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安宁谷请君入瓮
值此山河动荡之际,朝中上下充斥着紧张。
今晨熙京降了春雨,雨水沿宫殿屋檐滴下,滴答的声响的大殿中回荡。群臣眼观鼻鼻观心,所有人都在等龙椅上那人发话。
九旒之下,萧敛面色深沉。
就在刚才,梁州刺史派人来禀,伪帝已攻下五城,而圣上亲封的梁西招讨也于前日兵败被俘。伪帝自称名‘朔’,无姓,并定国号为“梁”,不禁让人浮想翩翩。
“朕记得,当年梁王育有五子六女。”萧敛悠悠开口,“那六个女儿的名字可有记载?”
太子这一辈男从山女从水,即便伪帝真是从当年灭门之祸中幸存下来的梁王之后,也不该叫萧朔这个名字。
宗正卿闻言冷汗乍起,站出来禀道:“回陛下,梁王妃卫氏生有一女名‘溯’,是《蒹葭》中‘溯洄从之’的‘溯’。”
‘朔’字,正是‘溯’字去水。大殿上顿时针落可闻,所有人心中都浮现出同一个猜想。若伪帝真是梁王之女,那她去姓去水,岂不是明摆着要跟皇族划清界限?
萧敛心中已有定论,他在玉阶之上俯视群臣,问:“既然如此,诸爱卿以为该如何降她?”
“陛下,臣以为眼下并非出兵之时。”光禄大夫窦开章道,“如今战乱四起,龚老丞相北上梧州未归,东海之上瀛洲国屡番作乱,西北更是刚失了槐城。大敌当前,伪帝之事或许可以缓上一缓。”
“如何缓?”萧敛看向他,目光明锐。
窦开章继而道:“臣以为,若伪帝真是梁王府余孽,那她兴兵作乱无非是想给梁王谋求哀荣。陛下不妨允诺重查梁王旧案,暂时稳住她。”
萧敛却不以为然道:“梁王谋的是先帝的反,朕若赦免梁王,岂非对先帝不敬?”
“此乃缓兵之计。”窦开章解释道,“陛下只是允诺彻查,查到最后,真相就是真相。”
光禄大夫说罢,立即有人附议,高座上的萧敛却是一言不发。
“荧荧不救,炎炎奈何?伪帝若只想翻案,岂会接二连三地攻城略地?”兵部尚书褚尚站出来朝圣上一拜,“臣以为伪帝狼子野心,绝不可任之放之。我大邺将士个个英勇善战,难道还降服不了区区叛匪吗?”
萧敛闻言微微颔首,轻得几乎没有晃动冕旒。
“褚尚书所言固然在理。”窦开章道,“可如今四境俱起风尘之变,西北大营动不得,梧州、淮州军防不可忽视。若要降服伪帝,该从何处调兵?”
褚尚没有直接答他,而是对萧敛道:“陛下可还记得前年瑞郡王出海平寇时擒获的那位瀛洲太子?臣以为,若以他为筹码,或能使瀛洲退兵。”
经他提点,朝臣们也记起了那位寻死觅活的明裕太子。他被押往熙京时,就屡次想要自尽。刑部将其扣押后,派了数十位狱卒日夜看
守、强行喂饭,才让这位瀛洲太子活到了现在。
窦开章还欲再辩,萧敛却拍板定案道:“褚爱卿所言在理。传朕旨意,将明裕太子及其仆从押往淮州,与瀛洲王谈判!”
窦开章立即缄口,拱着手退了回去。褚尚向来主战,窦开章是知道的。可他不知道,比起外敌犯境,圣上更不能忍受的是有人企图挑战天威、染指帝位。窦开章不禁腹诽道:“陛下如此不分轻重缓急,大邺危矣!”
萧敛扫视群臣,将一切尽收眼底。他做了十余年帝王,对朝臣们各执一词早就司空见惯,心中不甚在意,又叮嘱道:“太后寿辰在即,还望诸爱卿好好筹备,莫让战事扰了太后兴致。”
再说俞州。谢长松不愿旁人知道自己隐居在何处,即便有求于妙音寺,也只在信中留了徐怀生所在的医馆。
不过,空念只等了半日,就见到了前来探望的宋司欢。
谢长松拿到药草后立即闭关炼制解药,不知不觉已是月落星沉。
他推门而出,一眼瞧见了来回踱步的女儿。她眼底发青,神色稍显憔悴,也不知在屋外守了多久。
见父亲出来,宋司欢立即迎上前道:“我熬了粥,这就去盛。”说罢转身就要走。
“不急。”谢长松拉住她,将一只白瓷瓶递到她手中,嘱咐道,“你先把解药拿去给那个小道长试一试,若能奏效,就把药方交给妙音寺的师父。”
宋司欢将瓷瓶收好,讶然道:“这么快?”
谢长松道:“只要弄清药性,配制解药并不难。从前我们差的只是这几株草原上的药草,药草一到,炼药之事自然迎刃而解。”
宋司欢闻言豁然开朗,问道:“‘无妄’迟迟未有解法,会不会也是因为解毒之物不长在中原?”
谢长松颔首道:“不错,我当年也是这般想的。”
“那我送完解药马上回来试!”宋司欢大喜,正要出谷,却见谢长松正阖眼按着眉心。她心中一慌,上前搀着父亲在门前的石凳上坐下,问道:“爹,你没事吧?”
“无碍,可能是昨夜太累了吧。”谢长松摇摇头,见女儿双眉紧蹙眼睫低垂,又关怀道,“怎么了?”
宋司欢咬了咬唇,似乎在艰难地下决心。那日顾平川来杏林春望带走陈溱后,爹爹总有些魂不守舍的,她几番想要询问,但都没有开口。半晌后,她轻声问道:“顾平川对爹爹说了什么吗?”
谢长松又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解释道:“没有。只是见到他不似当年那般意气风发,我便觉得江湖不似当年的江湖,有些感慨罢了。”
宋司欢垂着头,没有答话,像是不相信他的解释。
“不是吗?”谢长松笑笑,“你不是也同我说过,你那个秦姐姐比顾平川还要厉害吗。”
说起陈溱,宋司欢悲从中来,心道:“当年在京外若没有秦姐姐相助,我哪能到爹娘膝下,哪能活到今日?也不知道秦姐姐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从那恶贼手里逃出来。”
“去年总听你们两个说西北战事,那个……”谢长松顿了顿,像是在回想什么,“那个淮阳王府的什么郡王,现在怎么样了?”
宋司欢收了收神,道:“听闻月初时槐城已被攻破,西北大军退到了西屏山。”
“啊!”谢长松下意识惊呼出声。
宋司欢续道:“瑞郡王在西屏山下发动兵变,捆了定西将军,夺了他的兵权,正在跟有戎对峙呢!”
谢长松沉默片刻,霍然起身道:“速去试解药!有戎若在此时用毒,那,那……那他们如何应付得了?”
此时,西北正是剑拔弩张。
无名观以轻功见长,冯怀素义不容辞地接下了先人一步前往安宁谷联络剑庐的重任。
楚铁心早就听说了槐城沦陷的事,闻言义愤填膺道:“本门专擅造器,有戎敢进谷,我定教他们有来无回!”说罢立即召集门内弟子前来商议对策。
剑庐弟子都是看着烽火,听着鼓角长大的,对有戎人无不深恶痛绝。听说浑邪领兵来犯,他们全都赶来相助,就连回谷以后就闭门不见客的楚铁锋都赶了过来。楚铁锋怕自己的面貌吓到小辈,还专门戴了顶帷帽。
众人正商榷时,突然走进来一位不速之客。楚铁兰大喜过望,唤道:“三公!”
吕良满头白发披散,腰间挂着柄长剑,不似尘世之人。他瞧着众人,负手笑道:“对抗外敌,怎么不带上我?”
有戎大军抵达谷口时正是暮色苍茫,几只老鸦停在道旁巨石上,像在提醒过路人看那石上镌刻的“安宁”二字。
斯勤提醒道:“传闻咱们的勇士当年在魔鬼谷之所以一败涂地,就是因为夜色朦胧,目不能视。”
山谷本就易守难攻,浑邪自然不愿冒这个险。他徘徊片刻,勒马下令道:“扎寨,明日再进!”
是夜,黑云翻涌,无月无星。子时将至,忽有数点火光照亮黑夜,羽箭如流星般射向有戎营寨!
有戎哨兵立即吹响号角,角声未落,他的胸膛已被一支火箭洞穿。鲜血后知后觉地涌出,也如火焰般赤红温热。
金戈震耳,骏马长嘶,火光肆虐。
西北军发动夜袭,打得还是最擅长的野战,不出半个时辰就将谷口封死。有戎骑兵冲不出去,只能进入乌漆墨黑的山谷。
摆脱追击后,浑邪夺过一柄枪,拧腰挥刺,猛地挑起陆六衣领,质问道:“你跟他们里应外合?”
陆六从他眼眸中看出汹涌杀意,心中一寒,连声求饶道:“小人断断不敢,单于明鉴!”
斯勤却在一旁阴恻恻道:“你们大邺人向来狡猾。”
不怪斯勤火上浇油。当初是陆六说剑庐极擅造器,这才引起了浑邪的兴趣并率军赶来安宁谷。如今有戎被西北军击溃,自然要怀疑他。
陆六双脚离地,被衣领勒得有些窒息。他握住近在咫尺的枪尖,道:“小人……小人不是大邺人……小人跟了单于,就是有戎人!”
浑邪没想到他这般决绝,不由愣了一瞬,缓缓松手。
尖枪“当啷”一声落地,陆六也“扑通”一声掉了下来。他固然有武艺傍身,不至于被一杆尖枪逼得束手无策。可他即便能从浑邪枪下逃脱,又如何走得出数以万计的有戎大军?大丈夫能屈能伸,想成大事就不能意气用事。
浑邪凝望幽幽山谷,道:“他们将我逼到此处,前方恐怕有诈。”
陆六拾起方才那柄尖枪,起身道:“小人不才,愿为单于开路!”
夜静更深,点点火把星罗棋布。西北军
远远跟在有戎后方,没有乘胜追击。
一位无名观弟子自林中奔出,对萧岐道:“冯师姐说,安宁谷中已经布好了机关,请瑞郡王放心。”
萧岐点头:“辛苦了!”
“尽瘁事国,谈何辛苦?”那弟子答道。
骆无争眺望前方几不可见的有戎军队,攒眉问道:“当真不必紧跟?”
“山路陡峭逼仄,我们过去反而添乱。”萧岐答道,“弟子在太阴殿见识过剑庐的机关术,堪称巧夺天工。有他们出手,有戎即便侥幸逃出来,也必定元气大伤。”
“布阵者何人?”骆无争又问。
那弟子道:“师姐说今日布阵的是剑庐的一位老前辈,称做吕三公。”
“竟然是他!”骆无争讶然。
“师父认得?”萧岐问。
骆无争颔首,道:“吕三公与你太师父是挚友,你太师父仙逝后,他就退隐了。”
陈溱去年误闯剑林,与吕三公有过一面之缘,闻言不由自主想起那老前辈种种惊世骇俗、离经叛道的言论。可他那“天下人道”乍一听怪诞荒谬,细细想来却不无道理。
骆无争又道:“当年,剑庐前辈楚经纶在谷中布下剑林,一夜歼灭有戎军数千。吕三公与楚老前辈私交甚笃,有他出马,胜算的确多了不少。”
听了骆无争的话,其余人也放下心来,一齐望向前方隐于夜色中的山峁。山峁上,就是剑林所在之处!
众人翘首以待,没等到剑光撕裂夜幕,先等来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夜色深浓,有人在谷中疾奔,衣袍飒飒。
陈溱定睛细看,忽觉那人步法像是无名观的“御气凌空”。可无名观的轻功讲究轻盈迅捷,怎会落下脚步声?
待那人走出山谷,火光照亮她的面庞,陈溱不由惊道:“冯师姐?”
来人的确是冯怀素,她怀里还抱着个双目紧闭的小道长。无名观众弟子见状上前迎接,冯怀素将那昏迷的小道长交到他们手中,按着心口调整气息。
萧岐顿感不妙,上前问道:“出什么事了?”
冯怀素望向那小道长,道:“他和徐怀生师弟去年中的毒似乎是一样的。浑邪手握这样厉害的毒却不用,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们!”
徐怀生中毒昏迷之事,各大门派早有耳闻,听了冯怀素的话后不禁议论纷纷。
陈溱端详那小道长片刻,低声对萧岐道:“我在俞州见过徐怀生,的确是这般。”
军中没有用毒好手,即便有,研制解药也需时间。如今有戎手握奇毒,萧岐不由忧心忡忡。
见冯怀素秀眉紧蹙,陈溱又宽慰她道:“谢前辈去年便修书请妙音寺帮忙寻找解药,想必快有结果了。”
这时,沉默了一路的淳慧突然开口补充道:“我下山时,空念师叔已经带着草药前往俞州了!”
淳慧跟着空念跋涉数月,刚回妙音寺就碰上了师父的圆寂法会。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消沉几日,可淳慧只是在殿中守了一夜,便下山跟随西北军了。师兄弟们担心他想不开,就去向觉悟禀报。觉悟却摆手道:“随他去吧。”
他清楚师父至死未了的心愿,所以他一定要将有戎赶出恒州。
夜色如墨,谷中情形望不真切。萧岐对骆无争道:“弟子想亲自去看看。”
骆无争本就对萧岐与浑邪交换人质之事心存不满,闻言不由分说地驳道:“你是主帅,不可孤身犯险!”
萧岐自知犟不过师父,凝望山路良久,垂在身侧的手指渐渐攒起。
这时,忽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萧岐回头,便见陈溱望着自己,温声道:“我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荧荧不救,炎炎奈何?——《六韬·文韬·守土》
第202章 安宁谷子夜袭虏
林中树影幢幢,时有鸱鸮夜鸣。浑邪像一匹头狼,习惯性地警惕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斯勤仍信不过陆六这个外族人,每到岔路口,他就命士卒在道旁树干上做记号,以免被带入歧途有去无回。
大军行到山路回转处,忽有一道青光破空袭来!
罡风袭面,陆六下意识挺枪去刺。“铮”的一声两兵相交,枪尖白光暴涨,映亮了对面握剑那人。他身穿长袍,头戴道冠,正是无名观弟子曹怀民。
这时,林间又陆续涌出二三十个江湖人士,皆持兵刃。斯勤慌忙振臂唤道:“保护单于!”有戎士卒闻言,立即站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将浑邪围在中央。
曹怀民借剑光瞧清了陆六的装束,忿然作色,质问道:“你是大邺人,为何做有戎的走狗?”话音未落,剑尖已朝陆六颈侧刺去。
陆六后撤半步仰身拉开距离,枪当棍使,呼的一声将剑锋挥开,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曹怀民横眉竖目,剑尖连点,疾风骤雨般朝陆六袭来。陆六出自丐帮,擅使棍棒,他将铁枪舞成扇,只听“铛铛”数声,长剑全都打在了枪柄上。然无名观弟子攻势强悍凶猛,陆六虽接住了招却也被逼得连连后撤。
此时,其余江湖人与有戎前军混战正酣,锋镝之声不绝于耳。眼见有戎士卒节节败退,浑邪面色愈来愈沉。他将斯勤叫到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斯勤闻言,掉转马头冲出保护圈。不一会儿,有戎弓箭手纷纷搭弦拉弓。
见陆六并无退意,浑邪扬声提醒他道:“掩住口鼻!”
陆六正全神贯注地跟曹怀民交战,猛不丁听见浑邪的声音,顾不得思索便屏住了呼吸。
夜色中白光连闪,江湖侠士各显神通,有戎的羽箭腾腾地打在树干上。然而箭簇没入树干的刹那,其上裹着的羊肠袋被箭尖刺破,似烟似雾的粉末弥漫开来。
张怀禹猛然记起去年在槐城施粥时的情景,立即高声呼喊道:“是毒雾,快走!”
然而两方激战,所有人都血脉偾张,离得近的那些江湖人早已将雾气吸入口鼻。
见眼前的无名观弟子神情恍惚眉头紧皱,陆六大喜过望,屏息凝神挺枪便刺。孰料下一刻青影疾闪,不知从哪冒出一柄长剑,剑锋距他鼻尖已不足三寸!
陆六迅疾扭转手臂将枪-刺在地上,身子借力弹开,站稳时忽觉鼻尖又凉又腥,一摸果然沾了满手鲜血。他不寒而栗,抬眼望去,只见那位无名观弟子已被冯怀素稳稳接住。
冯怀素扶着曹怀民不便动手,她剜了陆六一眼,对众人道:“撤!”
夜色遮掩下,侠士们搀起同伴施展轻功,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山林中。
安宁谷一带地形复杂,又值月黑风高之夜,有戎不敢贸然去追,只得作罢。
见陆六负伤,浑邪疑心顿消,命军中大夫给他上药包扎。陆六心中后怕,但却不忘恭维道:“单于有如此奇毒,难怪能直下槐城。”
斯勤却鄙夷一笑,道:“区区槐城,何需用毒?”
早在百多年前,草原人就见识过大邺武林的厉害。他们怕所向披靡的西北大军,更怕高深莫测的绿林好汉。
二十年前,云倚楼乔装胡姬潜入王帐,不仅刺杀了胡禄单于,还废了浑邪的左臂。从那以后,狄历草原上最忌惮大邺江湖侠士的就是浑邪了。
浑邪杀兄夺位后,在斯勤建议下,不惜重金聘请草原巫师研制专门对付江湖人的毒物,今日这“醉梦散”就是成果。
“醉梦散”,顾名思义是一种让人深陷醉生梦死的毒。此毒从鼻尖素髎穴入体,沿督脉入丹田,随真气流转周身。因此内力越深的人,中毒也就越深。
然而“醉梦散”炼制起来十分麻烦,巫师们劳碌两年炼出的毒还装不满一只牛角。浑邪只在去年派人潜入槐城时,用几个施粥的无名观弟子试了试药效,就将余下的“醉梦散”封藏起来。此时此刻,它总算派上大用场了。
陆六早看这个长胡子的草原人不顺眼,但斯勤是浑邪亲封的讨邺军师,他实在不便得罪,便咬牙讪讪道:“小人失言,是单于指挥若定,军师神机妙算!”
陆六主动讨好,斯勤不便继续刁难,转而对浑邪道:“前方恐还有伏击,不宜再进。”
浑邪转身眺望后方跃动的火把,道:“大邺军紧追不舍,如何能停?将‘醉梦散’分发给神射手,继续前进!”
有戎踌躇满志,却不知一切已被隐匿在暗处的张怀禹尽收眼底。
因中毒侠士不在少数,众人走出一里后,便在林中小息。冯怀素仔细清点完伤员,张怀禹也赶了回来。
“禀师姐,有戎继续前进了!”张怀禹道。
冯怀素微微点头。今夜无名观弟子埋伏在峰回路转处,目的并非截杀有戎大军,而是诱敌深入。如今虽有损伤,但也不辱使命。
冯怀素环顾师弟妹,疚心疾首,便对张怀禹道:“你去告诉楚掌门,让他们万事小心,我带其余人出谷与西北军汇合。”
无名观第八代弟子中,冯、张二人轻功最佳,张怀禹当仁不让,点头称是。
山石嶙峋,道路狭窄,有戎大军拉成长队,巨蟒般在山路上蜿蜒疾行。击破无名观伏击后,浑邪仍未放松警惕。倒是陆六得了信任就略显懈怠,持枪走在前方,双眼左顾右看。
约摸半炷香后,浑邪听到山底传来淙淙水声。
“快到了。”陆六提醒道,“剑庐临溪而建,就在溪水下游。”
浑邪面露喜色,举起火把朝山下张望。奈何夜色浓
稠,他瞠目而视也只能瞧见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影。
与此同时,就在不远处的密林里,楚铁兰望着一行人皱起眉头:“前面那人是丐帮弟子,我在东山武林大会上见过!”
楚铁心闻言,眯起双眼朝前方望去,就着有戎军高举的火把看清了陆六的脸。“似乎是跟汀洲屿掌门比试的那个。”楚铁心疑道,“他怎么跟有戎人在一起?”
楚铁兰道:“许是被捉来的,否则也不会走在最前面。”
“丫头,别把谁都想得那么好。”吕三公摆摆手道,“我瞧那小子心不慌腿不抖的,保不准是心甘情愿当贼人的走狗呢!”
可丐帮到底是武林同道,若将陆六错杀了,恐怕有辱剑庐名声。楚铁心斟酌利弊,问吕三公道,“前辈可有法子不伤他而专攻有戎人?”
吕三公嗤道:“刀剑无眼,何况是不握在手中的刀剑?”
安宁谷是剑庐的地盘,剑庐弟子想躲,有戎自然察觉不了。
浑邪环视周遭,并未察觉到异样,便高举火把下令道:“前军随我缓进,后军警惕敌袭!”
有戎将士听出单于话中欣喜之意,士气大振。
大军沿山路缓行,不出片刻忽闻风声如唳,一道白影如流星般破空袭来!
陆六走在最前方,立即将枪横在胸前。只听“铮”的一声锐响,一柄明晃晃的长剑撞向枪杆,擦着陆六衣衫落下,剑尖没入泥土,剑身兀自颤抖。
适逢其会,道旁亮起若有若无的幽幽磷火,有戎士卒冷汗骤起,连座下马儿都焦躁不安地跺着前蹄。
敌在暗我在明,有戎太过被动。浑邪立即调转马头,高呼道:“退,撤退!”
此时方圆数十丈皆亮起点点寒芒,林中鸟雀惊飞,鸦声大噪。新生的枝叶飒飒作响,数十道银弧飞掠而出,如丝如电,顷刻间绞杀了大片人马。
飞剑掠向人群,一石激起千层浪。浑邪双瞳骤缩——他们已经进入了剑阵深处!
数千柄刀剑枪戟齐齐颤动,铁器独有的肃杀之意霎时笼罩四野。有戎士卒记起草原上的传言,瞬时惶恐不安,后军挪不动,前军自然而然拥成一团。
浑邪座下骏马被飞剑所伤,跪伏在地。他翻身下马滚到道旁,忽指着树林下令道:“放箭!”他不相信世上会自己杀人的刀剑,幕后之人一定藏在附近。
弓箭手闻言,纷纷将裹了“醉梦散”的羽箭对着黑压压的树林射去,其余人见状也将手中火把投入林中。
初春之际,西北许多树木尚未抽芽,林中又干又燥,一点就着。没过多久,林间便腾起数条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周遭夜色。
楚铁兰凝望着那道逐渐逼近的火线,道:“师兄,再待在这儿,迟早要被烧成焦炭,先带弟子们离开吧!”
楚铁心却将她按下,指了指无头苍蝇般乱撞的有戎军道:“他们还没发现我们,此时不宜轻举妄动……”
话音未落,一支飞袭而来的羽箭“笃”地落在了他面前三尺处,草丛中应声升起一团缥缈的白雾。
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楚铁锋多年前跟独夜楼打过交道,一见到这东西便惊道:“不对!他们射过来的是什么?”
张怀禹恰在此刻赶到,呼道:“屏住呼吸,箭上有毒!”
可此时埋伏在前方的剑庐弟子或多或少都吸入了些。见楚铁心身形微晃,晏千寻心中一紧,立即上前扶住他,唤道:“师父!”
楚铁心朝弟子摆摆手以示安慰,又听张怀禹道:“箭上之毒就是致使怀生师弟昏迷不醒的有戎奇毒,此毒至今未有解药,楚掌门断不可冒险!”
楚铁兰听罢,忧心忡忡问道:“师兄可有不适?”
楚铁心按着额头道:“我没事,让大家往后退。”他说这话时双眉攒在一起,丝毫不像没事的样子。楚铁锋立即扶住他,道:“莫要逞强。”
张怀禹赶来时撕了截衣袖遮面,剑庐弟子见状,也纷纷用衣袍掩住口鼻。
楚铁兰见楚铁心久久未动,便上前拉他,楚铁心却勉力挣开,道:“我无碍,你带弟子们避一避吧。”
楚铁兰听出师兄言外之意,左拳化掌,毫不留情地朝他颈后劈去。楚铁心中了毒,精神稍显懈怠,竟被她一掌劈晕了过去。
“拖走。”楚铁兰道。
晏千寻不以为奇,搀着楚铁心,与师兄弟们一起退往后方。
楚铁兰并非目无尊卑、粗率鲁莽之人,只是楚铁心中毒已深,留在此处也是累赘,与其多费口舌坐失时机,倒不如一掌打晕来得痛快。
众弟子纷纷退下后,楚铁锋问吕三公道:“剑阵还能撑多久?”
吕三公头也不回地答道:“当年我那师叔在此设下八十一处机关,五千余把宝剑。老夫这些年又添了七十二处机关,三千多柄剑。若有戎不退,少说也能再撑一个多时辰。”
楚铁兰点点头,问:“三公不走吗?”
“你们去吧,我还要看着剑阵。”吕三公说这话时仍凝望着有戎大军,似乎对其他的事毫不在意。
“三公,此地不宜久留。”楚铁兰道。其实,剑庐的机关一旦开启,除非要停,否则根本不需要有人在旁看守。
“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吕三公转过头,见她仍是愁眉紧锁,又正色道,“丫头,是安宁谷和天下百姓重要,还是我这把老骨头重要?”
人间数十年,便是沧海桑田。安宁谷的奇门遁甲之术日新月异,可有戎骑兵也早不是当年的草原莽汉了。
今夜,入阵的有戎士兵虽然慌张失措,却始终没有抛戈弃甲。机关术不是仙法,有戎在阵中横冲直撞,难保不会发现剑阵的纰漏之处。
家国俱在身后,吕三公不能让剑阵出现任何差池。
吕三公没有内力傍身,不能独自留在此处。楚铁锋便道:“三公所言在理。师妹,你去照顾二师弟和门中弟子,我留在此处照顾三公。”
楚铁兰拿他二人无法,便道:“我安顿好大家就回来相助。三公,师兄,保重!”
第203章 安宁谷以剑祭灵
眼下已是子时,夜静更阑,山间小道上忽闻马蹄声急。
陈溱步入山谷不久,月隐入云,只见远处山峁上明光赫赫。她策马驰近,便听到一阵阵磅礴的剑啸在高处激荡回响,凝眸仰望,似能从错落的树影中瞧见几面猎猎旌旗。
她心想:“此地必然就是剑庐和有戎交战之处了。”遂弃了马,撕下一截衣衽掩面,施展轻功朝山顶奔去。
山峁上一片火光箭雨。火舌吞噬着林中灌木,渐渐舔舐到了吕三公、楚铁锋二人的衣袍。二人当机立断撕下衣摆。
孰料这一点裂帛之声竟被一位耳聪目明的有戎斥候捕捉了去,蹑着脚就要走近些细细分辨。
楚铁锋立即将剑横在胸前,随时准备护送吕三公逃命。
恰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崖下猝然跃起,近处斥候忙呼敌袭。
众士卒闻声纷纷朝山崖望去,只见夜色中一个人影若隐若现,而那人手中闪烁的白光不偏不倚,正朝浑邪所在方位袭去。有戎弓箭手见状,立即调转方向朝人影射击。
吕三公也注意到了这个人影,心想:“什么人竟在这个节骨眼上贸然闯入?”剑阵已开,此时停下只会白白便宜了有戎贼寇。虽说这位江湖小友是前来帮忙的,可他总不能因一人而置千万人于不顾,于是狠下心来。
从崖下腾起的身影自然是陈溱。她足尖连点人头马首,动如脱兔,而手中软剑翻卷,叮叮当当数声脆响后,就将袭面而来的羽箭飞剑尽数击落。箭镞被打偏的刹那,一团团毒雾也应声弥漫开来。
吕三公远远望见陈溱招式身手,又惊又喜,心道:“原来是这丫头!此时此刻若有一人能闯入剑阵而不会帮倒忙的,就只有她了。”
浑邪却大惊失色,心中连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适才见到此人登萍踏水的身法时,浑邪便料定她会被“醉梦散”毒得昏天黑地,是以方才了无惧色。可如今铺天盖地的“醉梦散”笼罩在这人四周,她怎么还能运功用剑?
陈溱心中也奇,可她一心取浑邪性命,顾不得这些。浑邪稍一怔愣,陈溱距他已不足丈远。
先前为了避免浑邪被飞剑所伤,二十来个有戎骑兵围成人墙将他护在中间,此时虽有强敌在前,众士卒仍高举盾牌凛然不动。
刺的一声锐响,持盾士卒只觉臂上一轻,手中团盾当啷裂开。浑邪捏了把冷汗,勒起缰绳就要纵马逃脱。斯勤见状也高呼道:“快,护送单于突围!”
陈溱跃上山崖那一瞬,有戎大军的注意力早已集中在她身上。不等斯勤话音落下,骑兵们便纵马拥上,高举刀枪剑戟,拦在她面前。
陆六看了眼陈溱,又望着策马远去的浑邪,心道:“投靠有戎之事已被大邺武林知道,我落到他们手里定不会有好下场,倒不如继续跟随浑邪,即便不能建功立业,凭今夜护他的功劳也能在草原上混得风生水起。”
他见浑邪落荒而逃委实狼狈,心中又道:“我先悄悄跟着,待他安然出谷再现身,若他没能耐活着出去,我再另投别处。”
有戎士卒在阵中折损不少,可余下的大军仍称得上是千军万马。陈溱方才占了攻其不备的优势,欲一举拿下浑邪,于是大刀阔斧深入敌军,而今恰被蜂拥而至
的有戎士卒堵住去路。
有戎士卒困兽犹斗,竟有几分破釜沉舟的意思。他们被神出鬼没的飞剑折磨了老半天,却又不能拿兵刃这等死物出气,活着的无不心烦意闷,好容易逮着个送上门的活人,便嗬嗬叫着将手中的刀剑斧钺一股脑地招呼上去。
陈溱压抑太久,终于有机会舒展筋骨。只见她手中“霜月”飞刺,招招式式迅捷无比精妙绝伦,不出片刻就在乱军中杀出一条三丈血路。
以一敌众绝非良策,任她内力再高深、剑法再精湛也不可能仅凭一人之力杀尽千军。
不过,陈溱本就不是孤军奋战,这山峁上的每一柄飞剑都在助她破敌。她经吕三公指点,早对这片剑阵了如指掌,躲闪之间不差毫厘。有戎士卒腹背受敌,又要提防陈溱冲破重围,两难之下死伤更多。
安宁谷地处恒北,距槐城不足百里。两国连年交战,城外死伤无数。众人不知道的是,百多年来添到阵中的刀剑皆由前线破损兵刃熔铸而成。有戎人对安宁谷闻风丧胆并不稀奇,因为这些飞掠的刀剑中,本就铸有万千英魂。
楚铁兰安顿好剑庐众人,刚回到山峁就瞧见了剑阵中的人影。她正要上前帮忙,却听吕三公喊道:“丫头,擒贼擒王,莫让有戎单于跑了!”
楚铁兰顺着三公所指方向望去,只见一条蜿蜒小路逐渐隐没在夜色中,已瞧不见浑邪的身影。她深知浑邪关系重大,便点了点头朝那边追去。
浑邪座下良驹神骏无比,即便从未到过安宁谷,也能闯出一条生路来。斯勤等人在后方跟着,竟越追越远。
有戎今夜在安宁谷接连遇伏遇袭,所有人都明白大邺军民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单于虽逃出乱剑,却仍未出谷。此处是剑庐的老窝,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追上。
眼见那一人一马就要隐没在树影中,斯勤朝众人下令道:“你们继续跟着,我断后。”说罢解开外袍披在身后遮挡身形,装作浑邪的模样,骑着马在林中逡巡。
陈溱深知此行目的,一招一式都旨在突围,并未跟有戎骑兵过多缠斗。而单于和军师遁走后,有戎士卒没支撑多久,便似泄了气一般。外围一些士卒见漫天乱剑无休无止,突袭之人又十分骁勇,危惧之下竟将单于的命令置之脑后,偷偷摸摸下了山峁四处逃窜。
有戎溃不成军,倒正好方便了陈溱。她“霜月”在握,剑光所至片甲无存。不出半炷香的功夫,人已走出阵来。几个身手矫健的有戎士卒追着她冲了出来,更多则被剑庐机关所困,在风行电击的乱剑丛中垂死挣扎。
这样的残兵败卒即便手握奇毒也不足为惧了。陈溱点燃入谷时骆无争交给自己的烟花弹,向吕三公方才喊话的方向望了一眼,就立即催动内力施展轻功朝浑邪逃窜的方向追去。
陆六受了伤,又无坐骑,勉力追出一里远,已望不见众人身影。夜色尚沉,林中幽幽寂寂,不时传来几声鸮鸟鸣叫,委实有些瘆人。陆六不由放慢了脚步,留意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不多时,他望见一个披斗篷骑骏马的人影独自在林中徘徊,心中大喜过望,只道是浑邪与众士卒走散,便立即踮起脚徐徐靠近。
林中太安静了。斯勤常年跟着浑邪在草原上狩猎,耳力极佳,没等陆六近身,就立即执鞭遁逃。
陆六好不容易追上“浑邪”,见他要逃,心中一急,原先的盘算已经忘到九霄云外。他急忙呼道:“单于莫走!是我!”
斯勤闻声讶然,心中咒骂:“这个大邺人又来坏事!”他对陆六疑心不减,只是碍于浑邪面子才礼让三分。如今只有他二人,斯勤眸光一闪,计上心头。
见“浑邪”勒马,陆六忙三步并两步地跟上前,抱拳道:“单于,小人可算——”
话未说完,只见面前白光一闪。马上那人收刀入鞘,冷哼一声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陆六按着流血的脖颈,不可思议地盯着马上那人。他认出了斯勤。但此时此刻,他已顾不得恨谁,他心中只想:“自己这一生追名逐利,到头来名誉荣华竟一样都没捞到。”
楚铁兰沿着小路追了片刻,隐约听到有人喊“单于”,立即循声追去,不多时,果然望见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影在林中按辔徐行。楚铁兰不疑有他,登时屏息凝神,蹑足朝那人影靠近。
斯勤听到风声,即刻策马快奔。
楚铁兰只当他是发现了自己,当即呼道:“贼人休走!”
斯勤见真的等到人来,心中大喜,猛地一夹马腹。马儿会意,扬蹄疾驰。
楚铁兰内力不佳,本不擅轻功,但她专攻重剑和拳脚功夫,多年下来也是身手矫健举步如飞。她在安宁谷长大,熟谙谷中地形,频频抄小道,不一会儿功夫竟靠双腿追上了草原骏马。
斯勤余光瞥见身后之人渐近,匆忙用衣袍遮住下颌。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一柄宽约五寸的重剑霍然立在路中央,震得四周尘土飞扬。斯勤座下马儿受惊,踏着前蹄徘徊不定。
斯勤定睛细看,见扶剑那女子倚天拔地器宇不凡,心中更是惊奇。在草原人看来,大邺人远不如他们高大魁梧,女子更是柔弱纤巧,孰料今日竟冒出这么个身强力壮的女子持剑拦路。
楚铁兰并不多言,提起“天煞”朝斯勤迎面奔来。斯勤也不甘示弱,执鞭猛抽马臀。马儿嘶鸣一声,扬蹄就冲,像是要将拦路之人活活踩死。
马儿奔到身前六尺处时,楚铁兰忽地屈膝站定双手握剑,而后拧腰蹬地,“唰”的一剑挥出!
“天煞”厚重,这一招又同时调动周身力气,威力非凡。只听得“咔嗒”脆响,曾在草原上纵横驰骋的骏马哀鸣着跪伏在地。马上之人来不及摆脱鞍鞯镫子,随坐骑一同颠翻。
天煞无刃,以钝力伤人。刀枪剑戟都承受不住天煞重击,更不必说细长的马腿了。
楚铁兰走上前,揪着斯勤衣领将他提起,忽而眉头一皱——眼前这人已是花甲之年,一尺来长的胡子垂到小腹,显然不是浑邪。
楚铁兰懊恼不已,心想自己急于捉拿浑邪,竟中了贼人奸计。其实楚铁兰闻声而来,怨不得她。何况黑夜之中能瞧见人影已是不易,仅靠背影分辨出是谁几乎不可能。
楚铁兰问:“你们单于呢?”
斯勤被她提在手里,却神色不惊,大笑几声后,用大邺话答道:“单于上有天佑,早出谷啦!”
楚铁兰怒极,但见此人年岁已高,不愿与他为难,便将其一把丢开。
她正要另寻浑邪下落,不料没走几步,忽觉身后
凉风乍起,霍然转身,却见一股白烟扑面袭来。
楚铁兰心道不好,急忙屏气敛息。奈何白烟四处弥漫,即便她用葛布挡着口鼻,回首的瞬息之间也吸入了些许。
那老者早已站起,手中双刀几乎就要够到楚铁兰双肩。楚铁兰后撤两步,他却不依不饶地再次冲上前来。
斯勤并不惧死,他只挂念浑邪的安危。眼前这女子有拔山举鼎之势,斯勤宁死也不愿放她去找浑邪的麻烦。
可他年老体衰,哪里是楚铁兰的对手?以寻常兵刃去接天煞重击,更是螳臂当车。“喀嚓”一响,斯勤手中双刀皆被击断,人也被震得连退六尺。可他站定后,又拿手中断刀当短刺使,呼呼地朝楚铁兰搠去。
纵然楚铁兰武功不弱膂力过人,遇到斯勤这般豁出性命只攻不守的打法,一时半刻也奈他不得。
二人缠斗间,“醉梦散”随楚铁兰的真气流转周身。即便她内力不佳,此时也觉力困筋乏。楚铁兰心道:任由此人胡搅蛮缠只会坏了大事。她本不愿欺凌老者,如今也狠下心来,手中天煞以排山倒海之势朝下横扫。
斯勤“砰”的一声跌在地上,再爬不起来。他膝下剧痛,伸手一摸,才知腿骨已被那柄重剑打断。
楚铁兰没要他性命,已是手下留情。斯勤却毫不领情,破口大骂道:“单于上有天佑,尔等逆天而行,不得好死!”他说罢,双目圆瞪,鲜血从嘴角汩汩溢出。
第204章 安宁谷乘胜追击
春寒料峭,林间弥漫着一股冷冽寒意,夜风吹荡,山鸮凄鸣。
楚铁兰目睹斯勤咬舌自尽,心中震骇不已,半晌后摇头叹道:“也是位忠义之士!”她正要离去,忽见不远处冒出一道人影。那人浑身血迹斑斑,用一块葛巾遮着半张脸,葛巾上也溅满了鲜血。
楚铁兰当即握紧剑柄,只见那人走近了些,揭下葛巾,对她道:“前辈,是我。”
楚铁兰喜出望外,迎上前去。方才在山峁上,两人相隔数百步,互相瞧不清面容。但“霜月”软剑毕竟是由楚铁兰锻造而成,她只远远看上一眼剑影就认了出来,如今见到陈溱并不惊奇,只觉欣喜。
“我听到打斗声追了过来,怎么回事?”陈溱问。
楚铁兰再次看向斯勤死不瞑目的尸体,握拳负疚道:“有戎使诈,偷梁换柱。我一时不察,让浑邪逃了。”
陈溱见那死者并非有戎单于,而是常跟随单于左右的长须老者,心中也明白过来,便对楚铁兰道:“骆掌门率人把守谷口,浑邪不会傻到折回原路。咱们继续往前找,他人生地不熟,又是摸黑逃窜,应当跑不远。”
楚铁兰点点头,见陈溱揭下了面巾,又叮嘱道:“当心贼人手里非烟非雾的怪毒。掌门师兄隔老远嗅了一下,就昏昏沉沉,提不上力来。我方才遭此人偷袭,也沾了不少。”
陈溱讶然:“楚掌门内力如此高深,竟也抵挡不住吗?”
楚铁兰心中亦是不解。她根骨不佳,入门又晚,内力境界远不如铁锋、铁心两位师兄。可为何铁心师兄隔三尺远嗅了一下就心神恍惚,自己跟毒雾撞了满怀却只是略觉疲乏呢?难不成这毒是遇强则强?
“先不管这些,捉拿浑邪要紧。”陈溱道。
楚铁兰颔首。两人立即施展轻功,一同奔入林中。
西北大军驻守谷外良久,皆是忧心忡忡。子时一刻,山中传来“咻”的一声锐响。将士们抬头仰望,见一朵硕大的烟花在天幕中绽放,登时抖擞精神。
萧岐又是欢喜又是紧张,向骆无争拱手道:“烦劳师父与诸位豪侠在此守候,弟子这就率兵入谷!”
骆无争颔首道:“万事小心。”
山峁上,明晃晃的刀剑铺了满地,像是冬去春来时从屋檐上掉下的冰锥。而冰锥砸中的,正是有戎的骑兵和战马。
没了单于和军师,有戎兵士早已溃不成军。所有人都想逃,可来时的路不过丈宽,如何能让上万大军逃脱?更何况四处都是飞刀乱剑,稍不留神就会被钉成刺猬。
生死攸关之时,些许士卒渐渐不择手段。他们抛下相伴多年的战马,背起同袍的尸体当肉盾,顶着乱剑向阵外冲去。
子时三刻,阵中士卒忽见四周亮起数点火光。火光越来越多,越来越近,上方更有旌旗无数。斥候认出这是大邺西北军的旗帜,惊呼起来,众士卒才知前路后路皆被阻断了。
吕三公身上衣衫已经被火焰燎得卷了边儿,他却浑然不觉。听见动静,三公知道援兵到了,立即抽出佩剑刺向机关。剑身与卯眼严丝合缝,瞬时咬死。三公拧转剑身,林中飞刀乱剑戛然而止。
萧岐见状,立即下令合围。西北大军终于有机会一雪槐城之耻,一时间杀声沸天,山石震荡。
浑邪与十二三名骑兵东躲西蹿,不知走了多久,只见得道旁溪水渐缓,前方三岔路口处立着一对石狮。
浑邪学习过大邺风俗,知道石狮附近必有屋舍,又想起陆六说过剑庐水下游,便明白此处距那剑庐不远了。
若仍领着上万大军,浑邪定然要一举拿下剑庐,掠取他们的攻城器械。可此时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又谈何攻城略地呢?罢了罢了,既然剑庐临溪而建,那他就往高处走。
楚铁兰自小生活在谷中,她依照地形推测浑邪走向,陈溱紧随其后。曾几何时,道旁林木渐稀,二人凝眸看向前方,只见不远处零落树影间隐约出现几个摇晃的人影。
两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皆屏声息气,朝前方缓步行去。
前方,浑邪正破口怒骂。他往高处走本是为了避开大邺侠士,却没料到这条路是一条通往山崖绝路。
其实这也不足为奇。练功习武讲究汲取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大邺武林中不少门派都有在崖上练剑的习俗,剑庐也不例外。
浑邪即刻命众人原路返回,不料刚刚调转马头,就见两个持剑之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有戎骑兵大惊,立即驱马挡在单于身前。
楚铁兰嗤笑道:“都说有戎单于神勇骁悍,没想到竟是个躲在小卒后面的缩头乌龟!”
浑邪明白自己是千金之体,是以不中她的激将法,只朝众骑兵下令道:“上!”
有戎骑兵策马冲出将二人围上,手中刀枪剑戟齐齐往中央攒去,要将她二人围歼。
陈溱足尖轻点,飞身而上,四周兵刃甚至没有碰到她的衣角鞋尖。
楚铁兰则屈膝站定马步,手中“天煞”重剑横扫而出。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声响,十余柄兵器逐个向外弹飞。
有戎士卒乱作一团,力气不足的,兵刃脱手而出,死握兵刃的,手臂则被天煞震得又酸又痛。
陈溱纵身跃出包围后,足尖点着马首人肩,登萍踏水般朝浑邪飞掠而去。
浑邪虽惜命,但绝非懦弱无能之辈。他嚯地抽出腰间马刀朝陈溱劈去,刀势强悍,足以劈裂羊头牛骨!
陈溱双足悬空无法借力躲避,而浑邪的砍刀距她双足已不出四尺。千钧一发之际,三片薄如蝉翼的暗器自陈溱腕上弹出。只听“铛铛铛”三声,沉甸甸的马刀竟被花瓣似的暗器打偏了去。
与此同时,陈溱长剑递出,一招“鲲生”,剑尖已逼往浑邪面门。浑邪收刀于胸前,仰身躺在鞍上躲避,而右肘陡转,马刀顺势扫出,竟转守为攻,要将陈溱拦腰斩成两截。
草原上没有豪侠好汉之说,但有戎男子自小就练习骑马射箭、挥刀打拳。是以他们虽无固定的武功路数,但个个擅长角斗搏杀,临敌应战时往往能出奇制胜。浑邪这以守为攻、暗藏杀机的一招若用在旁人身上,十有八九已经奏效。
然而云倚楼向来不喜武学常套,她的剑法虽集百家之长,却不受任何一家束缚。陈溱承她训导,躬行实践多年,招式不拘一格,出手更是变幻莫测。
浑邪仰倒那瞬,陈溱已收住了“鲲生”攻势。当他挥出马刀时,陈溱长剑倏地下沉,剑尖在马鞍上一崩借力弹开。而她身随剑转,翻到马侧站定。
有戎男子素擅马上作战。浑邪身子尚未坐直,就已驱使马儿掉头朝陈溱冲杀过来。
陈溱侧身趋避,待马儿将要与她擦身时忽伸出左手一把抓住马鬃,身子腾跃而起。见陈溱将要上马,浑邪挥刀呼呼连砍。他二人一个骑在马上,一个挂在马侧,顷刻间已铛铛地过了数招。
浑邪座下神驹性子极烈,被抓住鬃毛后疯摆脑袋。陈溱靠马鬃和臂力挂在空中,经这一晃发髻稍散,系在脑后的葛布面巾竟落了下来。
浑邪借着刀光瞧清了她的面容,惊道:“是你?”当日在槐城城外,他本想再杀一杀大邺西北军的威风,不料那小郡王尚未自断手臂,这女子就冲出来坏了他的事。
众士卒见单于亲自迎敌,已顾不得与楚铁兰周旋,纷纷调转马头朝陈溱冲来。
楚铁兰已解决掉了三名士卒,其余人奔向浑邪后,她也得闲朝二人望了一眼。见陈溱面巾掉落,楚铁兰心中大惊,忙道:“当心!”
她话音未落,浑邪已洒出一把非烟非雾的“醉梦散”来。陈溱心道不好,立即松开马鬃连连后撤。余下的有戎骑兵趁机挡到浑邪身边。
楚铁兰大步上前扶住陈溱,关切道:“怎样?”
陈溱摆了摆手,示意无碍。她本以为这次没有面巾遮挡自己必会中毒,可站定后并未觉得有何不适,心
中奇道:“怪哉,难道这毒对我不生效吗?”
陈溱看向浑邪,见他也是满脸惊疑,便微微一笑,诈他道:“大邺人才济济,早就将这毒解了,你竟还把它当个宝贝!”
“醉梦散”由草原巫师历经数年炼成,浑邪不信大邺侠士能在数月之内研制出解药。可这女子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他不得不信。
陈溱和楚铁兰相视点头,一齐冲上前去。有戎骑兵吃一堑长一智,不再上前包围,而是固守原地,一边保护浑邪,一边应付她二人。
这些有戎骑兵哪里敌得过她二人联手?这些骑兵接连后退,不出片刻已经溃不成军,人墙东倒西歪,浑邪暴露无遗。更要紧的是,他们已经撤到崖边,退无可退了。
陈溱当机立断递出长剑,直取浑邪心窝!
间不容发之际,一名骑兵猛踢镫子扑向浑邪。浑邪的心思都放在陈溱和楚铁兰身上,没料到手下士卒会有此举,冷不防竟被他推下马背滚落悬崖。
崖上众人无一不目瞪口张。陈、楚二人匆匆解决掉余下士卒后,满腹疑团地站在崖边。
楚铁兰道:“这悬崖高达百丈,底下并无水潭,直直坠下必死无疑。”
此时天还没亮,崖下漆黑一片,她二人目力再佳也瞧不见崖底物事。
陈溱回望山峁,见其上星火点点,便道:“大军已经入谷,那边无需操心,咱们去崖下看看。”楚铁兰点头称是。
她们没走几步,突然一起停下,相视一望俱是愕然——这崖上躺着十四匹马,十四个人。
浑邪已经坠崖,按理说这十四匹马应该对应十三名有戎骑兵,怎会平白无故多出一个人来?
此时此刻浑邪已经安然站在崖底。救他那人窄肩细腰,腰悬匕首,身边还跟着十来个劲装好手。
那人朝他微一拱手,道:“单于,在下奉梁帝之命,特来相救!”
鸡鸣时分,西北军大获全胜。吕三公早已退去,此时正坐在当年论武的石几旁吹着古曲《梅花落》。
黄沙销战骨,碧血作梅花。魂魄乘雁去,千里复还家。
吕三公吹毕,收笛入怀,大笑道:“则明,吕某不输于你呀!”
第205章 雪前耻太后圣诞
晨曦照入谷中时,西北军已在剑庐弟子带领下找遍了整个山谷,却只在林中找到了陆六的尸体。
昨夜所有人的心思都在剑阵周围,其余地方的守卫稍显弛懈,浑邪单于趁着夜色溜出谷也不无可能。
为免浑邪逃回槐城后率大军卷土重来,萧岐马不停蹄地率西北军乘胜追击,其余人则负责把中毒的侠士们护送到剑庐休息。
陈溱与楚铁兰回到剑庐,恰见一人从屋中出来,面容藏在帷帽下,有些瞧不真切。但她们还是一眼认出了他——楚铁锋。
楚铁兰一直记挂着楚铁心的安危,忙上前问道:“大师兄,二师兄怎样了?”
楚铁锋摇头道:“虽然醒了,但还是提不上力。”
楚铁兰闻言惊悸不安,心道:“师兄晕倒是因为我在他后颈劈了一掌,与中毒无关。他仍提不上劲,说明此毒不解,即便醒来也是枉然。”
陈溱早知此毒厉害,向楚铁锋施过礼后便问:“前辈,不知贵派还有多少弟子中了此毒?”
楚铁锋是记得陈溱的。他见陈溱衣袍上沾满血迹,上下打量一番确定她无碍后才道:“昨夜跟我们守在剑阵周围的,四成中了毒,约有百人。这百人里有三十人仍是昏迷不醒。”
陈溱忧虑不已,皱眉道:“我听淳慧小师父说,空念师叔刚带着草药前往俞州。我们一时半刻怕是等不到解药。”
楚铁锋踌躇片刻,望着陈溱叹了一声。
陈溱心中一慌,道:“前辈有话不妨直说。”
楚铁锋终于道:“你兄长也中了毒。”
“他怎样了?”陈溱一惊,接连问道,“他醒着吗?还是……”
“他中毒不深,尚醒着。”楚铁锋安慰道,“他的弟子没有中毒,一直在旁照顾,你不必担心。”
陈溱却坚持道:“烦请前辈带我去看看!”
陈洧与无名观众弟子待在一处,他中毒不深,还在帮冯怀素等人照料昏迷的弟子。见陈溱进来,他愣了一瞬,皱眉问道:“伤着没有?”
陈溱已快步走到他面前,却没有答他的话,而是问道:“听楚前辈说你也中了有戎的毒,现下如何了?”
“无碍。”陈洧宽慰她道,“我当时离得远,没吸入多少,或许歇歇就好了。”
王宝却对陈溱道:“师叔,你快劝劝师父吧!他中了毒还闲不下来,已经整夜没阖眼了!”
陈溱微微点头,将陈洧拉到椅边,按他坐下,道:“你哪里歇了?这是中毒,又不是伤风。”说着就搭上了他的脉门。
陈洧笑笑道:“我不是好好的吗?倒是你,怎么弄得一身血?”
“我与人打斗,沾点血不是正常的吗?”陈溱探过脉后,又告诫道,“不要运功。”
他二人同气连枝,陈溱稍一试探便知陈洧经脉中有毒气游走。解药尚未拿到,此时提气运功,毒气随经脉进入五脏六腑,就真无可奈何了。
楚铁锋也叮嘱道:“有戎这毒十分厉害,我师弟内力纯厚也中了招,陈小兄弟莫要逞强。”
王宝走上前,将陈洧扶到一张空榻上躺好,回过头便见楚铁兰向自己招手。
王宝心领神会,为陈洧拉上床帘道:“师父好好休息。”说罢便随三人走出屋子。
楚铁兰带三人走远了些,低头问王宝道:“小兄弟,你的内力境界如何?”
王宝如实答道:“弟子去年才拜入师父门下,尚未……尚未修习内力。”
楚铁兰拍了拍王宝的肩,又朝陈溱和楚铁锋颔首。
楚铁锋皱起眉头,道:“千寻当时就在师弟身旁,没戴帷帽面巾,却一点事也没有。我记得千寻根骨不佳,所以专攻机关术,没有修炼过内家功夫。陈小兄弟的这位弟子也是如此。”
陈溱闻言道:“二位前辈的意思是,这毒只针对有内力傍身的人?”
“我本来是这样想的。”楚铁兰注视着陈溱,又摇头道,“可你屡番被有戎毒雾击中,却一点事都没有,这又是为何?”
陈溱略一思索,豁然顿悟。自己体内两股真气流动方向相反,相抵之后就好似没有流动一般。如此说来,这毒进入体内后,不会像寻常毒物一样直接侵入五脏六腑,而是随真气流转全身。有戎研制出了一种专门针对习武之人的毒!难怪有
戎士兵离得那么近,却毫发无伤。
“我的情况,讲起来有些麻烦,要从烟雨桥比试说起。”陈溱道。
楚铁兰虽远在恒州,但对烟雨桥比武也略有耳闻,闻言道:“罢了,先不说这些。”
弄明白这件事后,三人立即回屋封住中毒之人周身大穴,避免毒气沿经脉蔓延。
此时剑庐虽有上千侠士,可半数人都不能运功,与常人无疑。为免敌人来袭时无力防守,陈溱便留在了安宁谷中。
前几日,俞州医馆。
徐怀生服下谢长松的药,一炷香后就悠悠转醒。可他中毒太久,又在床上躺了数月,身体乏力筋骨虚弱,痊愈还得等些时日,只能继续留在医馆休养。空念则迫不及待地拿上解药和配方,动身前往恒州。
去年,宋司欢要到“无妄”后,本想像父亲那样给谷中的兔子喂些,在它们身上试解药。可这些兔子都是她自小喂养的,最喜欢让她抚摸脑袋,不时还会围着她转圈。宋司欢实在狠不下心,询问父亲,要来了几只谢长松试药时早已喂下“无妄”的兔子。
兔子的食量本来就大,服下“无妄”后更是疯吃。宋司欢为了照顾它们,把杏林春望这样的世外桃源薅秃了一片又一片。
她对父亲的话念念不忘,见徐怀生转醒,便安心回谷研究空念带来的药草。
几日后,宋司欢给兔子喂晒干的青草时,竟真发现有一只安分了下来。她心潮澎湃,记下兔子花色后,立即回屋找对应的药瓶药方。
可药物用在兔子身上和用在人身上终究是不一样的。即便用在人身上,也很难确保解药是否完全生效,除非……宋司欢捏着药瓶,心跳怦然。
安宁谷大捷的消息传回熙京时正值二月廿六,太后七十寿辰。是夜,圣上在宫中设宴,殿中一派歌舞升平。
萧敛为表孝心,不仅按照惯例邀了满朝文武,还破例把远在封地的淮阳王召回了熙京。
其实淮阳王一家早就赶到了京城,只不过一直居住在当年的旧府邸中,直到今日才奉旨入宫。
张太后凤冠翟衣端坐,目光穿过轻歌曼舞的宫女,落在萧湘身上。
看见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孙女,她忽地记起自己刚入宫时的模样,不由神思恍惚。
萧敛顺着太后目光看向淮阳王的方向,又收回眼神,明知故问道:“母后在看什么?”
张太后微微收神,叹道:“哀家老了,眼神不好,瞧不清那孩子。”
萧敛便对近身太监道:“去把二公子和郡主请过来。”
太监来请时,二人都有些无措,萧湘下意识看向母亲。
萧敦望了圣上和太后一眼,对两个孩子道:“去吧。”宋华亭也向他们微微点头。萧崤萧湘二人这才起身,随那公公去了。
张后极喜欢这三个孙儿。当年萧敦尚未前往封地,逢年过节入宫请安时,张后常让三个孩子在宫中留宿。可那时萧崤萧湘都太小,早就不甚记得了。
两人行过礼后,张太后将他们唤到身边。祖母看孙辈,越看越喜欢。张太后握着萧湘的手,问:“哀家记得,你们两个该有十七了?”
“回皇祖母,孙儿今年七月满十七。”萧湘道。
太后又问:“可有婚配?”
萧湘稍显羞赧,垂着眼睫没有言语。萧崤便道:“回皇祖母,孙儿们想在父母膝下多尽几年孝道,尚未考虑婚配之事。”
“有些事情可等不得。”张太后摇头看着二人,压低了声音道,“你们不早做决定,当心被旁人做了主。”
萧崤闻言心中一惊,顿时想起兄长加冠那日宫里送来的钿钗礼衣,送礼的老太监还说陛下和太后早就在商议瑞郡王的婚事。太后此时出言提醒,莫非是说圣上有意?
他尚未想清楚,又听太后抬高了声音道:“说起婚配,萧岐那孩子也太不懂事了些。”
不远处的萧敛闻声瞧了过来,道:“瑞郡王能亲赴恒州,也算不忘本。”
张太后微微颔首,又道:“不知西北战事如何了。”
去年冬日以来,西北守军被有戎逼得一退再退,西北战事就成了大邺君臣的一块儿心病。萧敛虽有意向张太后隐瞒,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何况是关乎社稷存亡的战火。
萧敛登时一怔,神色渐冷,抿唇不语。
恰在此时,一道声音打破丝竹管弦,传话的小太监火急火燎地走近大殿,拉长了声音道:“报——”
今日是太后寿辰,若无要紧事,太监们不会步入殿中传话。萧敛心弦绷紧,面上仍不动声色道:“何事如此慌张?”
那小公公面露喜色,跪在地上高声呼道:“启禀陛下,启禀太后,瑞郡王率西北军于安宁谷伏击有戎,大捷!”
殿中有刹那的寂静,连圣上都定了片刻。这半年来,西北守军连连失利、梁州叛贼兴兵作乱、东海瀛洲屡番扰境、北祁暗中作梗,朝中上下人心惶惶,四海之内民心不稳。此时传来安宁谷大捷的消息,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萧敛龙颜大悦,赞道:“好!”
群臣见状纷纷起身贺道“恭喜陛下”“恭喜太后”。
适当其时,萧敦朝圣上太后拱手一拜,道:“小儿虽有功绩,可他擅自前往边关在先,扣押定西将军在后,还请陛下降罪!”
西北难得大捷,圣上自然不会责罚功臣。萧敦这招乃是以退为进,促使圣上赦免萧岐。
果不其然,萧敛喜形于色,摆手道:“瑞郡王退敌有功,岂能受罚?朕重重有赏!”
萧敦却婉辞道:“陛下不追究小儿罪过已是大恩。如今战事未了,他实在不宜受赏。”
前线来信只说安宁谷大捷,倘若将来不能将有戎驱逐出境,这预先的封赏只会让萧岐难堪。
淮阳王屡番劝阻,圣上终于从冲昏头脑的喜悦中清醒过来。他也不想把萧岐逼得太紧,便捋了捋须,顺水推舟道:“四弟所言在理。那就等有戎退到苍云山外,瑞郡王回京述职时,朕再赏他。”
萧敦忙拜道:“臣弟谢陛下!”
“不过——”萧敛又道,“四弟千里迢迢来京为母后贺寿,岂能空手而归?”
萧敦尚未直起的脊背登时一僵。只见圣上指了指立在太后身侧的萧崤和萧湘,道:“四弟封无可封,朕便加封二公子为世子,郡主为公主吧!”
萧崤和萧湘在淮州长大,没经历过朝堂上这些算计,受此大赏不由目瞪口呆。
百官纷纷道贺,却有几人品出些别的味道,连张太后也紧抿着唇,双眉不展。
“世子”取世袭罔替之意。若萧崤真被封为世子,那
萧敦百年后,他就是新任淮阳王。届时兄弟相见,身为郡王的哥哥要给弟弟行礼不成?
张太后沉吟半晌,摇头道:“西北大捷固然令人欣喜,可袭爵之赏怕是过了。”
圣上却解释道:“母后,诸子袭爵并非没有先例,今淮阴王萧峪不就袭了皇兄的爵位?”
张太后又劝:“哀家知道皇帝最重手足之情,可恩宠过盛,恐遭人非议。”
圣上居高临下扫视一番,道:“淮阳王府因功受封,谁敢妄议?”
群臣见圣意已决,自是不敢多言,萧敦只得携家眷领旨谢恩。
是夜,淮阳王在窗前伫立良久。他望着那弯西沉的明月,道:“愿吾儿斩将搴旗,身名俱泰。”
第206章 雪前耻得失交易
熙京朝臣为太后祝寿时,西北大军已乘胜追击,到了槐城脚下。
西北军刚打了胜仗,都想夺回槐城一雪前耻,士气正高。而守城的有戎士卒不知安宁谷的战况,也没听说单于下落不明的消息,还在负隅顽抗。
此时,那不知所踪的浑邪单于已被带到了西屏山附近的一处破庙。
佛像前的供桌积了灰,一名女子坐在桌边擦得光亮的木椅上,身旁还站着个三头六臂的庞然大物。这自然是独夜楼的四位月主,而在安宁谷中接走浑邪的便是廉贞堂堂主王玉衡。
浑邪对月主从来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今日得见,不免大吃一惊。他本以为能率领独夜楼群侠的起码得是个高大威武的汉子,没想到椅上那人非但是个女流,而且颇为纤弱。若非亲眼目睹那三头六臂的大块头对这女子毕恭毕敬,他定然不会相信。
浑邪心中有些别扭,但还是祝福了萧溯吉祥如意,又道:“多谢‘朋友’相救。”
“单于是本座的朋友,本座帮单于也是应该的。”萧溯道,“只是单于离开后须立即率军退回草原,莫要轻举妄动。”
浑邪怔了一瞬,冷声道:“这是何意?”
李摇光清清嗓,道:“陛下的意思是,单于离开后应马上带军退回狄历草原,等候陛下消息再行事。”
浑邪大笑几声,哼道:“槐城已在我手,岂能说退就退?”
三月主中最小的叔丙对这有戎单于的傲慢颇为不屑,提醒道:“瑞郡王可不是定西将军。槐城,你们是守不住的。”
浑邪却道:“槐城没了,我们还能退守苍云山。你们大邺人不是常说什么‘卷土重来’、什么‘东山再起’吗?”
叔丙凉凉一笑,道:“单于想要退守苍云山,陛下和北祁王可不会再往山上运粮草了。”
虽说如今已经开春,草原上的牛羊不缺口粮,可狄历草原和苍云山之间毕竟隔着茫茫荒漠,千里迢迢运送粮食太过劳民伤财。若无独夜楼和北祁王援助,有戎大军在苍云山上撑不了多少时日。
浑邪沉默片刻,盯着一直端坐的萧溯道:“你想让我的勇士们退回草原,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萧溯起身,缓步朝浑邪走来。三月主步步紧随,以防浑邪发难。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若只是想让有戎退兵,斩杀浑邪无疑是最佳选择。但独夜楼之所以和有戎往来就是因为有所图。此时杀了浑邪,有戎必会选出新单于,届时与新单于交涉可不会比拿捏浑邪容易。
萧溯道:“单于当日命西北守将交出云倚楼或自断手臂的事,本座有所耳闻。本座与单于同样背负着杀父之仇,十分理解单于此举。”
“此话何意?”浑邪狐疑道。
萧溯微微一笑,道:“本座有一计,可解单于之忧。”
青云山距西屏山不过百里,脚程快的半日就能到。云倚楼在青云山将军冢旁葬了“秋水刀”,酹了壶酒,又与蒋屠维一起守了一夜,便立即动身回去。他们始终放心不下西北战事,生怕有戎冲破封锁长驱直入,踏碎了这锦绣山河。
安宁谷大捷后,原本驻守在西屏山下的西北大军就被调往槐城攻城。云倚楼和蒋屠维尚不知此事,他们在山脚下没找到军营,便上山去询问妙音寺僧人。
这几日妙音寺守备极严,但蒋屠维常年驻守边陲,是寺中常客,山门处的弟子同他打了个招呼便放行了。
二人踏入山门,见寺中众僧步履匆忙,不由好奇。
蒋屠维拦下一名僧人,问道:“这位师父,贵寺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僧人道:“施主有所不知,今日清晨师弟们下山打水,在湖边发现了一具尸体。”
“啊!”蒋屠维吃了一惊,忙追问道,“是什么人?”
那僧人张了张口,却没有说话,只是叹了一声,合掌行了个礼就走了。见这僧人欲言又止,二人便知死者身份不简单,心中疑虑更深。
他们来到妙音寺本该先拜访住持空明,可不知怎的,云倚楼就带着蒋屠维走到了觉悟禅师的住处。他们正要让小沙弥通传,却见三五个僧人一齐从屋中走了出来,其中就有觉悟和空明。
觉悟抬眼瞧见云倚楼,心中一惊,拄禅杖的手微微发颤,眼中似有浊泪涌动。
云倚楼感到不对,忙上前问道:“前辈,贵寺出什么事了吗?”
觉悟道:“老衲有负施主所托,云施主他,他……”
云倚楼心中一慌,问:“他怎么了?”
“他已经死了。”觉悟道。
云倚楼愣怔半晌,喃喃道:“死了?”
空明解释道:“送饭的弟子说,昨日傍晚云老施主还在房中,不知怎的,今日清晨就出现在了山下。”
蒋屠维这才明白,原来刚刚那位僧人口中的死者就是这位“云施主”。听住持的意思,这位“云施主”应是住在寺中客房里,难怪方才那位僧人没有继续说下去,想来是怕有损妙音寺名声。
觉悟又道:“老衲方才去看过,房中并无打斗痕迹,云施主极有可能是自己下山的。”
黑云压城,寒光灿灿。时隔数日,槐城再度燃起战火烽烟。
有戎虽夺了城,可他们常年生活在草原上,没上过城墙,不熟悉城楼上的守城器械。更何况城破之日,浑邪曾下令焚烧抢掠,槐城已是弹尽粮绝。
西北军强攻之下,许多有戎士卒已萌生退意。可此时单于和军师都不在城中,他们群龙无首,谁也不敢当第一个逃兵。
西北军先锋冲上城楼,在城墙上点起长蛇般战火,嘶杀声响彻四野。
一里外,十余人正站在小山丘上眺望着槐城兵燹。
“我早就说过,你们是守不住槐城的。”叔丙道,“瑞郡王做事不像定西将军那般畏手畏脚,槐城他势在必得。”
浑邪打过一次攻城战,当然明白前锋冲上城楼意味着什么。槐城是守不住了,早些撤退还能减少损耗。他对独夜楼众人道:“你们不把我送过去,我怎么带兵撤离?”
“本座可没有在万军之中把单于安然送上城楼的把握。”萧溯笑吟吟道,“不过本座相信,单于一定有办法让他们退兵。”
浑邪不喜欢萧溯的笑。他总觉得这小姑娘笑得高深莫测,让人捉摸不透,又有一种胜券在握的泰然,好像自己是她手到擒来的猎物。
浑邪眼珠骨碌一转,问:“他们退了,我岂不是更难回去?”
萧溯道:“大邺自恃大国,不会落下恃强凌弱的话柄。单于的勇士们只要退出苍云山,西北军就不会追太远。届时本座自会安排单于与草原勇士团聚。”
浑邪才不信西北军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们,可他现在落在别人手里,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浑邪微眯双眸,仰首望着被火光映亮的夜幕,吹了声长哨。
只听长空中传来一声清唳,一个庞然大物俯冲而下,稳稳地落在浑邪的护臂上。众人定睛一看,竟是只四尺多高的雄鹰。
独夜楼众人被雄鹰双翅煽动的劲风所惊,皆是骇然,心想这鹰在槐城上空徘徊了许多时日,竟没人想到它是有戎单于的。若方才浑邪起了歹心,这鹰俯冲而下轻而易举就能抓破人的头颅!
所幸浑邪还不想跟独夜楼闹个鱼死网破。只见他在鹰腿上系了条红带子,拍拍鹰背,振臂一挥,那鹰便展翅飞远了。
目送雄鹰飞向那座火光笼罩的城池,浑邪脸上突然浮现出哀恸的神色。
去年他踏出草原时带了十万勇士,如今还剩多少呢?巴特没有了,斯勤也没有了,有戎勇士下次踏上这片土地,得等到何年何月啊!
萧溯看穿了浑邪的心思,笑道:“单于放心,本座不会让单于等太久。”
太后寿辰后第三日,使臣回京。是日,疾风骤起,暴雨如注。
殿中君臣昨日听说了西北大捷,正在兴头上,可见到这样的狂风骤雨,仍不免神经紧绷。
龚老丞相带着一众随行官员匆匆步入宫门,垂着脑袋快步走到大殿上,咚地跪下,叩首呼道:“罪臣无能!”
群臣心中生疑:老丞相如此徬徨失措,莫非会盟台议和之事没谈拢?
圣上按捺着忧虑疑惑,关怀道:“爱卿平身,有话慢慢讲。可是那北祁使节蛮横无礼?”
龚文祺长跪不起,几缕银须颤颤巍巍。他自知无颜面圣,遂盯着龙椅下的玉阶回禀道:“北祁王愿与有戎断绝往来,但需大邺……”
龚文祺说到此处顿住,满朝文武皆焦躁不安。
萧敛追问道:“需如何?”
“需
大邺年纳岁贡,并派公主和亲啊!“龚文祺摇头道。
萧敛龙颜大怒,斥道:“荒唐!”
群臣哗啦啦地跪下,高呼息怒。
古往今来只有附属国向宗主国进贡,大邺若纳了岁贡,岂不是要沦为北祁的属国?
萧敛缓了许久,才摆手道:“平身。”
文武百官群情激昂,纷纷道:“小小夷狄,欺我太甚!”
一位随行使臣在嘈杂中抬高了声音为龚文祺解释道:“左丞相自知这银钱绢帛交不得,于是竭力辩驳。”
“结果如何?”褚尚追问。
龚文祺低垂着头,长叹道:“岁贡可免,公主却是不得不嫁了。”
群臣闻言又是哗然。当今圣上子嗣单薄,仅有的四位公主中,三位已经下嫁,剩下的小公主不过九岁。如此稚女岂能远嫁北祁?
若在往年,大邺君臣必会断然拒绝。可如今兵戈扰攘,外敌环伺,天下戎马倥偬,大邺与北祁不能再起干戈,否则圣上也不会派龚文祺前往会盟台议和。所以说,北祁提出的要求,容不得大邺推却。
“不若与北祁使节商议,等公主及笄后再结姻亲。”
“公主及笄还早,此间变数太多,北祁想必不会同意。”
“或者先将公主送往北祁,暂居行宫别苑,等公主及笄后再成亲。”
“北祁娶公主并非求娶而是要挟,我大邺应下,岂非耻辱?”
“牺牲公主远嫁,换得天下太平,谈何耻辱?社稷为重,望陛下三思啊!”
百官议论纷纷,圣上却紧抿双唇,九旒在脸上投下一片浓郁的阴影。
半晌后,圣上倏地起身。群臣顿时鸦雀无声,端端正正地垂首立在原地。
“西北大捷,有戎早晚会被驱出槐城,此事容后再议。”萧敛说罢,立即拂袖离去。
一直侍奉在旁的大太监李让忙呼散朝。
退朝后,文武百官忧心忡忡。叶昆叹道:“陛下舐犊情深,这可如何是好?”
“如今没有适龄公主,怪不得陛下偏宠。”褚尚道。
“也不是一个都没有,前两日日太后寿宴……”叶昆为官多年,察言观色功夫了得,他见褚尚面容有变,立即吞声。
前两日太后寿宴恰逢西北传来安宁谷捷报。陛下龙颜大悦,为嘉赏瑞郡王,曾加封郡王之妹为公主。此事朝中上下人尽皆知,褚尚自然明白叶昆所指为何。
然瑞郡王尚在边陲折冲御侮,他们这些高枕无忧的朝臣岂能打郡王亲妹的主意?
可龚老丞相回朝后,会盟台议和之事不胫而走。一夕之间,宫墙内外多了不少悠悠之口。
第207章 雪前耻初次相谈
陈溱在剑庐守了两日,中毒的侠士们依旧不见好转。
“醉梦散”是针对内力的毒药,想要解毒,要么配出解药,要么就只能从内力下手。陈溱并非不想告诉他人自己的际遇,可用内力相冲的方法解毒无异于饮鸩止渴,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甚至爆体而亡。
所幸两日来众侠士安心修养,毒性才没有进一步蔓延。
第三日清晨,一只飞鸽落在了陈溱窗前。有人约她今日午时在谷口相见,落款是“朔月”。
在整个大邺,陈溱只认识一个“朔月”,就是独夜楼月主,如今的叛军首领——“大梁女帝”。
朔月心思颇深,此时剑庐中又有数百侠士在修养,万一她使的是调虎离山之计,目的在于对付谷中这些中毒受伤的侠士,那可如何是好?如今是非常时期,权衡之下,陈溱决定继续守在剑庐,暂不理会月主之邀。
不料傍晚时分忽有剑庐弟子来报,说山门外来了个女子,指名道姓要见她。陈溱本以为是师父、师姐、宋司欢等人,不料走到山门处却见到了孤身一人的朔月。
她整个人拢在斗篷里,只露出脸来,显得柔弱乖巧,也难怪剑庐弟子不设防。
“陈师姐,这女子是何人?”守门弟子疑道。
朔月的身份事关重大,陈溱不知她此行目的何在,暂时不愿揭露她的身份,便道:“一位故人。”说罢又转而问朔月道:“尊驾怎的独自过来?”
萧溯的脸上仍挂着不变的微笑。她望向陈溱,理所当然道:“你不去见我,我只好亲自来见你了。”
陈溱凝视她半晌,道:“随我来吧。”
守门弟子不再阻拦,萧溯便跟着陈溱回到了她的住处。
陈溱为萧溯倒了盏茶,算是招待,开门见山道:“说吧,什么事?”
萧溯揭下斗篷,捧着茶盏暖了暖手,道:“我知道你对我有诸多疑问,若弄不清楚你是不会信任我的。所以,还是你先问吧。”
陈溱对她的确有许多疑问,但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她思索片刻,想起柳家庄观音堂供桌上的那方手帕,便道:“昔日梁王妃卫氏育有一女,约是腊月出生……”
“是我。”萧溯爽快承认了,又添补道,“我本名萧溯,是梁王第四女。”
陈溱点点头,继而道:“十年前命人去熙京刺杀萧岐和秦振英的,是不是你?”
这回萧溯倒没有立即回答,她静了片刻才道:“当年我和三位叔叔刚接任月主之位,迫切想要打听熙京的消息,恰好接到了这两个单子。刺杀秦振英的确鲁莽了,不过那次行动不仅让我看清了他的实力,还意外得到了他带给前月主的口信——当时他不知道独夜楼月主已经换人了。盘算下来,那次刺杀虽然损失了一位堂主,但也不算亏。”
陈溱不置可否。
“至于萧岐……”萧溯顿了顿,又道,“想必你已经知道买他命的人是谁了。”
当日从太阴殿出来时,萧岐神色有异。陈溱问了两次,才知他在独夜楼卷宗上看到了宋华亭的名字。宋华亭并非没有杀害萧岐的可能,但在萧岐幼时,她有那么多机会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手,何必要等到萧岐拜入骆无争门下,再假借独夜楼之手呢?
萧溯看出了陈溱的疑虑,解释道:“俞州有个说法,孩童在七岁以前容易夭折。光启四年时,淮阳王府的二公子和小郡主刚好七岁。人非草木,淮阳王妃将瑞郡王从襁褓婴儿养大,想必也不忍心亲自动手吧。”
“她下了这么多次杀手,岂会不忍心?”陈溱实在无法理解宋华亭心中所想。
“说的也是。”萧溯道,“当年魁四堂堂主信誓旦旦地告诉我,萧岐身中数十枚‘流星针’,已坠入河中,决不可能生还。若不是他吉人天相,另有际遇,宋华亭当年便得手了。”
当年是何情形,陈溱再清楚不过。萧岐伤得太重,根本无力自救,仅靠一缕内力护着心脉。那时天色已晚,若非宁许之带着自己赶夜路,她岂能发现河上漂着个人?
萧溯又道:“不过这些年熙京各方势力和淮阳王妃都消停了不少,没再联络我们去找瑞郡王的麻烦了。”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近年有戎愈发猖獗,萧岐与边关战事息息相关,这些人不会傻到拿亡国灭种之危去冒险。
陈溱再问:“顾平川也是从你这里得知这些事的?”
“不错。”萧溯颔首,“他为了捉拿你不择手段,不惜以熙京府邸和府兵为交换,这样的条件容不得我拒绝。”
片刻后,陈溱道:“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萧溯微抿了一口茶,道:“想必你也猜到了,我当初之所以将真相告诉瑞郡王,就是想与他交个朋友。那么我对你,也是一样的。”
早在太阴殿中,陈溱就看出了月主的拉拢之意,但那时她还不清楚萧溯的底细。如今萧溯在梁州起兵,自号“梁帝”,一月之内连下三城,野心昭然若揭。
陈溱回绝道:“我二人无心权势,不打算辅佐女帝。”
萧溯早就猜到她不会答应,笑笑道:“陈女侠先别急着拒绝。想必
你已经查到了落秋崖之祸牵扯到梧州张家,也就是当今圣上的母族。张家根深蒂固,权势滔天,你准备如何对付?”
陈溱道:“西北平定后我就会前往梧州,不论始作俑者是谁,我都会让他血债血偿,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这些远远不够。”萧溯摇头道,“张家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让自家皇子继承大统。伤不了当今皇帝分毫,荡平张家又有何用?”
陈溱早就知道朔月的身份,所以听闻梁西女帝兴起时,就猜到了她的目的。陈溱劝道:“你这样大动干戈会引来血流漂橹,生灵涂炭,到时又要有成千上万无辜之人丧生。”
萧溯却道:“苍天之下,腥风血雨何时停过?我去怜悯苍生,谁又怜悯过我呢?”
陈溱还是摇头。
二人相顾无言,都在等对方心回意转。半晌后,陈溱忽道:“你独自前来,又说了这么多,不怕我会对你不利吗?”
萧溯便笑了,笃定道:“你不会。”
“你就这么自信?”陈溱扬眉。
“一来,你是侠义之士,不会趁人之人。二来嘛……”萧溯毫不掩饰地望着陈溱,笑意更深,“我就是你,你怎么忍心对我动手?”
陈溱有所触动,不由愣了一瞬。她与萧溯的交情并不深,但正如萧溯所言,她们太像了。遭遇相似,年纪相仿。她背负家仇在这世上流离颠沛多久,萧溯就也颠沛流离了多久。她不可能对这样一个孤女下杀手。
萧溯将陈溱的神情看在眼里,她取出一只鸽哨,道:“你若想找我,就用这个召唤独夜楼的信鸽。”
陈溱没有接,萧溯便将哨子搁在桌上,拢了拢斗篷离开了。
宋司欢说去探望朋友,同父母道了别,独自背着行囊走到了落秋崖下。
如今陈溱行踪难定,除父亲外,她唯一信得过的就是程榷了。
二月底,落秋崖上枝叶扶疏,葱蔚洇润。因崖上住了人,道旁草木有人打理,山林野趣中又多了些恬淡安稳的意味。
去年等候陈溱萧岐时,宋司欢曾在落秋崖上住过一段日子。她轻车熟路地拾阶而上,过半山腰后不久就看到了那几间参差错落的竹舍。
新建的落秋崖没有气势磅礴的高楼,没有恢宏壮阔的山门,仅几间竹舍与周遭花木相映成趣,不像江湖门派,倒像一个小小村庄。
宋司欢熟门熟路地推开竹篱,敲了敲程榷的屋门,却没有人应。她张望一番,见程夫人的院中升起袅袅炊烟,正要过去,就见十来个少年成群结队地从山上下来。
这些少年皆穿短褐,手中提着剑,正是落秋崖众弟子。程榷刚带领他们晨练完,一回来就瞧见了宋司欢。他喜出望外,忙上前问道:“你怎么来了?师叔的伤好了吗?”
程榷稚气渐褪,稳重了许多。宋司欢看到他才安下心来,道:“一会儿我同你慢慢说。”
众人一同去程夫人院中吃朝食,赵弗也领着沈窈走了出来。
宋司欢想起陈溱提过的陈晏,好奇地问道:“陈嫂嫂,小宝宝呢?”
“他还睡着呢。”赵弗笑道。
沈窈牵着母亲的手,摇头晃脑道:“弟弟每天都从早睡到晚,从晚睡到早。”
程夫人端了粥来,笑道:“襁褓里的孩子就是这样的,窈窈小时候也是的。”
沈窈眨了眨眼,问母亲:“窈窈小时候也整天睡大觉吗?”
赵弗摸摸女儿的头,道:“窈窈百日之后白天就不怎么睡了,很是让人省心。”说到这里,赵弗心想:过几日也该给晏儿过百岁了,也不知沈郎能不能回来。
沈窈得了称赞,心里美滋滋的,不仅多喝了半碗粥,还缠着宋司欢让她带自己一起玩。
宋司欢此行是有要事在身,便对沈窈道:“姐姐先和程榷哥哥说些事情,再陪窈窈玩,好不好?”
沈窈本就懂事,又刚被母亲夸过,正在兴头上,一口答应道:“好,姐姐记得来找窈窈呀!”
宋司欢自小跟谢长松夫妇隐居在杏林春望,没接触过小孩子,见了沈窈莫名喜欢,便揉了揉她的脑袋道:“好。”
宋司欢随程榷回到屋中,合上门,先交代了陈溱的事。
“什么?”程榷闻言瞠目,“顾平川是怎么找到杏林春望的?”
第208章 雪前耻以身试药
山上宁静,宋司欢将食指竖在唇边示意程榷小声些,又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听爹说,顾平川很可能跟独夜楼的人有往来。不过,我在来落秋崖的路上,听人说秦姐姐前些日子在安宁谷出现过。”
程榷想了想,道,“那岂不是快到槐城了,她和萧大哥在一起吗?”
“听说是这样的。”宋司欢道,“如今有戎已经被逐出槐城,赶下苍云山了,想来秦姐姐和萧大哥应该无事。”
程榷点点头,终于安下心来,又问:“你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吗?”
“对,是非常要紧的事。”宋司欢说着取出一只瓷瓶递给他,“我在试一种毒的解药配方,需得有人从旁协助。”
程榷接过瓷瓶看了看,问:“这是什么?”
瓷瓶里装的自然是“无妄”,宋司欢却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当然是解药喽!我先服下毒,再服下自己配的解药,若毒不能解,你就把瓶里的解药喂给我。”
程榷疑道:“既然有解药,为什么还要服别的?”
宋司欢道:“因为解药需求量大,仅靠瓶里这些是不够用的。”
程榷一拍脑袋,恍悟道:“莫非是徐怀生中的有戎奇毒?”他之前就听说有戎很可能用这毒来对付西北军,若真如此,这么一小瓶解药肯定不够用。
“不是。”宋司欢生怕再说下去露出马脚,佯怒道,“哎呀,你问那么多做什么,到底帮不帮?”
程榷还是不放心,又问道:“吃这么多药,真的可以吗?”
宋司欢道:“我十岁就跟着爹学医术,这几十味药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不会有事。”
程榷凝然道:“既然如此,不如让我来试。”
宋司欢讶然。她从前总觉得程榷正直得有些愚拙,憨厚得有些傻气,今日听了他的话却觉心中一暖。然而“无妄”的解药关乎母亲的性命,她不容有任何差错。良久,她轻咳一声,道:“行医也得望闻问切,我自己来的话,会对这毒了解得更清楚些。”
程榷思索片刻,觉得在理,便道:“
好,我时刻看着,一定不会让你出什么事。”
正午日光灿灿,静溪之上水光潋滟。宋司欢牵着沈窈沿溪溯流而上,走到落秋崖下。
这些年来,宋晚亭虽然痴痴傻傻,但从未伤害过丈夫和女儿,可听陈溱说,云前辈毒发时却并非如此。宋司欢担心自己伤到沈窈,便先带着她去镇上玩了半日,直到晌午才缓缓回来。
此时落秋崖弟子们已经开始午睡,沈窈也乏了,宋司欢把她交给赵弗后,如约去找程榷。
两人对坐桌前,一格格日光透过窗纸映在桌上。
宋司欢说干就干,从怀中摸出无妄,就着水一饮而尽,又服下一颗自制的药丸。
见她服药跟吃糖一样轻松,程榷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捏着手中瓷瓶问:“毒发要多久?”
宋司欢用帕子擦擦嘴角,不以为意道:“不知道,应该没那么快吧。”她曾听父亲说刚中毒的人对无妄的依赖性没有那么深,三五日才发作也不无可能。宋司欢抬眼,见程榷仍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便托腮问:“你准备一直盯着我吗?”
程榷紧忙别过头解释道:“你不是、不是让我给你解药吗?我总得看着你,免得耽搁了。”
宋司欢展颜,拍拍他的肩道:“我就知道你最靠得住!”
程榷正专心致志地摩挲着手中瓷瓶,冷不防被她拍得浑身一颤,回过神后忙答道:“那我尽量跟着你。”
“你不是还要带着师弟们读书练剑吗?”宋司欢道,“我在这落秋崖上左右无事,还是让我跟着你吧。”
程榷一想也是,便道:“好。”
两人说了许久别来之事,黄昏时分同师弟们练了剑,晚上便搬着凳子坐在院中,一边看星星,一边与众人唠家常。
程至听宋司欢讲了前线战况,不由眉开眼笑道:“太好了,拿下苍云山,有戎就再无翻身之日了!”
苍云山以北皆是戈壁荒漠,没了这最后一道屏障,有戎只能退回草原。所以有戎每次扰境必会先攻苍云山,而大邺想要稳定西北边陲,必须牢牢守住此山。
赵弗抱着陈晏,转了转手中拨浪鼓,道:“既然苍云山都夺回来了,想必过几日他就能到家了,说不定能赶上晏儿的百岁宴。”
沈窈很会抓重点,闻言连连拍手道:“爹爹要回来啦,爹爹要回来啦!”
程夫人摸了摸她的头,笑道:“等弟弟百岁宴那天,婶婶给窈窈做很多好吃的。”
李小豆听到陈洧要回来,登时慌了,喃喃道:“我那招‘云敛天末’还没练会呢。”
“没事,这几日多多练习,我教你。”程榷安慰他道。
其余弟子也纷纷摩拳擦掌,都说要赶在师父回来前好好练功。宋司欢没有兄弟姊妹,也不与伯舅姑姨联络,见众人其乐融融不由慨叹道:“落秋崖上真热闹啊!”
“是啊!”程榷望着檐下明亮温暖的灯火,神色也变得温煦柔和,“真希望边境安定,天下太平,我们这一大家子能永远在一起。”
宋司欢一笑,问他:“不想闯荡江湖了吗?”
记得前年烟波湖畔初见时,程榷青衫仗剑,听了宋苇航两句话就被气得面颊通红。他这样赤忱的少年剑客,应该是十分向往江湖的吧。
“想。”程榷道,“但也想累了的时候,回头还有个家。”
宋司欢微怔,不由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了此行目的。她将双手交握在身前,仰头望着璀璨星空道:“希望天下太平,你、我、秦姐姐、萧大哥……我们回头都有个家。”
程榷也抬起双手交叉握拳,道:“希望天下人,都能有个家。”
人定时分,众人陆续回屋。
程榷仍惦记着宋司欢所托,忧心道:“若你夜间毒发,那该怎么办?”
“不要紧的。若真如此,明儿一早你来给我解药便是。”宋司欢道。
“那怎么行?万一耽搁了时机,让你身子受损,那就不好了。”程榷郑重其事地叮嘱道,“这样吧,你若出现什么不适,就立马来找我。我睡得浅,你只要敲门,我一定会开。”
宋司欢知道程榷性子耿直,绝不会放任自己不管,便答应下来。
落秋崖上清闲自在,宋司欢服下无妄和自制的解药后,就这样安然无事地在崖上过了两日。第三日,宋司欢睡到半夜,胸骨处一股灼烧感突然将她逼醒。
宋司欢按着胸口起身,额角冒出冷汗。她精通医理毒理,明白自己这两日并未接触过其它致使发病的东西,心中不禁疑道:这解药果然对人没有效果吗?
她摸黑走到桌边,在小方枕上搭了自己的脉,果然感到三华之中一股毒气驱之不散,竟有聚顶之势。无妄之所以能使人疯癫,毒气一定是作用于脑,若等到毒气随三华聚顶,那就真的毒发了。
父亲交给她的无妄不足一两,半年来用去了不少,来落秋崖时仅剩十铢。为免自己毒发时毁了无妄,她只服用了一点,其余的都交给了程榷。她想找程榷拿解药,可想到如今已是深夜又有些为难。
宋司欢走回榻边坐下,那股灼热感再次逼上心头。她记起两日前程榷说过的话,便决定去试一试。
她再次起身,摸着墙壁桌椅走到门前,刚下了闩,忽觉门外有股力量将门扇倏地推开!此时夜深人静,山中只闻鸱鸮夜鸣。宋司欢隐约看到地下有团黑影,不由惊呼起来。
这一叫,门外的那团黑影竟真的动了动,还出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宋司欢听出这是程榷的声音,惊道:“你怎么……”话未说完,她自己先明白过来,程榷定是不放心她,所以悄悄靠着门槛睡在她屋外。今日如此,前两日恐怕也是如此。
宋司欢立即将程榷捞进屋,触碰到他被夜风吹得冰凉的腕骨时,又叹道:“傻不傻呀!”
程榷笑了笑,解释道:“我爹说,答应了别人的事,就一定得尽心做。”
“那你进来睡不就行了?夜里这么冷,也不怕受了风寒。”宋司欢皱眉道。
程榷忙推辞道:“这怎么行?”
“你,你真的……”宋司欢的手攥起又放开,放开又攥起,自己在那儿生闷气。
倒是程榷还记得正经事,问道:“对了,你刚才开门是有什么事?那毒发作了吗?”
宋司欢心中憋气,体内无妄瞬时窜上脑门儿。她此时晕晕乎乎,根本没听到程榷问了什么。
程榷察觉出不对,皱眉问道:“宋姑娘,你还好吗?”
屋内没有点灯,正是漆黑一片。程榷瞧不真切,便靠近了些,低头观察宋司欢面色。他还没有看清楚,宋司欢却咚的一声撞进了他怀里,带着哭腔道:“娘,我不走,你不要死,求求你,你不要死……”
程榷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搁。他竭力冷静下来,心道:宋姑娘之前说的毒发之时,应该就是此刻了。
宋司欢仍紧紧抱着他,自顾自地说道:“前面就是熙京了,娘不是说熙京什么都有吗?再撑一会儿就会有郎中,有吃的,什么都会有的……”
程榷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还是顺着她说道:“好,咱们去熙京。”见宋司欢果然安静下来,程榷便从怀中取出那只瓷瓶,拔下塞子,将里面的粉末喂给了她。
宋司欢服下药,又絮絮叨叨地嘀咕了几句,才渐渐安静下来。
这一静,二人的心跳便清晰可闻,程榷自觉尴尬,低声问道:“宋姑娘,你好些了吗?”
“没事。”宋司欢松开双臂,神色渐渐平静,“多谢你了。”
这些年她在杏林春望受谢长松夫妇疼爱,早已忘记了幼时苦痛,可方才无妄发作,她竟全都记起来了。战乱,饥荒,被人掳走一去不回的父亲,饥肠辘辘病痛缠身的母亲……这是十多年前的恒州,是无数人的噩梦。让天下人都有个安定的家,这是多遥不可及啊!
夜色遮着两人面容,程榷匆匆道:“不必客气。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啦! ”
房门再次阖上,宋司欢缓步走到桌边点上了灯。
一灯如豆,映着她紧蹙的眉心。宋司欢喃喃道:“这解药果真对人没有效果吗?”
第209章 雪前耻人言可畏
山风呜咽,掠过古刹飞檐。夜色如墨,云彻生前暂居的客院禅房内烛火摇曳。
木鱼声声,经文阵阵。众僧闭目垂首,捻动佛珠。
云彻的遗体已被妙音寺众僧收敛。他的致命伤在颈上,是暗器所为,无法辨别凶手身份。僧人们发现他时,他的剑落在手边,显然是与人打斗过。
“阿弥陀佛。”觉悟大师诵完一段经文,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肃立的众僧,最终落在静立一旁的云倚楼身上。
云倚楼面沉如水,眼神中甚至辨不出悲喜,但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云彻身上,但又好像不是在看他。
“若有人能不惊动寺中任何弟子闯入云施主居所,那以他的武功,完全可以在此处杀了云施主。”觉悟道,“所以,老衲推测,云施主很可能是听到了什么消息,主动下山的。”
云倚楼默然不语。
蒋屠维点头道:“大师所言在理,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
觉悟微微颔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物,递到云倚楼面前,道:“房内虽然没有找到什么线索,但敝寺弟子在收敛云施主遗体时,于他怀中发现了此物。”
那是一截约一寸宽的字条。纸张有些卷曲,似乎是从信鸽脚上所缚的细小竹筒中取出的。
觉悟问道:“女施主可知这字条是何意?”
云倚楼接过字条,缓缓展开,十四个字映入眼帘: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那日在龙王庙,恰逢春夜细雨。
云彻站在窗前,说他与妻子最喜这的诗就是这两句。他没有说的是,他们女儿的小名就是取自这句诗的头两个字。这一点,云倚楼本人最清楚不过。
小楼,小楼。
云倚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心道:“他不知会任何人悄悄下山,竟是因为有人以我作诱饵吗?”
方才听闻云彻死讯时,云倚楼自己也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感受,似乎有哀伤,但远不如母亲逝世时那般撕心裂肺。她本以为对这个父亲的感情已经随时间消散了,可见到这张字条时,心底埋藏了多年的情感突然翻涌起来。
不管是谁,胆敢用她来诓骗云彻上钩,都必须付出代价!
“大师,梧州张家的死士这几日在西屏山附近出现过吗?”云倚楼问。
空明摇头道:“若是张家死士,定会搜云施主的身。何况云施主在敝寺居住多日,想必那些人也知道他们的秘密守不住了。”
云倚楼颔首,心道:“妙音寺这些师父慈悲为怀,没有想到另一种可能——死士即便知道秘密守不住,但为了交差还是会杀人。不过既然要交差,就得斩下云彻的头颅作证。如今云彻保留全尸,应当不是张家死士所为。”
云倚楼又问觉悟:“大师,那日的弹筝之人如今在何处?”
她所说的正是昔日梁王府暗卫,当日在山下龙王庙中与云彻相斗的暗枭。
但暗枭有盗窃经书的前科,觉悟本就对他不放心,捉回寺中更是命弟子们严加看守,不许他踏出房门半步。
“他日夜有人看守,搞不出什么名堂。”觉悟道。
云倚楼缄默,众人皆疑惑不解,屋中只剩下木鱼声和诵经之声。
云彻死得那么突然,又那么刻意。他尸身静静地躺在树下,害他的人似乎并不想遮掩,仿佛就是要让众人知道他死了。
蒋屠维隐约猜到了这屋里躺着的云老施主和云倚楼的关系。他不知道云彻的身为来历,但身为玉镜宫弟子,他清楚地知道云倚楼曾在江湖上掀起过不小的风波。
蒋屠维斟酌再三,先向云倚楼抱了抱拳,才道:“晚辈冒昧。会不会是云前辈的仇家来寻仇,找到了老前辈身上?”
云倚楼微怔,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安宁谷大捷后的这些日子,剑庐可谓热闹。形形色色的江湖侠士聚在一起,却不能切磋武艺,干脆聊天唠嗑。
这日,冯怀素探望过自家师兄弟后,又来拜访陈溱。
寒暄一番后,冯怀素压低声音问道:“师妹可曾听闻,谷中有几个人常在背后议论你和瑞郡王?”
陈溱一愣,问道:“他们说萧岐什么?”
冯怀素摇头道:“无非是说瑞郡王抢夺他们的功劳。”
来恒州抵御外敌的江湖侠士本就鱼龙混杂,其中难免会有些许见识浅薄心胸狭窄之人。何况当初在汀洲屿对抗瀛洲人时,萧岐就有“抢功”之举,也难怪他们议论。可这些事牵扯太多,萧岐不便也不能解释。若真有可能,萧岐自己才是最不想揽下大功的那人。
陈溱无奈笑笑,道:“无妨,随他们说吧。”
萧岐不在意,她自然也不在意。等见到萧岐时,她自会提醒他向朝廷上报这些侠士的功绩。说来好笑,除青云山玉镜宫外,江湖与朝廷向来分属两个势力。朝廷把江湖人称作土匪,这些侠士还真指望朝廷会对他们论功行赏吗?
“唉!”冯怀素顿了顿,又道,“师妹怎么怎么单问瑞郡王,不问问自己呢?”
陈溱这才想起来,又问道:“他们说我什么?”
冯怀素道:“师妹还记得有戎奇毒吗?我听楚前辈说,这毒似乎只针对有内力傍身的人。”
“记得。”陈溱说罢,恍然大悟。凡是有内力傍身的豪侠,或多或少都中了毒,唯有她安然无恙,怎能不惹人怀疑?可她这一年的际遇,偏又不便讲与众人听。
“冯师姐,我的确没有中毒。至于原因,我却有难言之隐。”陈溱道。
“正是如此。”冯怀素蹙眉道,“谷中有人说你早有解毒之法,却不愿告诉大家。甚至有人说你是因为修炼了神功秘籍,才百毒不侵。”
陈溱大惊,心道:“莫非有人知道了《潜心诀》和《易筋经》的秘密?”
“师妹,防人之口甚于防川。这些人议论你们,未必都是无心之举。江湖中人最重义气,你和瑞郡王,所以我怀疑背后有人挑唆。”想起先师,冯怀素悲从中来,怅然道,“槐城和安宁谷之战,咱们损失了太多,此时可千万不能让别有用心之人趁虚而入啊!”
陈溱郑重地握住她的手,点头道:“多谢师姐提醒!我明白了。”
二月廿七,槐城大捷。两日后,西北军攻占苍云山,有戎被迫逃往狄历草原。至此,被外族侵占近半年的土地终于回到大邺手中。
二月廿九,清晨,空念将“醉梦散”的解药带到了剑庐。众侠士服过药,症状多多少少都有好转,只是还需休养一两日方能痊愈。
陈溱心道:“众人解了毒,流言必能迎刃而解。怕就怕有人别有用心。”
她去到陈洧房中,支开旁人,将《潜心诀》与《易筋经》的秘密一一告知。
陈溱说罢,叹了一声,又道:“这本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告诉大家也无妨。可我总担心有人会因此动歪心思,对落秋崖不利。”
《潜心诀》虽不是冲破窈冥境必需的秘笈,可将它与《易筋经》一同修炼却能重新锻造周身经脉,这对习武之人来说无异于“逆天改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此事若被心术不正的人听说,后果不堪设想。
陈洧听完妹妹的解释,颔首道:“不错。不怕他们找你我麻烦,就怕他们去找阿弗和窈窈。”
话音刚落,屋中针落可闻。兄妹二人心道:“这些人如此针对,莫非真的是为了《潜心诀》?”
想起落秋崖上的一大家子,二人登时胆战心惊。
陈洧正色道:“我即刻动身回落秋崖!”
陈溱自然也挂心家人和弟子们,可张家的事尚未调查清楚,她暂时还不能回去。
兄妹二人带着王宝,同剑庐众人道了别,一同走到安宁谷谷口,而后分道扬镳。
陈洧和王宝
向东走,回落秋崖。
陈溱则策马朝西北方奔去。
苍云山顶常年积雪,远远望去像是一位满头华发的慈祥老者。
“苍云山若真有情,想必也会期望人间再无征战吧!”陈溱心想。
西北军夺回苍云山后,直接驻扎在原本的营寨中。山腰上的这处营寨被有戎占了几个月,将士们心中不忿,来来回回拾掇了大半日才陆续休息。
陈溱赶到时,萧岐的帐帘已经垂下。她朝门口的守卫点了点头,轻轻掀帘进去。
阳光穿过窗子洒在桌上,帐中清凉安静。榻上有人合衣浅浅睡着,听到声响后指尖跳了一下,霍然睁开双眼。
陈溱便轻声道:“我来了。”
萧岐听出了她的声音,不再动弹,极轻地“嗯”了一声。
陈溱走到榻边坐下,抚了抚他的额发,道:“睡吧。”
“好。”
萧岐似乎十分疲倦,始终没有睁眼,只把脑袋往陈溱跟前挪了挪。陈溱便将他轻轻抱起,让他枕着自己双腿。
阳光渐渐从桌上坠下,挪到陈溱脚边,照在两人身上。陈溱忽觉许久没有这样宁静舒心过,便也轻轻地阖上了双眼。
萧岐转醒时已是傍晚。他睁开眼,见自己枕在陈溱腿上不由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陈溱道:“好几日没歇息了,很累吧?”
“嗯。”萧岐清醒了些,转过身将双手环到陈溱背后,脸埋在她腰间。
陈溱被他蹭得发痒,揉着他的脑袋问道:“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萧岐道。
两人这么抱了会儿,陈溱忽道:“去年,我在杏林春望见到了小五的爹娘。”
“嗯?”萧岐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想了想,又问,“姨母和姨丈还好吗?”
陈溱抿抿唇,继而道:“逸云,你有没有想过,宋晚亭前辈失子发疯和你出生为何是同一年?”
萧岐抱着她的手一顿。
第210章 雪前耻公平比试
残照里,苍云山巍然屹立,山顶积雪熠熠生辉。
帐中黯淡了些,两人的声音轻若燕呢。
“我并非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只是查清此事难于登天。何况若真那么容易拿到证据,我早就被有心之人置于万劫不复之地了。”萧岐一直没有起身,脑袋依偎在陈溱腰间,说不尽的亲昵缱绻。
萧岐幼时被选为玉镜宫弟子,少时随师叔镇守西北,锋芒毕露,想打压他的人数不胜数。可皇室宗亲的身世若真有问题,哪那么容易就能查清?想弄明白这件事,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去问宋华亭或宋晚亭。可她们姊妹二人一个不可能说,另一个疯疯癫癫根本不会说。
陈溱也明白此事需得从长计议,可一想到谢长松夫妇极有可能是萧岐的生父生母,她就心绪如麻,生怕萧岐一不小心错失与他二人相认的机会。
“临近年关,顾平川去杏林春望劫我时,曾向谢前辈提起‘二十年前’的事。后来,他对我说这些消息是从独夜楼得来的。”陈溱道,“他说,月主托他向我传话,说她手里握有证据。”
萧岐摇了摇头,道:“月主不会轻易告诉我们的。和她做交易,恐怕得先和她上一条船。”
“不错。昨日她去安宁谷找过我,我没有答应。”陈溱想了想,又道,“我带你去杏林春望看看吧。”
“不!”萧岐立即回绝,说着搂紧了陈溱,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谢长松夫妇若真是他双亲,那自然再好不过,可万一不是呢?万一只是他一厢情愿,到头不过一场空呢?萧岐太害怕了。
“好。”陈溱揉了揉他的头发,低声安抚道,“那我们弄清楚了再去。”
如今大战告捷,再无顾虑。两人长谈到深夜,将别来种种向彼此一一言说。
到了下半夜,陈溱困意上涌,渐渐睡去。萧岐白日里打了盹儿,听了陈溱的话后又心绪不宁,就望着娟娟月影一直坐到了天明。
次日清晨,陈溱收拾完毕正要启程,却见萧岐把紫燕牵了过来。
“说好打完仗就陪你去梧州的。”萧岐解释道。
陈溱问:“西北刚刚安定,你走得开吗?”
“无妨。把西北大军交还给……”萧岐顿了顿,才继续道,“交给裴将军就是了。有师父他老人家坐镇,不会有事。”
大邺朝廷之所以信任玉镜宫,就是因为玉镜宫弟子不贪图兵权。此战萧岐虽然立了大功,但他毕竟没有诰敕,还软禁了定西将军。如今有戎已经败退,若萧岐再不交还帅印兵符,定会惹人非议。
二人商量毕,正准备同骆无争道别,刚出帐子就见一人一骑急匆匆地闯入营中。
来人是蒋屠维。他瞧见萧岐后立即下马,快步走上前道:“掌门在何处?”
“我正要与师父拜别,出什么事了?”萧岐忙道。
蒋屠维道:“我从西屏山过来,任师叔醒过来了!”
“真的?”有戎攻破槐城那日,任无畏身中数箭重伤昏迷,一直在西屏山休养。萧岐可以算是任无畏一手带大的,他这几日一直忧心任无畏的安危,如今听到他苏醒的消息当真是喜出望外。
“还有一件事。”蒋屠维看了陈溱一眼,又对萧岐道,“裴师叔死了。”
昨夜万籁俱寂时,有人以精妙的轻功避开重重守卫,来到了软禁裴远志的军帐中。
裴远志只觉眼前黑影一闪,自己的脖颈已被人掐在手中。
云倚楼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压低声音道:“你应该知道我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裴远志苦笑着点了点头。当年听到云倚楼非但没死还杀上了青云山的消息时,他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江湖规矩,公平比试。你若能赢我,我便放了你。若你发出声响把外面人引进来,我会立刻杀了你。”云倚楼说罢,渐渐松开了对裴远志的钳制。
裴远志从榻上坐起,叹道:“我怎么可能赢得过你?”
云倚楼直起身拍了拍掌心,道:“都说人在濒死的时候会比平日厉害许多,你且试试吧。”
裴远志借着月色将她打量一番,见她没带兵刃,不像是开玩笑,便道:“好。”话音刚落,就见云倚楼一掌朝他颈侧劈来。
裴远志忙出掌去接,却被云倚楼掌力所迫,踉跄着连退两步,刚沉身站稳,又见她一掌袭来,拍向自己心口。裴远志霍地侧身,以左臂格住云倚楼小臂,同时右臂下沉自肘下穿过,手作鹰爪状抓向她小腹。
云倚楼护在身前的左掌倏地滑下,以掌心接住了裴远志这一爪,轻轻一推,就听“咔吧”乱响。裴远志掌心指节剧痛,瞬时收手,连连后退。
云倚楼大步追上前擒起他双腕,冷声问道:“住在妙音寺的那位使剑老者,是不是你命人杀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谁。”裴远志的手腕微微发颤,也不知是疼的还是被吓的。
云倚楼盯视他半晌,终于松了手,道:“再来,你先。”
裴远志不知云倚楼是何意,但也明白她在手下留情——方才那一掌她若使出全力,自己的右掌不碎也得废。他默然片刻,突然蹲低身子,呼呼两掌击向云倚楼双膝。他明白以自己的身手直取云倚楼要害几乎不可能,便反其道而行。
云倚楼未料到他出招如此怪异,情急之下使出轻功小退两步,而后蹬地站稳,双手握拳朝裴远志挥去。裴远志不敢去接她的拳,匆忙收掌后撤。然云倚楼拳势极快,呼呼打在他双肩上,裴远志左歪右斜,险些跌倒。
云倚楼冷哼一声,竟不穷追猛打,只握拳站在原地等裴远志来攻。
裴远志知道云倚楼在看他笑话,可如今的他不过是俎上鱼肉,被人戏侮又能如何呢?左右都是死,裴远志心一横,运足功力猛地举掌朝云倚楼面门劈去。
云倚楼不躲不避,右拳冲出,拳锋正中裴远志掌缘。拳锋坚硬无比,胜在劲力,不是说收就能收的。“喀”的一声脆响,裴远志右掌骨已被震裂。得亏他久经沙场,才能忍住不叫出声
来。
云倚楼走上前,掐住他左腕,又问:“那名使剑的老者本名云彻,是……是我生父。他前两日死于非命,不是你的手笔吗?”
裴远志听了这话,才明白过来几分。他冷汗涔涔,忍着手掌剧痛道:“且不说我不知道你父亲是哪个,你也看到了,这帐子周围有重兵看守,我怎么对外面的人下令?”
云倚楼低头叹息一声,松开他的手腕,道:“接下来,该清算你我之间的旧账了。”
裴远志自嘲一笑,问:“还要打吗?”自己全盛时都敌不过她,何况如今还废了一只手呢?
云倚楼淡淡道:“不打的话,你就没有一星半点机会了。”
裴远志向来不甘认输,如今命在旦夕更要拼死一搏,便道:“好,来吧!”
“这次,我会只用指法。”云倚楼说着,竟把右手负到了身后,显然是要让出一只手跟他公平较量。
裴远志再心高气傲,此时对云倚楼也是心服口服。他自行封住了右手穴道,让自己暂时感受不到疼痛,而后出拳朝云倚楼面门砸去。
以指抗拳风险太大,云倚楼索性仰身躲避。裴远志见状大喜,化拳为掌,使出玉镜宫的独门掌法“仙人抚顶”,掌缘如刀,擦向云倚楼额头。
云倚楼躲避时便料到裴远志会有后招,左手一直护在心口。此时她左手猝然冲上,食指戳向裴远志小臂,四两拨千斤地让裴远志掌风换了个方向,削了个空。
裴远志连忙一个腾身跃开,只觉那一指能将他手臂洞穿。生死关头,他的胆子也大了起来,想也不想就再次冲上前,右脚踢向云倚楼膝盖,左爪钩她双目。
云倚楼伸出两指,分花拂柳似的上下连点,裴远志的右腿停在半空中,左手则软趴趴地垂了下来。
“这一招也太狠毒了些。”云倚楼摇头道。
裴远志双手被废,已无还手之力,讪讪道:“佩服。”
云倚楼解了他腿上穴道,问:“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她单使掌法、拳法、指法,裴远志一样都破不了,还有什么好说的?裴远志笑着摇摇头,长叹一声,忽道:“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当年你落水前我便后悔了。前几日亲眼见到你后,我一直在想,自己这些年是不是做错了。”
云倚楼冷哼了一声,毫不相信他的话。
裴远志又道:“我知道你一直对我怀恨在心,觉得我是个唯利是图的卑鄙小人。可我出自名门正派,也曾随师父行走江湖,也曾被人称为‘少侠’。可当我来到槐城后,我渐渐发现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是利益的较量,而‘侠’永远做不到为国谋利。”
云倚楼讥道:“所以,你当初设计杀我,也是为国谋利吗?”
裴远志哑然。
“可别用冠冕堂皇的话把自己说得那么正气凛然了。”云倚楼道,“或许一开始你的确想过益国利民,但在权力的漩涡中待久了,你早就不是当初的模样了。”
裴远志叹息一声,喃喃道:“是啊,早就不是当初的模样了。”
当初烟波湖上惊鸿一瞥,他被那女子优雅刚劲的剑舞吸引,从心底想要亲近她。
若一切还是当初的模样就好了。
夜幕深沉,星垂四野。
蒋屠维听军中将士还有师兄弟们说,云倚楼前辈是从正门走出来的,似乎一点也不害怕承担刺杀定西将军的罪名。或者说,云前辈就是要告诉天下人,是她手刃了裴远志。
谁也不知道,云倚楼走出军营后在湖边的龙王庙里坐了许久。
过去二十年间,她总是觉得只要走出无妄谷自己就能做回从前那个潇洒自在的云倚楼。如今她出了谷,最好的友人没有了,最亲的家人没有了,现在,连最大的仇人都没有了。自己孑然立于苍茫天地间,竟只想回到无妄谷底那两间小小的竹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