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惊烽火高城深堑
铁马、金戈、残角。
黄云、白日、孤城。
大邺弩箭射程约百步,投石机约二百步,有戎便在半里外安营扎寨,每日辱骂叫阵,用的还是大邺话。
沙场叫阵无异于江湖踢馆,妙音寺的僧人们是大肚弥勒佛,其余江湖好汉却受不了此等侮辱,几次三番要出城应战。陈洧肩负促成江湖与官府合作抗敌重任,忙得焦头烂额。
得知西北军退守瓮城后,任无畏又从青云山调来了弟子一千二百人,其中最小一个的不过十二岁。听闻,偌大一个青云山,如今只剩下古稀之年的骆掌门和几个垂髫幼童了。
西北军与有戎对峙了整整十日。
第十一日夜,天寒风紧。
弓-弩手拉满弓弦紧盯有戎营中跳动着的火把时,隐约瞧见几辆带木轮的奇怪小车。他顺着那几点遥远的火苗定睛细看,惊呼道:“云梯!有戎搬来了云梯!”
裴远志闻言也朝有戎营中望了望,而后立即下令道:“备上石灰、火油、木檑,还有狼牙拍!”
攻城注定损兵折将,若有戎真敢蚁附登城,他定要让他们折损过半!
俗话说“人到一万,无边无沿”,夜色笼罩下,有戎军中星星点点的火把似乎一直蔓延到天际。所有人都绷紧神经,紧紧盯着有戎营帐。
不出半刻,火光映照下,有戎营中扬起滚滚尘土。紧接着,十几架巨大的剪影映入众人眼帘。
西北军与江湖侠客们俱是大骇。蒋屠维喃喃道:“有戎什么时候有了投石机?”
投石机的构造极为复杂,且不说有戎世代游牧不设城池,根本用不上此等攻城器械,就算他们要用,谁来教他们制造?
电光火石间,众人皆想起除夜胜利后收拾战场时的情景——即便有戎全民皆兵也太不可能有那么多人,何况打仗的都是青壮。
他们疑团满腹,直到在有戎骑兵的死尸中翻出了北祁人。大邺男子皆束发戴冠,有戎男子剃发结辫,北祁男子则天生卷发,这不难辨认。
圣上命梧州守军和梧东张家留意北祁动向当然一无所获,因为北祁根本没打算和大邺正面交锋,而是绕到西面暗中相助有戎了!
此事裴远志早已上报熙京,如今不是深究的时候。他目不转睛地盯不远处攒动着的火把,高呼道:“全军听令,准备迎敌!”
鼓声雷动,号角迭起,垛墙上霎时间亮出一连串箭簇,直指敌营!
有戎骑兵动了。四百步,三百步,二百步……
当他们距城墙仅剩百步的瞬间,成排的羽箭自垛墙上俯冲而下,划破长空刺向有戎军阵。有戎前锋竖盾抵挡,箭簇砸在盾牌上,火星四溅!
箭雨袭来,有戎先锋防不胜防接连中箭,顷刻间就倒下了近百号骑兵和战马。
浑邪挥手示意,先锋停下脚步在身前竖起三层盾阵,其后的有戎士卒推出投石车来。
只听“砰砰”几声闷响,石块砸在城墙上,立即崩裂成灰黑色的碎屑。
魏季贤扶着垛墙探头看了一眼,讥道:“有戎这些年学机灵了,竟用上了咱们的攻城法子,可惜照葫芦画瓢走了样!”
大邺的投石机一次能抛出三百多斤的石料,可有戎只用瓜大的石块如何能撼动夯土砌石的城墙?
裴远志看向他,提醒道:“不可轻敌。”魏季贤面露窘态,转过头盯向城下。
萧岐始终放不下心,听到铁器嗡声一响,他立即问垛墙前两名提着狼牙拍的士卒道:“他们扔过来的是什么?”
那两名士卒合力将悬在城墙外的狼牙拍提上来嗅了嗅,惊道:“是火油!”
话音刚落,蓦然一道巨响,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接踵而至。
草原人擅骑射,他们把先前砸过来的火石印当靶子,就着微弱的火光将箭射了过来,饶是夯土垒石的城墙也被炸出寸深的坑,石屑飞溅。
有戎今夜屡番出人预料,城墙上稍有骚动。裴远志见状,立即稳定军心道:“不要慌,城墙牢不可破,专心应敌!”
的确,寸深的坑对于数丈厚的城墙来说实在微不足道。不过,先是云梯,再是投石器,然后是火药火箭,有戎今夜屡出奇招,实在令人放心不下。
城楼之上,寒风不止。萧岐心中疑虑更深,上前对裴远志道:“有戎有备而来,就是要打攻城战,我们得避其锋芒。”
裴远志言却斩钉截铁道:“要打便打!”
萧岐此番擅赴西北,并无军职,只能一切听从定西将军号令。这般技不能施的滋味实在令人烦闷,他深吸一口气稳定了心神,才道:“敢问师叔,今夜有戎的哪一个招数在您意料之中?”
“攻城为下,随他怎么变。”
见萧岐仍心有不甘地盯着自己,裴远志眸光一闪,指着脚下的蹀垛道:“这城墙是谁所建你不会不知道。”
萧岐当然知道。五十年前长清子连烽垛加固槐城,举国皆知。
裴远志继而道:“槐城固若金汤,后方粮草充裕,随他怎么攻,我们只需以不变应万变,这才是最稳妥的方法。”
萧岐的拳攥了又攥,道:“但愿真如师叔所料。”
城墙上寒风凌冽,裴远志望着萧岐披坚执锐的背影摇了摇头,心道,年轻人就是才疏志大,他驻守恒州三十余载,岂会不知如何权衡利弊?三个月的野战早已损失不少兵力,若真如萧岐所言出城迎敌,不知又要折损多少人马。
任无畏一直在城楼上监视敌军,听到两人对话后便赶上前拍了拍萧岐的肩,劝道:“军中无二帅,听你裴师叔的。”何况如今城楼上有不少江湖人士,决不能让定西将军失了威信。
萧岐点了点头。
有戎执盾先锋顶着箭雨来到濠沟前,身后士卒缓缓举起云梯朝城墙搭去——他们要直接用云梯跨过洛水攀上城墙!
裴远志大喜,下令道:“投石!”
有戎得了器械,却不会使用。云梯都是贴着城墙安置,以免被砸断,像他们这样横跨丈远岂不是方便敌人进攻?
果不其然,巨石砸落,两架云梯“咔”地折断,梯子上的有戎士卒全部跌进了护城河。城楼上士气大涨,木檑、石灰、狼牙拍齐齐往下招呼。
眼见此计不成,有戎前锋徘徊片刻,忽将折断的云梯推倒铺在了壕沟上,辅以钩索横渡洛水。
城墙上诸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陈洧越想越心惊,皱眉道:“我总觉得襄助有戎的不只是北祁。”
空寂白眉一抖,问:“施主此话何意?”
陈洧道:“应该还有咱们大邺的人。”
有戎先锋渡过洛水后,在城墙下不足丈宽的土地上再次架起云梯,依靠云梯和先前炸出来的小坑蚁附登城。
这场以槐城为赌注的攻防拉锯战,终于正式开始了。
浑邪单于下了血本,裴远志自然不甘示弱。碟垛上推出投石器,巨石如流星般砸入敌营,溅起纷飞的尘土和血肉;热油倾泻,肌肤毛发焦炙的气息令人作呕;飞箭如蝗,密密匝匝刺入大地;木檑碌碌,洛水之上尽是浮尸。
瓮城城墙呈半圆状,此时凌空望去,它就像把横贯大地的淬火弯刀,而被火光照亮的洛水恰是刃尖鲜血。
城墙上仍附着着火药,不时炸出轰然巨响。第一日,城墙稳如泰山;第三日,城墙微有摇晃;第五日,城楼上所有人都在怀疑这面墙是否真的像传言中那般固若金汤。
战火烧了七日,城楼上的火油见了底,羽箭见了底,就连石块都见了底。悬眼上的铁枪不够了,僧人们以杖代枪向敌人穿刺。砸向云梯的木檑不够了,将士们忍痛推下同袍的尸身……
眼见物资难以为继,饶是先前以稳定军心为先的任无畏都劝道:“我军数倍于有戎,尽数出城迎敌未必不能取胜,为何要站在这伸胳膊够不着的地方砸东西?”实在憋屈!
然而裴远志固执己见,坚决保留兵力固守城楼,用守城武器损耗敌军。见物资紧缺,他又下令命城中所有百姓捐农具、削木刺、搬巨石。
大邺国富民强尚且左支右绌,有戎那边更是捉襟见肘。蚁附攻城七日,折损的士兵数以万计,浑邪单于却毫无退兵之意。
这样又撑了两日。第十日夜,西北军站在城楼上甚至能感受到有戎登梯时的步伐。丑时,垛墙震出一块三尺宽五尺长的缺口!
有戎士卒便似饿狼般朝那缺口扑去,巨石砸落一批复又涌上一批。他们要用利爪和尖牙把这伤口撕大,将整座城吞入腹中。
倏忽,一人翻上城墙,后续士卒纷纷涌上,裴远志命蒋屠维带军拦截。
蒋屠维带领西北军铸起厚厚的人墙,有戎先锋不得突围,被逼到城墙边缘。
然而,当有戎士卒纷纷朝同一个方向掷出石斧铁剑时,裴远志才骤然惊醒——他们目的不在杀人夺旗,而是绞车上的绳索!
“轰”的一声巨响,绳索断裂,吊桥砸落,壕沟两侧的土块隆隆滚入河中,整个城楼都颤了三颤。
瓮城破了。
第192章 惊烽火燕归林木
巴特一马当先冲入城中,手中大刀映着寒凉月色,仅剩的一只眼睛光芒逼人。
所有人呼吸一滞,就连裴远志都呆愣在原地。槐城城墙乃当年长清子所筑,屹立西北五十余载,巍峨庄严,如今竟在他们
眼皮子底下被外族踏破!
众将士从未经历过此般大败,望着城下蜂拥而入的草原铁骑,双肩微微发颤。
“这就是师叔说的守城上策?”萧岐注视着裴远志,眼底怒火难遏,“整整十日,为何不出城迎战?”
裴远志有片刻的失神。为何不出城迎战?因为他深信这铜墙铁壁可以让有戎不攻自破,因为他觉得固守城池便可高枕无忧!他按了按额头,下令道:“退,退回主城!”
众人闻言,怨声鼎沸。
“裴无度!”明微喝道,“你前些天说退守瓮城为上策,现在是不是想说退守主城为上策?你一退再退,究竟准备退到哪里?是要将这大好河山拱手让人吗?”
此时的定西将军早已不似十日前那般盛气凌人,他沉声譬解道:“退回主城瓮中捉鳖,或有转机!”
明微奋战数日,头顶凤炁冠歪斜也没空整理,数缕散落的银发随风飘动。“哼!”她冷笑一声,仗剑道,“瓮中捉鳖是吗?那我就在这儿和鳖斗上一斗。贼人不退,我绝不回城!”
无名观众弟子也齐声呼道:“贼人不退,绝不回城!”
将士们这几日憋了一肚子窝囊气,见江湖群侠齐声呼喊,亦是热血沸腾。不知谁呼喊了一声“吾等誓守国门”,一时间群情激昂,上至郡王下至士卒,皆高呼道:“誓守国门!”
裴远志震骇,良久后让步道:“梁、梧两州守军随瑞郡王留在瓮城,西北大营随我退往主城,前后夹击!”
城门虽破,瓮城中的拒马枪、陷马坑、铁蒺藜还在。有戎虽已进城,但仍寸步难行。萧岐下令,命城中百姓除军户外皆可退往西屏山暂避,自己则带领两州守军及江湖群侠下城楼迎战有戎铁骑。
两军再度交锋,将士们忍了数日的怒意一触即燃,妙音寺众僧亦抛却僧袍大破杀戒,明微、冯怀素等一众女冠嫌衣袍碍手脚,挥剑斩断青华裙。小小一座瓮城登时成了修罗场。
主城城楼上,魏季贤见两军胶着,心中焦急万分,紧皱双眉问道:“师父,出城吗?”
裴远志竖掌道:“一旦再开城门,敌军就会攻入城中。”
可若不开城门,西北大营的将士们如何到瓮城去?即便他们站在城楼上挥洒箭雨,也难保不会伤到自己人。
电光火石间,魏季贤恍悟:“师父根本不准备与瓮城中人前后夹击,而是要靠他们消耗有戎残军!”
“师父。”魏季贤喉中一哽,声音发颤,“底下还有任师叔,还有师兄弟们……”
裴远志阖眼:“我曾命令他们回来,可他们不听。”
魏季贤呆愣在原地。那一瞬,他回想起幼时在青云山上,师父手把手教自己练刀练枪,回想起师父叛出山门不告而别,想起师祖、师叔、师兄弟们对自己的照拂……
俯瞰瓮城,魏季贤攥了攥手中铁枪,掷出飞索从城楼上荡了下去。
“季贤!”裴远志大呼一声,心道完了。这孩子当初一箭射伤巴特左目,巴特岂会轻饶他?
瓮城中处处是明晃晃的拒马枪,马儿徘徊不前,有戎不得不弃马与守军硬拼刀枪。
萧岐有意绊住巴特,以主帅身份呼其登上高台致师。巴特乃草原勇士,最喜格斗,闻声霎时忘记了自己身处战场,当即应下。
萧岐今日使枪。只见红缨跃动,枪尖划出雪亮的白弧,直朝巴特咽喉搠去。巴特“呼嗬”一声,大刀悍然抡开,直迎长枪攻势。两兵相接铿然大响,铁器独有的腥气弥漫开来。
萧岐不愿与他角力,回身收枪,又立即纵臂挺枪直刺。巴特后退躲避,左手立即抽出阔斧挡在胸前。
玉镜宫七十二路枪法招招制敌,草原勇士格斗之术处处精妙。两人奋战多时,难舍难分,直到一个身影从城楼上滑落下来。
此时城中两军激战正酣,金风震烁,血色翻腾,可巴特偏偏看到了魏季贤。想起当初那一箭,他眼底怒火顿生,再顾不得萧岐,转身跳下高台朝他奔去!
萧岐心道不好,当机立断将红缨枪奋力掷了出去。巴特听到风声猛一侧首,枪尖擦耳而过,刺入前方一名士卒的后心。巴特寒毛卓竖,方才稍微慢上一些,那柄枪-刺破的就是他的脑袋!
“护我!”巴特高呼道。
有戎士卒闻声,再不管什么单打独斗的规矩,举起刀枪斧钺便冲杀过来。萧岐失了枪,只得拔出刀来招架。
魏季贤捉着绳索接连躲过三道羽箭,甫一落地,便觉一股杀意朝自己迎面袭来。
巴特人未到刀锋已至,魏季贤连忙举枪去格,虽勉力挡下,手臂却被震得又麻又疼。
巴特一击未成,刀斧并举,大刀削脖颈,阔斧抡前胸。魏季贤躲避不得,便以攻为守,挥枪使了招“朔云横天”。
眼见枪尖穿过刀斧朝肩颈抹来,巴特不得不仰身躲避,随即左腕陡转,铁斧朝上一抡。魏季贤只觉腕上一松,枪杆已被斧头劈成两半,尚未反应过来,就见一柄阔斧劈向自己面门……
巴特大仇得报,仰天呼啸三声,有戎士气大振。
城楼上,裴远志借着火光目睹了一切,双瞳震颤,下令道:“放箭!”
弓-弩手面有难色:“将军,这底下还有咱们的将士们啊!”
裴远志指向巴特的方位,道:“射其主帅!”
巴特膂力极大,寻常人与他近身格斗占不到便宜。可若埋伏在一旁远程射击就不一样了,当初魏季贤便是这样拿下了巴特的眼睛。
箭雨如注,腥风不止。
守城那十日,大多将士轮流作战休息。可明微接连奋战数日,体力与精神都已经濒临极限,仅靠意念支撑着挥舞长剑奋力杀敌。什么“非君子之器”、什么“恬淡为上”全被抛在脑后,她杀得什么都忘了,待感觉到疼痛时,长矛已然刺入胸膛。
“师父!”
冯怀素冲过去时,明微的尸身已与敌人的、同袍的混在一起,浸满血污,唯有手里那把剑映着月色,依旧明亮锋利。
十二岁的玉镜宫弟子握着比自己还高的枪,毫不犹豫地向敌人搠去,直刺下腹,却不知身后一柄长刀也瞄准了自己。任无畏见状,振臂推开面前的敌人,挺枪将那一刀拦下,而自己的后背也被一柄铁斧击中……
明月凄然,无悲无喜地照着城中血色。而那烈火般的猩红,像是要吞噬掉整座瓮城才能薪尽火灭。
到处都是敌人,遍地都是杀戮。有戎人越来越少,大邺人越来越少,站着的人越来越少,城中的陷马坑几乎被尸身尽数填平。
刀光、血色、残肢……不知究竟是什么灼伤了王宝的双目,刺痛了他的心,十六岁的半大孩子茫然无措地立在原地,怔怔落下泪来。
“到我身边来!”陈洧冲他喊道。
王宝隔着兵燹望了他一眼,却没有听话,而是转过头大喊着挥剑直冲,浑然不觉两行泪水已随风滑入发际……
黎明之际,有戎骑兵冲破城门。
城门一开,其余有戎士卒也顾不上与守军作战了,他们欢呼着冲入城中。
曙光自城门缝隙照入瓮城,却抚不醒遍地的长眠战骨。
槐城,没有转机了。
空寂方丈身负数十处刃伤,中衣污秽不堪。眼看着有戎冲入槐城,他老泪纵横,仰天呼道:“老衲有何颜面再见恒州父老!”说罢翻转戒刀对准自己,引颈自刎。
城门已破,徒唤奈何!
萧岐早已忘却了疼痛,他只觉累极。见空寂自刎,他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刀。这时,忽有一只同样沾满血污的手按上他的刀柄。
陈洧紧盯着他,声音沙哑:“你听我说,我们都不惧死。但我们这些人若尽数死在此处,有戎入侵恒州就真的再无阻碍了。”
萧岐神识朦胧,花了许久才听出陈洧的意思。
陈洧像是要把他的魂灵从某处拽回来一般,注视着他的双目。道:“若说除定西将军外,还有谁能让西北大营的将士们心悦诚服,那必然是你。”
光启十五年二月初十,夜,西北军大败,失槐城,于黎明之际退往西屏山。
是夜,青云山上。骆无争睡卧不宁,披衣起身走到玉镜台上,忽见瑶镜美璧崩裂了一角。
槐城之战双方皆是伤亡惨重。有戎失了草原第一勇士和数以万计的儿郎。而大邺——西北大营折损近半,魏季贤身死人手,空寂大师横刀自尽,任无畏身负重伤生死未卜,明微拒不回城以身殉国。
城墙脚下,积尸如山。洛水河上,鲜血满溢。
是年春,槐城燕归,巢于林木。
浑邪单于在槐城大街上信马由缰半晌,忽仰起头,眯眼望向那轮亮白的太阳。
踏出狄历草原时,他也曾问过自己,如此大费周章,损兵折将进攻大邺值得吗。如今看来自然是值得的。
因为,传说中固若金汤的槐城,终于破了!——
作者有话说:春燕归,巢于林木。——《资治通鉴》
第193章 峰回转相见不识
云倚楼尚未赶到槐城,就瞧见一支大军浩浩荡荡地朝西屏山方向奔去,辙乱旗靡,尘土飞扬。
她心中忧虑更深,匆匆策马离去,甚至没瞧清那大纛上随风沙飘卷的“裴”字。
有戎攻破瓮城城门后,瑞郡王特许城中除军户外的百姓前往西屏山暂避。一夜过去 ,槐城已是一片萧瑟荒凉。街上偶尔走过几个行人,皆是有戎士卒的打扮。
云倚楼顿时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翻身下马,扬鞭猛抽马背,马儿嘶鸣一声扬蹄离去,她则以帔巾掩面躲入暗处。
她本想潜入城守府瞧瞧如今坐镇槐城的是谁,不料没走几步就听到窄巷里传出几阵惊呼。云倚楼停下脚步察看,只见六七个手持刀斧的有戎士兵嬉笑着将十几名大邺百姓逼到了墙角。
为首的那个有戎人握了条藤鞭,瞧那模样像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他扬起鞭子朝百姓们猛抽,快活地好似在草原上牧羊放马。站在前面的妇人背过身去护着怀里孩子,脊背被抽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云倚楼气愤填膺纵身跃起,尚未落地,双脚先踢中两个有戎士卒的后心。那两人哆嗦都没来得及打就应声倒地,摔了个狗啃泥。
“哪来的鼠辈,敢在此处耀武扬威?”云倚楼问。
有戎士卒听不懂这女子说的什么,但也知道这她是来搅事的,便丢下墙脚那些蜷缩着的百姓,提起刀枪斧钺将她围上。
左边那有戎士卒铁枪-刺来,云倚楼也不躲闪,反而递出左手,兰花似的翩然一转,一尺长的枪尖就被她两指制住。那人奋力挺枪,云倚楼却一个旋身踱到他身侧,右手夺过枪柄,一脚将他踢翻在地。
面前的有戎兵双手举起重刀朝她砸来,云倚楼小退两步避其锋芒,而后蹬地跃起,一脚踩到那人头上,猛踢其后脑、肩背。那人一个踉跄扑翻在地,额头撞在刀盘上,登时头破血流。
余下三个有戎人见势不妙,互相使了个眼色就要逃窜。
云倚楼心道不好,此时槐城已被有戎占领,若真让他们逃脱,用不了多久就会引来大批士兵。她轻功卓绝,自然可以脱身,可这些百姓又当如何?
说时迟,那时快。“秋水”出鞘,云倚楼蹑影追风,刀光闪烁间,那三人就被无声无息地抹了脖子。
“砰”的一声闷响,三人齐齐倒地。云倚楼转头看向墙脚那些槐城百姓——男女老少皆有,妇人还在用手挡着孩子们的眼睛。
云倚楼收刀,温声道:“没事了。”
百姓们如梦初醒,连声道谢。云倚楼脱下外袍给那妇人披上,又对众人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来。”
有戎刚刚占领槐城,东门尚无人把守。云倚楼将这十余人送出去后,又在城中绕了一圈,信手击倒刚赶来把守城门的有戎士卒,带出了数十百姓。
出草原,越荒漠,夺苍云山,袭槐城……浑邪单于得陇望蜀,欲壑难填,绝不会心甘情愿据守城中。
此去西屏山路途迢迢,百姓们老的老、小的小、伤的伤,云倚楼实在放心不下,索性护送他们前往。
这些槐城百姓方才见到了有戎人的厉害,如今听闻女侠主动相助,自是连连道谢。
恒北风沙肆虐,渺无人烟,出了槐城更是五里地瞧不见半座屋子。可那妇人受了伤,不便奔走,云倚楼便四处留意,终于瞧见个修飞檐、漆黄墙的小道观,便带领众人进去暂避。
槐城乃边关要塞,附近道观里多供主管战事的神仙,这座观供的就是九天玄女娘娘。
道观很小,统共就一间抬梁大殿,观中陈设简单,最宏伟的就是殿中央那座九天娘娘铜像。
道长们都去帮着守城了,观里只剩下两个七八岁的童儿。童儿们年纪虽小,却已十分通晓人情世故。他们听众人说了来由,立马扶那妇人坐下,给她拿草药,又怒斥有戎人残暴,西北军无能。
“昨个儿瑞郡王就下了令,准我们去西屏山。可我总觉着咱们槐城没那么容易破。”一老者摇着头,喟然长叹,“它怎么这么容易就破了呢……”
此话一出,观中所有人都沉默下来。每个人心中都在问同样的问题——金汤之固的槐城,怎么这么容易就破了呢?
风帘微动,檀香袅袅。
云倚楼自步入观中就微蹙双眉——除那妇人背上的鞭伤外,观中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她自幼闯荡江湖,对鲜血的气息十分敏感,断不会辨错。
见有人瞧向她,云倚楼将食指竖在唇前示意众人噤声。她缓缓起身,循着那丝气息绕过柱子,掀开黄布,走到玄女像后,果然瞧见一人!
那人背靠玄女像瘫坐地上,双目紧闭,似是受了重伤。
云倚楼定睛细看,只见这人年事已高,衣着却十分利落,腰间还悬了柄剑。他满头花发极短。值此“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之时,他还真有“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之感。
血腥气就是从他身上传出来的。
云倚楼缓步走到那老者身边,微微俯身,压低声音问:“老爷子,醒着吗?”
那老者闻声骤然睁眼,手中剑已亮出三寸,寒芒逼人。
云倚楼神色微变,心道,这老爷子还是个练家子。
“莫怕,我不是来伤你的。”云倚楼话锋一转,又问,“老爷子怎么睡在这里?”
老者闻言一颤,抬眼端量面前的女子,目光迥然。
这花发老者不是别人,正是云彻。
“六月半,望烽台。洛水断,槐城开……”一首不知出处的歌谣,竟让盛极一时的梁王府和参与静溪修禊的群侠们全部家破人亡。以至今回想起它,云彻仍觉得头皮发麻。
去年在落秋崖下见到陈洧所绘的弓长张图纹后,他便一路北上去了梧州。
于公,他是先帝的暗卫统领,必须帮先帝查清此事,即便先帝早已驾崩。于私,佛不渡他,他总得做些什么去弥补自己造下的罪业。
梧东张家树大根深,附属势力盘根错节,调查起来并不容易。可云彻年轻时是八百暗卫的头领,最擅长做的就是调查这些世家宗族、达官显贵。
云彻在梧东待了两个月,当年旧事已有些眉目。可他毕竟老了,身手不似年轻时那般利落。年前他暗闯张府时被守卫们发现,虽然逃了出来,但还是被张家的人一路追杀到槐城。从梧东到槐城,那可是八千里啊!
云彻逃了八千里,却在即将赶到槐城时负了伤,短时间内无法与死士们对抗。所幸他东躲西藏,混进逃难的百姓堆里来了招金蝉脱壳,这才躲过追杀藏入观中。
有戎犯境数月,不少仁人义士都赶来恒州纾难。如今槐城已破,在城外见到江湖人士不足为奇。这般想着,云倚楼揭下面前帔巾道:“老爷子若信得过我,不妨同我讲讲。”
她说罢,却见那老者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像是有些出神。
“怎么了?”云倚楼问道。
云彻望着她,喃喃道:“姑娘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云倚楼笑道:“老爷子,你是今日第二个说这话的人。”
她这二十多年容貌并无太大变化,别人看着眼熟也不足为奇,那小酒馆的老板就一眼认出了她。不过,她并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位老者。
云彻有些恍惚。他隐约间记起淮南千顷烟波湖,记起碧色连天的荷叶,记起有个人撑着小舟、唱着歌,从莲花深处悠悠走来,朝他嫣然一笑。那是闯入他漆黑冰冷生活的一缕温暖阳光,是他背着主上悄悄娶的妻子。
是啊,他曾有过妻子,有过家,还有一个女儿。想到这里,一个荒唐的念头闯入脑海,云彻忙不迭撑着地直起上身,细细打量面前的女子。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秋水刀”上。
“你是用刀的?”云彻皱眉问道。
云倚楼擅使剑,江湖人皆知。她本想解释,可望向“秋水”时却有些心神恍惚,失神道:“是。”
用刀的,那便不是了。他的女儿是使剑的。想到这里,云彻自嘲一笑——云倚楼被困于无妄谷底,江湖人皆知,他怎么就突然忘了呢?关心则乱,关心则乱啊!
这老者的言行虽然奇怪,却不含敌意。最奇怪的是,见他笑,云倚楼自己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老爷子笑什么?”她问。
云彻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他仿佛
忘记了身上伤痛,注视着云倚楼道:“方才说眼熟并非客套,我与姑娘一见如故。”
云倚楼心想如今国门破碎,百姓流离失所,她却能在小道观中却能遇到个坦诚豪爽的江湖客,也是缘分。她展颜一笑,道:“可惜此处没有酒,不然我定要与老爷子痛饮三杯。”
云倚楼话音未落,脸上笑容就渐渐凝固。
二人齐齐抬头看向屋顶——上面有异动。
云彻握着剑就要挣扎着起身,云倚楼却按下他,道:“老爷子暂且歇着,处理这群蝼蚁,我一人足矣。”
第194章 峰回转攫符夺印
瓮城之上,几只秃鹫盘桓啼鸣,随时准备俯冲下来享受美餐。
浑邪痛失巴特,便以整座槐城撒气。有戎骑兵奉令杀入城中,焚毁屋舍,屠杀百姓,无恶不作。眼见林木化作尘土,屋舍荡为寒烟,他的滔天怒火才稍稍平息。
此时已是正午,浑邪正准备小憩,忽有几个士卒忐忑不安地进来禀告今日所见。浑邪闻言,面色陡然冷了下来,沉声问:“你刚刚说,你们见到了谁?”
怕惹单于不悦,那些士卒有些犹豫,半晌才站出来一个解释道:“身手很像,可容貌瞧不真切。”
浑邪单于活动着自己的右腕关节,突然大笑起来,眼底怒意顿生:“好,好啊!”
玄女观屋顶,几个江湖客蹑着足走到檐边,正准备跃下,忽觉背后起了一道凉风。他们转头,只见一位佩刀的红衣女子正抱臂看着他们,眉眼端丽,裙裾飞扬。
这女子距他们已不出丈远,却无一人察觉。为首那人顿感不妙,将剑竖在身前,低声警告道:“少多管闲事!”
云倚楼食指轻点刀柄,道:“你们若想动这观中任何一人,我都不算多管闲事。”
其实,寻常百姓往往无法惊动江湖杀手,这些人要捉的十有八九是那老者。云倚楼与那老者认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却愿意仗义出手,这便是江湖中的缘分。
为首那人喝道:“找死!”话音未落便陡然欺身上前,运剑如虹。此剑速度极快,众人反应过来时,剑尖距那女子心口已不出二尺。
云倚楼侧身拔刀。那刺客的剑“铛”的一声搠在刀鞘上,尚未收回又被刀锋打偏,剑柄险些离手。
与此同时,云倚楼身后那名刺客手中寒光闪烁,三枚暗器飕飕刺向她肩背。云倚楼闻声而动,沉肩弯腰,三枚暗器擦发丝而过,咄咄咄地打在另一刺客身上。那人怔怔低头瞧了瞧自己,双目圆瞪,轰然倒下。
云倚楼行步如风,手中苗刀翻覆闪烁。这七名刺客并非等闲之辈,可不出半炷香的功夫就纷纷倒下,仅剩一个失足滚下屋檐的还在苟延残喘。
云倚楼跃下屋檐,还刀入鞘,问:“你们是何人?”
那人摔伤了右臂右腿,在地上勉强挣扎片刻,似要张口说话,却低头猛一咬牙。
云倚楼心道不好,连忙飞身上前掐住那人下颌,却为时晚矣。云倚楼立即跃上屋檐察看其余刺客,这才发现除了被一击毙命的那几个,其余人皆面色青黑,口溢鲜血,显然是服毒自尽。这些刺客竟然全都是死士!
有能力养这么多死士的,天底下没几个人,不是大富就是大贵。这样的达官显贵无所不用其极地追杀一个江湖人,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人握住了他们至关重要的把柄。
权贵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死士不可能只来一批。若带那老者上路,随行百姓们可能会有危险。可若不带,老者就成了死士们的俎上鱼肉。
云倚楼并未犹豫,当即决定二者兼顾。她信得过自己,她护得住所有人。
马蹄声碎,黄沙翻滚。弘明十五年二月十一,西北大军后撤二十里,在西屏山附近安营扎寨。
刚经历过槐城大败,将士们大多负了伤,余下的也萎靡不振。他们既要安顿伤员,又要搭建营账,一直忙到午后才渐渐歇下。
这时,忽闻马蹄声急,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电也似的奔来。马上那人银盔铁甲,腰间系刀,眉眼几乎压在盔下,露出的半张脸沾满尘土和血污。士卒们凭盔甲和马儿才认出这是瑞郡王。
萧岐闯入营中,直到帅帐前才勒马。紫燕嘶鸣一声,前蹄尚未落地,主人已经翻身下马。
槐城沦陷,魏季贤为巴特所杀,裴远志心烦意闷。帅帐甫一搭好,他便进去歇息,孰料尚未坐定,就见萧岐掀帘走了进来,也不通报。
萧岐在翁城奋战一整夜,匆匆赶来,甲胄尚裹挟着一股铁器独有的冰冷腥风。
裴远志被这料峭寒风吹得心惊,佯装镇定地关怀道:“回来了。”
萧岐没有应声,而是径直朝他走了过去。
裴远志顿生不安,后撤半步道:“你做什么?”话音未落,那柄寒芒逼人的“耀雪刀”就架上了他的脖子。
裴远志没料到萧岐会对他不敬,眼底闪过一丝惊诧,怒斥道:“你在做什么,谋反吗?”
萧岐望着他,语气波澜不惊:“帅印、兵符在何处?”
他从昨夜到现在滴水未进,声音有些沙哑,每个字都沾上了嗓子里的血腥气。
“你,你……”裴远志惊得目瞪口呆,花了半晌才让自己冷静下来后,又质问道,“瑞郡王私自前来恒州,并无陛下册封。即便本将军不幸战死,也该由你任师叔代掌兵权,何时轮得到你?”
他不提任无畏还好,一提,萧岐面色陡冷,抵在他颈侧的刀锋割出一丝耀眼的鲜血。
“昨夜任师叔在翁城御敌,身负重伤至今未醒,师叔站在城楼上观战,难道没看到吗?”萧岐问。
裴远志哑口无言。他低眸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刀锋,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若在平日,萧岐未必能如此轻易钳制住他,可如今他刚刚卸甲,兵刃不在手中,这可如何是好?
倏忽,裴远志沉肩侧颈,坠着身子躲开刀刃,左腿屈膝支地,右腿猛力横扫。
扫堂腿攻势极凶,萧岐只得纵身跃起躲避。收腿之际,裴远志腰间发力,顺势右转滚到兰锜旁,抽出一柄八尺铁枪来。红缨抖擞,直朝萧岐扑来!
帐外士卒闻声赶来,见打起来的是郡王和将军,一时间左右两难,索性撒手不管。
他二人皆出自玉镜宫,对彼此的招式再熟悉不过。裴远志方一抬枪,萧岐立即知道他要使“蟾蜍蚀月”,遂挺刀上前,一招“镜湖飞月”破了枪尖攻势。
裴远志悍然收枪,拧身再刺,竟靠腰间力道代替骏马,平地杀出一记回马枪。铁枪掠面,萧岐蓦然抬起左臂抓住枪柄。此时枪尖距他面门已不出三寸,红缨甚至已经荡上他
的下颌。
裴远志拼力再刺,可铁枪仿佛在萧岐手中生了根,不动分毫。
萧岐撤步收枪,裴远志不愿被他牵制只得松手,萧岐便以枪柄回扫。裴远志招呼不得,后背被击中,俯身扑在地上,在抬头时便觉后颈一凉。
萧岐用刀背压着他的后颈,道:“师叔的意思,是让我自己找?”
弘明十五年二月十一,瑞郡王于西屏山发动兵变,扣押定西将军裴远志,夺帅印,握西北大营兵权。
萧岐自小长在军中,西北大营的将士们全都认得他。是以,他不用一兵一卒,甚至青天白日就进了帅帐、夺了兵权。
是夜,恒北迎来了今年第一场春雨,如丝如雾,落在干冷的土地上几乎立即消散。可所有人都知道,自今夜起,万象更新,大地春回。
人定后,两个身影迎着春雨与夜色缓步上山。轻风拂带,微雨湿襟。
行到山腰,陈溱瞧见不远处坐落了一片被灯火照亮的营账,疑道:“山下怎么这么多人?”
顾平川极目远眺,在朦胧雨帘中瞧见了几面旌旗的轮廓。他少时随父征战,对这样的剪影再熟悉不过,遂答道:“是西北大营。”
陈溱脚步一顿,心道:西北大营退到此处,莫非槐城失守了?这般想着她便朝营帐的方向多望了几眼。
“我现在还没打算捉你兄长。”顾平川见状拉住她,又道,“跟我去妙音寺。”
夜雨声碎,帅帐中一灯如豆,照着案前伫立的人影。
裴远志被五花大绑了几个时辰仍不老实,他盯着萧岐看了许久,忽道:“上个月,熙京传来一个消息。”
帐中就他们两人,裴远志还没穷极无聊到自言自语,这话当然是说给萧岐听的。可萧岐立在案前专心致志看舆图,没有半分理会他的意思。
“圣上命淮阳王阖府入京为太后贺寿。”裴远志一笑,双眼漫无目的地朝上瞧,像是在推算日子,“今日是二月十一,想来王爷、王妃、二公子还有郡主娘娘应该已经到熙京了吧。”
萧岐一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亲王一般待在封地,无召不得进京。如今西北戎马倥偬,陛下此时召淮阳王阖府入京,目的昭然若揭。
裴远志将他指尖变化看在眼里,又煽风点火道:“陛下最担心的是什么,瑞郡王不会不知道。”
春雨滴滴答答地落在帐顶,片刻后,萧岐才道:“陛下担心的事,我自然不会做。所以师叔也不必为我担心。”
“你说不会,别人未必会信。”裴远志笑吟吟地望着萧岐,“一个缚主帅夺兵权的人,你说他没有反心,谁信?”
萧岐终于看了裴远志一眼,缓步朝他走来。
裴远志警惕起来,问:“你要做什么?”
“师叔太聒噪了。”萧岐答道。
裴远志不喜欢受人威胁,冷声讥道:“浑邪有备而来,誓要一雪前耻。西屏山到底能不能守住,你我心知肚明。若横冲直撞,令数万将士白白丧生,你就等着做千古罪人,遭万世唾弃吧!”
萧岐正要将上前把裴远志丢出去,账外忽传来通报声。
那士卒盔缨湿透,抱拳禀道:“瑞郡王,浑邪单于以城中滞留的百姓为交换条件,要,要……”
萧岐双眉紧皱,问:“要什么?”
那士卒看了一眼裴远志,继而道:“浑邪难忘昔日之耻,出言不逊,说要守将自断手臂,或者,交出云倚楼。”
第195章 峰回转观剑听雨
夜雨微微,烛光点点。空念一行赶回妙音寺,忽闻三声鼓鸣,走到大殿,只见众僧持具念经,四周白蜡荧荧,像是在做圆寂法会。
淳慧一眼望见空寂遗体,扑上前嚎啕大哭。
觉悟禅师百感交集,对空念道:“你带着药草,即刻前往俞州找谢施主。”
木鱼笃笃,空念立在殿前纹丝不动。
“怎么了?”觉悟问。
空念道:“师父,槐城已破,我放心不下。”
觉悟喟叹道:“此毒不解,势必会造成更大的麻烦。兹事体大,必须得有个可靠的人护送药草。”
“弟子明白了。”空念望向烛火摇曳的大殿,合掌道,“弟子送送师兄便去。”
人定时,白蜡燃尽,法会结束,夜雨不止。
觉悟立在檐下,仰首望着雨帘,忽问:“战事如何了?”
一名空字辈弟子答道:“弟子们上山时,听闻那浑邪单于要西北大营以守将的右臂,或者云倚楼的命,来换城中滞留的百姓。”
“啊!”觉悟叹息一声,黯然摇头,“我佛有饲虎喂鹰之德,可那裴施主……”
那弟子道:“师父,西北大营的主帅不是裴远志了。”
“哦?”觉悟讶然。
那弟子又道:“今日瑞郡王发动兵变,夺了定西将军的帅印和兵符。”
春雨淅淅沥沥,盖住一声极轻的惊呼。
恒北干旱,妙音寺藏经阁四周却凿了一圈水渠,清雅幽静。顾平川带陈溱绕过大雄宝殿,潜入藏经阁中翻阅书卷。
他的目的,陈溱再清楚不过。自己日夜修炼心法,内功却毫无进展,顾平川当然会怀疑是修习方法不当造成的,所以要来此查阅经书。
阁外春雨霡霂,顾平川翻着经书,还不忘问道:“你就不好奇他会做何选择吗?”
陈溱倚着架子闭目养神,并未答话。她当然知道萧岐会做何选择,所以,她必须逃脱顾平川的桎梏——就在今夜。
夜雨忽至,上山多有不便,所幸山脚下还有一处小村庄。
因为担心死士追上来后伤害无辜,云倚楼将随行百姓安顿在村民家中后,带云彻到湖边龙王庙里暂避。
春雨滴滴答答落了许久,夜色渐浓。见云彻仍站在窗前发呆,云倚楼问:“老爷子不歇息?”
云彻一声叹息,道:“‘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我与夫人很喜欢放翁这两句诗。当年,我们俩常在窗边一同听雨,可如今……”
见他神情悲戚,云倚楼便知他口中的夫人多半已不在人世。
“恒北的梅花已经开了,春雨过后,杏花就近了。”云倚楼道,“可惜,恒州少有卖花的。”
“是啊。”云彻道,“淮州人风雅,春日有卖梅花、杏花的,夏天有卖茉莉、莲花、栀子的。我夫人喜欢花,什么样的花都喜欢。”
寒夜凄然,雨声如诉,云倚楼被云彻感染,不免回想起竹溪小筑中的诸多往事。
云彻见她握刀的手越攥越紧,心中生疑,不由问道:“姑娘这把苗刀,叫什么名字?”
名动江湖的侠客都有与之相衬的兵刃,只要知道了兵器的名字,自然也
就知道了这人的身份。
云倚楼垂首,眸光在刀鞘上抚过。她道:“此刀乃故人之物,名唤‘秋水’。”
“秋水?”云彻讶然。
云倚楼疑道:“前辈认得?”
云彻道:“听闻当年的骠骑将军何不为有宝刀一把,名为‘秋水’,尖枪一柄,名为‘长天’。”
见云倚楼低眸不语,云彻心道:“原来她是玉镜宫的人。”
西屏山下,西北军帅帐烛火明亮。
士卒退下后,裴远志便道:“且不说云倚楼在无妄谷底,即便她就在此处,你有什么本事把她交到浑邪手里?”
萧岐闻言,答非所问道:“我这两年在江湖上听到一个传闻。”
裴远志面色微变。烛光在他身上摇荡。
萧岐注视着他,问:“云倚楼刺杀胡禄单于之事,究竟是真是假?”
裴远志笑道:“真又如何?假又如何?”
即便早就知晓此事,可听裴远志说出来,萧岐心中还是一寒。他的师祖与师父皆是光明磊落赤胆忠心,为何会带出这样一个欺世盗名之徒?
想到这里,萧岐冷声道:“如此说来,师叔的本事倒是不小。”
“可她成功了,不是吗?”裴远志道,“以一人抵数万雄兵,这笔买卖十分划算。”
萧岐皱起眉头:“师叔把两国交战当成做买卖?”
裴远志冷哼一声,道:“国与国之间,从来都是利益博弈。若遣一人就能安社稷,当然没必要大动干戈。你在玉镜宫读了那么多史书,听过的和亲公主和小国质子还少吗?”
和亲之举自古以来都被武将诟病,萧岐抿唇不语。
裴远志却越说越有兴致,甚至分析起如今的局势:“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于此战并无益处,若为了保住他们而使主将蒙羞,我军气势必然衰减……”
他话未说完,忽觉脊背一凉。
萧岐长刀在手,盯视他道:“师叔如此在意利弊与得失,为何要做将军呢?”
裴远志闻言一愣,久久不语。
湖畔龙王庙中,云彻倚窗听了半宿夜雨,终于抱着剑浅浅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稀,湖畔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踩在刚冒头的青草上,窸窸窣窣。云倚楼握刀睁眼,身形一闪跃到门边。云彻也骤然惊醒,紧紧盯着庙门。
不多时,“吱呀——”一声,两扇木门被推开,一个身穿缁衣的白须和尚走了进来。他右手提灯,左臂不知抱了个什么东西,用麻布包裹着。
此处是西屏山脚,见到和尚并不稀奇,两人便稍放松了些。云倚楼问:“这位师父深夜出行,不知所为何事?”
老和尚没答她,而是提起灯照向窗子,盯了云彻半晌,而后大笑道:“十六年,十六年啦,可算找到你了!”
云彻狐疑地瞧着他,问:“阁下是?”
“你这样的人物,岂会记得我等刀下蝼蚁?”老和尚冷哼一声,揭开麻布,露出一把漆黑的秦筝。
这人正是当年梁王府的暗卫统领暗枭,如今隐居在柳家庄的观音堂中。他从独夜楼那儿听来了云彻的消息,于是不远万里来到西屏山。
暗枭并不多言,当即丢下灯笼,将筝竖在身前。筝横为乐,立地成兵。只见他指尖乱抚,大袖鼓风,十三道弦铮铮作响,满室莲幡乱飞。灯笼滚在地上,烛火不住跃动。
云彻浑身一震,挺剑上前。夜间昏暗,剑影夺目,白光如电。
剑光距自己六尺远时,暗枭以指挑弦。一枚雁柱霍然弹出,曳着筝弦朝云彻刺来。暗枭的铁筝十分巧妙,即便雁柱打歪,削铁如泥的筝弦也能继续死缠。雁柱筝弦与暗器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云彻眸光如电,横剑格挡。只听“叮”的一声,雁柱正撞剑身。筝弦颤了颤,随之垂到地上。
“好剑法!”暗枭赞叹道。他双手来回拨弦,筝声尖锐刺耳。云彻为声音所扰,心跳得厉害,接连刺出三剑都未伤他分毫。
忽地,一道竹笛声悠然响起,清脆嘹亮,瞬时盖过弦音。
暗枭立即屏息凝神,可耳畔嘈杂,内息也跟着紊乱起来,若再不收手,他只怕会被这笛声引得走火入魔。
于是,暗枭霍然抬臂将秦筝抱于怀中,同时双脚蹬地后撤三步。云彻停下脚步,反手将剑背于身后。云倚楼这才收了竹笛。
暗枭就着昏黄灯火打量云倚楼。他本没将这女子放在眼里,可如今看来,此人内功境界远在自己之上。
云倚楼用竹笛拍着自己掌心,道:“以气入音伤敌亦伤己,这位师父何必如此大动肝火?”
“哼!”暗枭让筝靠在肩上,双掌递出,掌心向下,冷声道,“我不用刀剑,是我不想用吗?”
两人瞧去,只见他的手背凹凸不平,可那些盘虬的隆起的却不是血管,而是伤疤——此人曾被挑断手筋。
他二人不知道的是,暗枭曾被妙音寺的觉悟禅师收为弟子,赐法号空慈,后因联络旧部、盗取经书被觉悟废了手筋脚筋,赶出山门。暗枭这一辈子都提不动刀剑了。
云倚楼心想,难怪他方才的脚步声那么重,想来轻功也使不出了。
暗枭收回手掌,问:“姑娘,你跟这人是什么交情?”
云倚楼望了一眼云彻,道:“萍水相逢,谈何交情。”
暗枭一惊,狐疑地看向两人。云彻道:“你信也如此,不信也是如此。”
暗枭这才信了几分,指了指云彻,问云倚楼道:“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云倚楼却道:“江湖人结交,从不问身份过往。”
暗枭冷笑一声,恶狠狠地盯着云彻道:“此人乃领头走狗,杀人如麻,恶贯满盈,人人得而诛之!”
“人人得而诛之?”云倚楼并不惊奇,微一挑眉道,“你们之间若真有深仇宿怨,我不会拦。”
“当真?”暗枭疑道。
“绝无虚言。”云倚楼道。她昨日救下这老者纯粹是觉得两人有缘,可江湖上恩恩怨怨错综复杂,这老者若真行不义之事,她也不会盲目包庇。
暗枭直勾勾盯着云彻,咬牙道:“你还记得十六年前的梁王府吗?”
云彻愣了一瞬,朝云倚楼抱拳道:“在下多谢姑娘照拂。我与此人确有宿怨。”
云倚楼望了云彻一眼,对暗枭道:“如此,请便。”说罢当真将竹笛别到腰间,退后几步,抱臂靠在柱上。
暗枭竖筝,试探着拨了三五下,见那女子果然没有出手的意思,心中大喜,立即轰轰烈烈地弹奏起来。云彻也不落下风,迎着筝声猱身上前,剑光闪烁,逼得暗枭接连后退。筝声千回百折,剑影神妙莫测。
云倚楼旁观二人相斗,双眉微微蹙起,心道:“这老者的剑招怎会如此眼熟?”不知为筝声还是思绪所扰,她的心跳得愈来愈快。
二人酣斗一个多时辰,灯笼里的烛火早已熄灭,东方渐明。暗枭的筝弦绷断七根,身负八处剑伤。云彻则被筝弦割破十二处,按着手臂气喘吁吁。
云彻大笑两声,道:“盛年不重来,岁月不待人啊!”虽说他重伤未愈,可输了就是输了。
暗枭步履蹒跚地朝他走来,嗤笑道:“你害梁王府满门抄斩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云倚楼抿着唇,手指紧攥。她作壁上观一个时辰,那老者挥剑的身影竟与她记忆深处的某个影子渐渐重叠起来。她本不愿出手干涉,可左思右想后还是给自己找了理由:死士的事尚未查清,他不能死。
就在云倚楼下定决心阻拦暗枭时,庙门忽地被人推开。
“且慢!”
暗枭循声望去,双目圆瞪,下意识唤道:“师父?”
来人正是妙音寺的觉悟禅师,他望向暗枭,斥责道:“还敢回来?”
秦筝跌落在地,暗枭喃喃道:“弟子,弟子不敢!”
觉悟又看向云彻,关怀道:“你回来了。”
云彻摆手道:“大师不必相救,我还输得起。只是这些日子,我在梧州查到了一些线索,还望大师能帮忙转达。”
觉悟叹息一声,对暗枭道:“空慈,你不是一直想为旧主报仇吗?既然如此,何不听听这位施主的话呢?”
“他的话,如何能信?”暗枭哼声道。
“罢,罢。”觉悟摇头道,“浑邪单于以槐城滞留百姓为要挟,逼西北军就范。此处不安全,你二人先跟我回寺中。”
“等等!”云倚楼拦道。
觉悟不认得她,合掌道:“女施主。”
云倚楼皱起眉:“昨日清晨,我已将城中剩余的百姓尽数带出,哪还有滞留的?”——
作者有话说: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陆游《临安春雨初霁》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陶渊明《杂诗》
第196章 峰回转窈兮冥兮
山风萧萧,夜雨濛濛。今夜住持圆寂,妙音寺防守稍显懈怠。藏经阁中,顾平川翻遍与《易筋经》和《潜心诀》相关的典籍,眸色越来越冷。
他转身一把提起陈溱的衣领,寒声道:“你骗我?”
“骗你什么?”陈溱缓缓掀开眼帘,嗤之以鼻。
顾平川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条铁链将陈溱双臂捆于身后。锁链虽细,但十分坚韧,束缚烈马都不在话下。
陈溱任由顾平
川捆,目光平静又漫无目的地注视着前方。
顾平川盯视她,问:“你是如何封住自己内力的?”
陈溱微笑,云淡风轻道:“顾平川六岁习武,十六岁已臻‘恍惚境’,曾一人挑战凌苍门上千弟子。这样的武学天才也有想不通的事吗?”
武学如美酒,越钻研越有味道。习武之人听说世上有绝妙武功,是无论如何也要一探究竟的。何况顾平川一心钻研武道,如痴如狂,于他而言,弄不明白武学要诀比抓心挠肝还要难受。
“哼!”顾平川冷笑一声将她丢在地上,道,“你如此胜券在握,想必内力已经修炼得差不多了吧?”
陈溱被锁链束缚着,重重摔在地上,却满不在乎地挪了挪,直起上身望着顾平川,曼声道:“你不妨猜猜看。”
两人一站一卧,四目相对许久,雨帘映在窗上,渺若烟云。
顾平川俯身注视着她,道:“看来是时候易经换脉了。”单靠目力就想看出他人内功境界如何无异于痴儿说梦,不过丹田相接那一瞬,他不信自己察觉不出。
陈溱闻言皱起双眉。
顾平川占了上风,不慌不忙地扳着陈溱双肩,目光上下打量,忽调笑道:“当年在熙京,你技艺不精被我察觉,辩解说‘因得周郎顾,时时拂误弦’。如今想来,我们二人还真是有缘。”
陈溱冷冷地看着他。
顾平川见她不为所动,又道:“我知道你不情愿,可今时今日,我为刀殂你为鱼肉,你又能将我怎样呢?”
陈溱笑了,慢条斯理道:“听闻‘炼门境’的一些男子为求突破,不惜将罩门炼在下三路,功成之时挥刀一割,也算‘无门’了。”
顾平川闻言顿了顿,陈溱一声哂笑。
十年前,陈溱在京郊别院中飞脚去踢顾平川时心中就已生疑。可那时她年岁尚小,想不明白其中关窍。
内家功夫与外家功夫有一种修炼到极致已是千难万难,顾平川十七八岁时就已成为“恍惚境”和“无门境”的顶尖高手,原是如此。
陈溱转回脑袋瞧着他,似笑非笑:“秦振英,你除了易经换脉,还能将我怎样呢?”
顾平川已经回过神来,掐着她双肩微微笑道:“那就易经换脉吧!”
两人身躯相触的瞬间,只听“嚓嚓”一阵刺耳声响,白光大盛,火星四溅!
顾平川睁不开眼,又被什么密密匝匝的东西砸中,只得撤步躲避,待站稳后定睛细瞧,不由大骇。
陈溱提着“霜月”软剑站起身来,束缚她的铁链已经崩成齑粉。方才溅到他身上的,正是这些铁屑。
经脉修复,内力炼成,陈溱已经渡过了最危险的时期。她飞身上前,剑光点点,直刺顾平川面门!
顾平川抽出佩剑与她相格,却被陈溱剑上力道逼得后撤三步,撞在书架上。书架一晃,数十本经书哗哗落下。
顾平川也顾不得什么换脉了,他左掌拍向身后书架,右手挺剑上前,剑气凌厉,逼向陈溱心口!陈溱步法飘忽,翩然躲过这一刺。顾平川则缩手收剑,飞身一脚踢她小腹。
软剑难挡猛攻,陈溱将左臂横于腰前,在顾平川脚尖抵达瞬间翻转手腕擒他左足。顾平川见状不妙,陡然拧腰收腿,堪堪逃脱。
陈溱趁机递剑,“霜月”如白练般袭向顾平川颈项。顾平川刚刚站定,便觉后颈一凉。
陈溱皱起眉——白刃分明割到了顾平川的后颈,却只擦破一点点皮,连血都没滴下。
“‘无门境’高手的外家功夫竟这般厉害!”陈溱心道。
顾平川淡然一笑,森然长剑朝陈溱心口刺去。陈溱稍有出神,躲避之时被剑锋割伤了左臂。可她浑然不觉,运剑如风,再度朝顾平川逼来。
兵刃相接,敲金击石之声不绝于耳,众僧闻声赶来,被眼前之景惊得目瞪口呆——阁楼上两人持剑相斗,墙壁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四周莫说书架,就连烛台上的灯芯都裂成三绺悠悠荡荡的细丝。
他们本该上前劝阻两人,可见到这一大片凌厉剑光时,任谁都明白:高手决斗,近身者死!
二人翻覆过了百余招,剑刃叮叮交接数十次。陈溱屏气敛息,“霜月”随手臂横扫,剑尖却陡然一转,拖着剑身回撤,抹向顾平川心口。
此招虚实相生,顾平川躲闪不及,被剑尖扫到前胸,不由浑身一颤,鲜血自口中涌出——陈溱竟用剑震伤了他的心脉!
顾平川的外家功夫已炼到“无门境”,寻常兵刃根本伤不了他。若要让他受内伤,怎么说也得用重兵猛力相击,可陈溱手中握着的分明是一把轻盈的软剑!这得是多高深的内力!
顾平川吐出一口血沫,惊道:“窈冥……”
此话一出,阁楼下仰首观望的众僧不由愕然。
陈溱提剑眄着他,道:“这一招名叫‘溯洄’,你不是一直想看吗?”
两人在俞州时,顾平川曾说,未能在沈蕴之全盛之时与其一战,他觉得十分遗憾。如今,陈溱用母亲所创的招式对付他,复仇之意不言而喻。
顾平川一手撑着书架,挣扎着坐起,连点膻中、天池、灵墟等八个穴位封住心脉。
陈溱静静地注视着他。顾平川心脉已损,强行封穴虽能苟活片刻,可片刻之后便会立即死去。
“‘窈冥’……究竟是怎么回事?”顾平川问。
陈溱本来不愿与他废话,可方才那一剑难以解恨,她有意激他,便耐着性子解释道:“我并非刻意压制内力,而是这两股内力一阴一阳,齐头并进,你自然看不出。”
顾平川惊叹一声,如梦初醒,喃喃道:“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原是此意。”两股真气相生相灭,殊途同归,从外看恰是混混沌沌,一片虚无。
守中抱一,经脉如竹,苍黄反复,同归殊途。
为了修复经脉,陈溱散尽了一身内力,在杏林春望中为顾平川所擒本是死路。可那日南柯一梦后,她恍然猜出了《潜心诀》第十重口诀的含义:固守丹田而空其经脉,将两道殊途内力一同修习,相克相生,相辅相成,最终同归抱一。
她不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对是错,这无疑是场豪赌。但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她让顾平川教自己《风度玉关》,又暗中将《风度玉关》与《潜心诀》一同修习,两门内功心法齐头并进,真气流转互相抵消。因此,顾平川每每掐她脉门,只觉空无一物。
两股内力在体内互相对抗比拼,反而提高了练功效率。即便如此,陈溱修炼内力也花了近两个月。准确来说,今夜,她才真正神功大成。
其实江湖上
从不缺少无畏之人。千百年间,曾有不少胆大的人尝试同时修习两个流派的内功心法,可两大派心法相克,运气相反,囫囵修习的人要么经脉迸裂,要么走火入魔。因此,想要突破“窈冥境”,体魄与意志,二者皆要修炼到极致。
因此,江湖上数百年都不见得出一位“窈冥境”高手。
但今日,她炼成了。
陈溱看着顾平川,十年前的往事逐渐浮现在脑海。她问:“当年,关在你府中地牢里的那些人,也是你炼功的牺牲品吗?”
顾平川阖上双眼,道:“不全是。”
陈溱俯视着他,一字一句道:“秦振英,你机关算尽,覆手成空了。”
顾平川闻言,气海翻腾,鲜血自唇角汩汩涌出。
众僧缓步登上阁楼,只见那曾被冠以“武林魁首”“天下第一”之名的顾平川正瘫在地上,鲜血洇透了胸前衣衫。他们正面面相觑时,一道苍老的声音自楼下传来:“且慢!”
众僧让出一条路来,只见楼梯口站着一位白眉白须的老和尚,正是觉悟禅师。觉悟左右手还各扶着个负伤的老翁,左手边那位背了把筝,右手边那位腰间悬着剑。寺中资历深的几个老和尚已认出了这两人。
陈溱却一眼瞧见觉悟身后的人。她站在楼梯上,并未上来,只露出半个身子,还都隐匿在烛光之外。陈溱认出云倚楼,不禁又惊又喜,脱口唤道:“师……”
云倚楼却将食指竖在唇前,示意她噤声。
陈溱立即将目光移到觉悟身上,改口道:“大师有何吩咐?”
觉悟问:“施主可是要去找瑞郡王?”
“不错。”
觉悟便道:“昨日清晨,城中剩余百姓已被江湖豪侠救出,烦请施主转告瑞郡王,让他莫要中了有戎的圈套。”
一缕微光透过窗纸,陈溱面色肃然。她收了剑,朝觉悟抱拳道:“多谢大师。今日血染佛门圣地实属无奈,来日定当亲自登门请罪!”说罢,立即推窗跃下。
夜雨初霁,东方欲晓。浑邪单于与西北军的交涉,就在今日。
西北大营尚未得知槐城百姓已被安全转移。黎明之际,主帅下令,愿以己身换取城中百姓。
昨夜,得知浑邪单于出言挑衅后。许多人都来劝过萧岐,说来说去不外乎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可萧岐总觉得,他们行军打仗,说白了就是为国为民。槐城已经沦陷,倘若城中百姓也落到外敌手里,那要他们这些人还有什么用呢?
军中还有士卒向萧岐建议,反正有戎不知道西北大营昨日兵变之事,不如将裴远志交给浑邪处置。若萧岐是个自私冷血之人,他定会答应,可他不是。
辰时,三千西北军聚集在槐城东门外一里处。有戎开城门,迎浑邪单于出城。有戎铁骑浩浩荡荡,后方还拴着百余个蓬头垢面、衣衫破烂的步行者,想来就是他们口中滞留槐城的大邺百姓。
浑邪骑在马上扫视一番,用大邺话扬声对萧岐道:“还以为你们会交出那个女人呢!”
紫燕今日有些焦躁,不时摇头跺着前蹄。萧岐勒紧缰绳,注视着浑邪道:“对单于来说,今时今日,我的分量不会比云前辈低。”倘若浑邪只想复仇,他没必要多给西北军一个选择。
“你倒机灵。”浑邪一笑,盯着他道,“那就把另一样东西交出来吧!”
陈洧不同意萧岐以身犯险,奈何犟不过他,只好与他同行。如今听了浑邪的话,陈洧面色陡冷,持剑沉声道:“你莫要欺人太甚!”
浑邪远远睨着他们,大笑几声道:“如今我是赢家,欺辱你们又怎样?”
萧岐朝陈洧微微摇头示意,又骑着马儿上前两步,对浑邪道:“我知道单于想要什么,想必单于也明白我要什么。”
他就在这里,浑邪理应释放那些无辜百姓。萧岐并非愚鲁之人,他今日赴约,早已做好了准备,不会做无谓的牺牲。
“我现在放了他们,你掉头就跑怎么办?”浑邪来回打量着萧岐,指腹在下颌轻刮嘴角笑意渐深,“这样吧,肩厚不过五六寸,你刺一寸,我就放十五人,如何?”
西北将士们怒气填胸,浑邪却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很公平的交易。”
“好。”萧岐一口应下,话音未落,刀已出鞘。
眼见马上那人卸掉披膊,反手将雪亮的刀尖没入自己肩胛,饶是嗜杀成性的浑邪都毛骨悚然,西北大营的将士们更是痛心疾首。
“耀雪刀”纵横疆场数年,尝尽敌人鲜血,今日得饮主人血,刀光大盛。
一缕晨光穿林而过,将顺着刃尖滴落的鲜血映得格外刺目。
萧岐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浑邪道:“该单于了。”
浑邪大骇,猛然回过神来,朝身边的士卒使了个眼色。
就在那名有戎士卒策马朝后方奔去时,忽有一道声音自不远处传来:“胡闹!”
第197章 峰回转千里重逢
这道声音太过熟悉,萧岐不暇思索地回头望去,险些被熠熠天光迷了眼。
陈溱风尘仆仆,手中剑光闪烁,发丝衣袂卷在晨风中飞扬。她瞪视萧岐一眼,施展轻功,仗剑朝浑邪奔袭而去,道:“昨日城中残余百姓已尽数逃离,你捆着的这些到底是什么人?”
见那女子不管不顾地朝单于扑来,有戎士兵立即布阵迎接。
陈溱冲到阵前,点足跃起,手中软剑连闪,轻而易举越过持盾先锋,杀入阵中。
听到陈溱的话后,萧岐瞬时明白过来,回过神见她已经冲入阵中,立即下令道:“上!”
陈溱剑挟劲风,守在盾后的几名持枪士卒尚未及反应,就被那柄飘忽不定的软剑抹了脖颈或胸口,立时倒地而亡。
陈溱师从碧海青天阁和云倚楼,剑术本就精妙绝伦,如今有“窈冥境”内力傍身,可谓如虎添翼。她不知哪来的怒火,招招都是猛攻,顷刻间就在千万敌军中杀出一条血路。
见这女子来势汹汹,西北军又冲杀过来,浑邪脸色大变。他立即下令命弓-弩手齐齐放箭,自己则调转马头向城门驰去。
陈溱手中“霜月”舞成一团剑花,截下大片箭雨,脚下步子却没有停歇,直朝那一人一马奔去。可两拳难敌四手,她最终还是被密密匝匝的箭雨逼了回来,眼见着浑邪逃回城中。
浑邪安全逃离后,有戎士卒立即丢盔弃甲地窜向城门,可那些被束缚双手的“百姓”却因行动不便被遗落下来。
西北大营的将士们上前察看,才发现这些被捆着的全都是有戎士卒。浑邪交不出槐城百姓,就想用此计让有戎士兵混入西北大营!
晨辉渐浓,西北军清理完毕战场,准备启程回西屏山。
有戎士兵溃散后,陈溱坐在道旁巨石上一言不发,漫不经心地用手背擦拭着溅到脸上的鲜血。她太沉静了,静到三尺之内都充斥着肃杀之气。
陈洧看出妹妹周身戾气的来源,没敢上前叨扰她,反而走到萧岐身边,低声道了句“保重”。
萧岐自知理亏,远远望了她一眼,默默调转马头。紫燕刚刚扬蹄,萧岐就听陈溱冷不丁道:“伤得不够重,还能在马上颠?”
萧岐立即乖乖下马,简单捆了伤口,命大军先行回营,自己则牵着紫燕与陈溱一同步行。
昨日春雨降临,今晨道旁的泥土都蒸腾着芬芳。两人一马并排走着,缄默不语。
过了许久,萧岐实在按捺不下,抿抿唇,轻声唤道:“阿溱?”
陈溱偏过头,不理会他。萧岐便识相地闭上了嘴。
两人回营拴马,直到步入帐中,萧岐才再次试探着唤道:“阿溱。”
陈溱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盯了他半晌,冷冷一笑:“你当你是哪吒三太子,还能重塑莲身吗?”
“没有。”萧岐垂着脑袋,像是要任她发落。
陈溱默然片刻,唤道:“萧岐。”
萧岐心中一揪。自流翠岛之后,陈溱很少叫他大名。她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你真的爱我吗?”陈溱凝视着他的双目,眸中晦暗莫辨。
“我……”萧岐想回答她,可一开口竟不知说什么。
良久,陈溱又道:“你以此身报父母家国,又该以何报之于我?”
萧岐身形一僵,呆愣在原地。昨夜下决心时,萧岐曾想起过她,可如今听她亲口问出这样的话,萧岐仍是揪心的疼。
萧岐的话刚要出口,就被一口倒吸的凉气噎回咽喉。他攥着指尖微微侧目,看向那灼烧般疼痛的来源。
陈溱扯开他肩头细布,吻着那道鲜血淋漓的刀伤。
萧岐只觉一阵疼痛顺着伤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方才刀刃刺破皮肉时他都没什么感觉,如今却痛得刻骨锥心。
他紧攥着手,所以他肩上外渗的血丝毫没有减缓的趋势,花朵绽放般在衣裳上洇开。陈溱一手按着他的后肩,另一手沿着他左臂掠下,顺着手腕探入掌心,五指滑入他指间。萧岐好不容易舒缓片刻,陈溱忽在那道刀伤附近轻轻一咬,伤口撕扯,疼得他轻呼出声来。
陈溱这才松开他的肩膀,用手指拭了下殷红的下唇,有滴血珠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抹开,看得萧岐喉间一颤。
陈溱盯着他,冷声道:“长长记性,省得以后再拿刀砍自己。”
萧岐有些不知所措,舔了下嘴唇,道:“不会了。这次我也并非贸然行事,我……”
陈溱打断他:“让你解释了吗?”
萧岐识趣儿地闭紧了嘴。他手足无措,又不能说话,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陈溱。
这两个月来,陈溱十分劳累,面色有些苍白,衬得唇上那抹血染的嫣红愈发妖冶,顷刻间就能慑人心魄。
陈溱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双手攀上他的脖颈,将染血的唇递了上去。
萧岐觉得自己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血气在唇间辗转、于齿间狂蔓,腥甜充斥着每一个角落。而与它伴生的,是一种蓬勃滋生的欲想,想回她一个不含报复之意的缠绵撕咬,想用手抵住她的后颈或是握着她的腰。
可他刚刚抬手,就被陈溱按着右肩推开。
陈溱背过身不去看他,皱紧双眉道:“快包扎结实。”
云彻、暗枭皆受了重伤,觉悟将他二人安顿好后,见那女子仍在身后不远处跟着,便转身朝她合掌道:“女施主。”
云倚楼的步子踏出又收回,斟酌许久,终于问道:“大师似乎认得那位使剑的前辈?”
觉悟端量她一番,问:“女施主是?”
“晚辈,云倚楼。”
“啊呀!”觉悟一惊,立时环顾四周,又低声对她道,“女施主随我来。”
觉悟将云倚楼带入禅房。因
接待的是女客,不便关门,觉悟便让两个小沙弥在门外守着。
“施主心中想必已有猜测了。”觉悟道。
云倚楼微微点头,问:“他可是叫‘云彻’?”
“不错。”觉悟叹息一声,又道,“三十七年前,云施主来到妙音寺,让老衲为他剃度,老衲没有答应,他就在后山一处山洞里坐了三十七年枯禅,仅在第二十年时下山走了一遭。”
云倚楼蹙额疑道:“我瞧那位使筝的前辈称大师为‘师父’,大师为何收他,却不收……使剑的那位呢?”
“收使筝那人,是老衲犯下的大错。”觉悟摇了摇头,又道,“他当年并未犯下多少杀孽,老衲见其可怜,才动了恻隐之心。可云彻尘缘未了,杀孽太重,他的结得自己去解。若不管犯了什么错,只要遁入空门都可一笔勾销,那这天下不就乱套了?”
云倚楼对这番话十分认同,点头称是。
“老衲听闻,云彻去年托人给女施主带了一封书信。”觉悟望着云倚楼,问,“女施主应该知道他的身份了吧?”
“嗯。”云倚楼道。去年陈溱来妙音寺寻求修复经脉之法,回俞州时曾给她带了一封云彻的亲笔书信。
觉悟又问:“那女施主能原谅他吗?”
云倚楼微微阖上双目,沉思良久,摇头道:“四十多年,他当真没半点机会来见我一面吗?”
觉悟并没有太多惊奇,只是稍显惋惜,摇头叹道:“也罢,也罢。”这世上最亲近的关系就是父母与子女,可总有些父母与子女渐行渐远,最终形同陌路。
想清楚这些后,云倚楼长舒了一口气,微笑着摇头:“不瞒大师,在看到那封信之前,我已经不记得世上还有这么个人了。”
见她超然洒脱,觉悟也放下心来,承诺道:“既然女施主不愿相认,那老衲也不会在云施主面前多言。”
“多谢大师了。”云倚楼颔首。
槐城之事暂时告一段落,西北军即便心有不甘,也只能养精蓄锐以待来日。
到了晚间,军帐逐个暗了下来。除守夜士卒外,其余将士陆续歇息。帅帐中的烛火却一直亮到亥时。
陈溱奔波多日疲惫不堪,傍晚就倚在榻上浅浅睡下。萧岐怕惹她不高兴,包扎好伤口后就一直坐在案前翻看将士们呈报上来的军情。
帅帐中架有屏风,将两人分隔开,一直到深夜。这几日接连作战,萧岐累极,思来想去决定伏在案上将就一晚。
案上烛火熄灭那一瞬,陈溱蓦地睁眼。她起身注视着屏风方向,忽道:“过来。”
萧岐微怔,隔着屏风问:“醒了?”
陈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摇摇头,道:“睡不好,你来。”
这是她今日说的第一句好话,萧岐立即起身,在一片漆黑中绕过屏风。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思索同她说什么,可刚走到榻前,就被她环抱住了腰。
陈溱坐在榻上,像是接应他一般,面颊在他侧腰轻蹭。萧岐心中一软,在那片透过帐子的稀薄月光下抚摸着她的发丝。陈溱却捉住萧岐的手,将他拉到榻上凑近了看。
数月未见,萧岐的确清瘦了些,在这微弱月色下,他的轮廓如刀削般分明。
萧岐以手支榻不敢招惹陈溱。陈溱却不由分说地攀上他的脖颈,将唇递到他耳畔,低低道:“抱抱我。”话音未落,一只手已经剥开了萧岐身前衣衫。
两人刚缔结连理就分别数月,陈溱今日有兴致,萧岐自然不能拒绝,他在她唇边吻了吻,低声道:“好。”
近来战事不顺,萧岐心里不痛快,可他知道陈溱还在为今日之事生闷气,于是按捺住心底的疾风骤雨,尽力轻柔体贴,绵延温存。
陈溱却不时啃啮萧岐颈项肩窝,像是怒意未消,要拿这些事宣泄心火。
直到残月西坠,陈溱仍未解气。鼻息交错间,她凑到萧岐耳边,咬着牙道:“你没吃饭吗?”
第198章 峰回转缱绻蕴藉
因刀伤的缘故,萧岐头昏体乏,直到微光拂晓之际才悠然转醒。
他四处张望一番,见帐中只自己一人,心中顿觉不妙,匆忙翻身下榻,孰料这一折腾恰好扯到了肩头伤口。萧岐倒吸一口凉气,头脑清醒了几分,昨夜种种渐渐浮现在脑海。
唇瓣、颈项、指尖、发丝……还有她背后凹凸不平的奇怪触感。
想到这里,萧岐双眉微攒,不自觉抬起右臂按上自己左肩的刀伤。
恰在此时,陈溱掀帘而入,带进三两缕凉凉的晨风。
见萧岐已经起身,她并不惊讶,只是端着手里的罐子走到屏风后,对他道:“过来。”
萧岐依言走了过去,不声不响地望着她。
陈溱打开瓷罐,又吩咐道:“衣服脱了。”
萧岐眨眨眼,却没有乖乖听话。
陈溱见状,不由分说地替他揭开衣襟,一点点剥着缠在伤口处的细布。陈溱并非爱使性子之人,生气归生气,可一大早起来,她还是决定亲自给萧岐换药。
那包扎用的细布起初还好剥,可到了最后两三层,凝固的鲜血将肌肤与布条粘连在一起,陈溱怕弄疼萧岐,一时间无从下手。
她的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反复数次,终于道:“我去请郎中过来。”
陈溱说罢,转身就要走。萧岐忽地从身后抱住她,下颌搭在她肩头,道:“阿溱,我知道你气我不爱惜自己。可昨日之事换做是你,你会做何选择?”
陈溱沉默不语。
少时握剑,她只想着报家仇,可随着年龄渐长,阅历渐多,她握剑时的心境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知从何时起,陈溱开始思考“侠”的意义。
侠,手握利刃,磨练己身。侠的面前,强权与不公合该粉身碎骨;侠的身后,弱者与善者理应得到庇护。
萧岐的这个问题,昨日她也问过自己无数次,可若真换做是她,她自觉不会比萧岐做得更好。
正思索着,耳畔忽传来一声低笑,陈溱偏头问道:“笑什么?”
萧岐抱着她,认认真真道:“好喜欢你。”
无需开口,萧岐已经知道了她的答案。早在前年出海平寇时,萧岐便知他们是一类人。又或许更早,早在江翻海沸大浪之中,早在洛水河畔月色之下,他就知道,她是这样的人。
陈溱明白自己的心思已经被萧岐看穿,但仍不松口道:“别以为说两句好话我就能
原谅你。”
账外清风徐徐,鸟雀啼鸣,二人默然许久,萧岐忽道:“阿溱,自十二岁上战场以来,我从未尝过这样的大败。”
陈溱浑身一震。这两日她一直半信半疑,如今听了萧岐的话,她才惊觉那金汤之固的槐城是真的失守了。
萧岐顿了许久,才道:“城破时,我亲眼见到空寂大师引颈自刎,那一瞬,我恨不得与槐城一同化为灰烬。”
陈溱在他怀中转过身,贴上他微微发颤的胸膛。
萧岐明白她有意安慰自己,于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继而道:“但我不能。大哥说的不错,此时此刻能让西北大营心甘情愿追随的,除了定西将军,只有瑞郡王。与师叔相比,我的确愚钝,甚少计较利弊与得失。我只知道,脚下这片土地是国,也是家乡;土地上的人是百姓,也是亲人。”
陈溱微阖双眼。那一瞬,她想起自己初次来到槐城时见到的一张张面庞,想起流翠岛上血流成河的屠戮场,想起汀洲屿大浪滔天时谷神教姊妹们唱的歌——莫辞生死,护我鲈莼。
他们只是想守护自己的家乡啊!
“昨日你问我是不是真的爱你。我思来想去,自然是真的。”萧岐忽郑重其事道。
“怎么忽然说这个?”陈溱低了低眼睫。
“你让我说完。”萧岐道。他生性寡言,今日却突然打开了话匣,像是要把数年积攒下来的话语全部倾诉出来。
“幼时相遇,我对你不过是感激与仰慕。可过去那些年,每次相见,你都会给我不一样的惊喜,像喝不尽的酒,读不完的书。”他垂眸看着陈溱,又道,“我说不出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仰慕感激变得不一样了,或许是烟波湖画船下,或许是流翠岛浅滩上。但无论如何,我都确定自己是真的爱你。”
萧岐说完后,陈溱沉吟不语。萧岐是否真心,她最清楚不过。
良久以后,陈溱缓缓仰头看着萧岐,道:“我这几个月想过无数次,若你有万一我当如何。”
萧岐闻言心中一揪,安慰似地抚着她的肩背。
“我定然是生不如死,可我又不能死。我还有许多未尽之事,难舍之人。思来想去,若真有万一,我能做的无非是‘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陈溱说到这里一顿,抬手抚摸着萧岐面庞,又叹道,“可冬夜夏日都太漫长了,不是吗?”
萧岐再也忍不住,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喃喃道:“对不起。”
他们都是一样的,爱是真的,责任也是真的。情谊深似海,责任重于泰山。这份爱意虽深重,但却难以改变他们的选择,更难以撼动他们的人生轨迹。所幸,所幸他们二人所求的从来都是同一件事。
不知过了多久,朝阳初上,日光大盛,帐子里也渐渐明亮起来。
萧岐用面颊蹭着陈溱发丝,忽道:“真想一辈子就这么抱着你。”
陈溱道:“那你就在我身边待着,不要再离开了。”
“好。”萧岐说罢,又在她耳畔低声嘀咕了些什么。
陈溱好像没听清楚,眨眼问道:“什么?”
“你不是没尽兴?”萧岐十分真诚。
陈溱这才确定自己听明白了。昨夜她话刚出口就后悔了,可那时尚在气头上,让她立即道歉也不可能。
“昨日说的是气话。”陈溱道。
萧岐不依不饶道:“可成亲那日,你也说过,等你内力恢复,就……”
萧岐话未说完,忽被陈溱的食指按住了唇。
“你变了。”陈溱道。
“嗯?”萧岐发出鼻音。
“以前我瞧你一眼你都会脸红,现在居然敢提这样无理的要求了。”陈溱用指尖点了下萧岐的鼻尖,“你这叫做恃宠而骄。”
被她伸指一点,萧岐双颊腾地一下热了起来。他垂着眼睫解释道:“你昨日太凶了,我以为你要把我啃食下肚。”
陈溱搂着他的脖子,在他唇上咬了一下,道:“我恨不得把你啃食下肚。”
她并非心血来潮出言调笑,而是道出了肺腑之言。昨日亲眼见萧岐将刀刺入肩颈时,她就这样想了。
萧岐明白她心中所想,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手心,道:“那……”
陈溱却摆手道:“等伤好了再说吧。”他肩上刀伤合该静养,怎能这样不分轻重地胡闹?
萧岐缄默片刻,又道:“那你转过去让我看看。”
“嗯?”陈溱心中生疑。
“昨日没看真切。”萧岐道。他哪里是想做别的,他只想看看自己昨夜触碰到的究竟是什么。
陈溱只思索了一瞬,便坦然转身。
萧岐屏气慑息,双手绕到陈溱身前一点点解开她的衿带,衣襟滑落,十余道刀伤瞬时映入眼帘。
整整十七处刀伤,每一道都剜在奇经八脉上。这些刀伤但凡有一处没有愈合,她都无法修炼内力。也就是说,在短暂分别的百余天里,她先受刀伤,再养伤口,最后才内力大成。这样仓促紧急,身体当真受得了吗?
陈溱拢好衣衫,低头缓缓系着衿带。若她当初留在杏林春望,每日敷药,定然不会留疤痕,可她却在年底被顾平川劫走了。
萧岐心疼不已,拥住她问道:“这几个月,你都去了哪里?”
春寒料峭,槐城沦陷的消息便如春雨般,一夕之间洒遍恒州。
清晨,一位轻衣缓带的老者风尘仆仆地朝西北大营赶来。他白发白须,身量高大,颇具鹤骨松姿,正是玉镜宫掌门骆无争。
西北大营不少将士都是出自玉镜宫,见到掌门自然不会拦。骆无争虽已是古稀之年,但常年习武身手矫健,前一刻还在营外,转瞬就朝帅帐奔去了。
蒋屠维抹了把冷汗,忙上前劝道:“掌门,裴师叔不在帅帐,弟子带您去找他?”
“什么叫不在帅帐?”骆无争问。
蒋屠维便将萧岐夺印之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骆无争听罢捋须大笑,道:“夺得好!城池都丢了,还要他这个定西将军做什么?走,去见你师弟!”
蒋屠维又劝道:“师弟昨日受了重伤,想必现在还在歇息。不如弟子带掌门去看看任师叔吧!”
骆无争皱起眉头,问:“他怎么受的伤?”
蒋屠维道:“昨日与有戎,与有戎……”
“与有戎交战时受的伤?”骆无争问。
蒋屠维不知该如何解释,支支吾吾道:“这个,那个……”
蒋屠维正手足无措之时,忽有人远远道:“骆掌门,别来无恙。”
两人闻声眺望,只见说话之人正是妙音寺的觉悟禅师。他人在营外,声音却传到了两人耳边。骆无争闻言停下步子,刚要答话,就瞧见了跟在觉悟身后的那名女子。
这张面容,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蒋屠维朝守卫打招呼道:“让禅师进来!”
觉悟走上前,见骆无争面色冷若冰霜,便劝道:“骆掌门,二十年前的事在拂衣崖上已经了结。”
骆无争盯视云倚楼,问:“你来此作甚?”
“自然不是专程来找骆掌门的。”云倚楼微微一笑,转而道,“不过,日后在下要去青云山何将军冢,还得劳烦骆掌门安排弟子带路。”
骆无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声道:“青云山并不欢迎你,何将军跟你更是毫无干系!”
“我受故人之托,要去何将军冢埋一把刀。”云倚楼说着解下刀来。
骆无争斜睨一眼,不由大骇,惊道:“秋水?”
蒋屠维愣了一瞬。云倚楼微微点头,算是认了。
“你从哪里得来的?”骆无争疑道。当年何不为殉国时,“长天枪”握在手中,“秋水刀”却下落不明。不想此刀竟辗转流落到了玉镜宫的大敌手中。
云倚楼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道:“这些年,她提起骆掌门时还会以‘师哥’相称。想必骆掌门惦念着同门情谊,不会不满足她最后这点心愿。”
这番话其余人听得云里雾里,可骆无争顷刻间就明白过来。他伸手去接刀,云倚楼却将刀往收回怀中。
“她托付给我,就该由我亲自来做。”云倚楼道。
骆无争默然半晌,问:“她死于谁手?”
云倚楼道:“百余名刺客,究竟是哪个,我也分不出。”
“那些人呢?”骆无争又问。
云倚楼道:“我都杀了。”
“阿弥陀佛。”觉悟单掌竖于胸前,劝道,“女施主杀性太重,恐会伤人伤己啊!”
云倚楼自嘲一笑。这世间许多善男信女都能平安无事度过此生。可于她而言,若无杀性,尸骨早就沉进烟波湖化作淤泥了。
“我在无妄谷底修身养性二十载,这些人还追着不放,这可怨不得我了。”云倚楼道。
二十年前,云倚楼就看出妙音寺那三个空字辈的和尚有意护着自己。那时,她当这三个和尚只是以慈悲为怀。如今想来,空寂等人应是受觉悟禅师之命度自己一程。而觉悟,定是从云彻那里听说了自己。
只是她如今不便向觉悟道谢,毕竟拂衣崖之战是因她屠戮玉镜宫弟子,而此时玉镜宫掌门就站在他们面前。
骆无争再三考虑后,终道:“屠维,你带她回青云山,去你师叔祖那里。”
蒋屠维抱拳应下。云倚楼却摇头道:“我并非专程拜见骆掌门,前往青云山之事需得缓缓。”
骆无争心中生疑,望向与云倚楼一同前来
的觉悟禅师。
觉悟肃然解释道:“老衲与云施主今日来此为的是十六年前的一桩旧案。此事恐怕与裴将军有关,骆掌门不妨与老衲同往。”
第199章 峰回转承君一诺
骆无争掀开帐帘,就见他的好徒儿正与一名女子并肩坐在窗下案前,就着日光看什么东西,模样甚是亲密。见有人进帐,他二人立即站起身来。
多亏骆掌门常年在青云山修身养性,练出了处变不惊的本事,才没有立即动怒。他见两人并无狎昵之态,而案上搁着的也非玩物,而是西北舆图,这才稍微放下心来,狐疑地打量着那名女子。
这女子身姿挺拔,眸光内敛,像个习武之人。见三人进来,她立即露出惊喜之色,几不可察地朝云倚楼微微一笑。
骆无争心中了然——这必然就是萧岐在石坪吹了一昼夜寒风,一定要娶的那位女子了。
骆无争走上前,问萧岐道:“屠维说你昨日受了伤,伤在哪儿?有无大碍?”
萧岐本以为师父会责问陈溱之事,不料却被劈头盖脸关怀了一番,心中感动不已,答道:“多谢师父,已无碍了。”
陈溱仍记得云倚楼昨日比的噤声手势,不敢上前打招呼。云倚楼却率先笑道:“昨日有外人,不便与你相认。”
陈溱立即迎上前,唤道:“师父!”
云倚楼微微颔首,手掌交握间探了她的脉,欣慰道:“果然恢复了,谢长松名不虚传!”昨日在妙音寺藏经阁见到顾平川奄奄一息而陈溱提剑在旁时,她心中已经有所猜测,如今探了脉,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陈溱又惊又喜,连声问道:“师父怎么来了恒州?水姨没有一起吗?”
话音未落,骆无争和云倚楼俱是一顿。陈溱察觉到异样,笑意僵在脸上,抿唇谨慎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云倚楼缓了片刻,抚着陈溱鬓发道:“阿溱,涵天她……她已经仙去了。”
陈溱呆愣在原地,半晌没有反应过来。萧岐也骇然望向她二人。
云倚楼喟然长叹,将除夕夜种种向他们一一道出。
陈溱被心底生出的疼痛感席卷,手指渐渐攥紧,泪水顺着脸颊滴落下来。落秋崖倾覆后,她在世间辗转,只遇到过四个将她当晚辈爱护的人。先是碧海青天阁的宁许之和孟启之,接下来就是云倚楼和水涵天。
她在竹溪小筑生活了七年。七年来的每一日,师父和水姨都将她当亲生孩子一样看待。水姨仙逝,她却浑然不知。
黯然神伤间,陈溱又想到了自己的师父,心道:“师父与水姨相伴二十余载,比亲姊妹还要亲。水姨不在了,师父该有多难过啊!”
“恕晚辈冒昧。”萧岐凝神思索片刻,忽问云倚楼道,“二十年来从未有人敢去无妄谷找前辈的麻烦,为何会突然出现一批刺客?”
云倚楼摇头道:“那百人中,使刀剑弓枪的皆有,我瞧不出他们的来路。”
陈溱回神,疑道:“莫非消息走漏,有人不想让师父出谷?”
“不无可能。”云倚楼道。
“此事老夫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一直在旁静听的骆无争发了话。即便水涵天早已离开玉镜宫,可他二人终归是曾以生死相托的师兄妹。师父早已驾鹤西游,师妹如今身死人手,他作师兄的理应查清此事,给师父师妹一个交代。
“善哉,善哉!”觉悟朝骆无争竖掌道,“骆掌门若有用得到妙音寺的地方,尽管向老衲和空明开口。”
空寂殉国后,空明接任了妙音寺住持。觉悟此言,可谓真心诚意。
骆无争颔首,又问道:“禅师方才说什么旧案,与我那裴师弟有关?”
陈溱听出端倪,向萧岐使了个眼色。萧岐立即命守卫降下帐帘,请众人在案前坐下细谈。
恐骆无争听不明白,觉悟先将来龙去脉讲了一番,才步入正题。
“云施主到梧州后,伪造了一封先帝当年给张家家主写的密函,放在当今家主张琢群的书房中,以此查到了张家藏匿密函的地方。”觉悟道。
云彻曾任先帝暗卫统领,随萧晔出生入死。当年萧晔暗中联络朝臣世家的密函,皆由云彻派人递送。换句话说,若这世上还有一人能写出真假莫辨的先帝密函,那必然是云彻。
张家家主见到密函,大惊之下定会察看藏信之处是否安全。如此一来,云彻只需跟踪他们,就能找到密室所在。
骆无争却道:“张家的人不是傻子,若他们真与外族有染,合该销毁来往书信。”
“不错。”觉悟解释道,“密室里与有戎来往的书信只存了一封,时间是大邺弘明十五年,内容是有戎左贤王浑邪给张家的一个承诺。”
弘明十五年正是静溪修禊的前一年。那年,有戎单于仍是翁叔。
骆无争攒起双眉,追问:“承诺了什么?”
觉悟道:“浑邪向张家承诺,若他能坐稳单于之位,就每年给张家良驹百匹,且绝不对非张后所出帝王称臣。”
帐中有有须臾的沉寂。马匹、器械、粮食与战争密不可分,而“不对非张后所出帝王称臣”之言更是本相毕露。
觉悟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张四四方方的信纸。信纸边缘已经泛黄,脆得能掉下渣来,信上的字迹却历历可见,容不得张家狡辩抵赖。
这样要命的书信落在旁人手里,难怪张家不惜派出大批死士奔袭数百里也要追杀盗信之人了。
昨日云彻将书信交给觉悟时,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畅快。
从前,云彻觉得自己杀孽深重。于是他将剑封入匣中,在洞里隐居了三十多年。他用云水禅心提醒自己悠然恬淡,本以为已经修成了大彻大悟的云水身,可觉悟几句话就将他拉回尘寰。
半年来他走南闯北,直到把信递到觉悟手里,才顿悟自己这么多年来想不通放不下的究竟是什么。
身在江湖,谁能滴血不沾?何况他是比刺客还要狠辣的暗卫,是先帝最锋利的一把剑。当剑怀疑自己是对是错时,它疑的不是自己,而是主人。
当年,他与先帝起了嫌隙,可两人都心照不宣。正因如此,云彻才不敢去探望妻女,而是藏到了西屏山。
这些年,他越忏悔自己犯下的杀孽,心中就越是煎熬。因为每一次忏悔都是对故人的不敬。所以先帝请他出山做最后一件事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可这最后一件事,他竟然办错了。
还好,还好他找
出了这封信。若真相能大白于天下,他也算没有违背年少时“承君一诺,万死莫辞”的誓言。或许先帝能原谅他吧,谁知道呢。
“如今看来,浑邪杀弟自立与张家无甚关系,那浑邪是否履行了信中承诺呢?”萧岐问。
觉悟道:“恐怕是有的,不然张家也不会留着这东西。”
若浑邪抵赖,这封信就成了废纸一张,张家没必要留着这个随时可能被别人揪住的把柄。
萧岐疑道:“可这些年我们从未收到异常运送马匹的消息。”
从狄历草原到梧东,免不了要经过恒州,路过十余家隆威镖局。如此一来,玉镜宫不可能不知道。
骆无争冷笑一声,目光如电,道:“或许,他们是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运的马驹呢!”
萧岐豁然开朗,惊道:“师父是说,他们走的是北祁的路?”
骆无争捋着须,没有答话,算是默认了。
陈溱虽不知槐城之战时北祁从中作梗之事,但也清楚北祁与梧州毗邻,有戎若从北祁境内绕到梧东,也不无可能。她道:“如此说来,十六年前与外族勾结的并非梁王府,而是梧东张氏了?”
觉悟点头称是,又道:“当年陈施主截获的应该是最初的信件,而陛下看到的却是被人修改过的。”
将‘金鸡晓唱梧桐上’改成了‘栖鸦乱舞桑榆上’,后两句诗立即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金鸡与梧桐都是吉祥之物,它代表的绝对不是外敌。
“梧东、梧东……”陈溱不由冷笑,“‘梧东’的‘梧’不就是‘梧桐’的‘梧’吗?”
整个大邺还有哪里能比梧东更靠近日出之地呢?难怪那封信上有梧东张家的图腾。
沉默了许久的云倚楼忽凉凉道:“这一招偷梁换柱真是使得炉火纯青。”
“大师说那首诗被人改过。”骆无争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但仍不到黄河不死心般追问道,“可有查到改诗之人是谁?”
觉悟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道:“据说当年陈施主截获信件后,将其交到了定西将军手里。而递到先帝跟前那封,想必是定西将军呈上的。”
骆无争立即起身,宽袍下的手紧攥成拳。他颤声道:“带我去找他!”
几人掀开帐帘,忽见一人立在门外,身影比春寒还要料峭几分。
萧岐脸色一沉,问:“你都听到了?”
此人正是副将张采。他是太后堂侄,在西北大营中的地位仅次于裴远志。萧岐下了命令,守卫自然不能放人进去。可张副将要在账外候着,他们也无法阻拦。
张采重重点了下头。按理说,他在账外站了这么久,完全可以找借口离开,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逃走。当听到梧东张氏跟浑邪有所勾结时,他的双腿好似灌了铅。张采这些年在军中屡立功绩,本是大有可为,但张氏串通外敌之事如若属实,他的锦绣前程定要被家族断送。
骆无争洞察秋毫,用传音入耳提醒萧岐道:“此事关系重大,不可出差错。”
萧岐心中有数,他注视着张采,道:“劳烦张副将这几日移步别处了。”
张采怔怔点头,闷声道:“嗯。”
见他如此出神,不像知道张家旧事,萧岐惦念同袍之谊,又问道:“你亲自过来,是有要事?”
张采如梦初醒,连忙道:“前线来报,有戎出城了!”
众人闻言俱是骇然。萧岐立即追问:“朝哪去?”
张采道:“西南,安宁谷的方向!”
第200章 安宁谷人心莫测
春雨过后,青草萌生,柳色含烟。浑邪骑在马上,凝望着天际朦胧草色,忽问:“你说的剑庐真有那么大的本事?”
当年,有戎也曾踏破苍云山直袭恒州,但却在一处山谷被杀得措手不及,死伤过半。从那以后,狄历草原上就多了个“魔鬼谷”的传说。浑邪听父亲胡禄提起过,那传闻中的魔鬼谷似乎就是安宁谷。
他身边一名男子立即用流利的大邺话答道:“剑庐靠锤炼兵刃、锻造器械名震江湖,大邺武林排得上名号的神兵大都出自剑庐。”
此人正是丐帮长老陆六。年前,接连听闻有戎翻过苍云山、东海瀛洲屡番挑衅、梁州百姓暴-动后,他就觉得当今之世正是大展宏图之时。可这种事,成固能拜相封侯,败却会招来灭门之祸。那些心甘情愿加入丐帮的弟子都是安贫乐道的,不愿意用身家性命去赌虚无缥缈的荣华富贵,他们听了陆六的话大都不为所动。
不过,还是有几名年轻弟子听进去了。他们相约连夜逃离总舵,从淮阴一路赶到恒北,终于投奔到浑邪麾下。
然而,有戎对大邺人敌意颇深,七人赶到槐城时险些被士卒斩首祭旗。还是陆六灵快,被捉后连声高呼自己可助单于拿下恒州,这才被士兵们捆进了王帐。
浑邪老谋深算,陆六扬言自己对大邺江湖了如指掌,浑邪就让他说说看。陆六从东南碧海青天阁讲到西北玉镜宫,从极北凌苍门讲到极南汀洲屿,浑邪漫不经心地听着,仿佛在思索先砍他那只手比较好。可当陆六讲到剑庐时,浑邪摩挲狼牙的手猝然顿住。
有戎虽然学到了打造铁器的方法,但到底不精,此番攻城使用的器械都仰仗“朋友们”提供。若能将剑庐收入囊中,草原骑兵定是如虎添翼,哪里还需要什么“朋友”的帮助?
“只是兵器吗?”浑邪问,“器械如何?”
隔行如隔山,陆六对机关术可谓一窍不通。但他聪慧机敏,略一思索便道:“单于可曾听说过独夜楼?”
浑邪脸色微变,道:“略有耳闻。”
“独夜楼月主所居的太阴殿,就是由剑庐的前辈楚经纶设计。百年间擅闯太阴殿者,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陆六压低了声音,煞有其事道,“听闻,甚至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走进正殿,见到月主。”
见浑邪面露期待,陆六心念一转,试探着说出了自己的疑问:“我瞧单于那几架云梯有些眼熟,像是出自梁州工匠之手,不知……”
浑邪霍然色变,觑了陆六一眼,目光如刀。陆六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低头抿紧双唇。
“不该问的话就不要问。”浑邪道。
裴远志到底是圣上钦定的定西将军,又统领西北大营多年,萧岐只是将他软禁,并未加以刁难。骆无争走进帐子时,裴远志正百无聊赖地拿石子儿当军棋下。
云倚楼没有跟骆无争一同前来,她怕自己忍不住一刀斩了那人。裴远志
如今在军中,此时杀他非但胜之不武,还会坏了觉悟的事,甚至可能给萧岐带来麻烦。
裴远志瞧清来人后,不由瞪大双眼,站起身怔怔道:“骆师哥?”
骆无争没有迎上前与这位师弟叙旧,而是负着双手,开门见山道:“致使梁王府被抄的那封信,是你篡改的?”
裴远志愣怔在原地,目光在四人身上一一扫过。他虽然没有见过陈溱,但从相貌打扮也猜出七八分来。裴远志心中逐渐明白过来,不冷不热地说道:“师哥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问你是不是。”骆无争负在身后的手已经掐出了印子,可他的师弟根本看不到。
“是。”裴远志道。
“混账!”骆无争怫然奋袂,劲峭的袖风竟将裴远志振倒在地。
觉悟竖掌于胸前,连道善哉。陈溱抱臂盯着裴远志,面容凛若冰霜。
骆无争斥道:“师父当年是如何教你的?教你不忠不义,教你颠倒是非吗?”
裴远志被袖风振得心口抽痛,瘫坐在地上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忽地大笑起来,道:“当年师父在凌苍崖上与武帝掷杯,让玉镜宫和大邺朝廷扯上关系的时候,难道没想过会有今天吗?骆师哥,庙堂和江湖不一样,要做大侠就永远当不好官吏,想戴稳乌纱帽就只能步步为营!”
萧岐闻言垂下眼睫,默然不语。骆无争则愤然骂道:“你简直无可救药!”
裴远志却充耳不闻,继而道:“当年先帝已是六十八岁高龄,他一心养狼,最看重的就是梁王萧敏。可梁王若真登基称帝,玉镜宫——包括师兄和我,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骆无争冷嗤道:“不论谁继位,玉镜宫都会誓死效忠,梁王有什么不放心的?”
“师哥这样想,旁人却不会这样想。”裴远志抬眼看向骆无争,慢悠悠道,“师哥知道梁王当年为何四处拉拢江湖人士吗?”
“狼子野心。”骆无争道。
裴远志却笑了,继而道:“因为他曾以何师叔外甥的身份向师哥示好,师哥没有接受。而那时,师哥唯一的弟子秦振英,正是安泰公主的儿子,梧王的亲外甥啊!”
骆无争豁然明白过来,不由退了半步,双瞳震颤。他当年拒绝梁王固然是不想结党营私,可他不接受梁王的示好,梁王自然而然会觉得玉镜宫站在梧王萧敛那边。
陈溱听出裴远志话中中伤之意,反问道:“梁王与梧王做的事,何必怪到骆掌门身上?”
裴远志端量陈溱一番,破罐破摔般道:“总之,那两句歌谣的确是我改的。事已至此,但凭骆师哥处置!”
他太了解这个师兄了。骆无争看似冰冷严苛,实则最重情义。裴远志将自己篡改书信与保护玉镜宫扯上关系,骆无争定然不忍心重罚他。其实,裴远志当年选择嫁祸梁王保护张氏,的确有师门的原因。不过,谁会在乎一个浸渍利禄场的人所余无几的真心呢?
“好,好。”骆无争沉吟许久,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终于道,“我还有一事问你。”
裴远志坦诚道:“师哥请说,我一定知无不言。”
同门师兄弟之间情谊固然深厚,但信任这种东西一旦撕开了口子,就会难以挽回。骆无争盯着裴远志看了许久,缓缓开口道:“当年的胡禄单于,是谁杀的?”
骆无争还是问得太委婉了,给裴远志留了些颜面。
被人诓骗的事委实丢人,当年云倚楼年轻气盛,即便被玉镜宫弟子围攻也不愿多做解释。这些年骆无争虽也听说过一些传闻,可在外人和自家师兄弟之间,他当然会毫不犹豫地相信自己人。
裴远志凝眸良久,道:“是云倚楼。”
探清有戎军队的确是前往安宁谷后,萧岐和骆无争立即制定出对策。
槐城到安宁谷地形复杂,多山谷溪涧,有戎先他们一步出发,沿路设伏易如反掌。与其穷追猛打,倒不如先派轻功好手前往安宁谷知会剑庐掌门楚铁心,请他带领弟子与西北军前后夹击,将浑邪一举拿下。
傍晚,西北军距有戎不足五里,骆无争却下令安营扎寨。此处已然临近山谷,若有戎趁着夜色在山顶设伏,西北军必然避无可避,倒不如先养精蓄锐。
此时觉悟禅师已经返回妙音寺,云倚楼也与蒋屠维一同前往青云山。骆无争来到帅帐与萧岐一同察看舆图商讨破敌之计,陈溱不愿打扰他们,索性去探望哥哥。
兄妹二人数月不见,便一同出了营寨,坐在小山坡上闲话家常。直到夜色渐浓,星子闪烁。
陈洧不愿讲战事,所以从头到尾都是陈溱一个人在说。她讲赵弗,讲沈窈,讲程至夫妇和落秋崖的小辈们,还讲到了刚刚出世的陈晏。
“他好小,才这么大。”陈溱伸手比划,手臂忽地僵住。她猛然记起淮阳王府瀑布后的密室,记起那方诡异的石箱。
从顾平川的态度来看,她的猜测十有八九是真的。可她这两日同萧岐闹脾气,一直没有机会说这件事。如今大战在即,此时与萧岐讲这些恐怕会让他意乱如麻,无心战事。这可如何是好?
帐中烛火荧荧,师徒二人对着舆图运筹决策,时而攒眉蹙额,时而冁然颔首。
骆无争无儿无女,一直将膝下弟子视如己出。大弟子与他背道而驰后,他就更加偏爱小弟子。从前骆无争虽然不喜云倚楼,但萧岐向他提出要娶陈溱时,他还是同意了。
如今真相大白,骆无争也说不清对云倚楼究竟是怨是恨。若是在二十年前,骆无争不眠不休也要把这件事理清楚。可如今他年逾古稀,回想起往事,那些爱恨情仇早已模糊,唯一感慨的不过是白发故人稀。
他统共只有四个师弟妹,一个为云倚楼所杀,一个为她而死,一个与她结下大怨,仅剩个任无畏昏迷不醒。他与云倚楼的关系好似一团乱麻,自己的徒弟和云倚楼的徒弟相知相爱仿佛也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事已至此,骆无争不想做那惹人嫌的糟老头子。人定时分,他便与萧岐告别,亲自去看守裴远志了。
夜色渐浓,寒风乍起。萧岐见陈溱久久未归,遂亲自出帐寻找。
他一路寻到高处,只见明月如钩,星垂四野,陈溱坐在一块嶙峋山石上,漫无目的地仰首望着夜空,发丝衣袂随夜风翩翩飞舞。
见萧岐过来,陈溱怔了片刻,旋即莞尔一笑,从山石上跃下环抱住他。
萧岐被她撞了满怀,抚着她的背问道:“怎么了?”
“没事。”陈溱将脸埋在萧岐肩头,阖了阖眼,又道,“我在这里,从今往后,一直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