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天狼啸无妄奇毒
纵有温泉萦绕,到了腊月,杏林春望仍是凉津津的。谢长松便轻掩屋门,以防微风带进寒气。
他分明看见了陈溱双目中的惊愕,却仍不慌不忙道:“那些人之所以找不出无妄的破解之法,是因为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还望前辈指点。”因身上有大大小小十七处刃伤,陈溱最近气色不佳,可说这句话时,她却目光灼灼。
谢长松道:“你可曾听闻‘无妄花’只能生于拂衣崖底?”
“嗯。”陈溱点头。
八年前初入无妄谷时,水涵天曾告诉她,“无妄花”离谷不久就会枯萎,在别处也种不活。所以,自拂衣崖一战后,云倚楼就再未离开过无妄谷。
谢长松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无妄花出谷即是因为失去了那方‘沃土’。”
宋司欢恍然大悟,惊道:“爹爹的意思是,无妄谷底的泥土有问题?”
谢长松颔首。他负手踱了几步,长叹一声,对宋司欢道:“当年,你娘与你姨母比试谁能制出经久不衰的奇毒,她姊妹二人心有灵犀,一个制出了水,一个制出了土。
“你姨母将莲子种在水底淤泥中,长出的莲花花大如盆,叶似巨伞,花叶皆有剧毒。若有人误食莲藕而不服解药,不出三个时辰必死无疑。
“芙蕖枯萎后,花叶入泥,又去滋长来年的红花绿叶,生生不息。这,便是她所谓的‘经久不衰’。”
陈溱和宋司欢闻言,皆想起了淮阳王府中那处诡异阴暗的芙蕖水牢。宋华亭为追问姐姐的下落,将宋司欢浸在水牢中,若非宋司欢精通毒理,恐怕早已一命呜呼。
宋司欢报喜不报忧,谢长松并不知晓这层关系,继而道:“你娘并没有配取人性命的鸩酒毒药,而是配了一种类似五石散的‘灵丹妙药’。此毒服用之后不会立即生效,而是在一两日后使人精神恍惚,忘却一切烦恼。
“中毒之人若得不到解药,只能反复服用此毒以求片刻清醒。可这东西本属毒,如何能长久服用?越用只会越依赖,到最后一刻都离不了。
“为免有人破解此毒,你娘将这东西撒在了拂衣崖下与泥土混合,并在那里种下了一片花,取名‘无妄’。”
两人闻言,皆震惊不已。宋晚亭与宋华亭仅仅是为了姊妹之间的一场比试,就做出这般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毒宗双姝,当真名不虚传!
陈溱原本倚在榻边桌案上,如今定了定心神,就要从榻上下来。她这一起身,便扯到了臂上金疮,不禁蹙起双眉。
宋司欢见状,连忙轻手轻脚地去搀她,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好似在扶一盏摇摇欲坠的美人灯。
“姐姐当心些。伤口反复迸开,日后是会留疤的。”宋司欢皱紧了眉头。
“不碍事。”陈溱摆摆手,又忙不迭问谢长松道:“敢问前辈,‘无妄’的解药究竟是何物?”
孰料,谢长松长叹一声道:“我不知。”
陈、宋二人相视愕然。
谢长松缓步走到窗前,在椅上坐下,略微抬首,回忆起了往事:“当年初遇内子,她就对我下毒,耽误了我两日。后来,我心中不服,就经常在暗中与她较量。江湖上若有人中了她的毒,我一定会去解,如此闹了近三年。
“不过,内子用毒的手法精妙绝伦,我不及她。三年后,她带我去了拂衣崖下,说我若能在七日之内研制出解药,她便昭告整个江湖她宋晚亭不敌我谢长松。可七日过后,我仍未辨别出其中几味药,更别说配制解药了。”
陈溱倾耳而听,心想:“杏林世家的谢长松与无色山庄的宋晚亭结为连理之事一直被江湖中人啧啧称奇,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宋司欢将谢长松夫妇当亲爹娘看,如今听到爹娘年轻时的事,心中尽是好奇和欢喜。
方才进门时,谢长松还板着张脸,如今却不知不觉地露出了几分笑意。他道:“后来,我也曾问过她,无妄中究竟都是什么毒物,可她不肯告诉我。所以,我始终都没有解出‘无妄’。”
陈溱闻言,凝眸思索良久,对宋司欢道:“你帮我写一封书信,寄往春水馆。就说‘无妄’之毒不在花中,而在泥中。”
出入杏林春望须走水底,陈溱想亲自写信也是枉然。她从左腕上取下“摽梅”递给宋司欢,又道:“你将此物蘸墨,拓印在信纸上,师姐会信的。”
宋司欢接过“摽梅”,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
谢长松忽问:“没找到解毒之法,只说这些又有何用?”
陈溱莞尔:“师父二十多年没有出过无妄谷,她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即便仍无法解毒,但好歹可以带一些花泥云游四方,不必受谷底那一方天地桎梏。
谢长松携宋晚亭隐居杏林春望十余年,朝夕相伴、鹣鲽情深,毫不在意外面的世界,他自然无法体会云倚楼被束缚的感受。
但作为医者,瞧见陈溱肩上洇出的鲜血时,谢长松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刃伤须得静养,勤敷药换药虽能预防溃烂发热,但若肆意活动扯裂伤口,还是有可能会流血不止、头晕虚脱。”
这些日子宋司欢亲自掌刀,陈溱身上的十七处刃伤在何处、深几寸她最清楚不过。
银刀太软,不宜用来切肤。可铁刀若不浇酒烧热,兵刃又易感染金疮痉。所以,宋司欢每次施刀都是用烧红的铁尖刀去刺破陈溱肌肤。她自己心中害怕,却不敢眨眼,每次为陈溱缝好伤口时,额头背后都是冷汗涔涔。
分明知道父亲不会害人,可见陈溱面色愈显苍白,宋司欢仍不觉问道:“爹,冬日虽然不容易生出金疮痉,可频频刺破血肉对身体的损耗实在太大,有没有稳妥些的法子?”
谢长松起身走到宋司欢面前,轻拍她肩,“经脉破损,气血阻塞,这伤可轻可重。若是轻伤,服用活血化瘀的汤药调理数月就能见好。可她受的偏是重伤,只能切肤取淤。”他看向陈溱,又道,“切肤,最稳妥的法子自然是先割一刀,等伤口完全愈合再割下一刀。”
陈溱却微微一笑:“我想尽快好起来。”
剑是利刃,铁尖刀也是利刃。尖刀刺破肌肤的痛与剑伤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她之所以来受这尖刀切肤之痛,不就是为了日后少受些刀伤剑伤吗?
谢长松早已料到她会这样说,便叹道:“刀剑、武功乃江湖安身立命之本,古往今来所有经脉受损的人都想尽快好起来,所以这法子才被称作九死一生啊!”
陈溱顿然醒悟,心底却生出一丝欣喜——仅是这样,那熬过刃伤便好了。
谢长松又肃然叮嘱宋司欢道:“因此,治疗此伤非但要重视切肤,还要着重做好止血、生肌。”
“我明白了。”宋司欢一点就通,展颜道,“给秦姐姐换好药我再出谷送信。”
千里之外,西北,风沙肆虐。
因有戎南侵,自十月起,除西门外,槐城其余城门只准进不准出,东门外的大道早已是杂草丛生。偏这日,东城门外的大道上多了两个人。
恒州冬日又干又冷,北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般疼。陈洧和王宝披斗篷系风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双眼睛来。
陈洧进入恒州后,先去拜访了无名观的明渊道长和妙音寺的空寂大师,与两派商量了西北事宜,这才赶来槐城。
王宝头一回来边陲,吃了不少苦,但却没半句怨言。如今终于得见槐城,他仰起脑袋盯着城楼观摩了许久,问:“师父,槐城的城楼怎么这么高?”
陈洧拉下面前风巾,道:“槐城是边防要塞,城墙自然比别处修得高些。不过,这还不是最高、最雄伟的城墙。”
“嗯?”王宝好奇地看向他。
“当年长清子前辈将城西的烽垛连接起来,作为槐城的瓮城,宏伟非凡。”他转头问王宝,“知道什么是瓮城吗?”
王宝摇摇头。
陈洧便解释道:“瓮城是建在城门外的护门小城,里面有门闸、箭楼、烽垛。大邺有瓮城的城池仅有九座,槐城便是其一。”
王宝眼睛一亮,问:“师父,咱们是要走瓮城出城前往西北大营吗?”
陈洧笑道:“为免士卒逃跑及敌人混入,营中百夫长千夫长每日都要点名核对,你如何混得进去?”
“奥。”王宝耷拉下了脑袋。
陈洧看出他的沮丧,问:“你很想从军吗?”
王宝捏着手指,道:“我娘说,家中一人从军就能减一半的税,两人从军就能不交税。”
“那你呢?”陈洧又问。
“我?我不知
道。“王宝看了陈洧一眼,被他认真的神情吓了一跳,忙低下头愧道,“师父骂我吧。”
“骂你做什么?”陈洧一笑,“我像你这么大时也是稀里糊涂地替人从军,不比你懂事多少。”
见王宝仍闷闷不乐,陈洧便轻拍他的肩,指着城门道:“走,我带你去城中看看,或许能找到答案。”
第182章 天狼啸交锋结阵
东门守卫听闻两人要进城,皆露出诧异的目光,更有人小声嘀咕道:“平地不走爬大坡,莫不是傻子?”
陈洧却毫不在意,拉着王宝在众人注视下阔步进城。
裴远志率兵在城外作战,槐城城内也充斥着紧张。
军营不可一日无粮,后方的粮草运输还需要时间,槐城城内的粮食全都紧着前线,百姓们只能排着长队到官衙门口领那一点点果腹的麦饭和粟。
一名六十来岁的老汉刚领完粮,双手颤颤巍巍地捧着不到一拳的麦、粟从两人面前走过。
王宝看得心惊,小声问陈洧道:“师父,他吃得饱吗?”
陈洧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在说“吃不饱”还是“不知道。”
“师父,我听闻无名观的道长们曾来恒北施粥,为什么不见了呢?”王宝问。
陈洧道:“因为如今的槐城只许进不许出,无名观弟子再多,也不能这样一个个地送进槐城呀!”
“为何不让出城?”王宝又疑道。
街上,老老少少来来往往。
“因为,当敌人兵临城下时,槐城的乡亲父老就是最后一道防线。”陈洧道。
王宝肃然起敬。可不出半刻,当瞧见墙脚下挤着的十来个形销骨立的少年时,他忽然想起在家中的日子。他是次子,有一个哥哥,四个弟妹,爹娘仅有四亩薄田,一家人从年头饿到年尾。
王宝分明不饿,可回忆起旧事,他的肚子还是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他不由皱起了眉,双唇紧抿。
陈洧察觉到王宝神情不对,垂首看向他,问:“怎么了?”
“弟子愚钝。”王宝微一施礼,“在落秋崖时,程师兄常给我们念书听,弟子隐约记得昌黎先生曾云,‘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现’。如今槐城父老连饭都吃不饱,又怎能上阵杀敌呢?”
陈洧深深地看着他,缄默良久。直到将王宝盯得有些慌张时,他才缓声开口:“的确如此。他们不会一直饿着百姓,关键时刻,他们会给百姓发粮。”
陈洧远眺城楼。槐城西门高十七丈,因常年受兵燹摧残和风沙侵蚀,墙面已略显斑驳。
“战争远比你想象的更加残忍。兵临城下之际,若守将不仁,甚至有可能——”陈洧一顿。
“有可能怎样?”王宝的心突突直跳,他莫名觉得师父会说出什么可怕的事来。
陈洧道:“若守将不仁,轻者强逼百姓上城墙御敌,重者掳杀妇孺以充军粮。”
“啊!”王宝不由惊呼出声。
陈洧本不想这么早与王宝说这些,可如今两人身处边陲,这血流漂橹、功成骨枯他早晚都要知道。
王宝缓了许久,看向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时,眼中满是怜悯。他低声问陈洧:“边陲这么艰苦,他们为何不走?”
陈洧道:“想走的,能走的,早就走光了。留下来的这些人,要么不愿走,要么不能走。”
“啊?”王宝有些摸不着头脑。
陈洧轻拍他的肩,道:“走,我带你四处看看。”
槐城外,十里沟,西北大军扎寨处。
魏季贤负了伤,近几日自然没什么任务。他闲来无事,走到沟底,掬了捧冰凉刺骨的河水,一股脑泼上面门。
面颊冻得发烫,心中的愁怨却仍难消解。魏季贤放下手臂,在冰凉清澈的河水中看到另一个隐约的人影,他蓦地定住。
“不嫌冷?”裴远志问。
魏季贤既不起身也不回头,只盯着自己的手臂道:“弟子掌心本就有旧伤,如今臂上又添新伤,这条胳膊怕是废了。”
裴远志盯魏季贤半晌,忽一把提起他的后衣领:“起来!”
岸边卵石光滑,魏季贤冷不防一个踉跄。
裴无度骂道:“那浑邪废了一条手臂,不也成了有戎的单于,带领他的草原骑兵将你我赶到了这十里沟?你这条胳膊还能抬能举,窝囊给谁看?”
魏季贤生性自傲,平日用鼻孔瞧人,此时被裴远志破口大骂却垂着头一言不发。
河堤寒风掠面,裴远志本想多骂两句,脑中一些经年的记忆却被骤然吹醒。
当年云倚楼逃出有戎营寨回到洛水边时,四周也是这样的风,凛凛瑟瑟。胡禄是她杀的,浑邪的手臂一定也是她给废的。她当真是一人可抵千军。
谷底无日月,也不知她如今怎么样了。
片刻后,裴远志忽问:“我当年丢下你独自离开青云山,你恨不恨我?”
魏季贤一怔,偏过头道:“弟子不敢。”
“不敢?”
魏季贤低着眼:“弟子安身立命的本事皆是师父所授,岂敢心生埋怨?”
裴远志闻言默然,抬首望向苍云山顶那团翻滚的阴云。
与此同时,槐城城内,陈洧带王宝看过了城东百姓,又向城西走去。
王宝问:“师父,方才村子里那些百姓就是‘不愿走’的人吧?”
“不错。”陈洧道,“这些村民世世代代生活在槐城,即便战火将至,也不愿背井离乡。”
百姓大都是淳朴的,他们一辈子眷恋故乡的山川河流,宁愿守着贫瘠的土地艰苦度日,也不肯在丰饶的他乡漂泊辗转。
与城东村寨不同,槐城城西是一片密密匝匝的土坯房。严冬寒风侵肌,这几日又没有大太阳,土坯房门口的棉门帘却卷得老高,窗户也敞开着。
透过门窗,恰能看到一个个引绳、捻线、摇缫车的缝工绣娘。他们的脸颊通红,手上生了冻疮,却还往门口窗边靠,生怕瞧不清手里的丝线棉布。
“师父,他们……”王宝睁圆了双眼。从前在家时,他并非没有见过母亲带着妹妹织布缝衣。可这么多人一起做针线活的大场面他还是头一回见到。
“这些人中有一部分是当地百姓,还有一部分则是被连坐流放的罪人亲属。”陈洧一顿,又道,“他们是给西北大营的将士们做衣裳的。”
陈洧说罢,遥遥望向东南,心想,也不知阿弗和窈窈怎么样了。
王宝闻言,再次看向那些缝工绣娘,道:“我明白了,他们就是‘不能走’的人。”
陈洧颔首。
王宝看着飞速旋转的繀车,又想起城西被白雪覆盖的田垄,和官衙门口排着长队领一丁点粮食的百姓。他沉吟许久,慨叹道:“如果没有战事,他们是不是会轻松一些?”
“如果没有战事……”陈洧喃喃重复王宝的话,又望向他,问,“你认为,如何才能让这世上没有战事?”
王宝思索片刻,摇头道:“弟子不知。”
陈洧握剑,用鞘在地上写了个“武”字,道:“止戈为武,唯有武能止戈。”
王宝看着地上的“武”字,若有所思。
陈洧继而道:“停止干戈,平息战争,这才是习武的意义,从军的意义。”
王宝为之一振。
“总有人要站出来守护这片土地,守护世世代代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陈洧低头看向王宝,“你想成为这样的人吗?”
“嗯!”王宝挺直腰杆应道。
此刻,西门城楼上忽传出几阵浑厚的角声,天际盘桓的孤鹰一声长唳。
陈洧肃然而立,道:“开始了。”
申时,张采领精兵突袭,与有戎交战于苍云山南麓,痛失战马,败走十里沟。
日暮时分,蒋屠维在十里沟畔与有戎第一勇士巴特交锋,大败,率军逃往下游。
有戎王帐中,浑邪左手捏了只羊骨小旗,右手摩挲着颈间的狼牙吊坠,双目紧盯着沙盘上的一条“溪流”。
“大邺人向来狡猾,他们一败再败,恐怕有诈。”帐中一位长胡子老者说道。这老
者名叫斯勤,是浑邪亲封的讨邺军师,人称“长髯军师”。
却有人道:“再狡猾的兔子也逃不出雄鹰的利爪,有巴特在,咱们无需担心!”
有戎崇拜勇士,而巴特正是草原第一勇士。他是有戎人心目中无所不能的英雄,只会胜,不会败。
众人说不出结果,便一齐看向狼皮椅上的浑邪。
浑邪将小旗插在“西北大军营寨”上,捏了捏自己苍白单薄的右腕,眸中一道寒光闪过:“裴远志老奸巨猾,我又何尝不知?”
斯勤微微点头,道:“‘朋友们’还没有准备好,咱们不必急于一时。”
恰在此时,一名有戎士兵进帐报道:“巴特、巴特他们困住裴远志了!”
浑邪霍然起身:“什么?”
戌时,浑邪单于亲率骑兵长驱直入,急袭大邺西北军营寨。
此时营中已是一片狼藉——柴火、稻草和枪杆七零八落散了一地,路上随处可见破损的盔甲、衣裳和鞋履。四周静得出奇,营寨似乎早就被洗劫一空。
浑邪连掀十顶行军帐,别说人,就连尸首都没瞧见一个。他心中惊呼不好,勒缰掉头,下令道:“快撤!”
话音未落,远处腾地亮起火光,四周竟埋伏着数百张弓-弩!
突然,一支羽箭破风而来,浑邪挥斧猛劈,只听铿然大响,箭尖粉碎,铁斧凹陷,金屑迸射四溅。
浑邪眯起双眸,在夜色与火焰中见到一个年轻的身影——腰间长刀明锐,身上甲胄凛凛,手中强弓去势未收。
“是你!”浑邪喃喃道。
光启六年,浑邪杀翁叔,自立为单于。光启七年正月,萧岐赴西北边塞。他二人,也算是老对手了。
一切正如萧岐战前所料。裴远志镇守西北二十余载,是有戎两代单于头顶盘旋不去的阴霾。听闻裴远志被困,浑邪定会自乱阵脚。
先前诱敌深入的张采和蒋屠维一行早已在十里沟整顿完毕,只待浑邪深入就与萧岐前后夹击,在营中击杀有戎主力军。
再说那裴远志以身为饵,将巴特引入埋伏圈。有戎士卒只知他们围困了裴远志,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魏季贤一行已匿伏多时。
两千大邺将士遽然冒出,饶是巴特也吃了一惊。便在这瞬,裴远志回马搠枪,枪尖直指巴特左目。
巴特不愧是草原第一勇士,他霍然抬手握住枪杆,枪尖距他左目已不出两寸。裴远志拼力再刺,长-枪却纹丝不动了。
巴特将枪杆向上一翘,裴远志猝不及防腾空而起。电光火石间,裴远志丢下枪杆,脚踢马鞍,腰身用力,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又稳稳地落在马背上。
此时巴特已丢掉长-枪抡起阔斧,排山倒海般朝裴远志袭来。裴远志拔出佩刀正面迎上。二人兵刃轰然相撞,猛烈的气劲迫使战马扬蹄高嘶。
而此时,两军也陷入了激战。马蹄翻飞,刀光闪烁,鲜血绽放,硝烟翻腾。混乱中,魏季贤不顾臂上金疮迸裂,强行拉开三石之弓,箭尖直指巴特眉心……
冬日天气干燥,又盛行西北风。萧岐因天时就地利,在营寨北面设伏,数百支火箭密密匝匝地射在营中稻草、柴禾、军帐、衣裳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浑邪一行既要避开烈火浓烟,又要寻找大邺军防御薄弱之处,登时手忙脚乱。
浑邪竭力厮杀,铁斧刚从一人肩头拔出就又嵌入另一人面门。他用左手使兵刃,力道速度毫不逊于寻常人的右手,反而出奇制胜,令人防不胜防。
眼见浑邪就要在火焰和浓烟中生生杀出一条血路,萧岐跨马冲入,手中长刀挥砍,步步逼近。玉镜宫本就以内力见长,萧岐内力沛然,刀刃未至,“朔云横天”激起的凛冽刀风已削到浑邪面前!
浑邪蓦然后仰,臂弯的套马索也朝紫燕脖颈掷去。
萧岐左手擒住绳索,右手扬刀一挑便斩断了浑邪的套马索。与此同时,紫燕已如利箭般奔到浑邪面前。
浑邪骁勇,扬起阔斧风驰电击。萧岐不落下风,“耀雪刀”势不可挡。
两人交手之际,斯勤将有戎士卒分成三个小队:第一小队紧守在浑邪周围,一队猛袭蒋屠维所守方位,最后一队分散突围。
为了诱敌深入,十里沟那一战蒋屠维一行人尽了全力,如今体力不济,难敌有戎骑兵猛击。
火光灼破夜幕,有戎久攻之下,蒋屠维驻守的西方果然露出破绽。
斯勤见包围圈已破,忙高声提醒浑邪道:“单于,莫要恋战!”
浑邪好战,但同时,他还有极强的忍耐力。若非如此,他也无法蛰伏十余载等待机会杀死自己的亲弟弟。
浑邪想逃,萧岐却不准。长刀步步紧逼,不给浑邪丝毫喘息之机。
浑邪盯着萧岐,脑海中忽然浮现起数年前城楼上那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他冷冷道:“就该趁你还是个小崽子的时候宰了你!”
萧岐本就寡言少语,此时更不愿和浑邪作口舌之争。今夜,他心中只有一件事——堵住浑邪的退路!
斯勤见西边的突破口即将被大邺的援军堵上,而浑邪依旧被那小郡王困着无法脱身,便低声对身边的士卒叮嘱了一些什么。
不出片刻,就在萧岐再次扬刀时,不知从哪里冲出一名有戎士卒挡在浑邪面前。“耀雪刀”刀尖以雷霆之势从那人肩胛骨砍入,直斩到肋骨,
血雾喷射!
寻常人受了这么重的伤,必然早已倒下。可这个有戎人凶悍异常,竟迎着耀雪刀扑到萧岐身前。
经这一番耽搁,斯勤已遣人将浑邪从西方突破口冲出重围。
“追吗?”张采问。
萧岐看着地上那个终于再也无法动弹的有戎士卒,点头道:“追到苍云山麓,不可上山。”
张采当即下令:“全军,乘胜追击!”
浑邪在夜色中骑行数里,好不容易赶到苍云山,又听先派出去的那队士卒报道:“单于,巴特受伤了!”
浑邪大骇:“伤哪了?”
“左眼。”那士卒道,“巴特的左眼怕是再也看见不了!”
浑邪捏紧颈前狼牙,眸中隐有寒光闪过。他猛夹马腹,奔到一处山石上,朝山下喊道:“萧岐,裴远志,你们听着,我定要踏平西北大军,血洗槐城!”
此时,西北大军旧营寨中大火已熄,东方天降破晓,片片雪花纷飞而下,仿佛要掩盖这遍野的战骨,这漂橹的鲜血。
旷野之上,寒风卷旌旗;苍穹之中,孤鹰逐飞雪。浑邪单于与西北大军之间有来有往的交战,至此拉开序幕。
第183章 鸱鸮鸣不速之客
谢长松与宋晚亭常在杏林深处对弈作画,枝头的杏花谢一茬、开一茬,转眼就到了年关。
徐怀生仍未转醒,宋司欢每每出谷探望,回来时总要用油纸包些年货,世外桃源经她一番装扮也有了年味儿。
陈溱肩背上的刀疤刚刚落痂,近两日还有些红肿疼痛,不宜四处走动。她在谷中左右无事,便拿了小褥盖在腿上,坐在窗前翻看医书。
宋司欢明白陈溱心中最惦念什么,所以每次前往市集都会打听打听西北战事。
“虽说月初的时候咱们大胜了一场,可方才在茶楼里,我听人说西北战事仍是胶着,苍云山还在有戎人手里。”宋司欢道。
陈溱搁下医书:“浑邪有备而来,这场仗定然不好打。”
“我不明白。”宋司欢用手指轻点下颌,“西北大营有槐城、有整个大邺作后援补给,可浑邪他们靠的是什么呢?”
陈溱也蹙起双眉。狄历草原远在沙漠之北,有戎能在苍云山驻守这么久的确奇怪。
“苍云山山巅常年积雪,有戎或许囤了不少牛羊肉。”陈溱叹息一声,又道,“西北边陲冬日苦寒难耐……但望战事早些结束。”
这时,窗外忽响起谢长松的声音:“你们两个处江湖之远还不忘操心边陲战事,是要做范公那样的圣人吗?”
陈、宋二人起身,谢长松也掀帘走进了竹屋。他对陈溱道:“战场上刀枪无眼、生死有命,你在这里牵肠挂肚非但帮不了他,反而劳损自己的身子。”
陈溱莞尔:“岂是说不记挂就能不记挂的。”
谢长松不再多言,将一张薄笺递给宋司欢,叮嘱道:“每日煎水,给她泡药浴。”
宋司欢接过药方,仔细瞧了几遍,揣入怀中道:“我明日就去抓药。”
谢长松负手点头。陈溱上前问道:“前辈,我身上的金疮已经恢复,何时才能开始修补经脉?”
“修复经脉?”谢长松打量陈溱一番,问,“你这一个月有没有修炼内力?”
陈溱摇头:“前辈的叮嘱,晚辈不敢忘。”
谢长松便道:“那你的奇经八脉应该已经疏通连贯了。”
陈溱错愕道:“当真?”她低头端量自己,只觉这具身体远不如从前强健。
从前,她能在数九寒冬习武练剑。可如今,即便是坐在屋内翻书,她也得在膝上盖着棉褥。
“你没有内力,当然感受不到。”谢长松说着走到桌边,示意陈溱转过身去,又将掌心抵在她后背。
陈溱顿觉一缕真气自后心涌入,在周身绵延流淌。因她体内已无真气与之相抗,那缕真气竟是畅通无阻,瞬时冲入四肢百骸。许久不曾有过这种感觉,陈溱又惊又喜。
谢长松及时撤掌,道:“经脉好比芦管,往破损的芦管里注水,只会把破口冲得更大,让它烂得更快。还好你听话,这些日子只静心修养。”
这一个月来,宋司欢处处谨慎,生怕弄出半点岔子。如今见大功告成,终于松了口气。
“多谢前辈!”陈溱忙拜谢道。
“别高兴得太早。”谢长松道,“你的经脉刚刚恢复,脆弱无比,不宜蓄气。”
陈溱心想,怪不得方才谢长松试探她时,只注入了一缕微弱的真气。她问道:“前辈可有疗法?”
谢长松却道:“养经脉的法子你早就知道了。”
陈溱恍悟:“是《易筋经》!”当初在妙音寺,觉悟大师授她秘笈时,曾说《易筋经》乃巩固经脉的圣品,只可惜重在养而不在治。如今她已完成了“治”,自然可以用《易筋经》来“养”了。
谢长松颔首,又提醒道:“即便经脉修复如初,你的内力也得重新修炼。”
“我明白。”陈溱道。
重新修炼内力对于习武之人是不小的打击。谢长松不喜与生人打交道,但医者仁心,他救治陈溱这么久,心底多少生出一些怜爱,便宽慰她道:“你也不必气馁。以你的悟性,修炼到三十岁,应该就差不多了。”
宋司欢脱口道:“这么久?”
“这还久?”谢长松反问,“寻常小儿五年内能修炼到‘登台境’已称得上是习武天才,更何况‘抱一’‘恍惚’?”
陈溱哭笑不得道:“多谢前辈。我已不是第一次修习,应当用不了那么久。”五六年,不知世事将有几番变迁呐!
见陈溱云淡风轻,谢长松想起了女儿对她的盛赞,便瞧着她道:“听说你在江湖上的名气不小。”
未等陈溱说什么,他又道:“你有这么大的名气,却没半点内力,出去以后定会遭人惦记,不如就在这里疗养身子,修炼内力吧!”
杏林春望与世隔绝,固然是养伤的好地方,可诸事未毕,陈溱断不能如谢长松宋晚亭这般归隐。年关将至,她心底的思乡思亲之情也愈发强烈。
“多谢前辈美意,可家人们还在恒州等我,恕晚辈难以从命。”陈溱婉拒道。
这些日子谢长松没少听她们二人议论恒州,便冷嗤一声道:“你去找他们,怎么不是他们来接你?此去恒州千里迢迢,你就不怕路上出了岔子?”
宋司欢站在了父亲这边,她上前握住陈溱的手,劝道:“秦姐姐,外面如今动荡不安,你不如先在这里调养,不如等内力恢复一些再做打算?”
陈溱并非鲁莽之徒。她本就打算将养妥当再前往恒州,便点了点头。
谢、宋二人虽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但屋里还放着本老黄历。
腊月二十九那天,谢长松一大早就支起桌子,摆好案板,揉了几大碗面团。傍晚面团发好,他便叫妻女和陈溱过来,四人一同捏花糕。
谢长松是用草药的高手,他用茜草、姜黄、紫草、胡桃等榨汁和面,揉出了好几样不同颜色的面团,又在一旁放了豆子和红枣,这阵仗简直比得上街头的花糕店。
宋晚亭轻抚女儿的头,柔声问:“囡囡想要什么花糕?”
“嗯……”宋司欢思索片刻,道,“兔子吧。”
“好,给囡囡捏只小兔子。”宋晚亭说着就用白面团捏出只兔子,又取了两粒红豆当兔眼睛。
屋内灯火昏黄,照出四人忙碌的影。陈溱许久不曾捏过面团,一时有些恍惚,不知不觉就在指间盘出一朵圆圆的小花。
宋司欢凑过来问:“姐姐捏的什么?”
“隐约记得我爹是这么做的……”陈溱摇了摇头,又道,“当时太小,记不清了。”
云倚楼和水涵天没有做糕的习惯,陈万殊却是有的。只可惜陈溱那时太小,只顾着把面团当泥捏,没学到一星半点的手艺。
陈溱正愣神时,忽有什么东西刺破窗纸,牢牢地钉在了案板上。陈溱
双瞳骤缩——那枚精铁暗器,雕成了一朵小小的三瓣紫竹梅。
谢长松紧盯着窗纸上的黑洞,沉声道:“囡囡,带她们回屋。”
“好。”宋司欢搀起宋晚亭,又去拉陈溱。
陈溱摇摇头:“他是来找我的。”
谢长松看她一眼,又对宋司欢道:“带你娘回屋,知道往哪躲吗?”
宋司欢点头。谢长松早就做了两手准备,若有强敌闯入杏林春望,他们也能从密道逃脱。
她二人退下后,谢长松便要出门。
陈溱一拦,道:“前辈且慢,我来应付。”
谢长松却道:“我是杏林春望的主人,没有让你出去的道理。”说罢抢先推门而出,将屋门一摔,立在门口。
今夜无月,杏林中灯火如星,谢长松华发如银。
谢长松开门见山,对着树下的人影道:“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那人身披墨色大氅,发束于冠中,自有华贵之态,正是顾平川。他缓步从树影中走出,来到院中,笑道:“谢神医就想问这个?”
顾平川已然来到杏林春望,再问他如何找过来的已经毫无意义。谢长松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顾平川瞥见谢长松袖间银光,却仍不慌不忙道:“今日冒昧叨扰,并非是来领教谢家的银针点穴,而是想问谢神医要一个人。”
谢长松道:“我这里不是亲人就是病人。把亲人交出去,我就是畜生,把病人交出去,我便不配行医。顾大侠请回吧。”
顾平川笑笑,道:“在下早就知道谢神医的为人,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在下不会贸然前来。”
谢长松面色骤寒。
“放心,在下绝不会伤到令正。”顾平川信誓旦旦,转而道,“不过,谢神医当真不想知道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吗?”
“二十年前?”谢长松故作镇静,语速却不自觉地快了起来,“二十年前有什么事?”
顾平川慢条斯理道:“癸巳年六月,妙音寺众僧在西屏山北麓与翁叔单于作战,觉悟大师被一箭射穿左肩。八月的时候,谢郎中正在妙音寺为觉悟禅师医治金疮吧?”
谢长松侧过身。冷哼一声道:“劳顾大侠关心了。”
顾平川却不依不饶地走近他,继而道:“听闻谢郎中赶到时,令正已经神志不清,你连那孩子的面都没有见到。
“当时你一定在想,倘若自己陪在令正身边,是不是就能医好那孩子,是不是你的夫人就不会疯癫。
“谢神医,他们都说那孩子是令正亲手埋的。可你从未亲眼见过,又如何笃定那孩子真的死了?”
谢长松紧攥的双拳不住发颤,牙关也在隐隐作响。
顾平川从容自若地看着他,毫不怀疑自己手中筹码的分量。
“吱呀——”一声,屋门被人从内推开。
陈溱望着顾平川,凛凛道:“我跟你走。”
第184章 鸱鸮鸣话不投机
夜色浓稠,两个身影顶着寒风在林间穿梭。
陈溱神色恹恹,脚步虚浮,全靠顾平川拎着走。顾平川轻功已臻绝顶,即便拖着个人也能步履如风。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赶到一处小村庄。若在平日,这个时辰村中必是漆黑一片,但这几天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村里还有几间屋子点着灯。
顾平川飞檐走壁,挑了个齐整些的院子,推开黑咕隆咚的灶房,和陈溱一同走入,上闩。
冬夜苦寒,灶房内既有粮食又有柴禾,的确是个歇脚的好去处。
这家应该是刚忙活完,灶台里的火虽灭了,灶还热乎着。顾平川刚点上灯,陈溱立即跌坐地上,靠着土灶台闭目养神。
为避免被人发现,谢长松当年只在杏林春望设置了两个出入口,一个是屋内密道,另一个就是水下。顾平川没进屋子,自然是拎着陈溱从水底出来的。
顾平川有内力护体,没走多远真气就自发烘干了衣裳。可陈溱却穿着湿衣裳吹了一路的寒风。如今她倚着灶台,头发和衣裳还硬邦邦地挂着冰屑。
顾平川见状,清了清灶洞里的灰,将干柴点着,这才用脚尖踢了陈溱两下,道:“当心烤熟。”
陈溱也不起身,只朝一旁挪了挪,便继续阖眼休息。
顾平川见她双颊通红,不像装的,疑道:“真这么虚?”
陈溱双睫颤了几下,心想自己周身经脉本就是这人摧毁的,他又何必假惺惺地问?
她掀眼看向顾平川,淡淡答道:“我气海空空,哪提得动力气?”
顾平川眉头一皱,上前握住陈溱脉门探了片刻,若有所思道:“这就是疗法吗……”
陈溱立即抽手,煞有其事地揉了揉虎口。
顾平川绕到她身后,出掌想要替她运功。陈溱却迅速扭转上身,抬起右臂将他格开。
“好身手。”顾平川赞道。
陈溱瞥向他,道:“我经脉刚刚恢复,受不了内力冲击。不想我死,你就小心着点。”
她心里明白,顾平川大费周章把自己带走必有所图。所以,在他达到目的之前,自己都是安全的。
“你不会舍得死。”顾平川一笑。他对陈溱的话半信半疑,但还是收了手,坐到灶前。
“你知道我一定会跟你走。”陈溱盯视他道。
“不错。”顾平川十分自信。
陈溱不再遮掩,奋力撑起身子,直截了当地问:“你说的那个孩子,是不是萧岐?”
顾平川并未答话,小灶房中只能听到“哔剥”的烧柴声,一点点火星迸起、跌落,而后淹没在跳动的火焰中。
几个时辰前,顾平川将一封书信交给谢长松,就把陈溱带走了。
一路上朔风冷峭,陈溱的头脑被吹得无比清醒。她虽然不知道那信中究竟写了什么,但也隐约猜出一二。
二十年前,二十年前……萧岐今年九月及冠,恰好是二十。
数年前杜若花会后白蘅的话,淮阳王府假山瀑布后的密室,宋华亭怪异别扭的态度,萧岐在太阴殿看过卷宗后的神情……过往种种接连浮现在她的脑海。
二十年前,宋华亭向汀洲屿求谷神珠不得;二十年前,宋晚亭失子发疯;二十年前,时四皇子萧敦迎来长子。
一切分明有迹可循。
顾平川往灶洞里扔了截柴禾,不紧不慢道:“你问我,我又如何知道?我也是从独夜楼文曲堂得来的消息。”
陈溱攥紧拳,一言不发。
“月主托我向你传话,她手中握有证据。”顾平川想了想,又道,“但我劝你们不要去找她。”
陈溱逼视顾平川,道:“宋晚亭正是因为丧子才神志失常。你早知他夫妻二人爱子情切,就以孩子下落威胁他们,可真是高明啊!”
见顾平川不为所动,陈溱又道:“你难道就没有父母吗?”
顾平川顿住,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他转头看向陈溱,重复道:“父母?”
陈溱敢激他,自然不怕他,迎着顾平川的目光与他对视。
“天下谁人不知秦振英的父亲是大将军,母亲是安泰长公主?”顾平川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继续盯着炉火,语气平静地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陈溱一拳打在棉花上,心中更气。可她如今身子虚弱,根本奈何不了顾平川,干脆继续闭目养神。
屋内静了下来,窗外风声不绝。
过了会儿,顾平川见陈溱面颊涨红双眉紧蹙,以为她还在生气,便打趣道:“这么在意他?也不问问我捉你来是做什么的?”
陈溱阖着双眼纹丝不动,仿佛已经入定。
顾平川继而道:“真这么在意,就该带他离开朝堂疆场,做四方游侠,何必在生死场上为那些不相干的人流血卖命?”
陈溱掀开眼帘,冷冷道:“听闻前大将军秦怀安一生忠勇,怎么就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忠勇?”顾平川冷笑一声,反问道,“什么是忠?什么是勇?”
陈溱没有答话。顾平川是秦怀安的儿子,又师出玉镜宫,岂会不知忠勇是何意?
过了片刻,灶里的火渐渐旺了起来。陈溱方才还觉得冷,此时却莫名感到浑身滚烫。
顾平川突然道:“忠,不过是枷锁,勇,更是愚蠢。”
陈溱摇了摇头。她想说些什么,可头昏脑涨,只能勉力维持着清醒。
顾平川浑然不觉,喟叹一声,又道:“我父亲错了,我师父错了,我师祖更是错了。师祖归顺武帝,与莫祖师登山临水之意已然背离。他根本不明白,只有一心追求武道之人,才是称得上是心澄如镜。”
陈溱的意识逐渐模糊,眼睫也垂了下来。
“你不妨猜猜,我捉你来究竟所为何事……”顾平川看向陈溱,眉头一皱,“你怎么了?”
陈溱再也撑不住,跌在灶旁。
年底,淮阳王府灯火辉煌,蜡梅飘香。仆从们提着灯,随王爷王妃在池边漫步。
灯火映照下,池水浮光跃金,柳枝参差披拂。萧敦隔水望着那方杏花小院,叹道:“去年才过了个团团圆圆的好年,没想到今年又是这般。”
宋华亭听出话中之意,柔声安慰道:“他从小在恒州长大,对边境再熟悉不过。王爷放心,不会有事。”
“但愿如此。”萧敦道,“对了,熙京那边传来消息,让咱们带着孩子入京为母后贺寿。”
宋华亭骇然:“淮阴王府收到消息了吗?”
“我派人去问了,还没回来。”萧敦道,“不过,我大皇兄并非母后所出,不召他回京也说得过去。”
“为何偏在这个节骨眼?”宋华亭皱起眉头。
亲王去往封地以后,无诏不得回京。先帝在时,也未有亲王入京贺寿的先例。皇帝此时召淮阳王阖府入京,实在让人生疑。
萧敦哼声一笑:“那位的心思……”
有戎此番来势汹汹,西北大营连吃败仗,直到腊月才有所转机。如今萧岐在恒州名声大噪,又不似寻常武将那般将家眷留在熙京,朝廷自然要防。
萧敦捉起宋华亭的手,轻拍了两下,宽慰她道:“不过你放心,这孩子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
宋华亭瞪她一眼,反驳道:“冠礼之上跟人私奔,还不出格?”
回想起那日的情景,萧敦禁不住大笑起来。
见他笑,宋华亭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萧敦道:“这个不算。他在大事上什么时候糊涂过?”
宋华亭点了点头,望着湖对岸女儿的闺房,又叹道:“若早将湘儿嫁出去,她也不必跟
着我们入京做棋子。”
子女身上总是寄托着父母的愿望。宋华亭被这一方府邸所困,就更想让自己的女儿飞出围墙。
萧敦明白妻子心中所想,但也深知此事不能强求,便道:“孩子们有自己的打算,咱们瞎操心反而惹人嫌。”
两人又走了片刻,忽有婢女匆匆上前行礼,说无色山庄有些要紧事,庄主派人前来请示王妃。
当年宋华亭为了嫁给四皇子萧敦,向先帝和小张后起誓永不踏出淮阳王府。萧敦心中一直有愧,所以,当年在熙京时,他就对宋华亭与无色山庄往来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到了淮州,萧敦更是放任自己的夫人。
宋华亭微微屈膝:“王爷先回,妾身去去就来。”
“好,别太晚。”萧敦道。
宋华亭跟那婢女进了东南方小院的主屋,屋内已有三人在此等候。
待三人禀过,宋华亭神色骤冷,道:“她果然找到了谢长松。”
陈溱身负重伤,她身边的小丫头与谢长松夫妇的关系又不一般,陈溱找到他们本就是早晚的事。
“为免打草惊蛇,我们没敢明抢。可那丫头花了大价钱,镖师们看得紧。他们的人里也有用毒的好手,我们跟了一路,没找到机会。”
“既然寄到了春水馆,那十有八九是要送去无妄谷,给云倚楼。”
“她找到了谢长松,岂不是也见过了大小姐?那……”
宋华亭渐渐攥紧衣袖。
窗外灯火绚烂,蜡梅金黄满枝,灿如团酥。她凝望良久,折下一枝,喃喃道:“我也想做个慈祥善良的母亲,你们为何苦苦相逼呢?”
第185章 鸱鸮鸣箭在弦上
灶中火焰随风一晃,顾平川已掠至陈溱面前将她扶起。见她面颊通红,顾平川心道不好,摸向她的额头,顿觉掌下滚烫。
他内力充沛身体强健,早已忘记普通人根本禁不住寒冬的河水与冷风。
顾平川登时慌了神,急忙冲向卧房。
这家一大家子挤在一间屋中。妇人从梦中惊醒,见房门大开,一人立在床边,不由惊恐万状,裹着被子哆哆嗦嗦道:“你是谁?怎么在我家?当家的,醒醒,醒醒呀!”她一叫,睡在里头的娃娃们也哇哇大哭。
男人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刚坐起身就见一道寒光横在颈前。
顾平川举剑道:“去请郎中来!”
一个村里的同龄人都是一起长大的,情谊深厚。多亏临近年关,镇上的郎中也回村过年。男人这才在三更半夜请来了人。
那妇人早已取了被褥,将陈溱安置在了偏房里。
郎中在路上被男人反复叮嘱不能轻举妄动,可他到了地方见过人后还是急道:“怎么烧成这个样子?赶紧用帕子蘸些雪水给她敷上!”
“她病得很重?”顾平川皱起眉。
郎中道:“热病大都是后半夜热得最厉害,先给她敷一敷吧,我回去抓些药。”
他答得模棱两可又要离开,顾平川顿生疑心,直直盯着他。
久居江湖,他的目光太过锐利,郎中被盯得冷汗直冒,一步都不敢动。
那男人见状,连忙保证道:“大侠放心,他肯定会回来的!”说罢朝那郎中使了眼色。
郎中这才回过神来,匆匆走了出去。
“那,我跟媳妇去准备冷帕子。”男人讪讪退下,不忘关上房门。
顾平川低头凝视。陈溱面颊通红,碎发混着细汗沾在额头上,眉头紧皱,双睫微颤,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你可千万不能死。”他道。
因西北战事胶着,朝中上下也充斥着一股紧张感。
年前最后一次早朝,众臣尚未启奏,忽有一位风尘仆仆的地方官急匆匆赶来,“咚”的一声跪在金銮殿上,拜道:“梁州司马黄伯中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地方官员一般不会入朝觐见,萧敛见梁州司马惊惶不安,心中顿感不安,问“爱卿何故来京?”
黄伯中道:“启奏陛下,梁西刁民暴动,已夺下两城!”
满朝哗然。
黄伯中高举羽檄:“这是刺史大人的奏折,请陛下定夺!”
御前太监将羽檄呈上,萧敛看过,面色冷峻,拂袖道:“不到一个月就失了两城?”
见圣上面有怒色,群臣面面相觑,缄默不语。
左丞相龚文祺上前道:“陛下,臣上月曾请陛下从各州调守军前去支援西北,想来梁州刁民是钻了空子。臣该死!”
他不愧是三朝元老,一番话就将调兵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既道出缘由,又给了其他人台阶,满朝文武皆松了口气。
兵部尚书褚尚问道:“梁州即便调走六万守军,还有九万,怎会如此轻易就被贼匪连夺两城?”
黄伯中回禀道:“尚书大人有所不知,那些贼人数以万计,功夫了得,神出鬼没,其中还有个三头六臂的怪物……”
“黄大人。”龚文祺提醒道,“朝堂之上,休得胡言。”
“下官亲眼所见,绝非信口雌黄!”黄伯中道。
百官闻言议论纷纷。
古往今来,欲成大事者都喜欢将自己编排成“异人”,以壮大声势、拉拢百姓。此举虽愚,但行之有效。
萧敛讥笑,一锤定音道:“妖邪!”
皇帝发了话,百官也打圆场道:“
民间也曾有两头两颈、四臂共胸的婴儿诞生。百姓认为不详,多弃养。想来那三头六臂怪物也是如此。”
黄伯中叹口气,继续道:“话虽如此,但三头六臂毕竟是佛门护法的法相,愚民未经开化,竟真以为那些人是天命所归……”
在龙椅上静听许久的萧敛突然冷声道:“天命所归?怕是蓄谋已久吧。”
“天命”之言太过僭越,群臣跪拜,齐声道:“陛下息怒!”
黄伯中两股战战。那贼首已犯大不敬之罪,可此事派他如京面圣,他瞒而不报也是大罪。
黄伯中心一横,又道:“陛下容禀。那反贼首领是名女子,臣离开梁州时,她已经……自立为女帝了!”
西北天寒地冻,即便到了腊月底,槐城也无甚年味儿。所有的布匹都紧着做军衣,所有的粮食都紧着做军粮。天灰蒙蒙的,墙灰蒙蒙的,就连人也灰蒙蒙的。
因事先拜访过无名观和妙音寺,陈洧到槐城没多久,明微道长和空寂大师就带着数百弟子赶了过来,还有许多四方游侠与他们一同前来,共赴国难。
然而,众侠士刚落脚,就因是否与西北军合作之事起了争执。
“咱们是江湖人,没必要听官府的调配。”说话的女冠皱着眉,两鬓斑白,神采不减,正是无名观的明微道长。
“施主此言差矣。”空寂大师道。“我等与西北军若无消息往来,只怕会给对方添麻烦,白白便宜了外族。何况汀洲屿一战,你我已知战场对敌与江湖切磋相差甚远……”
空寂话未说完,明微就打断他道:“大师既然记得汀洲屿,就该记得‘破元涣功散’和那些连夜开走的艨艟。何况……那人现在就在军中。”
汀洲屿中毒之事,明微一直耿耿于怀,她说的“那人”自然是指萧岐。
陈洧本在一旁静听,闻言以手支额,垂眸不语。如今整个江湖都知道他妹妹在瑞郡王的冠礼上将人劫走,他如今的身份着实有些尴尬。
王宝从未见过这么多的江湖客,在陈洧引导下给空寂、明微打了招呼后便低着头立在师父身后,偶尔打量对面的小和尚、小道士几眼。冯怀素朝他微微一笑,他赶忙收回目光,把头低得更低了。
所幸今日在场的除了陈洧和王宝外都是出家人,并未提及此事,空寂、明微二人更是专心致志地辩论,无暇顾及其他。
空寂道:“贫僧听闻,九月廿五那日,淮州码头附近有十四艘艨艟被烧成了灰烬。”
明微神色稍变。
空寂又道:“施主是聪明人,想必已明白其中关窍。”
明微沉默片刻,道:“即便不是萧岐,那也是朝廷的意思。与他们合作,难保不会再当一次过河后被拆的桥。”
“阿弥陀佛。”空寂行了个佛礼,“有戎人生性残暴,如今大敌当前,我等当以百姓安危为重。”
“不与官府合作,我们也能护百姓周全!”明微仍不退让。
见他二人仍是争执不下,陈洧开口道:“前辈的担忧不无道理,然行军打仗并非我等长处。若前辈信得过,晚辈愿亲自与西北军交涉,定不让朝廷伤诸位分毫。”
空寂闻言微微点头,赞道:“陈施主高义。”
明微却端视陈洧良久,摇头叹道:“孩子,你父亲当年也是如你一般。”
陈洧一怔,朝明微抱拳道:“晚辈幼时亦听家父提起过前辈,不知前辈能否信得过晚辈?”
“我并非不信你,而是……”明微一顿,摇头道,“你父亲当年何尝不是一腔热血,可到头来还是被扣了个‘梁王同党’的帽子,祸及满门。朝廷的人,还是少沾染为妙。”
听她提及落秋崖之祸,陈洧心中一揪,缓声道:“若家父尚在,今日也会做一样的选择。”
明微一惊,端量他许久,郑重道:“好。无名观三百弟子的性命,包括我的命,都交在你手里了!”
岁暮天寒,旌旗猎猎。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
有戎料定大邺士卒临近年关会疏于防范,便挑在除日傍晚突袭。而裴远志早已鼓舞士气,严阵以待。两军交接,展开了今年最后一场拉锯。
交战前一日,陈洧出城面见裴远志,向他担保,城内五百侠士愿与西北大营众将士同进退。
萧岐在军中,裴远志自然不会把陈洧如何。何况大敌当前,他也分得清孰轻孰重。于是,裴远志接受江湖人士的暂时“归降”,并为他们下达指令——在下一次交战中牵制巴特。
有戎男子多骁悍之辈,巴特更是狄历草原第一勇士,浑邪手下第一猛将。想要在乱军之中牵掣住他绝非易事。
孰料陈洧一口答应。
裴远志心中诧异,问他准备如何应敌。陈洧却道:“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办法,定西将军不必担心。”这话看似恭敬客气,实际上拒人千里,裴远志便没再多问。
霜寒鼓重,角声连天。浑邪单于亲上战场,巴特为先锋。大邺将士们也是义无反顾,奋勇上前,只愿来年是个太平团圆的好年。
巴特左眼带了眼罩,非但不减气势,还增添了几分凶悍。他是草原的勇士,从不躲在士卒身后,而是永远当着领头羊,如利剑般冲入西北军阵中。
无名观弟子们纷纷施展轻功,左右闪避,朝巴特奔去。
道家认为兵者非君子之器,所以无名观弟子平日多用拂尘与江湖同道切磋。可如身处沙场,四面皆是刀枪斧钺,任你内力再强劲,手中没有兵刃照样招架不住。道士们只得收回拂尘,亮出剑来。
无名观为先锋,妙音寺弟子和其他侠士们紧随其后,迎着巴特的锋芒冲了上去。江湖人的确不擅长战场厮杀,但让他们定准一个目标猛攻还是容易的。
不出半刻,巴特率领的队伍便难以前进,只得勒马与众人交战。
有他们牵制巴特,裴远志和萧岐便率军避其锋芒,直击有戎主力!
红日西沉,夜幕笼罩。巴特今日手提大刀,劈头盖脸朝四周砍去,胯-下骏马不住嘶鸣,马蹄旁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尸首。
空寂见状,竖掌与胸前念了句佛语,周围提着禅杖的大小和尚便摆出了网阵。
“收!”
空寂一声令下,数十柄禅杖奋力前挺。巴特想要横挥大刀将他们一句扫平,孰料手臂刚刚举起,刀杆就被十几柄禅杖架住,动弹不得。而下一瞬,他整个人也被禅杖压在马背上。他奋力挺胸震臂,却推不动禅杖分毫。
佛门不得杀生,众僧有生擒之意,是以未下杀手。巴特很快稳住心神,他心念一转,后背贴着马背向下滑,竟从马儿肚子下面滚出了众僧的禅杖网阵。
巴特落地后立即起身,从身旁大邺士卒手中夺过长刀,大喝一声挺刀向前,杀出了一条血路。
当此寒夜,朔风吹雪。槐城之外,杀声震天——
作者有话说: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戴叔伦《除夜宿石头驿》
第186章 鸱鸮鸣业火修罗
北风卷地,千里驰骋,吹过雪山、吹过荒漠,呼啸千里,将边关的凛冽之气直送入中原。
此时,樊城百姓正在守岁,万家灯火明,儿童夜欢哗。城中处处充斥着的喜气,任寒风也吹不散。
“咻——”的一声锐响,一道焰火蜿蜒升空,轰然绽作漫天金雨,刹那间点亮沉沉夜幕。
焰火为号,爆竹声四起。爆竹本就有祛邪避灾之意,如今外族犯境,爆竹声中也多了一份驱敌之意。
愿边关稳固,天下太平。
愿我儿郎,早日还家。
焰火越放越多,百姓们也纷纷走出屋子仰头观望。
“今年的焰火这般盛大,也不知道是哪家老爷的大手笔?”
“肯定是周家的!周老爷子最爱这些热闹东西,又最是慷慨。”
“诶,非也!”另一人道,“周家再富也不敢屯这么多火
药,要我说,这一定是官府的手笔。”
“官府的焰火都是上元节放,什么时候在除夜集中放过?”
“边关不稳,为了驱邪保平安吧。你瞧,焰火都放到城外了!”
樊城城外不远就是拂衣崖。崖上闪烁的却并非烟花,而是森森火把。数十名弩手引弓待发,箭镞直指谷底!
无妄谷底竹屋内,云倚楼与水涵天与往年一样摆了醇酒和小菜,对坐窗前,闲话家常。
云倚楼曲起食指点着下颌:“这么一算,阿溱竟陪我们过了九个年了。”
“是啊,转眼就第十年了。”水涵天将酒满上,推到她身前。
“今日她不在身边,倒真觉得冷清了。”云倚楼摇摇头,“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水涵天道:“我少时与谢长松有过几面之缘。依他的性子,既然留下了阿溱,就一定会把她治好。”
云倚楼点了点头,道:“以阿溱的根骨和悟性,只要经脉恢复,用不了多久就能将内力修炼回来。”
“修复经脉听起来匪夷所思,但也不无可能。”水涵天道,“对了,你还记得阿溱信上说的‘毒在泥中’吧?前几日我炼了些蜜,跟烤干的花土拌在一起制成了小丸。”
她说着取出一只小瓷瓶递给云倚楼:“这一瓶够你在世间游历一年半载了。”
“不是说等有空了,我们一起把它炒成棋子豆吗?”云倚楼讶然。
水涵天微微一笑:“你在淮州长大,喜食甜。做成蜜丸比棋子豆好。”
云倚楼接过瓷瓶,拔开瓶塞细嗅,果然甜香沁脾。
“什么时候做的?”她问。
“闲暇时随便做做。”水涵天道。
陈溱的书信寄到不过几日,烤土、炼蜜、制丸……岂是随便做做就能做好的?云倚楼心中温暖。她二人在谷底相伴二十余载,早已无需言谢。
“淮州小食极多。等过完年,街上店铺开张了,我带你去尝定胜糕,品桂花酒。”云倚楼道。
“好啊!”水涵天笑道,“听闻烟波湖上有百顷荷花,我想带些莲子回来,种到屋外。”
云倚楼指了指窗外:“池里不是栽有荷花吗?”说来,塘中的荷花还是她二人带着陈溱一起种的,红的像霞,白的像雪。
水涵天摇摇头:“总觉得不如外面的好看。”
“也是。”云倚楼颔首。她生于烟波湖畔,撑着船长大,自然知晓湖中莲花是何等仙姿玉质。
水涵天道:“想来,荷花长在池塘里和长在江湖中,本就是不同的。”
云倚楼一怔。
水涵天望着她,笑微微道:“小楼,你终于可以出谷了。”
云倚楼心中也道:“蛰伏此处二十五载,终于要出谷了,不知如今的江湖是何模样?”她正要说什么,忽见窗外红光闪过。
二人立即起身出屋察看,只见高耸的拂衣崖上亮起一簇簇火光,更有数百点火焰如长蛇般俯冲而下,直坠谷底。而方才那团红光,正是一支钉在竹屋旁的箭矢,尾羽仍在灼灼燃烧。
冬季天干物燥,谷中草木一点就着。如今的无妄谷底已成一片火海,火势燎原,噼啪燃烧之声不绝于耳。
“砰砰”两声,又有火箭击中竹屋,云倚楼回过神,猛然回神,拉起水涵天急道:“走!”
没走几步,水涵天倏然挣脱,转头惊道:“我的刀!”
兵器对侠客意义非凡,水涵天那把苗刀“秋水”更是何不为的遗物。她这些年在无妄谷底用不上兵刃,便将刀安置在木匣之中。
见她回去,云倚楼连忙跟上。
水涵天冲入卧房,将木匣从床榻下取出抱好,刚要踏出屋门,忽听“咔嚓”巨响,竹屋内柱断裂,梁、枋、檩、椽一同砸了下来!
屋内狭小,不便施展轻功,水涵天又顾着怀中木匣,闪避不及,冷不防被大梁砸中后背。“噗——”血雾倏然绽放。
“涵天!”云倚楼惊慌失色,疾扑上前,奋力掀开梁柱。
只见水涵天面如金纸,血从口中涌出,显是受了极重的内伤。云倚楼小心翼翼将她抱起。只见水涵天方才护在怀中的木匣已被震得粉碎,一柄修长的苗刀安然躺在木屑之中。
“小楼。”水涵天握住了她一只手,气息微弱。
云倚楼颤声道:“我在这里,我们马上出去!”
水涵天却轻轻摇头。自己的身体是何状况,她最清楚不过。
这些年云倚楼两次毒发的间隔越来越短,她生怕出事,所以勤加修炼,前些日子正好到了濒临突破的要紧时期。如今她护在身下的木匣都能震碎,更何况夹在中间的血肉之躯?她的肋骨已然折断,刺破了内脏,才会口鼻溢血。
她望着地上那把苗刀,道:“我回不去啦,你帮我把‘秋水’带回青云山,葬在他身旁吧。”
“我找不到路,你带我一起去!”云倚楼抱紧了她。
“快走吧!”水涵天勉力道,“我这一生本就没什么遗憾了,可你还有许多未竟之事。”
“我还欠你许多……”云倚楼道。
四周的油脂气越来越重,窗外浓烟滚滚。再不走,她们两个都要死在这里。水涵天摇头道:“小楼,你不欠我什么,走吧。”
“不,我还欠你定胜糕,桂花酒。”云倚楼把刀负在身后,又将水涵天抱起,低头看着她的双眼道,“你不是最信我吗,我能带你一起出去的,你信我。”
水涵天剧痛难忍,阖上双眼微微点头。
“撑住。”云倚楼道。
“好。”
拂衣崖上,一众黑衣人居高临下望着被烈火吞噬的山谷。
眼见无妄谷已经烧成通红一片,有人问:“咱们可以回了吧?”
另一人道:“这次的事绝不能出差错,把箭放完。”
“嗖嗖嗖——”又是几支火箭射出,直冲谷底。
这批箭还没放完,忽有一道赤红身影腾跃而出,拂袖旋身,立在崖边。前方的弓箭手迫于威势,齐齐向后退了几步。
云倚楼将水涵天轻轻放下,而后提起“秋水”,冷冷扫视众人。
带头那人将手一挥,高呼道:“上!”
武林人皆知云倚楼使剑,尤擅软剑,少有见过她用其他兵刃的。云倚楼双手握刀,点步朝前挥砍,刀随身动,电光火石间便击倒两人。
有个手握铁枪的汉子抢上前,使出看家本领,马步一扎,疾扫云倚楼下盘。
云倚楼步法迅捷,左趋右避,“秋水”跟着左右跳跃,看得那人眼花缭乱,顾上不顾下,顾枪便顾不了刀。
“哧——”长刀刺入胸膛。那人圆目大睁,手中长枪“呛啷”落地,而双腿还稳稳地屈成马步状。
众人捏了把汗,但又有一名剑客冲上前,剑光连闪,指她颈间。云倚楼却不躲闪,撤去左手,右手将“秋水”朝前一挺,在那人长剑欺身之前刺中了他的小腹。
剑长三尺,而苗刀长逾四尺,那剑客奋力前冲,顷刻间就将自己刺成了刀下亡魂。云倚楼收刀,鲜血四溅。
剑客的死法太过诡异,余下的黑衣人不寒而栗,持着兵器与云倚楼对峙。
“一起上!”为首那人下令道,“她一个,如何敌得过我们百人?弓箭手——”
弓箭手们闻言,纷纷将余下的箭搭在弦上,齐刷刷朝云倚楼射去。
云倚楼神色微变,撤回悬崖边。她既要顾着自己,又要护住崖边躺着的水涵天,“秋水”挥成一片银光,她的额头也冒出薄汗。
这些黑衣人中弓箭手居多,而他们带的箭多数已经射入谷底。这一波下来,可谓弹尽援绝。
弓箭手开了头,其余人也硬着头皮往前冲。刀枪斧钺一齐涌来,云倚楼苗刀在手,痛劈猛砍、斜撩直戳,顷刻间杀出一条血路。
除夜无月,谷底火光闪烁。云倚楼提刀立在崖上,鲜血溅满衣裙和面庞,她像是踏着业火取人性命的修罗。
“疯了……她疯了!”为首那人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抱头就窜。
云倚楼冷笑一声:“都别想走 !“话音未落便使轻功追了上去,长刀砸向那人后背。
有人如梦初醒,喃喃道:“这是……云倚楼啊!”是二十五年前,在拂衣崖上一人斩杀八百侠士云倚楼啊!他们怎敢跟她较量?
时隔二十五年,拂衣崖上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这一日,云倚楼当真杀红了眼。二十五年来修身养性,好不容易平息的怒火被再次点燃。他们不曾放过她,她又何必心慈手软?很多人无需杀人就能活下去,可她若不杀人,早就成了冢中枯骨。
不知过了多久,黑衣客尽数倒下,拂衣崖上遍地都是蜿蜒的鲜血。
不知又过了多久,谷底的火烧尽了,而崖边躺着的那个人,也已乘青烟飘入云间。
第187章 鸱鸮鸣一枕南柯
陈溱躺在榻上,时而羽睫轻颤,时而紧蹙双眉,却始终未能转醒。顾平川立在床前,眉头越皱越深。
昨夜郎中询问了情况,断定是风寒发热。可他心中明白,对于常年刀尖舔血的江湖客来说,除非受了重伤,否则绝不会沉睡如此之久。
陈溱睡梦中昏昏沉沉,觉得自己还在杏林春望中。
她站在木屋中向窗外张望,枝头乱点碎红,林下平铺新绿。再往深处瞧,宋司欢正端着承盘给林中作画的谢长松夫妇送茶点。
微风吹拂,杏花如雨。谢长松接过承盘,宋晚亭则搁下笔,用双手捧了捧女儿的脸颊。
陈溱被他们的笑容感染,嘴角不自觉浮现笑意。
可当她再次看过去时,宋晚亭掌心抚摸着的面颊却突然变成了萧岐的。
陈溱心中一颤,朦胧间想起了什么。她尚未仔细琢磨,就见窗外的杏花林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银杏。
日光从金黄的银杏树冠中穿过,到处都是金灿灿的。而自己正躺在摇床中,头顶是母亲温柔的脸。
母亲启唇,轻声唱道:“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无数,枝上有黄鹂……”
她伸出双臂,想要触碰那张阔别已久的面庞,却怎么都够不到。
是真?是幻?
陈溱心绪恍惚,再抬眼时自己正坐在父亲膝上,一只手臂搂着他的脖子,听他一字一句地教自己背《潜心诀》。
“第十重的口诀也是十六个字,‘守中抱一,经脉如竹,苍黄反复,同归殊途’。”
六七岁的小陈溱摇头道:“爹爹没解释,我听不明白。”
陈万殊揉了揉她的脑袋,道:“并非是爹不想给阿溱解释,只是百多年来只有爹爹的高祖父炼成了这第十重心法。高祖以后,此句深意便无人知晓了。”
陈溱问:“既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那为什么还要背呢?”
陈万殊思考片刻,道:“爹爹少时读‘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二句,觉得美则美矣,但却不明所以。后来爹走过了很多地方,见到了许多人,有一天仰头望着明月,瞬息之间就领悟了诗意。”
陈溱眨眨睛,还是没听明白。
“无妨。”陈万殊笑道,“阿溱先记着,说不定哪一天就参悟了呢?”
……
落日熔金,炊烟袅袅。村里人做好团圆饭就开始噼里啪啦的放爆竹。陈溱昏迷了一整日,恰在这时悠悠睁开了眼。
她并未起身,而是盯着屋顶看了许久,才想起今夕何年,才想起身处何地,才想起时光荏苒,椿萱见背,自己孑然立于世间,已望不见来时的路。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醒了?”顾平川说着瞥了眼搁在床头的碗。
陈溱坐起身,喝了水,这才缓过神来。听到屋外的爆竹声,她问:“现在是除夜,还是新年?”
“除夜。”顾平川道。
“嗯。”
见她半晌不说话,顾平川忍不住道:“不再问了?”
陈溱神情恹恹:“话不投机半句多。”
顾平川便笑了:“你同谁投机,萧岐吗?”
“与你何干?”陈溱说罢,忽想起去年萧岐意图给她换脉时,顾平川也在附近出现过。
京郊别院,风雨桥,安宁谷……他盯了自己十余年,究竟有何目的?
“我与他同为皇室宗亲、玉镜宫掌门座下弟子,他听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过,他学的每一招我都练过。”顾平川低眸,似忽苦笑了一声,“没有人比我更懂那样长大是何种感受。”
陈溱从前也曾想过,顾平川和萧岐出身、经历相似,为何性格和选择却大相径庭。可说到底,人与人本就是不同的,追究这些也无甚意思。
“秦振英,秦振英……”顾平川一字一顿地念着自己的本名,“‘却秦振英声,后世仰末照’。从小他们就告诉我,我将来定要成为我父亲那样的人,横扫千军,镇守边关。呵,我少时也曾这么想。
“可在玉镜宫习武那些年,我才渐渐明白,令我着迷的从不是什么沙场鏖战,而是武道本身。
“但当我告诉师父,自己想潜心研究武道时,他却说不行,因为我是大将军和公主的儿子。”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陈溱难得听到顾平川主动说起自己的事,便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顾平川踱了几步,负手立于窗前,“弘明四年,也是在除夜,胡禄攻破槐城瓮城,我的父亲力战而死。”
秦怀安名震天下,陈溱幼时便听说过他的事迹。他行伍出身,鲜有败绩,从百夫长一路做到了大将军,最终在槐城殉国,被追封为忠义侯。
顾平川继而道:“他分明有很多次活下来的机会,但他都没有选。瓮城虽破,主城还在。我们在城楼上喊他上来,他不听。我递了绳索,他不接。我跳下城楼去救他,却被他扔了上来。
“他说,他是主帅,不战就是不忠,退却就是懦弱。
“后来,槐城守住了,但我的父亲也因伤势过重不治而亡。回京述职时,我问母亲,为何我们一定要为朝廷卖命。母亲泣不成声,但还是说,‘我等食天下禄,当为天下谋。’”
民间关于安泰长公主的传说很少,百姓们提起她,总会说那是秦大将军的妻子,却忘了她在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之前,还是一国公主。
“哼。”顾平川冷笑,“既然如此,那我不食天禄便是!槐城守不守得住与我何干?外族犯不犯境与我何干?江山易不易主又与我何干?人总归是要为自己活的。”
陈溱垂眸不语。
顾平川见状道:“你认不认可都无妨,那清霄散人不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修道之人吗?”
陈溱闻言,突然间想起母亲当年评价卢应星的话——“任尔大厦崩于前,我自阖眼修仙。”
沈蕴之与卢应星因此决裂,不惜经脉被废也要脱离师门。
两人各怀心事,沉默了许久,窗外的爆竹声愈显嘈杂。
“听闻安泰长公主已是六十高龄。”陈溱突然道。
“不错。”顾平川答道。
陈溱平静地望着他:“可我的母亲,只活到了三十一岁。”
顾平川一愣,自然而然地记起十多年前的情景。他本不想为朝廷办事,可杨鸿化告诉他“惊鸿剑”沈蕴之也在落秋崖上时,他便坐不住了。
回想起落秋崖上那个经脉尽毁也要招招取他性命的女子,顾平川摇了摇头,中肯地评价道:“沈蕴之是我见过的软剑使得最好的人。没能在她全盛时与她一战,我很遗憾。”
陈溱冷笑道:“你心里应该清楚,若有机会,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顾平川也笑,笑得十分坦然:“可现在,你没有任何机会。”
陈溱闭上双眼,心想自己大过年的还要和这种人共处一室,当真晦气!
“不过,我可以给你机会。”顾平川又道,“从今日起你可以静心修炼内力,我等着你。”
陈溱心生疑惑,掀起眼皮谨慎问道:“我修炼内力,于你有何益处?”
顾平川好不真诚地说道:“我平生最惜才,见你内力尽失,实在于心不忍。”
陈溱心中“呸”了一声,道:“阁下既然如此惜才,何不开宗立派,广收弟子?”
“你不记得了?”顾平川提醒道,“我在熙京的府邸中就养了一批根骨极佳的孩子。”
说起这个,陈溱便想起了顾平川当年关押黄开阳的地牢,想起了地牢里那些或断臂、或瘸腿、或聋或瞎,咿咿呀呀叫着的怪人……
虽是经年旧事,可如今回想起来,她还是打了个寒颤。
顾平川看着她,不慌不忙地反问道:“那你说,我目的何在?”
陈溱定了定心神,道:“窈冥。”
十一年前,顾平川赠她剑时,就提起百年来江湖上只有落秋崖的第九代崖主一人修炼到了“窈冥境”。
而这第九代崖主,就是她父亲口中的高祖父。
去年风雨桥比武,顾平川震伤她的经脉就潜水逃脱。后来她寻找修复经脉之法时,又听觉悟禅师说起了《潜心诀》的来历。
顾平川的目的并不难猜。
“但我还是好奇,突破‘窈冥’的方法究竟是什么?”陈溱问。
顾平川道:“天生就能修炼到‘窈冥境’的旷世奇才,百年都不见得能出一个。但若有《潜心诀》相助,只要根骨出色并勤于修习,就有突破的可能。”
陈溱疑道:“你要修习《潜心诀》?”
顾平川却笑道:“从你口中
说出来的《潜心诀》,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陈溱甚至无需胡编乱造,只要稍微改上一两个字,就足以让他走火入魔。顾平川自然不会冒这个险。
那他捉自己来做什么?
陈溱恍然大悟——既然拿不到心法,那就捉一个修习了心法的人。
“你要易脉?”陈溱惊道。
顾平川与萧岐师出同门,萧岐知道易脉,他又怎会不知?
“你真是疯了!”陈溱又道。
他昨日出现在杏林春望,就是算准了自己的经脉已经修复。他担心易脉的同时可能导致两人的内力互换,所以才让自己修炼心法。当真是好计谋,好盘算!
陈溱攥紧拳,死死盯着他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甘愿做你的垫脚石?”
“那也是没有办法,因为你绝不会把真正的《潜心诀》说与我听。不过,我劝你还是乖乖听话。”顾平川笑微微地望着她,“要知道,天底下有落秋崖陈氏血脉的,听过《潜心诀》的,可不止你一人。”——
作者有话说: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李煜《浪淘沙令》
第188章 惊烽火歌舞未终
“真气内力缥缈无形,不是说散就能散去的。你若勤加练习,说不定一两个月就能入‘恍惚’。”顾平川胜券在握,坦然望着陈溱道,“当然,你若非要拖个三年五载,我只好去找别的人选了。”
陈溱横眉立目盯着他:“我无需炼到‘恍惚’,就能取你的命!”
“我很害怕。”顾平川含笑道。
陈溱不喜欢被人威胁,更厌恶受人挟制。但今时今日,她却无力与顾平川抗衡。
先是萧岐,后是哥哥。顾平川来找她前,手中就已握足了筹码。
窗外爆竹声噼里啪啦,吵得人心烦。陈溱阖眼沉思半晌,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我可以答应你。不过,我要修习《风度玉关》。”陈溱道。
顾平川狐疑地打量着她。
“《潜心诀》和《沧溟经》都与《风度玉关》相克,你不会不知道。”陈溱解释道,“当初萧岐企图与我易脉时,我便觉得丹田灼痛,心肺欲裂。”
顾平川没有立即回答,像是在掂量她这番话的可信度。
陈溱毫不掩饰地斜他一眼,道:“我可不想和你死在一处。”
太极生两仪,阴阳相冲。江湖上的两大内功流派,真气流转方式不同。两大流派的弟子互相运功疗伤时若不注意,双方皆有可能走火入魔甚至毙命,更遑论易筋换脉了。顾平川精心筹划十余年,想必赌不起这最后一掷。
“你不怕我使诈吗?”顾平川问。
陈溱便笑了,笑得与顾平川方才一样虚伪。她道:“从你口中说出来的《风度玉关》,每一个字我都深信不疑。”
西北战事不休,朝中人心惶惶,无妄谷火光烛天……光启十四年的除夜,许多人都没都能过好这个年。若说最苦的,那定是无辜遭受兵燹的梁州百姓了。
叛军亥时开始攻城,仅用数千人就在黎明之前拿下了这第三座城池。至此,梁西三城尽数归于女帝囊中。
李摇光立在城楼上,远望东方一线天光,惊叹道:“我还从没干过这么大的买卖!”
想当年这小丫头带着个三头六臂的怪物接管独夜楼时,莫说七堂主,就连堂中弟子都心怀不忿。可转眼间她就能带领独夜楼跟朝廷叫板了。
“买卖越大,赌注也就越大。”王玉衡皱着眉,“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
李摇光不以为意地笑笑,道:“咱们行走江湖不也是非生即死?既然如此,不如跟着月主痛痛快快干一票。按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就能打到俞州了吧?”
萧溯攻城略地如此之快,绝非时来运转,而是得益于十多年的苦心经营。
独夜楼杓三堂中都是刺客,做的全是人命生意。一个人因何要杀另一个人,又是为何不方便亲自动手,是十分值得琢磨的事。百年来,独夜楼接手的每一笔生意都登记在册,而文曲堂设立的最初目的正是理清这些关系。
萧溯成为月主后,命吕天权率人在此基础上四处打探消息,暗中搜集情报,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网中的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有把柄落在独夜楼手中。
是以,独夜楼此番每到一处城池,都有大小官员为他们“行方便”。更有甚者不惜背上骂名也要向女帝俯首称臣。
萧溯今日披了件雪白的斗篷,将整个人包裹在里面,愈显苍白纤瘦。可她举手投足间的雍容气质,却让人不敢逼视。此地县丞甫一见她,心中便道:“这就是女帝了!”
破城后,县丞将萧溯一行迎入府中。他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说女帝喜欢听曲,便特意请来了伶人,谄媚道:“陛下稍作歇息,下官准备了歌舞孝敬陛下。”
他自称“下官”,又将萧溯称为“陛下”,实在圆滑。有人讽道:“将军阵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县丞抬头,见说话的正是那三头六臂的“护法”,不禁吓得浑身哆嗦,结结巴巴解释道:“梁西本就有大年初一观观赏歌舞的习俗,图个喜庆。下官早就备上了,这才,这才……”
那三个月主还要说什么,却见萧溯摆手道:“既是习俗,我便瞧瞧。”
她幼时居于王府深闺,最爱逢年过节时的热闹。萧溯本以为自己将来会做个像母亲一样的闲散夫人,每日召些伶人看戏听曲,孰料王府一朝败落,她也在昏暗幽寂的太阴殿中待了十年。
侍女端来茶水,几人在堂中休息了片刻,就见十来个身穿浅粉罗裙的舞女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她们时而簇拥,如芙蕖照水,时而疏散,似落英纷飞,鸾回凤翥,飘然若仙。可见这县丞下了不少功夫。
不多时,一位身形高挑的女子举袂掩面踱到舞女中间,唱道:“世事茫茫,光阴有限,算来何必奔忙?人生碌碌,竞短论长,却不道荣枯有数,得失难量。”
梁王妃卫萦爱听曲,府中养了不少伶人。三个月主乃王府旧人,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听到歌声心中都泛起嘀咕:“大过年的,怎么唱这首曲儿?”
萧溯则微微笑着注视那歌者。
“看那秋风金谷,夜月乌江,阿房宫冷,铜雀台荒。荣华花上露,富贵草头霜……”
县丞一抹额角冷汗,喃喃道:“哎呀,这不是我选的曲儿啊!”
歌姬继续唱道:“机关参透,万虑皆忘。夸什
么龙楼凤阁,说什么利锁名缰——”
“缰”字还没唱完,歌姬蓦地振臂,一支凌冽的白羽自水袖中射出,直刺向萧溯咽喉!
萧溯行若无事地端坐椅上,她身旁三头六臂的月主霍然起身夺下那片白羽。
羽毛本是轻盈柔软之物,这片却不知被什么东西浸渍淬炼过,竟锋利如刀。月主出手夺下那白羽,掌心也被割得鲜血淋漓。
舞女们鸦飞鹊乱,满堂目光全都汇聚在了那歌姬身上。只见他肩宽身长,脸上浓妆艳抹,赫然就是巨门堂堂主季天璇。离开独夜楼数月,季天璇清减不少,他如今颧骨突出、双颊深陷,活像个干瘪的纸扎人。
季天璇一击不成,复又挥动手臂掷出水袖,两条水袖如长蛇般朝萧溯袭去!
萧溯身旁的三个月主拍案而起,陌刀、铁锏、长剑一齐缠向那条赤红的水袖,就要把季天璇扯过来。季天璇却从怀中抽出羽扇往袖口一劈,将那水袖割断。三个月主下盘极稳,又及时收力才不至于摔倒,可那红艳艳的水袖缠在兵刃上,远远看去还真像壁画上系红披帛的护法夜叉。
季天璇手执羽扇纵身上前,喝道:“拿命来吧!”这时王玉衡、李摇光等人也拥了过来挡在他和萧溯之间。
到了如此地步,季天璇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冲破数十位独夜楼高手的重围,更遑论取月主性命了,可他却像疯了似的挥扇乱抡。
羽扇攻势甚为沉重凌厉,顷刻间就拨开了四五个独夜楼弟子。三月主见状,推开众人拦在季天璇面前。
季天璇羽扇拨转,扇缘割向三月主那条戴着袖箭的手臂。羽扇与臂膀相触,季天璇忽觉扇上力道好似泥牛入海,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不由大骇,心想此等内力境界早已超脱“恍惚境”,莫非进入了更高层境界?转念一想也是,这三个怪物能坐镇太阴殿数载,又岂会是等闲之辈?
季天璇翻转羽扇,一片白羽自扇柄弹出,射向那年轻月主的左眸。那月主举起金刚杵横在面前,将白羽挡开。紧接着,三片白羽攒射而出,却被那铁锏、长剑、陌刀一一格开。
两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六臂?须臾之间季天璇就被上弦月以陌刀刀柄按在地上。见他仍在挣扎,三月主立即就要取他性命,却被一道声音拦下。
“且慢。”萧溯徐徐起身,缓步走到季天璇面前,垂眸注视着他,“季堂主,本座待你不薄。”
“呸!”季天璇一口险些啐到萧溯鞋尖。他骂道:“你们杀了逢年,也叫待我不薄?”
“放肆!”赤眉环眼的上弦月说着,手中陌刀往下猛压。“咚”的一声,季天璇双肩也贴在了地上。
“仲乙。”萧溯睨向那三位月主。上弦月立即收了刀柄上的力道,季天璇稍得喘息之机。
萧溯对季天璇道:“季堂主,令郎带外人闯太阴殿,坏了独夜楼的规矩。他为同伴所害,你怎能不分青红皂白怪到本座头上?”
季天璇冷笑一声:“少装蒜,真当我不知道你是谁吗?”
四位月主皆有一瞬错愕,萧溯率先缓过神,微微笑道:“哦?”
见她将信将疑,季天璇便冷声讽道:“逢年离开独夜楼不过是想调查他母亲的死因。可幼荷是陪你老娘去了,你心里不清楚吗?”
此话一出,连萧溯都沉默了半晌。三月主的三颗脑袋互相使着眼色。堂中其他人虽摸不着头脑,但都竖耳静听。
良久,萧溯问:“他们,也知道了?”
“他们”指的自然是与季逢年同闯太阴殿的一行人。季天璇哼了一声,没有答话。
“令正与先慈是挚友。令正之死,我深表遗憾。”萧溯道,“令郎当初擅离独夜楼,被‘陨星丹’折磨半年之久,身体受了不少伤损。他的死,的确出乎我的意料。”
“少在这儿惺惺作态!”季天璇骂道。季逢年再不济也有“恍惚境”内力护体,当时他身上的“陨星”之毒若真的解开了,怎会轻易丢了性命?月主出手那刻,必然是动了杀心。
萧溯又劝道:“季堂主,逝者已矣。”
“说得轻松,呵!”季天璇露出冷笑,不知是在讥她还是在嘲自己,“你能忘记当年被满门抄斩的事吗?”——
作者有话说:世事茫茫,光阴有限,算来何必奔忙。人生碌碌,竞短论长,却不道荣枯有数,得失难量。看那秋风金谷,夜月乌江,阿房宫冷,铜雀台荒。荣华花上露,富贵草头霜。机关参透,万虑皆忘。夸什么龙楼凤阁,说什么利锁名缰。——沈复《浮生六记》
第189章 惊烽火碧血丹心
弘明一十九年,梁王府满门抄斩,连府中伶人家奴都难逃此劫,一夕之间鲜血浸透石阶。
任何一个逃出来的人都不愿回忆那日的情景。上弦月仲乙暴喝道:“季景明!你不要不识好歹!”
季天璇翻他一眼,讥道:“你叫仲乙,他们两个应该是‘伯甲’、‘叔丙’吧?你们是什么东西?当初的看门狗,如今的丧家犬罢了!”
仲乙目眦欲裂,另外两个月主的脸也阴了下来。奴仆仰仗主人赐名,一波人通常取相似的名字,他三人确是按次序和天干取的。
“我从未忘。”萧溯缓缓俯身,盯着季天璇道,“这么多年来,令郎最大的心愿就是查清母亲的死因,为她报仇。为何季堂主却对令正之死置若罔闻呢?”
“幼荷为你母亲而死,我奈她何?”季天璇道。
“季堂主所言不错。”萧溯循循善诱,“那我娘,又是为谁所害呢?”
她话中之意明了——若季天璇愿意襄助她复仇,她愿留他一命。这对如今沦为阶下囚的季天璇来说,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季天璇低下头,像在斟酌。可当萧溯以为他要同意时,却听他道:“幼荷为你母亲、为你们家的事劳碌了一辈子。她已经死了,你还要她不得安息吗?”
萧溯一怔,恍惚间想起幼时在王府中,经常看到母亲坐在窗前拿着小绷绣帕子。可她问母亲要送给谁时,母亲却笑而不语。
她曾无数次想过母亲的友人究竟是谁,可总是不得其解,直至见到了冯幼荷的手帕。
萧溯的神色稍有动容,她直起身,阖眼道:“好。”
话音落,那柄修长的陌刀也铡入了季景明的肩背。
血溅华堂,众人俱是心惊胆战,不敢再胡猜乱想月主的身世,县丞更是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呼“无辜”“饶命”。
经季天璇这么一闹,四人皆回忆起往事。为免萧溯伤神,满月伯甲宽慰道:“少主,咱们不出一月就连下三城,何愁不能一路东进、拿下熙京?”
萧溯却微微一笑,摆手道:“莫急,咱们的‘朋友们’还没到齐呢。王堂主——”
王玉衡拱手道:“属下在。”
萧溯道:“顾平川应该已经找到陈溱了,你率五十弟子暗中调查、跟踪他二人。不论活下来的是哪一个,本座都要亲自见一见。”
王玉衡走后,叔丙问道:“少主见陈溱是为何?”
“陈溱一定会报家仇,表哥可未必站在我们这边。”萧溯道。
叔丙皱起眉:“话虽如此,可秦振英也是‘武林魁首’啊!”
萧溯微微一笑:“如今可能是,过段时间可就不好说了。”
苍云山以西是戈壁,再往西是沙漠,但只要越过广袤的沙海就能见到一片青翠的草原,即有戎人世代居住的狄历草原。
众僧在狄历草原寻觅了十余天,终于找齐了药草,准备启程回妙音寺。
自进入草原,空念便沉默不语,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寺中来过狄历草原的僧人不少,他总觉得师父指名让他来草原寻药别有用意。可这用意到底是什么呢?
淳慧却越走越来劲儿。他背着一箩筐的药草朝东南方眺望,心想:“也不知徐小道长如今怎么样了。”
徐怀生仍昏迷不醒。宋司欢这几日总有些心不在焉,做事总出岔子,只好将徐怀生交由医馆代为照顾。
她这心事不为别的,正是因为顾平川的那番话。她虽不是谢长松夫妇的亲生女儿,但却是真心实意地想帮父母调查清楚当年的事,更想让母亲尽快清醒过来。
“娘身上的毒说不定就是‘无妄’。”宋司欢看向谢长松,“爹,你也猜到了对不对?那为何不试一试呢?”
顾平川那番话,字字句句暗指宋晚亭的孩子尚在人世,而宋晚亭疯癫也是受人所害。当今江湖,若说摧残精神的毒,哪一个比“无妄”更狠更绝呢?“无妄”本就是宋晚亭所创,倘若她中的真是“无妄”,只需再用一点“无妄”,她就能清醒过来,自己为自己解毒。
宋晚亭疯癫已有二十载,谢长松并非没有想过这种可能。他注视着女儿,平静道:“可若不是呢?孩子,爹没有‘无妄’的解法,所以赌不起。”
宋司欢一愣,这才明白父亲心中的担忧。她垂眸凝思半晌,咬了咬唇,道:“我先去无妄谷取些花泥回来。”
父亲已道出利害关系,宋司欢取花泥自然不会让母亲试毒。
谢长松皱起眉:“不许胡来!”
“孩儿并非胡来。我向爹爹保证,回到杏林春望前,绝不碰那毒。”宋司欢目光坚定。
谢长松却笑了,他轻抚女儿的头,道:“爹爹既然猜到了这种可能,岂会不做准备?”
宋司欢讶然。谢长松继而道:“这里就有‘无妄’。你若想尝试解,我可以给你。”
“真的?”宋司欢面露喜色。
“自然。”谢长松脸色一沉,盯着她道,“但你得向爹爹保证,绝不以身试毒。”
宋司欢立即发誓道:“我保证!”
元夕将至,熙京张灯结彩,朝臣们却露不出半分喜色。
圣上刚下旨封了梁西招讨使与黄伯中同赴梁州讨伐伪帝,就又收到了恒州前线传来的坏消息——除夕之夜,西北大营收拾战场时,发现有戎军中混有北祁人。
“当今形势有如豺狼虎豹环伺,西北有戎与梁西伪帝尚未平定,断不可再与北祁起干戈,臣请陛下重修会盟台!”龚文祺道。
“会盟台……”萧敛回想片刻,问,“是长清子当年命人建的那座会盟台?”
“是。”龚文祺进言道,“重修梧州会盟台,邀北祁赴会谈判。能言和就言和,不能言和再战。”
萧敛微微点头,问:“修缮会盟台需要多久?”
工部侍郎站出来回道:“禀陛下,梧州会盟台已有四十余年未曾启用,若要修缮,少说也得月余。”
萧敛皱起眉头。战事绝非儿
戏,时间就是国命,和谈之事是一刻也耽搁不得。
“消息从熙京传到北祁王庭只需半月。朕命你加派人手,务必在二十日内修好会盟台。”萧敛道。
“臣遵旨!”
“龚卿——”萧敛又道。
“老臣在。”龚文祺应道。
“朕命你亲赴梧州,与北祁来使和谈。”
“臣定不辱使命!”
下朝后,御阶之上凉风拂过,龚文祺满面白须随风而颤。
兵部尚书褚尚上前行了个拱手礼,道:“老丞相,又要辛苦了!”
龚文祺摆手道:“为国事奔波,谈何辛苦?”
褚尚却道:“老丞相为国为民,担得起一句辛苦。”
兵部侍郎叶昆喟叹道:“先是瀛洲,再是有戎,现在又来了北祁。若长清子还在就好了……”
当年长清子设船舫、筑槐城、建会盟台,被工部弹劾有大兴土木之嫌,可这些事情放在现在来看哪一件不是高瞻远瞩?
龚文祺须发虽白,双目却炯炯有神。他捋须望向西北天空,笑道:“叶大人此言差矣。前辈虽逝,不还有我辈吗?”
许诚再神妙,也已成为昨日泡影。今日的大邺,还得靠他们这些人。
受龚文祺鼓舞,朝臣们也纷纷望向阴云密布的西北天空。他们坚信,那里终将有一缕日光破云而出,驱散阴霾。
二月初,正是雨水时。恒州的冰雪将将消融,寒意未褪,驿站外的红梅打了几朵寥落的花苞。
一位女子在小酒馆前勒马,扬声道:“小二,来碗‘天山雪花白’。”
“好嘞!”店小二端了酒来,只见那女客官身穿红衣,头上的帔巾一角扣在耳后遮住半张面颊,一柄纤长的苗刀搁在桌上。
驿站人来人往,小二见多识广,知道是个江湖客。江湖客大多豪爽,小二便道:“客官慢用,不够咱们店里还有。”
“好。”女子揭开帔巾,将那碗天山雪花白一饮而尽。
店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人,他在柜台后瞧了眼,不由双目一亮,问:“弘明年间,姑娘也曾光顾过小店吗?”
那女客笑道:“店家好记性。”
店老板心想,见过这样标致的人儿,任谁也忘不掉的。只是二十多年过去,女客的面容无甚变化,自己却垂垂老矣。
这女客不是别人,正是云倚楼。
又饮了两碗酒,身子热络起来,云倚楼提剑上路。
上次走这条路还是二十八年前。那时她风华正茂意气轩昂,轻易受人煽动就敢独闯胡禄单于的王帐。如今故地重游,她却有些萎靡。
除夜,她杀尽了拂衣崖上歹人,却也失去了二十年来最亲密的人。
云倚楼在竹溪小筑安葬了水涵天后,向春水馆寄了书信,便带着“秋水刀”一路朝西北方走。
她本想先去青云山将刀葬了,又怕届时骆无争阻拦自己下山。思来想去,她决定先去槐城了结了裴无度,再上青云山。那时恩怨已了,任由骆无争处置也无妨。
这样的想法无疑有些衰颓。可二十年太久,久到她已经习惯了无妄谷底的一草一木,习惯了竹溪小筑的日日夜夜。水涵天骤然离去,她的确有些不知所措。
马儿扬蹄疾奔,过了七日,距槐城已不出二十里。云倚楼来到河边饮马,顺便在树下小憩。
俄而,不远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声。云倚楼起身远眺,只见数十名百姓背着包袱拄着棍子急匆匆赶路,其中不乏老人和孩子。
云倚楼心中生疑,走上前拦下一位妇人询问道:“这位大姐,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那妇人慌里慌张地说道:“城破了!姑娘,快去西屏山避难吧!”
云倚楼大惊,皱眉问:“槐城破了?”
“是瓮城破了,我瞧主城也不远啦,赶紧走吧!”那妇人说罢,牵起哇哇哭闹的孩子,忙不迭走了。
云倚楼翻身上马,毫不犹豫地朝西北方奔去。
风在耳边呼啸,那一瞬,她似乎忘记了仇恨与哀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槐城破,则恒州危矣。二十八年,碧血尤热。
第190章 惊烽火空空如也
西北春寒料峭,数点火光在旷野上摇荡,烽垛之上狼烟滚滚。
不知是知耻而后勇还是得了北祁支援的缘故,除夜一败后,有戎骑兵便势如破竹,竟在正月十八日夜晚将西北军逼到了槐城城门之下。
江湖侠客与军中将士一同在城外死战,入目皆是鲜血与刀光。
萧岐今日的面色格外沉重,甚至有些坚硬冰冷。他将“耀雪”悬于腰后,提起了平日极少使用的八尺红缨枪——玉镜宫的枪法招数最适合冲锋陷阵,马上杀敌。
两军交战一整夜,伏尸万计,血流漂橹。拂晓之时,西北军大溃,有戎骑兵已逼近吊桥。裴远志下令三军退守瓮城。
将士们依军令行事,自然不敢有什么意见,侠士们那边却有许多人心生不满。
明微怫然不悦:“上阵杀敌,哪有退却的道理?”她左臂负了刃伤,后肩也被钝器击中了一次,却毫无退意。
裴远志本不愿与江湖草莽直接交涉,但又怕他们动摇军心,便耐着性子解释道:“攻城为下。于我们而言,守城远比野战占优势。”
萧岐劝道:“我军倍于有戎,野战优势不小。何况退守城中乃最后一招,岂能如此轻易使出?”
裴远志则道:“我为主帅,听我号令!”
西北军得了令,前军与后军互换,缓缓向吊桥退去。
当年长清子命人开凿沟渠,引来洛水作为槐城的护城河,城墙上悬挂着的吊桥就是通向西城门唯一的路。若收起吊桥,有戎定难越过洛水天堑。
可如今两军激战正酣,难舍难分。桥收早了,会将不少将士拒之门外,收晚了又会引狼入室。
裴远志在城楼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下方动静,不知过了多久,他将手一挥:“收桥!”
城楼上的士卒拉动绞车,吊桥缓缓升起。尚未退到桥上的士兵此时已沦为有戎的俎上鱼肉。城下的厮杀声中多了几声无力的哀嚎,但很快就被腥风卷去。
“咔”的一声巨响,吊桥扣回城墙,洛水天堑横在有戎大军面前。此时西北刚刚开春,水面与地面之间有数丈高,即便是南方极擅游泳之人也不敢轻易跳下去,更不必说常年生活在草原上的有戎人了。
见有戎骑兵在河边逡巡,城楼上的众人终于松了口气。有戎游牧为生,居无定所、不修城池,自然也没有渡濠器具和攻城器具。
魏季贤额手称庆:“多亏师祖当年命人挖渠,引来了这条护城河!”
众人凝望着城墙下稍稍破冰、缓缓流淌的洛水,心中忧虑更甚
——他们退无可退了。
此时的俞州已然入春,梅花满枝,柳条披拂。
为免行踪暴露,陈溱苏醒后,顾平川每日黄昏时分就带着她赶路,走到哪算哪。
陈溱得空就跟着顾平川修习《风度玉关》,可她的内力却迟迟不见长进。
这日,顾平川与往常一样探了陈溱脉门,只觉她气海空空。这样的内功境界,莫说“恍惚”“窈冥”,怕是连“闻道”都及不上。顾平川丢开她的手腕,狐疑地打量她半晌,道:“听闻调动内力抵御严寒可以加快炼气速度,再不好好修炼,就把你丢进河里。”
山间溪流刚刚破冰,丢进河里就是丢进冰水里。
陈溱揉着自己的手腕,斜他一眼道:“若泡在河里真有助于练功,不用你动手,我自己就会跳进去。”
二人如今朝夕相对,《风度玉关》又是顾平川亲授,陈溱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什么手脚?可她若真的努力修习,为何内力一点长进都没有呢?
顾平川拎着陈溱的衣领将她提起,让她与自己对视。
“你在打什么主意?”他问。
“秦振英。”陈溱注视着他,目光如刀,“我比你更想早日恢复内力,然后杀了你!”
二人沉默良久,顾平川丢开陈溱,轻轻一笑:“你倒是坦诚。”
陈溱毫不遮掩对顾平川的厌恶痛恨,顾平川却好像满不在乎,甚至没有拿走她腰间悬着的剑。也是,他这样的绝顶高手,怎么会怕一个内力全失的人?
落日熔金,余霞散绮,两人与往常一样开始赶路。
陈溱眺望天际夕阳,双眉微蹙:“这两日怎么一直在往西走?”
“去恒州。”顾平川道。
“去恒州?”陈溱讶然。
察觉到她的惊诧,顾平川笑意更深,理所当然道:“你不好好修炼内功,我只能去捉你兄长了。”
“你……”陈溱怒意顿生,但转念一想,他的嘴里能有什么真话?便又冷静下来。
两人一路西行,走到圆月当空时仍不见村舍,便索性在道旁一处山洞歇脚。
顾平川点起火,见陈溱早已盘坐一旁,双目紧闭,似在运转周天,便问:“不累吗?”
“练功。”陈溱道。
顾平川端量她一番,追问:“当真是在练功?”
陈溱掀起一只眼皮:“在等你睡着杀你。”
顾平川摊手一笑:“请便。”说罢当真安安稳稳地躺了下去。
陈溱的确在运转周天,如今的她比少时更为勤勉,可顾平川每日检查时却连一丝半缕的真气都察觉不到。按理说,若非经脉损伤,即便是资质平平的人,只要勤于修习也能炼到“闻道境”。陈溱如今的状态着实奇怪。
不知过了多久,陈溱尚在入定,忽觉脉门被人一扣,整个身子都被拉了起来。
她骤然睁眼,只见顾平川踩了火,拉着她躲进山洞深处。没过多久,洞口处就传来了脚步声和细碎的说话声——有人来了。
陈溱在一片漆黑中望向顾平川的方向。内力突破“登台境”后,大多数人都会比从前更加耳聪目明。以顾平川这样的耳力,的确不必忧心睡梦中被自己偷袭。
那些人走进山洞,另点了一堆火。因灯下黑的缘故,他们并未发觉山洞深处还藏着另外两个人。
他们一行九人,衣衫破烂,身上还有股难以言说的奇怪气味,像是几个月不洗澡又赶了几百里路。经火堆一烘,酸臭味儿更甚,陈溱不禁皱起眉头。
一个白须老者道:“长老,咱们已经快到俞州边境了,明日到底是往西走还是往北走,也该决定了。”
陈溱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忽觉那“长老”有些面熟。只是火光昏暗,她离得又远,不能瞧仔细。
那长老没有立即答话,其余人就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有戎若真能打下恒州,岂会把咱们当自己人看?”
“可梁州那个女帝又是个什么东西?咱们岂能屈居一个娘们儿之下?”
“女帝连下三城,绝非寻常裙钗。她不会甘愿踞守梁州,定会择日东进。咱们此时前去相助,事成之后就是丞相将军!”
“西北已有许多年没打过这么久的仗了,苍云山都丢了!依我看,有戎兵壮马肥,就缺些许个熟悉咱们大邺的人。兄弟们去助那浑邪单于击败西北大军,到时候羊羔、牛犊、美女,哪一样能少了咱们的?”
陈溱听得心中发笑,这群叫花子竟在荒郊野岭的山洞里商量该跟着哪个主子叛国谋逆。
几人又叽叽喳喳地吵了三五句,那“长老”一锤定音道:“往北。”
这人一开口说话,陈溱立刻想了起来——他正是去年武林大会上,欲对白皎皎使歹招的丐帮弟子陆六。
陈溱心中疑虑重重,此刻却不便询问。
丐帮弟子的消息最为灵通,嘴也最快。顾平川不想暴露行踪,自然不会在此时站出来。陈溱也只好和他一起贴着土墙干站着。
许是赶路累极,叫花子们商讨完便横七竖八地倒地睡下,只留了一个人在洞口站岗。
若等到天亮,日光照射进来,众乞丐必会发现山洞深处还有两人。顾平川等不住了,他从怀中摸出几粒小铁珠,极快地逐个打了他们的睡穴,将陈溱带了出来。
丐帮弟子也要前往恒州,顾平川显然不想和他们同路,便趁着月色施展轻功,带陈溱一路向北走去。
陈溱心中一直惦记着陆六等人的话,禁不住问道:“那些人说的梁州女帝可是独夜楼月主?”
“应当是她。”顾平川道。
陈溱微微点头。若说梁州有人有理由又有能力可以在一月之内连下三城,除了独夜楼月主,她想不出第二个。
顾平川哂笑一声,心情极佳似地补充道:“没有选月主,他们很幸运。想跟着她成就一番事业,简直是痴心妄想!”
陈溱琢磨了半晌这句话的意思,忽问:“你与梁王郡主很熟?”
说来顾平川与朔月,一个是皇子之女,一个是公主之子,说不定还真是旧相识。
“不算熟。”顾平川敛了笑容,沉默许久,又补充道,“萧溯此人其实无心帝位,她甚至不在乎性命。她是个疯子。”
话音刚落,陈溱便是一声冷笑。
“笑什么?”顾平川问。
陈溱诚恳道:“你这样的疯子,居然说别人是疯子?”
顾平川笑笑,算是默认了自己是个疯子。片刻后,他又道:“我发疯杀过的人的确比她多得多,可我不会去杀我自己。”
陈溱一愣,便听顾平川继续道:“但,萧溯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