵赶来,你又怎知北祁一定过不去归雁谷?”陈溱轻声询问,掌间内力不绝如缕。 萧岐道:“南门守军本就是诱敌深入,很快就能追上去前后夹击。再者,昔年师祖见归雁谷地势天成,便命弟子绕到后侧开凿山道,在崖顶设下七处哨岗,又在谷中布下重重机关。除平沙关守将外,就只有几名玉镜宫弟子知道。” 陈溱慨叹道:“长清子当真是深谋远虑!” “你方才用乐兵定消耗了不少内力,还是不要为我运功疗伤了。”萧岐说着就要撤掌。 陈溱却倏地屈指,将他的手牢牢扣住,道:“你 小瞧我啦。莫说是运功疗伤,就算让我再乱弹一曲也无妨。” 萧岐心领神会,道:“‘窈冥’之境,竟如此玄妙。” 陈溱掌间内力流转不绝,唇畔含笑道:“所以,有我在,你便安心养伤吧。” 帐内药香氤氲,陈溱缓缓收回手掌,见萧岐呼吸渐匀,已沉沉睡去。他的外伤本不算重,又有内力护持,已开始渐渐愈合。只是元气大损,精神不佳,眉宇间仍带着深深的倦意。 陈溱悄然走出帐子,正欲寻郭将军商议再多邀郎中,却见任无畏风尘仆仆赶来。 任无畏先问过萧岐伤势,待得知已无大碍,方才压低声音道:“前些日子,玉镜宫弟子在苍云山附近看到云……看到你师父往戈壁去了。” 陈溱讶然,心道:“师父去哪儿做什么?”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穿过那片戈壁,便是狄历草原,是有戎部落。 “骆师兄已经让屠维去打探了,一有消息,自会传书告知。”任无畏道。 “有劳骆掌门费心!”陈溱抱拳道。她心中明白,骆无争终究是放下了昔日恩怨。 “还有一件事。”任无畏神色凝重,“隆威镖局弟子察觉,独夜楼刺客近日正悄悄向熙京聚集。只是熙京守卫森严,前些日子朝廷又大刀阔斧肃清奸佞,他们一时半刻应该进不去熙京城。骆师兄让我转告,陈姑娘务必速往京畿走一趟。” “我自当义不容辞,只是——”陈溱一顿,默然望向身后营帐。独夜楼月主神秘莫测,江湖中与其交过手的寥寥无几,陈溱算是一个。只是如今萧岐伤势未愈,她如何放心得下? 任无畏明白她担心萧岐的伤势,便道:“我二人师出同门,修习的都是《风度玉关》心法,由我来为他运功疗伤,必能事半功倍。” 陈溱沉吟片刻,终是应道:“容我同他道别。” 她折返帐中,再次坐到榻边,轻轻执起萧岐的手。掌心相触时,他缓缓睁开双眸。 “我要去熙京走一遭。”陈溱声音很轻,“你伤势未愈,凡事需多加小心。” “小伤而已,将养两日便好。”萧岐说着,手臂撑着床榻就要坐起。 “莫要逞强。”陈溱轻按他肩头,道,“要听你任师叔的话,好好养伤。” 萧岐失笑道:“怎么像哄小孩似的?” “我好言相劝,你还不领情。”陈溱似笑似嗔。 萧岐收敛笑意,正色道:“你安心去。北境若无异动,我很快便去找你。” “好。” 陈溱打点好行装,趁天色尚早便匆匆纵马出关城,朝归雁谷驰去。 谷内但见残旗委地,焦土生烟,士兵们搬运伤员、收殓尸首,默默无言。 陈溱勒马凝望,心中忽有所感:“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爹爹当年在静溪设宴,邀请群豪商议御敌,为的就是让这天下少些战火吧。” 她正出神,前方山道转弯处忽转出三个人影,其中那名少女远远瞧见她,喜出望外道:“秦姐姐!” 陈溱骤然听到宋司欢的呼声,心头一喜,循声望去,却瞧见了谢长松和宋晚亭,笑容顿时凝在唇边。 萧岐的身世如今已然明了,此刻见到这二位,陈溱心中可谓百感交集,竟不知从何说起。 倒是宋司欢快步抢上前来,仰着头道:“秦姐姐,可算找到你啦!” “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陈溱翻身下马,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娘的病,已经好了吗?” “此事说来话长。”宋司欢愤愤道,“姐姐还不知道吧?除夜时火烧无妄谷的元凶正是那宋华亭!” “此话当真?”陈溱神色骤变。 宋司欢重重点头,回首望了父母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只是,她之所以这样做,并非是为了害两位前辈,而是为了让我娘永远无法痊愈。” 陈溱心念电转,霎时明白过来。她抬眼望向不远处静立着的宋晚亭,有些不可置信地轻声问道:“所以,你已经制出‘无妄’的解药了?” 宋司欢颔首,眉尖却蹙得更紧,欲言又止道:“秦姐姐,其实萧大哥他,他……” 话音未落,谢长松与宋晚亭已走上前来。 谢长松抱拳道:“陈女侠,念在老夫曾助你疗伤的份上,还望告知瑞郡王下落。” 谢长松虽早知陈溱与萧岐情谊匪浅,但念及自己夫妇二人至今尚未与亲生骨肉相认,倒不便与陈溱过于热络。其中分寸,着实微妙难言。 “前辈言重了。”陈溱还礼道,“逸云正在关城内养伤,只是……”她稍作停顿,“随军郎中说是金创痉。” “什么?”谢长松脸色骤变。 宋晚亭闻言大骇,急道:“金创痉七日为期,若不能痊愈就真的药石无医了!长松,我们速去平沙关!” 陈溱当即解下腕上“摽梅”交予宋司欢,道:“我须即刻赶往熙京,你们将此物交给平沙关的郭毅、郭尧两位将军,或是玉镜宫的任无畏前辈,他们自会引你们相见。” 待宋司欢接过后,陈溱再度抱拳,道:“在下还有一事想请三位相助。” “陈女侠但说无妨。”谢长松沉声道。 陈溱目光扫过三人,一字一句道:“我需要独夜楼‘陨星丹’的解药。” 金创痉发作甚是凶猛,萧岐牙关紧锁,睡得昏昏沉沉。待他转醒时,只见账内一男一女正在研药浸药。 萧岐勉力凝神,见他二人并非随军郎中的装束,便问道:“二位是何人?” 背对着他的妇人肩头微微一颤,豆大的泪珠滚入青花研钵,张着口却吐不出一个字。 男子白发如雪,微低着头,恰好掩去了眸中翻涌的痛楚。他声音低沉,缓缓答道:“我们……是当地的郎中。” 归雁谷一役后,北祁大军再无还手之力。可惜,这次的战报却不似往日那般以八百里加急飞传熙京。 邺帝萧敛在宫中仔细斟酌了两日,始终没有等到捷报。烛影摇曳间,他负手立于大邺舆图前,目光久久停驻在平沙关与熙京之间那段不近不远的路程。他的目光移向洛水之南,终于下旨移驾洛南,令太子萧岱监国,其余皇子随驾。 消息在宫中炸开,宫人们或求离宫伴驾,或请留守熙京,萧敛也不为难。 只是,任凭宫人如何劝说,张太后都不肯离宫,反而向邺帝请求放淮阳王萧敦与世子萧崤返回淮州封地。如今萧岐身世成谜,萧湘下落不明,淮阳王妃又已废黜,将这父子二人强留京中确实再无益处。萧敛略一思忖便准了。 宫墙外亦是风云涌动,朝臣们也纷纷上奏。龚文祺、萧寒等人誓与太子共守熙京;叶昆、杨佐等人则愿随圣驾南巡。朝堂之上顿时分为两派,各陈其志,各表忠心。萧敛也一一准了。 四月初二,黄昏时分,邺帝萧敛率后妃、诸皇子渡洛河,前往洛南行宫。 时熙京小儿传唱《南渡歌》:“狄骑来,帝星改,烽火照彻会盟台。洛水寒,王气衰,千乘万骑渡河来。”—— 作者有话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杜甫《前出塞九首·其六》 这几天的心路历程: 写女儿弹琵琶→我又双叒叕想学琵琶了嘿嘿嘿[爱心眼]→练习轮指[好的]→轮不了一点[小丑]→古琴好听想学[三花猫头]→研究减字谱[问号]→薄软甲弹不了[小丑]→竹笛好啊便宜好学[星星眼]→说干就干F调竹笛到手[撒花]→吹不响[小丑]→努力尝试终于吹响了来一曲吧[加油]→按不住笛孔[小丑]→继续努力尝试[加油]→真正的呕哑嘲哳难为听[小丑][小丑][小丑] 第230章 推山雪如火燎原 北祁夜袭那日,东海之上的瀛洲舰队也骤然挺进。 高越之立于船首,黛色衣衫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她凝目远眺,身旁乔盈喃喃道:“百丈、九十、八十……”海涛声与心跳声仿佛在这一刻交融。待数至“六十”,高越之蓦然下令:“放箭!” 当年在东海上与瀛洲交锋后,碧海青天阁弟子的日常修习中就多了一项射艺。第十代弟子中谷修泽射艺最佳,此刻他弓开满月,箭似流星。但见船舷两侧弓弦齐震,蘸满猛火油的箭矢撕破夜幕,海天之间骤然绽开千百道赤红裂痕,映得波涛如熔金滚沸。 陈洧挽弓立于左舷,弓弦嗡鸣不绝。他少时随父亲习六艺,驻守恒州时更是弓不离身,此刻每一声弦响都带着十足的气劲,直袭敌舰。 东海上夜间多西风,他们把握风向调整弓箭朝向,十矢之中竟有六七支扎进敌船。 包驰立在船头,仅余的一只眼睛在火光映照下灼灼如炬。他啐了一口,骂道:“狗娘养的!老子这只招子,就是当年着了你们瀛洲杂碎的阴毒手段!今日这笔旧账,连本带利一并讨还!”说着,率丐帮弟子在船头结阵,持枪棍格挡流矢。乔盈和常向南率碧海青天阁弟子挺剑来助,剑光棍影交织成网。 瀛洲水军亦是凶悍,一面以吊桶取海水灭火,一面箭雨还击,飞矢如蝗。 程榷横剑立于船头,旧伤在潮湿海风中隐隐作痛。 余未晚悄然走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兄弟,你伤势未愈,还是去休息吧,这儿有我在呢!” 程榷却摇了摇头,将脊梁挺得笔直,道:“大家都在拼死御敌,我岂有退缩之理?” 余未晚叹道:“唉,算了,早知劝不动你。你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可不好向你师叔交代。”说罢摇了摇头,递出新得来的剑,斩断面前一支流矢。 程榷不擅弓矢,手中长剑却舞成一团雪亮的白光。经过这些年的历练,他的剑法愈发熟练,“云敛天末”荡开迎面箭雨,“弹冠振衣”震飞侧面流矢,“铄石流金”更是生生削断了箭簇。 陈洧得父亲陈万殊真传,落秋崖剑法掌握得炉火纯青,此时在厮杀间隙瞥见那道剑光,也不禁暗暗喝彩。 瀛洲本就有放毒箭伤人的先例,谢商陆等人怀揣十余种解毒丸散在甲板上穿梭,既照拂伤员,又备不时之需。 正当两军僵持之际,瀛洲旗舰忽然剧烈倾斜,竟是船底木板崩裂,海水倒灌。士兵们见状,不由惊呼四起。 原来白皎皎早率三十名水性极佳的谷神教弟子潜入海中,在敌船下方游弋,以利器刺凿穿船底。 “围!” 高越之一声令下,碧海青天阁左右船只立即自侧翼包抄而上。 “往哪跑?”鲁珊珊抢步而出,手中鹰爪铁索破空飞渡,“铮”的一声扣死敌船舷板。其余人立即施展轻功踏索飞渡,陆续登上敌船。 几名谷神教女弟子顺着瀛洲军取水的绳索攀援而上,如水蛇般悄无声息登上敌船。白皎皎夺过一柄长槊,接一招“兰舟泛月”,槊风扫处,三名瀛洲士兵应声落海。谷神教弟子紧随其后,个个拼死力战。 这夜,瀛洲舰队遭重创,为首的战船焚毁过半,余者仓皇北遁。日出时分,海面上漂浮的焦木板随波起伏,好似巨鲸残骸。 谷神教一雪前耻,掌门白皎皎更是被瀛洲水军称为“浪里白蛟”。丐帮亦借此战,将陆六叛国留下的污名洗刷殆尽。 这夜,东山之上。宁许之、孟启之、 益兴之在碣石台上临崖远眺,直至沧海尽头晨曦喷薄,“海晏河清”四个朱红大字在曙光中熠熠生辉。 熙京那边,叶昆力劝邺帝移驾洛南自然是独夜楼的主意。如今天下形势不妙,独夜楼与其等外族逼近不如先行动手。 可熙京毕竟是大邺都城,城门众多,守卫森严,大内更是铜墙铁壁。唯有将萧敛引出京师,方有可乘之机。归雁谷捷报也是因此被叶昆压了下来。 邺帝移驾的消息传到梁州,褚尚和梁州守将茫然无措,独夜楼上下却大喜过望。 “真是愚蠢!”萧溯闻讯讥笑,“传令下去,京畿弟子暂时按兵不动,我亲自前去。” “陛下当心身子。”伯甲劝道。他听破军堂的人说,夜闯张府后,女帝的身子就一直不太好,总觉得周身酸痛,也不知是不是他三人传输真气的缘故。 “无妨。”萧溯道。 他们尚未动身,忽有弟子来报说,外面来了个妙音寺僧人,求见月主。 李摇光疑道:“妙音寺找我们作甚?” 伯甲、仲乙、叔丙三人却再清楚不过——他们的统领暗枭被觉悟所擒,妙音寺此番必是来以他为人质来谈条件了。 “陛下,万事以大局为重。”伯甲沉声叮嘱道。 萧溯微微一笑:“我自有分寸,让他进来。”说罢一振袖袍,正襟危坐。 来人身材魁梧,握着一柄玄铁禅杖,却是空念和尚。 空念手持禅杖走来,目光扫过屋内诸人,瞥见伯甲三人时,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却没有多说什么。寻常僧人若见到三头六臂之人,定会以为这是哪路神佛的法相,但空念早知独夜楼月主来历,心下只暗叹因果玄妙。 “大师来寻本座,所为何事?”萧溯问。 空念行了个佛礼,道:“奉住持之命,特来告知月主,空慈——暗枭已自绝心脉,往生极乐。” 伯甲、仲乙、叔丙三人如遭雷击,大惊失色。 觉悟和空明的确有意以暗枭为质请独夜楼退兵,可暗枭得知后,竟宁可震断经脉也不愿成为掣肘梁帝的筹码。 “他死了……”萧溯也有些不可置信,话锋一转又问,“那你来此作甚?” 空念抬眼注视着萧溯,道:“贫僧此来,只为劝施主一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回头?”萧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大师有这功夫,不如去劝熙京那位早日俯首系颈,天下黎民也可少遭些战乱之苦。” 空念又劝道:“施主,北祁、瀛洲皆已败北,更何况太阴殿诸多卷宗也被焚烧殆尽……” 话音未落,王玉衡拍案而起:“你说什么?” 恰在这时,又有弟子疾步来报:“不好了!剑庐夜袭太阴殿,伤了文曲堂弟子,毁了数万卷宗啊!” 屋内烛火齐齐一黯,萧溯那抹素来含在唇边的笑意,倏然凝结。 原来独夜楼内外机关,正是百年前楚经纶应月主所邀而设。楚经纶半生心血倾注于此,自然想让这些奇门遁甲之术流传下去,所以他详细记载了剑庐机关,放在剑庐藏书阁中。 楚铁锋、晏千寻一行人趁着独夜楼为月主大业倾巢而出,以剑庐典籍中记载的独夜楼“履星”步法破了山下的樟树迷阵,翻过七堂的山头,来到了太阴殿。 太阴殿内杀机四伏,巨石轰隆、飞箭如雨、毒雾弥漫。剑庐弟子各展所能,或避或破,以奇门遁甲之术冲破重重机关进入内殿,找到了藏在后殿的卷宗室。 卷宗室中,文曲堂弟子与太阴殿小童拼死抵抗。幸而剑庐众人随身带着无色山庄所赠解毒灵药,于毒雾箭雨中不落下风。一场恶斗,独夜楼弟子终于被制伏,剑庐也有两名弟子身亡,九名弟子负伤。 众人不敢稍歇,立即翻找卷宗,终于在暗格里找到了独夜楼与北祁、瀛洲、有戎来往的铁证。 楚铁锋让弟子们把这些盟约收好,余下那些记载湖中人恩怨、朝廷官员把柄、独夜楼刺杀令的卷宗则付之一炬。 踏出山谷时,晏千寻回望谷中跃动的火光,喃喃道:“百年前楚前辈设计这些机关时,可曾想过它们会被用来保护独夜楼的阴谋?” 楚铁锋驻足,道:“机关无正邪之分,正如武学,可守护苍生,亦可祸乱天下,全在使用之人一念之间罢了。” 至此,独夜楼经营百年的情报网毁于一旦。 默然良久后,萧溯缓过神来,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打,笑意再度浮现。 “无妨。”她缓声道,“向天权早已将要紧的卷宗抽去用了,其余的……烧就烧吧。” 空念右手倏然握紧禅杖,左手立掌于胸:“施主执迷不悟,贫僧只好得罪了!”说罢六环玄铁破空递出,铁环哗啦震响,杖尖直朝萧溯刺去。 萧溯端坐不动,李摇光和王玉衡已如鬼魅般一左一右掠至她身前,“锵”的一声,长刀和匕首一齐将禅杖死死架住。 李摇光被震得手臂酸麻,仍不忘讥道:“老和尚,多年未见,功力见长啊!莫不是还俗练功去了?” 九年前汀洲屿杜若花会,空念曾在船上对李摇光破口大骂,可他如今已经回归师门,岂能再破戒?于是隐忍不发,只道:“李堂主唇齿锋利,犹胜当年啊!” 两人唇枪舌剑间,独夜楼弟子已经一拥而上,将空念团团围住。 空念低喝一声,禅杖回抽。李摇光、王玉衡顿觉一股沛然劲力沿杖身传来,踉跄着退开三步。空念顺势横挥禅杖,接了一招“扫千军”。禅杖激起扇面似的飓风,如惊涛拍岸,袭向四周。近处独夜楼弟子筋断骨折,远处的气血翻涌,合围的阵型顿时溃散。 趁此间隙,空念左手扯下右袖往系在腰间,露出筋肉虬结的臂膀,那是常年修习外家功夫才会有的强健体格。 没了衣袖束缚,空念的右臂更加舒展,禅杖再次递出时有如挟风裹雷,将身前那名独夜楼弟子搠飞出去。 便在此时,伯甲、仲乙、叔丙三人迎了上来。他们虽无内力傍身,但配合得十分默契,六足生风,身躯转动,手上武器一齐招呼过来。 伯甲剑眉倒竖,手中双锏左右开弓直击空念颈侧;仲乙怒目圆睁,陌刀劈向他顶门,左臂微震,袖弩连发,直取胸腹要害;叔丙左手金刚杵砸往腰腹,右手持剑疾刺他咽喉。 空念双手握定禅杖横举过顶,“铛”的一声先震开双锏,就势斜架,又格住迎头陌刀。随即转为单握,右腕一沉,禅杖倏然回旋,使了招“三重谒”。 这一招乃妙音寺杖法中的精要,只见连环三杖层层递进,但闻六只铁环叮当作响,电光石火间,铁环缠住弩箭,杖身格开长剑,杖头又稳稳接住了金刚杵头。 空念大喝一声,禅杖顺势挺进,竟将金刚杵倒推回去。叔丙但觉虎口酸麻,小臂剧痛,手中杵竟朝着自己胸口撞来。千钧一发之际,三人步法忽变,身躯向右疾旋,借着旋转之势将这股刚猛力道化去大半,余下的劲风振得金刚杵嗡声作响。 见月主落了下风,李摇光纵身跃起,手中刀如追魂索命般袭向空念面门。与此同时,王玉衡悄步侧移,那柄淬了剧毒的羊角匕刺往空念后心。 俗话说,“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空念专修外家功夫,强劲刚猛。独夜楼中唯有武曲堂专攻外家硬功,可惜近些年两任堂主黄开阳和孙开阳都死于非命。 李摇光、王玉衡都是刺客出身,擅长内家功夫,武功招式走轻捷诡谲的路数。他们自知不能与空念角力硬拼,只得避其锋芒,互相配合,寻找破绽暗袭。 伯甲、仲乙、叔丙三人和独夜楼弟子们也蜂拥而上,四面八方刀光剑影织作一张巨网。 空念手中禅杖回旋,玄铁禅杖舞作一团青光,“铮铮”数响击飞了迎面兵刃。他随即俯下腰身,右臂后探,禅杖负在背后飞旋,又将身后袭来的暗箭流矢尽数击落。 王玉衡见状,骤然沉下身子避开禅杖攻势,趁此间隙,手中匕首如毒蛇般刺向空念腿窝。 “好!”李 摇光喝彩道。这羊角匕锋利无比,又淬了巨门堂的毒,没有解药这和尚必死无疑! 谁知空念竟不为所动,转头瞥了一眼,右腿往后反踢,将王玉衡踹到了墙边。 旁人没有瞧见,王玉衡却是看得真切:方才匕首刺中空念腿窝,竟像绣花针扎到石头,根本没有伤他分毫! 王玉衡按着剧痛的小腹,勉力提醒道:“他……他是‘无门境’!” 罩门是修炼外家功夫之人浑身上下唯一一个破绽。外家功夫修炼到“无门境”,罩门已被化解,浑身上下都似铜浇铁铸一般。即便是“恍惚境”的内功高手想要打痛“无门境”的人也得费些功夫。 一直端坐观战的萧溯忽笑了起来,道:“有趣。”说罢,朝伯甲三人递去一个眼神。 伯甲会意,点头道:“上!” 四周弟子如狼群般再度扑来。伯甲、仲乙、叔丙三人手中兵器不再分散袭击,而是一起攻向空念手中禅杖。只见双锏一左一右,不偏不倚穿入禅杖顶端铁环,将杖头牢牢锁住;仲乙陌刀横压杖身,刃口与铁杆相磨,发出刺耳锐响;叔丙金刚杵与长剑齐出,死死抵在杖杆下方。霎时间,独夜楼众弟子兵器接踵而至,将那柄禅杖绞停在半空。 “乌合之众!”空念说着,双手握杖微微颤动。 刚猛的气劲顺着兵刃传递过来,虎口如遭雷击,剧痛钻心,却仍咬牙死握,不肯松手。 叔丙持短兵金刚杵,离空念最近。空念右腿忽起,正中叔丙下颌。三人腰身相连,一同倒飞出去。 “三弟!”伯甲、仲乙顾不得自身伤势,急看向叔丙。只见他下颌粉碎,鲜血淋漓,喉中咯咯作响,已是口不能言,气息将绝。 就在空念出腿的刹那,两名武曲堂弟子猱身而上,四臂如铁钳般擒住他抬起的右腿。另有七八人紧随其后,如狼群扑食般死死抱住他的左腿和双臂。 空念暴喝一声,僧袍鼓荡。他正要运功震开众人,忽觉头顶一股沛然劲力笼罩下来。 萧溯不知何时已飘然而至,面含愠色。她身形纤小,使轻功踩在抱着空念右腿的弟子肩上,右掌轻飘飘地按在空念顶门。 空念只觉百会穴骤暖,一股内力透顶而下。他瞪大眼睛,想要运转《菩提妙法》相抗,却觉那股强劲的内力已直坠丹田,周身经脉如遭火焚。 空念和许多“恍惚境”高人交过手,可其中竟无一人的真气能跟面前这名小女子相较。 拥有绝对强大的内力,根本无需强攻铜皮铁骨,就能直击心脉。 恍惚之间,空念好像看到了拂衣崖。 弘明九年暮春,那女子一袭红裙,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轻笑。 孰对?孰错?孰入魔障? 度人,度心,何人度我? “大师,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萧溯说罢,收回手掌。 空念的身躯缓缓倒下,禅杖脱手,仍被十余件兵刃架在半空。唯六只铁环兀自轻颤,发出叮咚清响,如菩提宝树,恒出妙音。 数千里外,戈壁荒漠之中,有戎士兵正往苍云山行进。 浑邪猛地勒住战马,不可置信地揉了揉双眼。 风沙尽头,马上女子红衣如火,手中长剑映着大漠日光,灼得他双目刺痛。分明离得那么远,但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八年前杀死父亲的那名舞姬。 浑邪猜测的不错,马上这位女子正是云倚楼,她手中握着的,是云彻的佩剑。这柄剑在木匣中沉眠数十年,再出鞘时,剑柄旧铭已被新刻的“金刚”二字覆盖。 云倚楼揭开帔巾,风沙卷过她鬓边霜发。 “多年不见。”声音隔着数丈风沙传来,竟清晰得像贴在耳畔,“单于近来可好?” 一种蛰伏多年的恐惧猛然窜上心头,浑邪攥紧缰绳,用大邺话问道:“是你!你来做什么?” 云倚楼远远望着浑邪,道:“我的一位故人亡于你手,所以,我特来取你性命。” 浑邪瞳孔骤缩,骨节捏得格格作响,咒骂道:“你们大邺人满口‘仁义道德’,转过身就出卖朋友!他不是我杀的。” 他本就不信任大邺人,被陆六带到安宁谷剑林后,对大邺人更是恨之入骨,此刻便顺理成章地想到是梁帝出卖了自己。 云倚楼坐在马上,纹丝不动。 浑邪却突然仰天大笑,道:“不过——他的命,是梁帝送我的礼物,以报我的杀父之仇。” 云倚楼心中骇然。她不知云彻生前与谁结过仇,却清楚知道谁与自己有仇。这一个多月来她去了很多地方,找了很多人。今日,她终于得到了答案。 如今杀父仇人就在眼前,云倚楼却不急了。她扣着剑柄,问:“你此番率兵越荒漠,是为了和梁帝里应外合?” 浑邪仍以为自己被“朋友”出卖,恨得牙根痒痒,啐了一口黄沙,道:“她也配?” “如此,是你自己想侵犯大邺疆土了?”云倚楼说着,长剑缓缓抬起,剑身在漠风中发出龙吟般的颤鸣。 浑邪道:“草原上的规矩,水草丰处,只有最强的雄鹰才可落脚!” 巴特死了,斯勤死了,但他还在,千万有戎勇士还在,岂能眼睁睁看着草场被他人占有? 浑邪盯视云倚楼,最初的恐惧已磨成锐利的杀意。他道:“不过,比起苍云山,我更想要你的性命!” 话音刚落,他猛夹马腹,率先冲锋。黑压压的有戎骑兵闻声而动,一齐朝前方的红衣女子冲去。 云倚楼松开缰绳,弃马纵身而起,如一柄淬火的血刃,直刺敌军。 有戎人擅骑射,箭雨泼天而来。云倚楼振袖一拂,袖中罡风卷起黄沙,将一丈内的箭矢尽数裹挟。“金刚”呜鸣不止,剑啸伴着铁甲破裂的脆响。她身上红衣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深深浅浅的血迹斑驳似云霞。 就在云倚楼距浑邪不过十丈距离时,前方有戎士兵忽然洒出一把非烟非雾的东西,正是当初在安宁谷让大邺高手瘫软如泥的“醉梦散”。 云倚楼以帔巾掩面,却避之不及。她清楚地感觉到毒从素髎直入丹田,过不了多久就会随真气流转全身。 但她出招反而更快更狠,剑光陡然暴涨。 便在此时,东侧敌阵忽然大乱。兵戈和马蹄声中,传来一道高呼:“云前辈,我来助你!” 云倚楼在出招间隙中回望一眼 ,见来人是玉镜宫弟子蒋屠维。 蒋屠维自知没有云倚楼那样的万夫不当之勇,便在不远处张弓如满月,连射数箭,箭箭落向有戎骑兵。 得此一缓,云倚楼已杀到浑邪面前。 浑邪双目通红。二十八年来,父亲咽喉喷出的热血、自己右臂被废时的剧痛,成为他每夜的梦魇。他死死盯着云倚楼,左臂青筋暴起,几乎要将刀柄捏碎。 浑邪大喝着纵马冲出,刀尖寒芒如雪。 可他太小看云倚楼了。他只见眼前红影微晃,甚至未能看清剑路,左腕便传来剧痛,掌中刀脱手坠地。与此同时,喉间倏地一凉——剑锋抵住了他的脖子。 那是一招“浮云翳日”。浑邪挥刀砍来时,云倚楼举剑向迎,“当”的一响后,剑锋忽如游鱼般贴着刀身滑进,刃口擦过浑邪左腕带起一蓬血花,剑势却丝毫未停,直抵咽喉。 纵无内力催动,单凭剑术,云倚楼也能在乱军之中取他性命。 不,是他大意了。 草原上最凶猛的勇士是巴特。即便巴特死了,也轮不到他。 他是草原上的王。 他不该亲自和她交手,他应该坐镇中军,运筹帷幄,指挥数万草原勇士,用马蹄把她踏成肉泥! 可他太想报仇了。 浑邪垂眸看了一眼架在脖子上的长剑,忽然纵声狂笑,道:“我死了,还有我的儿子,我儿子死了,还有孙子!” “你儿子若能老老实实地待在草原上,大邺人不会来杀他。”云倚楼道,“不过,他若胆敢越过苍云山,必会和你、你父亲一样。” 说罢,剑锋划过一道弧光。 鲜血自咽喉喷射而出,血珠在黄沙上滚了又滚,才缓缓渗入干涸的大地。 有戎骑兵死寂一瞬,旋即溃散而逃。 却有一骑逆流而来。马上少年不过十七八岁,黑白分明的眸子看了云倚楼一眼,下马抱起浑邪的尸身。 就在他绑好浑邪尸身,翻身上马时,云倚楼道:“记住我说的话。” 少年背脊微微一僵,却没有回头,迎着风沙跨上马,而后猛夹马腹,消失在烟尘之中。 远处再次传来马蹄声,一道霁色身影赶了过来。 “醉梦散”早已蔓延到四肢百骸,云倚楼抬眼看向来人,淡淡开口:“你跟踪我?” 蒋屠维连忙下马,抱拳解释道:“有戎狡猾,掌门特命我来接应。” 云倚楼微微颔首,“金刚”剑尖垂地,血珠顺着剑锋滑入黄沙。 蒋屠维察觉有异,皱眉道:“前辈中了有戎的‘醉梦散’?请速与我回苍云山!” 云倚楼摇了摇头,道:“无妨。我的鞍袋里有个瓷瓶,你帮我取来。” 四月初三,杨柳荫浓。陈溱一路换马,终于在破晓时赶到了京畿。 她在高岗上蓦然勒马,极目远眺。 晨雾初开,洛水如练,阔别十二载的熙京城襟山带水,在朝霞与曙光的交织中若隐若现。《 》 第231章【VIP】 第231章 推山雪破局破心 苍云山峥嵘轩峻,峰顶积雪映日,凛凛生寒。 二月底萧岐离开后,骆无争便在此坐镇,既防有戎卷土重来,又辅佐新任定西将军张采安顿裴远志旧部中的玉镜宫弟子。 云倚楼中了“醉梦散”后,原无大碍,奈何服了“无妄”蜜丸后,两毒相互冲荡,反令“无妄”毒发更加频繁。而瓷瓶里的蜜丸已经寥寥无几。她原不想踏足苍云山,如今却不得不走这一遭了。 这日骆无争走出帐子,忽见一人白发如霜立于风前,竟是云倚楼。他眼底掠过一丝惊骇,旋即恢复平静,自袖中取出一只素白瓷瓶,示意蒋屠维递去。 云倚楼接过,指尖捏着瓶颈轻转,故意问道:“这是何物?” “剧毒。”骆无争语气冷淡,“服下可立解痛苦。” “掌门!”蒋屠维大惊失色。 云倚楼却一笑,毫不犹豫地服了下去。玉镜宫若真的还想杀她,这一路上何处不能动手?何必等到今日? 骆无争神色稍缓,沉默片刻,忽道:“除夜大火,是宋华亭所为。” 云倚楼正欲运气化开药力,闻言骤然一顿。 骆无争长叹一声,声音里竟有些苍凉:“她命人火烧无妄谷,非为涵天,亦非为你,而是为其亲姊宋晚亭。” 见云倚楼眼中浮起疑云,他接着道:“其中缘由我也不甚清楚。隆威镖局弟子往访无色山庄时,偶遇谢长松、宋晚亭夫妇,方才得知这段秘辛。”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如今谢氏夫妇与其养女手中,已有‘无妄’解药。” 山风穿林,簌簌作响。 云倚楼怔在当场,一时失了言语。 是夜,苍云山巅风如漱玉,天空澄澈得不见半丝云翳,星子密密匝匝缀满夜幕。 云倚楼坐在巨石上仰望夜空,霜发随风轻扬。蒋屠维奉掌门之命随侍在侧,静立其后。 “涵天她……”云倚楼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都传了你些什么功夫?” 蒋屠维低头笑了笑,道:“师父只教了我三年就离开玉镜宫了,教的都是些入门的心法和招式。不过,我的名字是师父取的,太岁在己曰屠维。” 云倚楼没有接话。她望着夜幕上最亮的那点明星,恍见多年前竹溪小筑池塘里的波光。 那年她们赤足踩在淤泥里,小心翼翼地捧着种藕栽植,生怕碰坏了上面的嫩芽。 她心中最清楚,水涵天当初离开玉镜宫,就是为了陪伴困在无妄谷底的自己。 “今夜风急,山顶恐有雪崩。”一道深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骆无争不知何时已立于三丈外,衣袍在夜风中鼓荡翻卷。 蒋屠维忙转身行礼。云倚楼却仍望着远山的轮廓,问:“此处常有雪崩吗?” 蒋屠维答道:“一年大小上百回,附近的牧民管这叫作‘推山雪’。” “推山雪……”云倚楼细品三字,笑道,“倒是形象。” 骆无争颔首,缓步上前道:“雪花柔弱易逝,落掌即化,可千千万万堆积起来却有推山填壑之力。正所谓‘积力之所举,则无不胜也’。” 蒋屠维若有所悟道:“咱们玉镜宫弟子便是这样,单拎出来不过沧海一粟,万千弟子同心,便是铜墙铁壁,可退外虏、守河山。” 三人静默片刻,只闻风声。 “若是天下万民若同心——”云倚楼转而看向骆无争,“也可推翻将相王侯,易江山、换日月。” 骆无争微微一顿。眼前女子曾叱咤江湖,也曾困守谷底,如今满头花白,眼底仍有灼灼的光。却不是少年时的意气风发,而是经数十载寒暑、万千生死后淬炼出的,一种近乎悲悯的透彻。 骆无争转而望着山巅那缕微风吹动的细雪,心道:“风起于青萍之末,推山雪亦发于微毫之间。古今王朝更替,何尝不是起于闾巷一句哀叹、田间半声怨忿?” 这般想着,他道:“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道之所在,天下归之;道之所失,天下推之。” 蒋屠维有些摸不着头脑,问:“掌门,云前辈,万民所推的山……是陛下还是伪帝呢?” 骆无争与云倚楼互看一眼,均未作答。 远处峰顶传来了闷雷般的轰鸣。 推山雪开始了。 陈溱刚抵达京畿,隆威镖局就送来了“陨星丹”的解药。 原来宋司欢这几日一直避着萧岐,潜心研制解药。她心中明白,萧岐知道自己是谢长松和宋晚亭的养女,若她出现在此处,萧岐立即就能猜出谢氏夫妇的身份。 她一直藏在营中,对着那颗“陨星丹”反复琢磨。这颗丹药还是当初跟随季景明上独夜楼时佯装服下的。宋司欢曾助季逢年压制体内“陨星丹”毒性,对其中几味药物已有所推想。如今精通药理毒理的父母得空便来相助,更是如虎添翼,不出两日的功夫,三人便破了钳制独夜楼刺客近百年的奇毒。 任无畏得知后,立即遣隆威镖局弟子快马加鞭,赶在陈溱入城前将三份药方和数枚解药交到 了她手中。 平沙关烽烟已熄,战后事宜皆由郭老将军一手打点,萧岐得以安心疗伤。 谢长松昔年悬壶四方,活人无数,如今为亲生骨肉诊治,竟屡屡犹豫,下针施药皆反复斟酌。昔年“毒宗双姝”名动江湖,用毒时心冷如铁。此刻宋晚亭坐在榻前,见孩子冷汗涔涔,却总是不忍心。 所幸二人医术毒理终究登峰造极。不出两日,萧岐面上已见血色。他清醒后见了师叔任无畏,又与郭老将军商谈半晌,言语间条理分明,显是精神大好。 只是,萧岐总在谢氏夫妇背身配药之际,以目光细细描摹他们的身影,待其转身,又悄然移开视线。 第三日,伤口处新肉初生,虽未痊愈,但已能策马。他将镇北将军的印信留在帐内,单骑离去。 策马出南门时,关城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萧岐忽然勒住缰绳,回望关城。 城楼垛口处,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萧岐翻身下马,朝城楼重重叩首。 一叩。谢长松的脊背猛然一僵。 二叩。宋晚亭抬手掩唇,泪如雨下。 三叩。萧岐的伤口隐隐作痛,那是前两日谢长松亲手清创缝合的。银针穿过皮肉时,他的指尖在灯下轻颤。 萧岐明白。这世上,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还有两个视他如珍宝的人,可如今的他只觉得他们是两个陌生人。 偷换婴孩只需要片刻工夫,可重续亲子之情却不知要花多少年。 京畿。 陈溱持着玉镜宫的青玉令牌,本可直入熙京,孰料距城门尚有半里,城楼上陡然传来沉浑号角。 接着便是绞盘轰隆,包铁城门缓缓合拢。 陈溱耳目敏锐,已听到身后急促凌乱的马蹄声。她勒马回望,果然瞧见一里外千骑卷尘而来,大旗上书“梁”字。 “敌袭!封锁城门!” 守军一声令下,城内霎时大乱。街上的货郎扔了扁担往巷子里钻,茶摊的小二打翻了瓷碗,澄清的茶汤在青石板上漫开。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疾奔,稚子不知畏惧,还拍手嬉笑道:“敌骑来,帝星改……” “住口!”妇人脸色煞白,脚下一绊险些栽倒,却迎面撞上一队官兵。 为首的官员伸手扶稳她臂膀。 “童言无忌,夫人莫慌。速带孩子归家闭户,朝廷已有对策。”此人正是嗣淮阴王萧寒。留守熙京的朝臣们料到会有这一天,连夜拟好了守城方案,不想一大早就派上了用场。萧寒就是来城门督战的。 妇人见他没有责罚的意思,慌忙行礼退去。 萧寒面色一凛,又道:“传令,半炷香内肃清街道。凡散播谣言者,暂押衙门,待战后处置。” 部下领命而去。萧寒抬首望向城楼方向,已能隐约听到城外的马蹄。 城外,李摇光遥见陈溱单枪匹马,以为她要“一夫当关”,冷笑一声便领着众弟子就朝城门奔来。 四周皆是旷野,避无可避,即便陈溱不愿耽搁,此刻也不得不战了。 向天权日前在熙京受挫,文曲堂卷宗又被焚毁,此刻正是急欲立功之时,他率先倒提长刀纵马冲出。距陈溱尚有十丈时,他双臂抡动长刀,刀锋破空发出尖啸,罡风激得道旁碎石乱迸。 陈溱勒缰回身,“霜月”自腰间铮声弹出,振出三尺雪亮的寒芒。刀长剑短,马战更是凶险。眼见刀锋凶猛逼近,陈溱腰身倏折,几乎平贴马背。凛冽刀光映上她的面颊时,陈溱手中“霜月”递出,贴刀身而上,直削向天权虎口,正是以柔克刚的妙招。 向天权“咦”一声,刀柄急转,欲以刀势缠乱剑势。 陈溱借机起身,内力暴涨,“霜月”剑身陡然震颤,化作一团缭乱光影。只听“叮叮当当”密如骤雨,剑锋在刀身上连点十余下。琅琅声中,软剑倏然挺直,似长-枪贯出。 向天权顿觉右臂酸麻,重逾三十斤的长刀都压不住那柄轻柔的软剑。他连忙撤刀回守,猛觉手上一轻——长刀已断作三截,刀头当啷坠地险些砸中马蹄,中段斜飞三尺插入黄土,只剩刀柄犹在掌中。断口附近细纹密布,显是被柔劲反复震颤所摧。 他惊慌缩手,又觉手背刺痛,只见上面多了几道细密的小口子,缓缓渗出血珠,竟是方才剑尖颤动时所伤。 熙京城楼上,弓箭手蓄势待发,然而独夜楼弟子止步在射程以外。守将脸色铁青,他们本想固守城池,凭强弩以逸待劳,此时却陷入了尴尬局面。 萧寒扶垛墙远眺,待瞧清交手的两个身影后不由大惊,心道:“她为何在此?”旋即豁然——若能从她口中得知萧岐音讯,便可窥知北境战况。 这般想着,他吩咐城门校尉道:“轻骑预备。若贼寇徘徊不前,便出城迎战!” 城门处剑拔弩张,大内亦不平静。 太子萧岱被龚文祺等老臣请到殿中,共商守城事宜。忽闻殿外内侍急报:太后到了。 众人忙整衣冠相迎。只见张太后一身翠绿常服,摆手免了礼,目光落在龚文祺身上,问:“丞相,战况如何?” “禀太后,嗣淮阴王此刻正在城门督战,叛军尚未攻城。”龚文祺顿了顿,沉声道,“太后放心,老臣家中已备好棺木,誓与熙京共存亡。” 张太后沉默良久,忽道:“若叛军攻入皇城,丞相与太子……便将哀家献出去吧。” “太后!”龚文祺扑通一声跪下,俯在地上道,“臣万死不敢!” 萧岱也慌忙跪下,声音带了哭腔:“皇祖母何出此言?” 张太后阖眼道:“伪帝作乱,说到底是张家造的孽。哀家身为张家女,岂会不知?” 当年梧东张家之所以陷害梁王萧敏,就是为了让张家女的儿子继承大统。她本欲送淮阳王一脉出京,不料叛军来得如此之快。若能保儿孙平安,她甘愿抵罪。 龚文祺喉头滚动,终究未出一言。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伪帝滔天恨意,岂是太后一人能平? 城外,向天权看着渗血的伤口,弃了刀柄大笑道:“尊驾便是‘武林魁首’陈女侠吧?幸会幸会!” “不敢当。”陈溱语气平淡,“阁下是独夜楼哪位堂主?” “文曲堂,向天权。”他说着,抽出背后折扇轻摇,故作云淡风轻。 便在此时,李摇光纵马而至,怒喝道:“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阻碍我独夜楼行事?” 陈溱不怒反笑,声如清泉击石:“我今日是来送诸位一条生路。”说罢自怀中取出一颗药丸。 “此乃‘陨星丹’解药。”她以内力催动话音,字字清晰。 十余年前,陈溱初入江湖就被李摇光等人诓骗服下“陨星丹”,亲历毒发之苦。独夜楼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发展壮大,驱策群雄裂土争鼎,“陨星丹”功不可没。 果不其然,陈溱话音刚落,独夜楼弟子俱是一寂,有人攥紧缰绳凝神斟酌,有人左顾右盼面面相觑。 一旦有了解药,那座以恐惧筑起的高楼,便自根基处开始松动了。 向天权面色陡变。他身为文曲堂堂主,掌管情报网,深知“陨星丹”事关重大,立即呵斥道:“妖言惑众!除了月主,谁还有陨星丹的解药!” “巨门堂用毒是了得,可俗话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何况——”陈溱看向向天权,轻笑道,“独夜楼还算不上是江湖上最擅用毒的门派。向堂主掌天下秘闻,岂会不知?” 李摇光惟恐人心溃散,急道:“别跟她废话,一起上!” 陈溱却将那颗解药抛向人群,扬声道:“接好了!” 解药去势迅疾,李摇光挥刀欲拦已是不及。独夜楼弟子见状,本能伸手去夺。 但见兵刃交错,掌影纷乱,药丸在刀缝指隙间辗转,弹跃数次,终于被一名年轻弟子死死攥在掌心。那少年脸色煞白,环视四周狰狞目光,忽将心一横,把药丸塞到嘴里,“咕咚”一声吞了下去。 周围瞬时死寂。 “杀了他!”李摇光下令道。 可其余弟子也想知道这解药是真是假,皆犹豫起来。 李摇光见状 ,率先掷出三枚“流星针”,却不射向那名服药弟子,而是袭向他周围按兵不动的弟子。 随着“嗤”的闷响,三名弟子喉头汩汩涌血,手中兵刃哐当落地。他们都是十多岁的少年,上月才服丹入楼,连基础刀式都未练熟,便随着堂主踏上这条不归路。 那名服药弟子惊恐万状,猛扯缰绳策马便逃。破军堂弟子见堂主出手,顿时如梦初醒,纵马追去。 城楼上,萧寒虽不知陈溱抛出了什么东西,但也看出了梁帝军阵脚已乱。他立即吩咐道:“机不可失,准备迎敌!” 城外,陈溱眼见那服药少年将陷绝境,心中暗急。方才掷药时,为免向天权、李摇光截胡,她运足内力把解药抛出数丈远,此时却是鞭长莫及。 破军堂的女刺客身手灵敏,袖中“流星针”连绵激射,如疾风暴雨朝那弟子袭去,眼看就要将他打成筛子。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缃色丝帛卷上了那弟子腰身。紧接着,丝帛上系着的玲珑金球打向他膝盖,那弟子的双脚便脱镫而出。丝帛极其灵巧地将那弟子凌空提起,“流星针”只划破了他垂下的衣衫。 来人将那弟子甩到身后,冷声道:“李堂主迫不及待要赶尽杀绝,难不成真怕了这解药?” “师姐!”陈溱喜出望外。 钟离雁听闻京畿有异动,便让丽娘看家,自己带人北上察看。岂料尚未抵达就听到了独夜楼袭击熙京的消息。 李摇光避而不答,冷冷笑道:“春水馆也来蹚这浑水,当真热闹得很!” 城楼上,萧寒望见那道身影,眼前蓦然一亮,待见她只带着几个姑娘,又忧心不已。就在此时,随着隆隆巨响,城门缓缓开启,校尉带着三千轻骑倾泻而出。 向天权与李摇光对视一眼,再不纠缠解药之事,立即就要带领弟子冲城。向天权收回折扇,抢过近身弟子长刀,一马当先。 钟离雁帔帛一抖,将那服药少年凌空卷至陈溱马侧,翻腕格开迎面刀剑,急声问道:“北境战况究竟如何?” 陈溱挥剑击退独夜楼弟子,顺势拍落一枚暗器,这才答道:“我离开时,北祁已经溃败。” “果然如此。”钟离雁掷出丝帛砸向一人肩井穴,压低声音道,“看来有人故意隐瞒捷报,诱引邺帝南下。梁帝已经带人去了洛南行宫,你速去。洛水渡口有青篷小船,便是春水馆的接应。” 陈溱会意,探手自怀中取出一只荷包交给她,道:“这是‘陨星丹’的解药和药方,或有大用。” 钟离雁接过,颔首道:“这里有我在,你且放心。” “一切小心!”陈溱不再多言,纵身跃起,足尖在马鞍上轻轻一点,人已跃出三丈。 独夜楼弟子挥刀拦截,却见她步法翩然,踏刀背而行,再落地时已在十丈开外。 钟离雁目送陈溱身影离去,回眸时,熙京轻骑已与独夜楼交锋。 钟离雁身形翩然如蝴蝶穿花,缃色丝帛似黄云出岫,所过之处,独夜楼弟子被柔劲带翻下马。几名春水馆女子紧随其后,或使剑、或使帔帛,身法轻灵巧妙,飘飘似舞。 “督军有令,降者不杀!” 方才陈溱掷出解药后,独夜楼弟子已经开始犹豫。若真能得到“陨星丹”解药,他们何必再向月主卖命?此时听到熙京守军劝降的话,一些人已经悄悄勒马。 向天权和李摇光虽是江湖好手,平日里以一敌多不在话下,如今却已露不支。李摇光曾在梁州时也跟地方守军交过手,可眼下面对的是国都的精锐轻骑,他们训练有素,进退有度,绝非“乌合之众”可以媲美。 “李堂主,走吧!”向天权奋力架开两柄尖枪,喘气道,“再缠斗下去,文曲堂这点家底要折尽了!” 李摇光长刀横扫,冷声道:“你竟如此贪生怕死,陛下的命令你都忘了吗?” “陛下说她要的不是破城,是印证天命!”向天权臂上又添一道枪伤,鲜血染红衣袖,“你我已杀到熙京城下,还不够么?” 李摇光沉默不语。她近日常觉心神恍惚,午夜梦回时,总想起年轻时与王玉衡、黄开阳一同训练杓三堂弟子、执行任务的情景。前面就是熙京城了,也不知道那两人魂魄归来会不会故地重游。 见她迟迟不应,率文曲堂拨马便走。 熙京轻骑早有防备,侧翼分出一支百人队奔袭截杀。 “叛贼休走!” 当先一骑银枪如龙,直取向天权后心—— 作者有话说:风起于青萍之末: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蘋之末。——宋玉《风赋》 积力之所举,则无不胜也。——《淮南子·主术训》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六韬》 道之所在,天下归之。——《六韬·文韬·文师》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战国策·魏策四》《 》 第232章【VIP】 第232章 推山雪冰消雪释 洛南行宫,萧敛在殿内来回踱步,阳光洒在他的袍角。 大太监李让侍立在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北祁骑兵到何处了?”从昨夜抵达行宫到现在,这是萧敛第五次问出这句话。 叶昆俯身回道:“回陛下,还没消息。” “还没消息?”萧敛猛地扫落案上镇纸,“是不是等北祁踏破熙京才有消息!” 群臣连呼息怒。 叶昆低着头,声音愈发恭顺:“陛下龙体为重。洛南行宫有三千禁军,更有洛水天险可恃……”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兵戈之声。 “陛下小心!” 惊呼声与破窗声同时炸响,数十道身影自门窗扑进大殿,手中兵刃泛着寒芒。这些人虽着禁军甲胄,刀锋却齐指御座。而真正的禁军已被堵在殿外。 萧敛踉跄后退。李让赶紧张开双臂拦在他身前,高呼道:“护驾,护驾!” 群臣立即挡在御驾前。御座旁侧屏风后,数道身影疾闪而出,虽作普通内侍或侍卫打扮,然身法迅捷,眸光内敛,衣领袖口处隐约露出里面的软甲,显然是大内暗中蓄养的高手。 “十六年未见,”平淡的女声自殿外传来,“近来可好?皇叔。” 萧溯的嘴角仍噙着笑,手上还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女童。只是孩子口中勒着锦帛,泪珠还在眼眶里打转。 内侍认出这女童正是当今圣上的幼女永安公主,连呼道:“大胆!” 萧敛见状,立即喝到:“放开她!” “小公主今年有十岁了吧。”萧溯蹲下身子,指尖拂过孩子泪湿的脸颊,柔声道,“妹妹,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了。” 萧敛面色惨白,指着萧溯道:“你放开她,有话咱们慢慢说!” “放开她?”萧溯笑了笑,“皇叔可要想清楚,我今日只能放一个人。”萧溯缓缓站直身子,右手仍牵着瑟瑟发抖的小公主,左手五指逐一数过,“皇叔想要永安公主,还是二皇子岳、三皇子峦?抑或是皇后、贵妃?” 萧敛浑身剧震,环视四周那些甲胄鲜明的“禁军”,这些人眼中没有半分对天子的敬畏。他喉头滚动,嘶声道:“你……你早在行宫布下埋伏?” “皇叔过誉了。”萧溯道。 “你怎知朕会行幸行宫?”萧敛又问。 萧溯笑而不语。 叶昆忽然脸色惨白,额角冒出冷汗。他踉跄扑出臣班,竟“扑通”一声跪倒在萧溯身前三步之处,以额触地颤声拜道:“臣幸不辱命!” 萧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兵部侍郎,想起前几日他力谏自己移驾洛南的神情,想起昨夜他亲自查验行宫守卫的谨慎模样。 原来自己早已在他人算计之中。 叶昆拜倒后,又有几个大臣陆续倒戈。 这些朝臣中,有些与叶昆一样,早被文曲堂利诱拉拢,有些则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但无论哪一种,他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萧敛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逐个撕开恭顺的伪装,拜在他侄女身前。 “你,你们……”急怒之下,他喉头腥甜上涌,“食君之禄,便是这般报君之恩?” 围在萧敛身旁的忠臣也厉声斥责。 可那些叛主之臣又岂会因君王和同僚的一两句诘问而回头? 萧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没有讥讽萧敛的失态,也没有对投诚者稍假辞色,只觉永安公主的手心不断沁出冷汗,那微凉的潮湿透过肌肤传来,让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将自己托付给府中伶人时攥着她的手,掌心也是这般绝望的冰冷和粘腻。 她忽然觉得有些索然。龙椅上坐着色厉内荏的纸虎,阶下跪着首鼠两端的蠹虫,大邺朝廷也不过如此。 若当年登上御座的是她父王,今日天下会不会不同呢? 就在此时,殿外杀声骤变,独夜楼弟子顿时警觉起来。 片刻后,一名弟子在殿外禀道:“陛下!是褚尚,他带着梁州守军来了!” 兵部尚书褚尚率兵勤王了! 满殿哗然。 褚尚在梁州与伪帝军作战数月,又曾诈降诱敌,早已将对手的用兵习性摸得通透。前些时日,他察觉前线伪帝军数量逐日递减,营火炊烟也稀落不少,心中便生了疑窦。 待发现伪帝暗中前往熙京时,褚尚心急如焚,只得先斩后奏,率梁州守军离开防区,东进勤王。擅离职守是重罪,褚尚一路隐秘急行,不敢透露风声,所以叶昆等人也没有察觉。 此刻,行宫内的勤王军杀声如潮,与独夜楼潜入时的诡谲寂静截然不同。殿外的喊杀声与金戈撞击声混作一团,如惊涛骇浪般冲击着行宫内殿。 萧溯脸色一沉, 目光越过朝臣内侍射向萧敛身上:“动手!” 乔装成禁军的独夜楼弟子闻声而动,兵刃齐出,直扑萧敛。 “护驾!” 一声令下,大内高手各持兵刃迎上前去,动作矫捷,出手狠辣。这些才是皇帝身边真正的暗卫死士,就如同先帝的云彻,梁王的暗枭。 殿内金铁交鸣之声大作,忠于萧敛的臣子精神为之一振。几名武官迅速抢至外围,缚好鼓荡的袖袍,将皇帝与几位老臣护在身后,厉声喝道:“勤王大军已到,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叛臣之中一阵骚动。萧溯迟迟未说起身,他们仍跪伏在地,用眼角余光偷觑着她的脸色。 萧溯却似对殿外的喊杀、殿内骤现的暗卫、乃至群臣的惊呼恍若未闻。她嘴角那抹浅淡笑意已经敛去,只定定看着那位被群臣簇拥着的皇叔。 他分明那么懦弱昏庸,为何还能让将士千里奔袭,让死士以命相护? “愚昧!”萧溯道。 她低头看向身侧。永安公主早已吓呆了,小脸上泪痕斑驳。萧溯看了她片刻,忽然解开了勒在她口中的锦帛。布条松脱时,她松开了牵着她的手。 永安公主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就在众人注意力被公主哭声吸引的刹那,萧溯抽出了悬在腰间的长剑。 她足尖一点,倏然向萧敛掠去。 群臣不得持兵上殿,眼见伪帝袭来,几名武官只得徒手与她相搏。暗卫见状分作两拨,一拨继续与独夜楼弟子周旋,另一拨忙从侧翼合击。 萧溯内力深厚,是以轻功极佳。她在众人之间游走,手中剑“叮叮当当”与数件兵刃碰撞,火星四溅。一名武官瞅准空当探手擒她左腕,却不防她陡然反手运剑。“嗤”的一声,武官的三截手指被齐齐削去。 惨哼声中,萧溯的剑顺着那缺口疾钻而入,只攻不守。两名老臣肩颈见血踉跄后退。她自己也被大内暗卫刺伤了左肋,但她似乎不觉疼痛,一双眼睛死死锁住萧敛颤抖的身影。 萧敛乃九五至尊,何时见过这般厮杀?眼见剑光袭来,他本能地向后仰倒,撞翻了御案。 “陛下!”李让嘶声扑上,以身躯挡剑。另一名暗卫同时抢上,左臂硬格剑锋,手中刀疾劈萧溯肩胛,几乎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噗嗤”两声闷响。 萧溯手中剑刺入老太监后心,血流如注。暗卫的刀锋也擦过了萧溯右臂,带起一蓬血雾。 萧溯抽剑,李让“咚”的一声倒在萧敛面前,鲜血在背后衣裳上洇开。 萧敛看着李让尚在抽搐的手指,呆愣在原地。 群臣和暗卫已将萧溯围住。萧溯顾不得伤势,左掌运足功力拍开身前暗卫,身形再起,手中剑又要朝萧敛袭去。 便在此时,殿外的厮杀声骤然迫近。 “臣护驾来迟!”褚尚的声音轰然炸响,甲胄鲜明的军士涌入殿中,长戟如林。 叛臣们见大势已去,顿时乱作一团,企图趁乱逃跑,却被勤王之师踹翻在地。 萧溯亦陷入重围。但她并未惊慌失措,反而异常平静。她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那双眸子始终未离萧敛,目光里的寒意让萧敛头皮发麻。 有那么一瞬,萧敛甚至觉得她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拖他共赴黄泉。 独夜楼弟子见月主被围,立即扑上。这些人到底是江湖一流刺客,身法诡谲,四人撞出一个缺口,两人架起萧溯便往殿侧高窗疾掠,一人扬手打出漫天“流星针”,逼得追兵停下脚步。 “贼寇休走!”褚尚挥刀欲追,眼角瞥见惊魂未定的皇帝,又见殿内尚有叛党负隅顽抗,只得生生止步,令梁州军加紧清剿。 独夜楼刺客身法极快,几个起落已至行宫西墙。此处尚有零星几名抵抗的独夜楼弟子死守,见月主到来,纷纷拼死抵抗追兵。然而梁州军弩箭如蝗,转眼间又击倒三人。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自高墙上掠下。 来人双掌翩飞,击退了搀扶萧溯的两名弟子,又趁势扣住萧溯右腕,足尖在红墙上连点数下,如鹞鹰般越过了高墙。 陈溱拖着萧溯施展轻功北上,洛水在暮色中涌动金辉。 青篷船划过水面,船女将斗笠压得极低,对陈溱低声道:“碧海青天阁的柳女侠在河对岸等姑娘。” 陈溱闻言望向对岸,可惜暮色苍茫,分辨不清。她只好先带萧溯上船。 萧溯靠着箬叶船篷,唇色泛白,嘴角却仍噙着那抹惯有的笑意:“想不到陈女侠竟会救我。” “我并非是要救你。”陈溱道。她觉得萧溯腰间挂的长剑有些眼熟,却非当日夜闯梧州张府时带的那柄,凝目细想,才恍然记起这是独夜楼三月主中“下弦月”的佩剑。 萧溯察觉到她的目光,也低头看向手中剑,剑脊上掠过一道幽沉的光。 那日叔丙被空念踢中下颌,伤及脸颊血络,以至面门肿胀溃烂,发热不止。更可怕的是,伯甲、仲乙也相继发热萎靡,想来是三人腰身相连的缘故。 独夜楼以巨门堂最精毒理医道,可堂主季景明早已被仲乙亲手斩于陌刀之下。 三人终究一起死了,死前还望着萧溯,叮嘱她不要忘了复仇大业。 萧溯握紧剑柄,盯向陈溱时眸中似有迸发的怒火:“你为何要与我作对?你也背负着血海深仇,难道一点都不想手刃敌人吗?” 陈溱迎着她的目光,道:“我当然想。但害你我家破人亡的是朝堂争斗和奸佞阴私,而非大邺江山与天下百姓。”陈溱指向船外,“你看看四境战火,多少百姓因你流离失所?那些失去爹娘的孩子,与当年的你我又有何分别?” “阻我者都该死!”萧溯的声音陡然锐利起来,“我不明白。当年的真相已经昭然若揭,但凡是个仁人义士都该站出来为我父王鸣冤!你们沉默,不就是站在萧敛那边吗?” “世间事不是非黑即白的。”陈溱摇头道,“天下百姓与梁王府并无恩怨,他们只是不想卷入战火之中罢了。我始终不愿与你为敌,但如今……”她话音微顿,“还有一事,我想听你亲口说——当日上落秋崖重伤程榷,险些伤了我嫂嫂的人,是不是你派去的?” “是我。”萧溯毫不犹豫地答道。 “为何?” “因为我要让世道臣服在我脚下认错,要天下人都看清萧敛和他母 族的真正面目!因为我想让你也站在我这边!“话出口的刹那,萧溯眼底却掠过一丝恍惚。她想起陈溱在落秋崖的那些亲友,怅然若失,“我和你终究不同。你有至亲可依,有挚友相伴,还有知心人长相守。而我除了血海深仇,早已一无所有。” “谁说你没有?暗枭宁死也不愿为质,那三个月主将毕生内力尽传于你,他们不都以性命相托吗?”陈溱道。 萧溯的笑意有些疲惫:“你又怎知,你口中这些‘爱护’我的人,自我幼时起就日日在我耳边重复‘复仇’二字?” 陈溱一时默然。她十三岁离开揽芳阁后,遇到了师父、师叔伯、萧岐,还有失而复得的兄长。可无人催她复仇,只盼她平安。这十多年,萧溯究竟是怎样一日日熬过来的? 半晌,她才轻声道:“但柳家庄那些看你长大的前辈,总是真心待你的。” “柳家庄……”萧溯神色倏然一乱,按在剑柄上的手指紧了紧,剑鞘与舱板相触发出一声闷响,“他们都是无辜的人,你何必为难他们?” 这时,岸边传来一道声音:“我们是侠士,又不是匪寇,岂会殃及无辜?” 陈溱循声望去,只见柳玉成身穿碧海青天阁弟子的黛色广袖长袍立在渡口。 柳玉成今日在熙京遇到钟离雁后,本欲赶往洛南行宫接应陈溱,可巧便在洛水河畔望见了春水馆的青篷船。 柳玉成足尖一点,越上船头,与她二人一起挤在小篷里。船女见她们有话要说,又将小船撑往河心。 她先向陈溱微微颔首,转而凝视萧溯,道:“十多年不见,如今我是该叫你卫家妹妹、独夜楼月主,还是梁帝陛下呢?” 河上忽起微风,吹得小船摇摆不定。 当年梁王府被抄后,府中伶人得觉悟禅师相助,携萧溯逃往柳家庄暂避。柳玉成犹记得那个白皙娇小的小姑娘,总是躲在不起眼的地方听曲。 萧溯唇角扬起极淡的弧度,道:“柳姐姐,你也是来阻止我的吗?” “我是来告诉你,庄里的乡亲们已经被安置妥当,你的仇家寻不到他们。”柳玉成自袖中取出一团锦帕,“刘公让我把这个给你,他劝你早日止戈。” 说罢,她展开帕子,里面卧着一枚陶埙。 萧溯呼吸一滞。 刘公擅吹埙,但这只埙却不是他终日把玩的那枚,而是梁王妃卫萦的旧物。她常在月下吹埙,埙声呜咽穿过重重回廊,整座王府都浸在月光与埙曲中。 包裹陶埙的半截锦帕上,绣字只剩下“庚寅年九……”“贺爱女……”正是陈溱那日在观音堂撕裂后,留在暗枭手中的半截锦帕。 原来这些日子柳玉成回了趟家。庄中老人怜她一介孤女,闻讯纷纷去她家荒草丛生的老宅中相迎。这些老人与世隔绝,消息不灵通,听她说独夜楼月主乃梁王之女,已自立为帝,更引四夷犯境,皆面面相觑。柳玉成知道他们不会轻易相信,劝他们出庄打听。梁王府的旧伶人仆从这才知道,当年的小小女孩已掀起漫天战火。他们与昔年的梁王暗卫不同,只愿无事傍江湖,不愿卷入纷争,更不想让萧溯因此丢了性命,便拿出信物,请柳玉成前去劝说。 陈溱自怀中取出另半截锦帕,道:“‘庚寅年九月初三,贺爱女百日之礼’,这是你娘留给你的吧。” 萧溯默然许久,才淡淡道:“你们是来取我性命的吗?” 陈溱摇头,皱眉道:“我不愿伤你。可于公于私,我都该杀了你。不过,萧溯,你已经时日无多,无需我动手。”在行宫劫下萧溯,扣住她手腕时,陈溱便知道了。 萧溯倏然仰首,而后大笑起来,河面金辉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破碎的光影。 当年暗卫将她从柳家庄接走,由统领暗枭亲自教她武功。可没过多久,暗枭就发现她根骨不佳,非习武之材。武不成,便学文,昔日梁王府的老先生颤巍巍翻开经书,授她天下之道。 后来,暗枭在妙音寺听说了《易筋经》可移经换脉,便想盗窃经书,却被觉悟禅师发现,断了手脚筋,赶出山门。暗枭回去后,请郎中将伯甲兄弟三人的腰身缝合在一起,丹田互通,誓要炼出一身沛然真气换给少主。 再后来独夜楼月主暴毙,暗枭启用冯幼荷生前在独夜楼布下的暗桩。伯甲兄弟三人连战七堂堂主那夜,她在帷幕后看着鲜血溅上纱绢,然后成为了新任月主。 可萧溯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伯甲兄弟三人的磅礴真气。平时倒好,一旦催动内力,那股洪流般的真气便在经脉中左冲右突。从梧州回来之后,她就觉浑身酸痛。后来一掌击毙空念后,周身经脉更像被寸寸扯断。 但这些皮肉之苦还是其次。 她缓缓敛了笑声,眼底却浮起一丝寂寥:“你们错了……我从没想过要活。” 她何曾在乎过女帝之位,又何曾在意过江山谁主?引狼入室也好,与虎谋皮也罢,都不过是往复仇烈火中添的一把薪柴。她知道,自己早晚也会被这烈焰焚尽。 她根本没想活,她只要仇人死。 顾平川说她是疯子,他没说错。 “你……”柳玉成一时无言。 “你还是这般……”陈溱看着她眼中近乎天真的执拗,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能帮我一个忙吗?”萧溯问。 “你说。” “为我父母,为我兄姐。”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也为你的亲人,为当年所有被牵连的人讨个公道。” “我答应你。”陈溱重重点头。 萧溯苍白的脸上浮起极淡的笑意:“那便好。如此……史书工笔时,也该记我今日‘为亲复仇’的微功吧?” 柳玉成凝视着她双眼,摇头叹道:“青史亦会记得你引狼入室,裂土祸国之罪。” “我才不在乎。”萧溯望向青篷外,水天交界处赤红如血。她轻声道:“我只想做一个对得起父母兄姊的女儿、妹妹。”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咳嗽猝然袭来。她单薄的身躯终于濒临极限。 陈溱下意识伸手去扶,指尖却停在半空。 “梁王府上下需要公道,那些跟着你的独夜楼弟子也需要活路,天下百姓更需要太平岁月。”陈溱望着她,“萧溯,世间并非只有仇恨一种活法。” 她劝过她很多次,但这一次,已经太迟太迟。《 》 第233章 尾声【完】 第233章 尾声 城楼上,钟离雁将解药递与萧寒,神色依旧清冷如雪。 萧寒接过,目光却落在她眉眼之间,温声道:“不知战后……钟离姑娘欲往何处?” 钟离雁避开他视线,侧身望向城外,淡淡道:“江湖之人,自是回江湖去。”她望见战后景象,顿了顿,又道,“那些独夜楼弟子,多半是受‘陨星丹’胁迫的可怜人。解药在此,王爷若能以仁心相待,赦其死罪,则独夜楼不攻自破。” 萧寒见她字字句句皆在正事,心中微涩,却仍正色道:“钟离姑娘所言极是,本王定不负所托。” 钟离雁微微一礼,道:“此事既了,告辞。” “雁娘!”萧寒急唤一声,见她驻足却不回头,喉头动了动,终只道,“一路保重。” 钟离雁未应,翩然掠下城楼。 萧寒独立良久,方长叹一声,传令按方抓药,善待战俘。不过三日,百余名独夜楼弟子尽得解药,“陨星丹”的枷锁,自此烟消云散。 叶昆等叛臣被押回熙京,依律问斩。褚尚等人虽有擅离之过,然救驾有功,仍复原职。 熙京城外五里处,不知何人立了一座新冢,无碑无铭,唯有两枝桐花在春风中摇曳。 萧敛移驾洛南行宫的第三日,下诏为梁王萧敏平反,复其亲王爵,以礼改葬;其子女皆入玉牒,受株连者一概赦免。 第四日清晨,第二道诏书出:即日传位太子萧岱,着丞相龚文祺、嗣淮阴王萧寒尽心辅佐。 龚文祺捧诏立于廊下,泪水打湿了深紫长袍,长叹一声。经此大变,陛下心神已溃,如此安排,亦是情理之中。 四月初六,暮色四合,萧岐单骑入熙京。 天色尚早,长街两侧已悬起灯笼。货郎挑着扁担往胭脂铺送货,茶博士拎着铜壶给客人续水,孩童欢笑着举起风车从马前奔过。 不知怎的,萧岐就循着儿时记忆来到了淮阳王旧府。 他在门前勒马,望着那熟悉的石狮,久久未动。 “吱呀——” 朱门忽开,一顶青篷软轿抬出。风卷轿帘,露出萧敦和萧崤的身影。他们这是要回淮州封地了。 轿帘内外,目光相触。 萧敦浑身一震,立即令仆从停轿。 萧岐翻身下马,撩袍跪在青石板上行了大礼,却无一言。 萧敦下轿,伸手欲扶,又顿在半空,哑声道:“孩子……你,你都知道了?” “是。”萧岐垂首,“可若无父王二十载养育教诲,何来孩儿今日?此后江湖路远,孩儿永不忘父王恩情。” 说罢又是一拜。 萧敦听出诀别之意,顿时老泪纵横,上前扶起他,哽咽难言。 倒是一旁的萧崤轻声问道:“大哥,母妃和湘儿如何了?” 萧岐遂将宋华亭与萧湘在凌苍门养伤的消息告知。 暮色愈浓,远处传来更鼓之声。萧岐与淮阳王父子别过,翻身上马,再未回头。 翌日清晨,洛水河畔。 桃花谢尽,新绿满枝。 竹篙点破春水,小船划向河心。 “想去哪里?”萧岐撑篙问道。 “听闻洛阳牡丹正盛。”陈溱坐在船头,伸手撩动水波,“烟波湖畔的绿柳,东海之上的明月,恒州西北的佳酿……还有你最想看的塞上江南,我们都去看看。” (正文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