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结绸缪夜色醉眼
月夕华灯璀璨,酒香氤氲,夜风都醉醺醺的。
陈溱“噗嗤”一笑,道:“怕我醉里唤卿卿,却被旁人笑问吗?”
萧岐霎时间面红过耳,望向陈溱的目光有些躲闪。
陈溱见状,凑到萧岐耳边压低了声音道:“逸云、萧岐、心肝儿……”
如潮酒气笼上脖颈,涌入四肢百骸,萧岐脑中一片空白,又低声重复道:“我送你回去。”
陈溱用鼻音应了一声,环抱着萧岐的颈,将脑袋埋得更深了些。
钟离雁摇头叹息,转过身远远地在前方带路。
直至回到春水馆,踏入屋内,萧岐还是一言不发。
被搁到榻上时,陈溱忽拉住萧岐衣袖,问:“在生气?”
“没有。”萧岐别过头去。
“那为什么不理我?”陈溱坐起身来,追问道。
萧岐不答,一双眼眸却随烛光明灭闪烁。
陈溱微一思索,道:“若是为了安宁谷的事……那本就是你的错。”
萧岐浑身一僵。
陈溱看在眼里,心中发笑,却又正色道:“可我不是小气之人。只要你同我道歉,承诺以后绝不再犯,我便原谅你,如何?”
萧岐愣住,半晌后见陈溱一双明眸仍望着自己,不似开玩笑,才微一抿唇,垂眸道:“那日的确是我糊涂,对不起。”
“还有呢?”陈溱不依不饶。
萧岐眼睫压得更低:“不会有下次了。”
一个多月来,安宁谷之事一直是两人的心结,如今说开了,陈溱也放下心来,又温声叮嘱萧岐道:“我虽谈不上小气,但总归是有些脾气的,以后不许这样了,知道吗?”
“嗯……”萧岐答着,目光已是无处安放。
屋内不似湖畔那样凉爽,烛火将酒气熏上面颊。萧岐在榻沿坐了片刻,忽问:“我可不可以……”
“嗯?”陈溱没有听清,又凑近了些。
萧岐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忽钳住陈溱双腕,将她抵在了榻上。
一阵天翻地覆,陈溱的后脑就落在了软枕上。受制于人的感觉是很不舒服的,若换做别人这样做,陈溱早已翻身拔剑了。可当她看向萧岐时,心中忽生出一种不太确定的感觉。陈溱懵了一瞬,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醇香。她恍悟,盯着萧岐问:“喝酒了?”
“没有。”萧岐道。
两人面颊相距不过一尺,陈溱能瞧见萧岐双颊渐渐涌上潮红。
“喝了多少?”陈溱又问。
“两坛。”萧岐乖乖答道。
陈溱心想,淮阳王今日在望湖楼设宴,萧岐必定也出席了,既然如此,那他喝点酒也不足为奇。只是没想到,萧岐微醺时竟这般有趣。
萧岐像是忘了自己还擒着陈溱双腕的事,转而道:“西北运来的葡萄美酒,改天带来给你尝。”
听闻葡萄酒圆润甘甜,但后劲极大,也难怪萧岐到现在才开始犯迷糊了。
陈溱微微一笑,腰间发力抬起上身,道:“我现在就要尝。”
萧岐尚未反应过来便觉唇上一软,瞬时从头皮麻到脚心。他松开钳制陈溱双腕的手,转而按上她的背。
酒气辗转在唇齿之间,陈溱也有了几分醉意。她的双手得了自由,便缓缓搭上了萧岐双肩。
烛火明灭,罗帐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陈溱几欲窒息时才将萧岐轻轻推开。两人跪坐在榻上,气喘微微。
陈溱抬指按了按有些痛的唇瓣,对萧岐道:“来说说,我的心肝儿怎么不高兴了?”
若在平日,萧岐是决计不敢这般
放肆的。
萧岐的气息有些沉重,他垂睫沉默了许久,才道:“你都没给我写过东西。”
“什么东西?”陈溱莫名其妙。
萧岐提醒道:“你同他的交情有多深,还要写祭文?”
陈溱恍悟,哭笑不得,“那日我同余未晚喝酒,她非要让我帮她修改,我见她为那江相公伤心,才替她排解,你怎么惦记上这个了?”说罢又打趣道,“你想要祭文,我还不想守寡呢。”
萧岐也不知听没听进去,自顾自道:“你不给我写,却给别人写。”
陈溱愣住,转念一想自己跟一个不清醒的人较什么劲儿,便顺着他好言好语道:“写,明日就给你写。”
“你不是真心的。”萧岐不依不饶。
陈溱立即竖起三指发誓道:“我是真心的!”
“我不信。”萧岐道。
烛光映衬下,萧岐双颊如沸。陈溱不忍责怪,便抱住他的肩道:“让你忧心,原是我的不是,可你也该早些说出来让我知晓。”
萧岐脊背一僵。
陈溱将下颌搭在萧岐肩头,抚着他的背:“我说喜欢你,并非一时冲动。可若要问是从何时开始喜欢你,我自己也记不清了。”
俗话说情不知所起,便是这个道理。
“不过——”陈溱又道,“我既然知道自己喜欢你,舍不下你,那不管前方有什么样的艰难险阻,我都不会放弃和你在一起。”
萧岐一言不发,眸色深深,缓缓将脑袋埋在陈溱肩窝。
“酒还没醒?”陈溱低头看他,“我刚刚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萧岐嗅着她肩头气息,含含糊糊答道:“记住了。”
“我说什么?”陈溱问。
“喜欢我。”萧岐答道。
陈溱啼笑皆非,心想萧岐好歹记住了最重要的东西,倒也不错。
陈溱捏了捏萧岐红透的耳垂,忽然福至心灵,附在他耳边道:“你既然知道我在哪里待了五年,就该知道我会的不只是作诗填词。”
萧岐醉意正浓,并未听明白陈溱这句话的意思,可耳朵上的触感还是让他浑身一颤。萧岐茫然抬头,只见灯火昏黄,映着陈溱挑衅的眉眼和勾起的唇角。
陈溱偏头,鼻尖从萧岐鼻梁上轻轻滑过,压低声音道:“我耳濡目染的其他那些,你想一一试试吗?”
萧岐醉意朦胧中只觉脑中有什么东西訇然炸开,连忙丢开陈溱后撤一尺。
陈溱只觉萧岐这幅模样实在有趣,便又欺身上前,故意逗他道:“不想吗?”
萧岐双瞳骤缩,一手扶着床围,另一只手紧紧攥住床柱。
“咔嚓——”
萧岐醉着,把握不住力道,床柱被捏碎,床顶承尘骤然塌下。
电光火石间,陈溱揽住萧岐滚下床榻。
经这一番闹腾,萧岐的酒意被砸醒了七分。他低头打量自己,却见外袍已经垂落臂弯,再看陈溱,只见她衣襟松散,露出颈下一片莹白。萧岐心中暗骂喝酒误事,忙挣脱开陈溱,将掌心贴在冰凉的地板上让自己保持清醒,可仍是心猿意马。
陈溱侧躺在地板上,一手支着下颌,问他:“我有那么可怕吗?”
“没有。”萧岐嘴上说着不敢,双眼却根本不敢看她。
陈溱又问:“那你躲什么?”
萧岐惊魂未定,垂下眼睫,按着额头道:“我今夜不清醒,唐突了。”
陈溱不再逗他,起身拍了拍衣裳,道:“我要跟小五去一趟杏林春望。”
萧岐也站了起来。他背对着陈溱拢紧衣袍,定了定心神,问:“去见谢神医?”
“嗯。”陈溱点头,“我虽不报期望,但去一趟总是好的。”
萧岐转过身,看了她几眼,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说吗?”陈溱问。
月光穿过窗子,洒在萧岐肩上。他分明喝醉了酒,却还是那般清冷矜贵。
“下月初十,是我生辰。”怕陈溱听不懂,萧岐又补充道,“宗室子弟行过冠礼便可娶亲,我……”
萧岐虽未说全,可其中含义已是昭然若揭。
陈溱记起那日在山洞中疗伤时与萧岐的约定,莞尔一笑道:“放心,我已问过师父。等你行过冠礼,我一定回来找你。”
萧岐有些臊,但还是红着脸颊道:“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宋司欢睡得死,翌日起来见榻上多了个人不由大吃一惊,待看清那人是陈溱时,才稍稍放下心来。
陈溱故作镇定地起身,对她道:“不是说今日出发吗?快些起来收拾啦。”
宋司欢刚刚醒来,头脑发蒙,也没多问,只挠了挠头,便去打水梳洗。
陈溱用了早点,将昨夜写好的书信交给钟离雁,便在楼下等待宋司欢打点行装。
她起得早,春水馆尚未开张,大厅中只有寥寥几个早起的姑娘在谈论衣裙妆发。
丽娘站在楼梯口,拿团扇半掩面颊,暗中打量了陈溱好几回。
陈溱被她瞧得心中发毛。做贼心虚道:“你看什么?”
见陈溱率先开口,丽娘终于忍不住了,凑上前低声问道:“你们,昨天,床塌了?”
陈溱面无表情重复道:“我们,昨天,床塌了。”
“注意节制。”丽娘拍拍她的手,语重心长提醒道。
“下次一定。”陈溱反拍她的手,踌躇满志。
第172章 结绸缪杏林春望
俞北群山连绵,地势险峻,外地人多绕道而行。
可每年总有几个稀奇古怪的人来到俞北徐家洼,说是来求医。
今日过来的是三个道士模样的年轻人,左边的那个引路,右边的那个背着一个小道士,小道士双目紧闭面色如纸,显然是受了重伤。
“我劝你们另投别处去吧。”老农夫按着镢头,长叹一声对那三个年轻人道,“且不论谢神医会不会救,你们能不能见到他都难说呢!”
左边那道士拱手道:“不管谢神医救不救,我们都得尽力一试,还望老伯将些神医住处告诉我等!”
老农夫摇了摇头,往山沟里一指,道:“谢神医就住在那处,你们自己去吧。”
右边的道士远眺一眼,见山沟中只有流水一条,便道:“老伯何必诓我们?这下面哪有人家?”
“亏你们还是出家人。”老农夫嗤笑一声,“谢神医隐居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不被人打搅。既然如此,他的隐居之地又岂能被轻易找到。老汉在徐家洼住了几十年,能知道谢神医住在那山沟里已经不错了!”
右边的道士还要说什么,左边的却拦住他,“师弟,小师弟的伤要紧。”说罢,又拱手对那老农夫道:“多谢老伯!”
老农夫见这道士极懂礼数,仔细端量了他一番,问:“你们是从西北过来的?””
不错,晚辈姓张名怀禹,这是我师弟曹怀民,我们都是无名观弟子。“左边的道士说道。
“喔,无名观,我知道的。”老农夫捋须,想了一会儿,忽问“那你们有没有带灵丹妙药来?”
“灵丹妙药?”曹怀民冷声一笑,“老伯,我们是修道的,不是修仙的。我们连小师弟都救不了,哪有什么灵丹妙药?”
老农夫斜他一眼,道:“你们想见谢神医,也得打听打听人家喜欢什么。”
张怀禹见这老农话里有话,忙抱拳道:“还请老丈细说。”
“谢神医避世是为了照料他婆娘。他婆娘得了失心疯,药石无医,谢神医觉得自己连婆娘都治不好,更不配医治其他人,这才闭门谢客。”老农夫解释道,“以前来找谢神医的,有带千年灵芝的,有带千年人参的,还有带谷神珠的,你们什么都没有,谢神医凭什么见你们?”
噼里啪啦的一通话将张怀禹和曹怀民问得一懵。
老农夫摆摆手道:“罢了罢了,老汉还是那句,见不到就赶紧另投别处,别耽搁了。”
说罢,扛着镢头便走了。
张怀禹和曹怀民面面相觑,仍是决定一试。
不远处的山石后,陈溱紧锁眉头,问宋司欢:“你看那人背上背着的,是不是徐怀生?”
陈溱和宋司欢花了十日才从烟波湖赶到徐家洼,还未下山沟,便瞧见了这副情景。
“是有点像。”宋司欢道。
“你爹当真不救?”陈溱又问。
宋司欢点点头,道:“我娘离不得人,我爹腾不出手。”
亲疏有别,谢长松为了照顾妻子才不接待病人,也是情有可原。
陈溱远远望着徐怀生煞白的脸,对宋司欢道:“他算是我们的故交好友,咱们去瞧瞧。”
宋司欢从不拒绝陈溱,点头应了。
陈溱拉起宋司欢,施展轻功掠至三人面前。两名小道士一愣,随即一喜。他二人是无名观“怀”字辈弟子,去年曾随明微出海,所以认得陈溱和宋司欢。
“宋姑娘!”左边的道士欣慰抚掌,“太好了,既然见到了宋姑娘,那就一定能见到谢神医了!”
宋司欢却摇头道:“我不能带外人去见我爹。”
二人一愣,曹怀民问道:“宋姑娘这是何意?”
宋司欢没答话,却指了指徐怀生道:“但我可以亲自医他。”
曹怀民请示了张怀禹一眼,忙将徐怀生放下,宋司欢便搭上了他的脉。
见徐怀生还是昏迷不醒,陈溱蹙眉问道:“怎么伤得这么重?”
张怀禹解释道:“陈女侠有所不知,今年收成不好,月初我们奉师父之命去恒北施粥,遇到了几个流氓混混想抢灾民的粥。”
“你们去施粥,粥必然多得是,他们为何还要抢呢?”陈溱疑道。
“所以才奇怪。”曹怀民握紧了拳,“我和小师弟怕他们伤着灾民,便上前制止,孰料这几个小混混身手不好心思却毒,竟对我们使了阴招。”
张怀禹也道:“若是寻常的毒也就罢了,我们无名观的内功就能化解。可这毒怪得很,掌门师伯都束手无策,只能派我们来找谢神医。”
陈溱凝眸,心想寻常的流氓混混不会有如此奇怪的毒,更不可能是无名观弟子的对手,此事想必非比寻常。
“确实怪。”宋司欢搁下徐怀生手腕,“毒攻五脏六腑,多亏他有内力护体,才能撑到现在。”
“宋姑娘有法子治吗?”曹怀民问。
宋司欢思忖片刻,从行囊中取出纸笔。曹怀民忙取出水来,亲自给她磨墨。
“我先拟张方子,你们下了山往东走三里,去镇上抓药,明日我再去找你们。”宋司欢道。
张怀禹与曹怀民连声道谢,拿着方子背起徐怀生便下山去了。
趁着见他三人从无名观千里迢迢来到徐家洼,却不能见谢长松一面,而自己却能随宋司欢进入杏林春望,不免心生愧意。
宋司欢捏了捏她的手,道:“秦姐姐,走吧。”
陈溱又望了一眼三人背影,这才随宋司欢前去。
那老农夫说得不错,杏林春望的入口的确在山沟里。两人沿小溪走了二里,来到一处瀑布下。
“在这里面?”陈溱问。
“差不多吧。”宋司欢道。
隐匿在瀑布后的密道虽不多,但也不少。可此处瀑布水流湍急,砯崖转石,震耳欲聋,寻常人恐怕还没走进密道就先被冲得头破血流了。
宋司欢见陈溱望着瀑布生疑,便指了指水面道:“入口在水下。”
陈溱恍悟。瀑布水急,不走瀑布便是。杏林春望的入口在水下,也难怪当初在海上时,宋司欢说自己水性好了。
宋司欢牵着陈溱游了十余丈,破水而出。
陈溱环顾四周,只见两岸杏花灿如云霞,蜂蝶飞舞其间,全然不似秋日景象。
“这山谷内本就四季如春。”宋司欢绞着衣裳上的水解释道,“我娘喜欢杏花,我爹为了让谷中一年四季都有杏花,秋冬之时便在树下点灯。”
陈溱定睛细看,果然在万点胭脂中看到几盏纸灯。她心想,谢长松对宋晚亭如此情深义重,也难怪会为她隐居、为她谢客了。
二人拧了衣衫上的水,穿过杏花林,便看见两座小木屋。
宋司欢“笃笃”地敲了门,唤道:“爹!”
不多时,一个须发皆白的男子走了出来。
陈溱远远望着,不由一惊,心道:“谢长松今年不足半百,怎会如此苍老?”
谢长松侧身看向陈溱,问宋司欢:“就是她?”
宋司欢点头。
谢长松朝陈溱走过来。
陈溱这才发现他须发虽白,但面色红润,的确仍是壮年。陈溱看着他,莫名觉得亲切。
“你是落秋崖的人?”谢长松问。
陈溱拱手道:“晚辈落秋崖第十三代弟子,家父正是静溪居士。”
谢长松微微点头,道:“二十多年前,你娘也来找过我。”
陈溱一怔。
谢长松道:“她为了什么,你知道吗?”
“修复经脉?”陈溱问。
“不错。”谢长松道。
“那为何……”陈溱心乱如麻。若谢长松真能修复经脉,那为何母亲的武功还是没有恢复?若谢长松无法修复经脉,那……
谢长松瞧出她心中疑惑,知她疑心自己的医术,冷嗤一声解释道:“我同你娘说,这伤可以医治,但是九死一生。可那时你娘已为人母,没有做姑娘时孤注一掷的决心。她说,比起纵横江湖,她更想与你父亲携手到老。”
陈溱闻言,泫然欲泣。
沈蕴之放弃了快意江湖,求的不过是和心上人白头到老,可造化弄人,她亡故时,也才不过三十一岁啊!
宋司欢见状,连忙过来握起陈溱的手,跺着脚冲谢长松道:“爹!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
谢长松看女儿一眼,面色不改。
“如今我还是这样告诉你,经脉可以修复,只是九死一生。”谢长松盯向陈溱,“你,究竟要不要治?”
那一瞬,陈溱想起了很多人。父母、哥哥、萧岐、师父、卢应星、顾平川,甚至是杨鸿化、范允,以及从未谋面的裴无度和云彻口中的梧东张家。
母亲为了和父亲携手到老而放弃了修复经脉,可最终还是沦为了砧上鱼肉。
陈溱当然想与萧岐携手一生。但首先,她得做她自己。
她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她不甘活在任何人的羽翼之下。
“九死一生?”陈溱问。
谢长松道:“本来是九死一生,但有我在,就能掰成五死五生。”
“我这伤,最晚能拖到什么时候?”陈溱又问。
谢长松当她还是畏死,冷嗤一声道:“立春之前。立春过后万物复苏,人的周身经脉也会活络起来,到那时就难治了。”
“好。”陈溱道,“前辈等我一些时日。”
谢长松沉吟片刻,又补充道:“说是立春之前,但你最好冬至之前便过来。”
陈溱颔首。
谢长松讶然,端量她一番,问:“想好了?”
陈溱拱手道:“届时要劳烦前辈了。”
谢长松却一指宋司欢:“不是劳烦我,是要劳烦她。”
陈溱看向宋司欢,微微一惊。
谢长松对宋司欢道:“丫头,你记住,是你要救她,不是我要救她。到时候采药、煎药、敷药、甚至是动刀、刮骨都得你亲自来,我不会碰。”
宋司欢颔首:“我知道了爹。”
陈溱这才明白过来,心中一暖,攥了攥宋司欢的手。
陈溱没有在杏林春望停留,她与父女二人辞别,纵马向东南方奔去。
第173章 结绸缪吉日惟良
穹顶大殿萤光点点,四只白玉狐狸沉默对望。
“她果真去找了谢长松。”萧溯将信纸丢入灯中,看向阶下人,“你怎知谢长松一定会救她?”
“二十年前,谢长松之所以被称为神医,就是因为他喜欢医治疑难杂症。经脉受损这样的伤,他不会放过。”顾平川道。
萧溯又问:“听闻此事凶险万分,陈溱就一定肯治吗?”
顾平川望她一眼,道:“你不习武,自然不会懂。”
习武之人最渴望的是天下无敌的力量,最难舍弃的就是这一身本事。
萧溯怔了一瞬,微微笑道:“如此,我要提前恭喜表哥了。”
顾平川望她片刻,道 :“听闻西北有异动。到时,恐怕是我先恭喜你。”
“何止西北?”萧溯扬起下颌,眸中风波暗涌,“纵他有三头六臂,也堵不住这四面漏风的墙。”
太阴殿外,恰霜风凄紧,寒月当空。光启十四年的秋日,来得格外早。
陈溱走后第二日,宋司欢如约来到镇上。
“还没醒来?不应该啊。”宋司欢掀掀徐怀生眼皮,疑道。
曹怀民眉头紧锁:“我和师兄昨日撬开小师弟牙关给他灌了药,又用金针度穴为他灌输内力调息,可仍是不见好。”
“他这样昏迷着不是办法。”宋司欢取出随身带着的银针,“我先试试能不能让他醒来。”
张怀禹和曹怀民闻言,忙扶徐怀生盘膝坐起。
窗外,蟋蟀不知疲倦地鸣唱,转眼就过去了半个时辰。
宋司欢前前后后施了十八枚银针,可徐怀生只额上冒了几道冷汗,除此之外别无动静。
宋司欢大奇,“若是中毒昏厥,早该醒了。”她攒眉凝思,又问二人道,“你们昨日说那人对徐小道长使了阴招,是怎样的阴招?”
“那些人将毒藏在衣袖里,见我们过来便佯装上前打斗,趁机挥出来。”曹怀民道,“我们师兄弟几个忙掩住口鼻,是以无事。可小师弟行走江湖资历尚浅,不知道这些伎俩,毒从口入,这才,这才……”
徐怀生年纪尚小,从前一直跟在明渊身边,去年出海是他头一回出观执行任务,自然不知这江湖上的阴招和算计。
“有什么沾了毒的东西吗?”宋司欢又问。
“有。”张怀禹说着从包袱里掏出一只小酒坛,“掌门师伯命我们将小师弟当日穿的衣裳封在坛中,上面还沾着些。”
宋司欢揭开封口,轻扇几下,嗅了嗅,眉头渐渐攒起。
行医、用毒之人往往少时就开始学习根据气味辨别药材,宋司欢跟在谢长松夫妇身边多年,学艺不可谓不精。可这坛子里的气息错综复杂,她一时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曹怀民见状,抱拳再次请求道:“恳请宋姑娘能带我们见一见令尊!”
张怀禹也道:“当日贼人混在百姓中间,中毒的不止小师弟一个。姑娘昨日也说了,这毒攻五脏六腑,小师弟是有内力护体才能撑到现在,可那些寻常百姓恐怕早就……”
宋司欢闻言,心中也是一堵。她将坛子重新封好,又道:“大多数都是寻常毒物,可有几味我却分辨不出来。也罢,我带回去让爹瞧瞧。”
张怀禹曹怀民相视一眼,连声道谢,一同将宋司欢送了出去。
目送着宋司欢渐渐走远,曹怀民忽低声对张怀禹道:“师哥,宋姑娘功夫一般,咱们使轻功偷偷跟着,她一定发现不了。”
张怀禹却道:“咱们有事相求,不可唐突冒犯。再说,小师弟需得有人照顾,咱们还是在此等着吧。”
眼见宋司欢的背影就要消失小巷尽头,曹怀心有不甘,道:“师哥在此看着小师弟,我跟上去瞧瞧!”
张怀禹要拦,却已来不及了。
宋司欢脚步不快,走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才出小镇。曹怀民使无名观的轻功“御气凌空在百步之内仔细跟着,一路上并未被察觉。
刚到镇口,宋司欢停下步子,朝身后张望了一眼,忽疾奔起来。
曹怀民心道不妙,自己如此谨慎,竟还是被她察觉了吗?他记着张怀禹的话,躲在树后不敢轻举妄动。倏忽侧方闪出几道人影,一齐朝宋司欢奔去!
其实宋司欢功夫不佳,哪里知道身后有人跟着?不过是小心谨慎,诈一诈罢了,孰料这次还真诈出了人。
这六人皆是身手矫健,不出片刻便冲到宋司欢身边将她围住。
“识相点,赶紧带路!”一人厉声道。
宋司欢躲不过,干脆停下脚步,抱着坛子扬颌问道:“不带怎样?再把我关进淮阳王府吗?”
常年行医用毒之人,身上或多或少都会带着些草药气息。宋司欢去年吃过他们的亏,这次一闻便知道他们是无色山庄弟子。
看来,宋华亭与宋长亭姐弟俩始终不肯放弃打探宋晚亭的下落。
这些人被宋司欢叫破了的身份,便不再废话,纷纷亮出兵刃来。
不远处的曹怀民双瞳赫然一缩,握剑冲出。
那六人闻声转身,长剑弯刀匕首吹矢齐齐指向曹怀民。只听“砰砰”两声,两枚短箭贴着曹怀民衣衫擦过,打在树干上。
为首那人瞧见了曹怀民衣着打扮,扬声道:“无色山庄与无名观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小道长为何插手我庄中之事?”
曹怀民冷哼道:“你毒宗以多欺少,打劫民女,江湖中人人都能管,我为何管不得?”
那弟子又道:“谢夫人是我们庄主的亲姐姐,我们寻找谢夫人的下落还轮不到你插手!”
曹怀民可顾不得什么谢夫人。他心中只想着,今日若不能救下宋司欢那小师弟的毒伤便无人可医了。只见他冲上前来,长剑剑光闪烁,直逼说话那弟子心口!
那人忙将匕首竖在身前格挡,可仍被长剑震得后退几步。
宋司欢也没闲着,她趁七人说话时已躲出丈远。为首那人见状,忙叫道:“捉住她!”
宋司欢知道自己跑不过这几人,干脆高声对曹怀民道:“救我!”说着便往他身边靠。
曹怀民忙纵身跃起落在宋司欢身前,他身穿道袍,衣袖迎风猎猎作响。
“你们几个,一起上吧!”曹怀民长剑横于身前,对那六人喝道。
毒宗弟子见他如此猖狂,也不甘示弱,纷纷提着兵器迎上前来。
曹怀民将宋司欢护在身后,手中剑花闪烁飞舞,顷刻间便刺中一人。
那人受伤伏地,借着身形遮挡从怀中摸出吹矢,股足了劲儿朝曹怀民吹来。宋司欢一直盯着几人动静,此刻忙高呼道:“当心!”
吹矢从左侧袭来,曹怀民右手持剑与余下五人拼杀,难以分心抵挡,不由焦急万分。
吹矢距曹怀民侧腰不足三尺时,忽听“叮叮叮”三声,飞矢似被什么东西格开。
原来早在毒宗六名弟子出现时,宋司欢便借着坛子遮挡,将三枚银针藏在右手指缝中。方才三枚银针齐发,才将吹矢打偏。
地下那人一击未成,又要发难,可刚鼓起腮帮子便觉喉管一凉。宋司欢已取出紫竹吹矢先发制人,取了他的性命。
另一边,曹怀民不愿与他们一一比试,便后撤一步挥剑横扫。
站在他身前的两名毒宗弟子一个仰身、一个俯身,一前一后地避开扇形剑风。
然无名观乃道家,功法讲究一个“气”字。御气之法在拂尘上讲究以柔克刚,在剑法中便是“剑锋未到剑气先至”八个字。那两人虽避开了剑身,
却还是被凛冽的剑气所伤。于是,仰身的那个胸前一凉,俯身的那个脊背一凉,两人皆是皮开肉绽。
这二人痛呼倒地,余下两人知道自己不是这道士的对手,便从袖中挥出一道烟雾,撒腿就逃。
曹怀民在恒州吃过亏,又深知无色山庄弟子擅于用毒,所以在他们扬起袖子那一刻便掩住了口鼻。
然而那两人没跑几步便觉小腿肚一痛,紧接着“通通”两声扑在地上。回头去瞧,只见宋司欢正扬颌睨着他们,手里还握着把小小的紫竹吹矢。
料理完毒宗弟子后,曹怀民意识到自己的尴尬处境,登时偏过头去一言不发。
宋司欢瞧见他的神情吗,侧眸问道:“你也是偷偷跟着我的,对不对?”
心思被说中,曹怀民窘迫地摸着头,低低“嗯”了一声。
宋司欢微一思忖便知曹怀民为何而来,她板起脸道:“你也看到了,这江湖上惦记我爹我娘的人数不胜数。我出来一次,便多一重风险。可即便这样,我还是如约为徐小道长医治,你们还有什么信不过的呢?”
曹怀民又羞又愧,涨红了脸道:“在下多有冒犯,还望姑娘海涵!”
宋司欢虽不满曹怀民跟踪自己,但也感激他替自己解围。附近的毒宗弟子不知还有多少,她独自回去又实在危险。
想到这里,宋司欢轻咳一声,道:“这样吧,你送我到昨日遇见那老伯的地方,便掉头回来,如何?”
曹怀民大喜过望,一口应下。
宋司欢回到杏林春望已是傍晚,夕阳洒在林中,满枝杏花好似蔚然烟霞。
树下桌前,两人正执笔泼墨。
一人白发如雪,自然是谢长松。此刻他眉眼间尽是温柔,全然不似昨日见陈溱时那般正颜厉色。
另一人是名女子,长发如墨,冰肌细腻,眉目间与淮阳王妃有四五分相似,若非微笑时眼角露出细纹,真让人以为她尚且是个妙龄少女。这女子便是宋晚亭。
两人一站一坐,谢长松俯身握着宋晚亭的手,与她一同作画。
山风吹拂,几瓣杏花悠然落在纸上,与画上那枝别无二致。
宋晚亭察觉到声响,转身去瞧,见是宋司欢,便立即搁笔,朝她张开双臂道:“囡囡!”
宋司欢迎上前去,扑在她怀里唤道:“娘!”
宋晚亭抚了抚她的背,又摸着她的头,苦恼道:“怎么长这么高,怀你时做的衣裳都穿不了了。”
谢长松轻拍她的肩,道:“小孩子都会长高的,你再给她做新的便是。”
宋晚亭点点头,又对宋司欢道:“囡囡饿不饿?娘给你做饭吃好不好?”
“好。”宋司欢道。
宋晚亭立即起身,对二人道:“等着。”说罢便走向了杏花林后的木屋。
十年前,小五被恶犬咬伤得了瘪咬病,余郎中束手无策,思来想去,终是将她送到了恩师谢长松跟前。
孰料,宋晚亭见到这个瘦弱的女童,竟将她当成了自己早夭的孩子。谢长松便索性将这小姑娘收为义女留在身边,取名“司欢”。
宋晚亭走后,谢长松一边收拾纸笔一边问女儿道:“又去了何处?”
宋司欢道:“我昨日在谷外接下一个中毒昏迷的病人。原以为服了药便会醒来,可他今日还是没有起色。”
谢长松虽多年不出诊,但仍醉心岐黄之术,闻言道:“施过针了吗?”
宋司欢点头。
“施在何处?”谢长松又问。
宋司欢道:“人中、素髎、神门、少冲……”
这几处穴位都是医治昏厥的,宋司欢跟在养父母身边练了八年针,手法娴熟力道准确。按理说,徐怀生不该一点起色都没有。
“中的什么毒?”谢长松再问。
“这是他当日穿的衣裳。”宋司欢捡起方才丢在树根处的坛子,揭开封口递给谢长松,“孩儿只认出虞美人、草麝香等几味寻常毒草,剩下几味却是分辨不出了。”
谢长松取出道袍端详片刻,拈了点粉末一嗅,眉头渐渐攒紧:“这病人是从何处来的?”
江涵秋影,黄花满城,陈溱回到烟波湖畔时已是重阳。
“东山上闷得很。”余未晚掐下一朵丽娘刚插好的秋菊,“柳师妹给你写了信,托程榷送到落秋崖,我便和他一同下山,过来瞧瞧。”
“宁掌门孟师伯他们近来可好?”陈溱问。
余未晚一片片地撕着花瓣,道:“身强体壮,健步如飞。”
陈溱刚放下心来,余未晚却补充道:“只是有时总闷闷不乐的。”
清霄散人仙逝后,他的四位弟子哀思如潮自是不必说。十代弟子们见师父和掌门悒悒不乐,更是谨言慎行,整个碧海青天阁好似被阴霾笼罩,空气都闷沉沉的。
余未晚撕秃了秋菊,拍拍手道:“所以说啊,生死为大。身边的人指不定哪天就见不到了,需得珍惜。”
她本是感慨自己的遭遇,不料却说中了陈溱的心事。
陈溱幼年亲眼目睹了落秋崖覆灭,她厌恶、害怕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仇家势力太过强大,她必须有足够的力量与他们抗衡。所以这十几年来她每日勤加修炼,要的就是登上武学巅峰。
修复经脉凶险万分,母亲当年放弃医治不足为奇。但她,一定要尝试。
“对了,你的伤怎么样了?”余未晚问。
陈溱回过神来,脸不红心不跳道:“谢神医要备些药材,我与他约好了立冬诊治。”
余未晚皱起眉,像在琢磨她这句话。
恰在此时,屋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陈溱应了一声,钟离雁和丽娘便推门而入。
丽娘捧了一小碟菱角,道:“你们两个就顾着谈天说地,也不吃点东西。”
刚把菱角搁在桌上,就瞧见了一地狼藉,丽娘登时柳眉倒竖,对余未晚道:“好啊,我今日刚剪下来的花,你就这般糟蹋?”
余未晚忙捏起一枚菱角躲到窗边,丽娘便去追她。
钟离雁在陈溱身边坐下,道:“谢神医要备药,你留在那儿等着便是,何必来回奔波?”
陈溱平静道:“想回来看他行了冠礼。”
她回答得这般大方,倒把钟离雁看得一愣。
“今时不同往日,淮阳王府并未邀春水馆准备歌舞,我怕是无法带你进去。”钟离雁微微蹙眉。
在这烟波湖畔,不管是富商还是权贵,都将邀请到名馆名伶视为一件极其体面的事。所以去年淮阳王府设宴时,钟离雁便受邀前去应酬。
许是因为忌惮陈溱和春水馆的关系,今年淮阳王府才没有相邀。
“师姐不必忧心。”陈溱轻拍她的手,“我在西屏山调养数月,轻功早就恢复了,出入淮阳王府还不在话下。”
钟离雁仍是心神不宁,她反握陈溱的手,道:“你同我说实话,只是为了看个冠礼?”
“我……”陈溱垂眸顿了片刻,这才缓声道,“从恒州回来时我已禀明师父,我想同他成婚。”
话音甫落,屋中一寂。
钟离雁皱起眉:“朝廷不会允许。”
“我从未想过能堂堂正正地与他成亲。”陈溱摇头道。
并非她自轻,只是萧岐身份特殊,牵涉过多。莫说朝廷不会允许郡王娶罪人之后,就连宋华亭都不会愿意让她踏入淮阳王府。
窗边二人停止了嬉笑打闹,一齐朝这边瞧。
余未晚应和道:“江湖儿女何必在乎这些?成婚是两个人的事,什么两姓姻亲本就是狗屁之谈!”
丽娘却语重心长劝说道:“成亲之事,可以不堂堂正正,但一定要光明正大,好歹得有几个证婚人,让大家伙都知道。”
春水馆说到底是烟花地,不乏轻许姻缘却被始乱终弃的薄命女子。丽娘这样说,可谓深谋远虑。
陈溱感她们好意,微微一笑:“我就是要光明正大地劫他。”
光启十四年九月初十傍晚,瑞郡王加冠。
冠礼本应在宗庙举办,然淮阳王非召不得回熙京,便在府中大宴宾客,行此嘉礼。
与上月的望湖楼夜宴不同,此番观礼的多是达官贵人,淮阴王萧峪和他的儿子萧寒也在其中。
非但如此,宫里的太监们还千里迢迢地送来了皇帝和太后的贺礼,礼箱堆满了一整个院子。
淮阳王萧敦与王妃宋华亭同为主人;骆无争离不开青云山,便托任无畏为正宾;萧峪为赞者;萧崤萧湘同为有司。如此便齐全了。
萧岐由萧峪协助束髻、穿深衣、系大带、披襕衫、着公服、纳履出东房,缓步走到任无畏面前。
萧敦和宋华亭走下台阶,并肩立在任无畏身后不远处。
萧敦望着儿子,心中感慨万端,低声对宋华亭道:“父皇为我行此礼时已是花甲之年。如今儿子长大了,我们也老了。”
宋华亭侧首扬眉,问:“王爷是嫌我老了?”
萧敦笑道:“我哪敢?”
任无畏为萧岐加过三冠后,萧敦走上前来,端量萧岐良久,心中满是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欢喜激动。
萧岐并非头一次穿公服,可以往只在进京面圣时穿,萧敦并未见过。
郡王礼服绛衣玄裳,雍容庄重,将萧岐平日里的清冷之气冲淡不少,更显俊雅威严。
萧敦致冠辞道:“冠礼
即成,望吾儿承祖志,安黎民,格致诚正,修齐治平。”
萧岐拜道:“孩儿谨记。”
这时,忽有个略显尖细的声音道:“太后贺礼到!”
说话之人自然是宫里的太监。萧敦恼他扰了儿子的嘉礼,压着声音道:“母后和皇兄的贺礼,暂时放在东院便可,不必再通传。”
那老太监却道:“太后特意叮嘱过,要在加冠后便赠予瑞郡王,奴才们不敢不听。”
座上,有宾客小声嘀咕道:“瑞郡王到底是太后的亲孙子,也难怪太后如此惦记了。”
萧敦默然片刻,终道:“有劳公公了。”
老太监一甩拂尘,两个小太监便捧了个二尺见方的木匣走了过来。那匣上漆金描翠,甚是华丽。
老太监咳了两声,拉长声音道:“太后赐钿钗礼衣——”
满院寂然,而后,道喜之声此起彼伏,唯有淮阳王一家沉默不语。
钿钗礼衣乃命妇礼服,张太后这礼并非是赠予瑞郡王,而是要赠予郡王妃。
“除夕宫宴时,老奴便听陛下和太后在商议瑞郡王的婚事。如今瑞郡王既已成年,那郡王妃进府也是指日可待了。”老太监满脸堆笑,朝萧岐弓腰,“这礼自带喜气,奴才恭喜瑞郡王了!”
萧岐眉头紧攒,对那老太监道:“烦劳公公转告陛下和太后,婚姻之事,臣心中早有定夺,不敢劳陛下太后费心。”
话音一出,座上宾客议论纷纷。宋华亭立时竖眉道:“休得胡闹!”
萧敦在萧岐面前向来都是慈父,此时却板起脸道:“莫要胡言乱语。”
任无畏虽是江湖中人,但也知道此事利害,忙扯了一下萧岐衣袖。
萧岐一动不动。
恰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好生热闹!”
萧岐闻声,双眸微亮。
众人转头去瞧,只见丈高的墙头上坐了个衣袂如火的年轻女子。
陈溱甚少打扮得这般明丽,绛红衣裙衬得面颊愈发明艳,裙裾飘拂摇曳,好似一团红霞,在这苍茫暮色中,让所有人都移不开眼。
“就是她就是她!”萧湘低声对身旁的萧崤道。
任无畏沉着脸盯向陈溱,生怕她做出什么比萧岐更出格的事。
萧寒将折扇往掌心一敲,道:“有意思。”
陈溱坐在墙头上优哉游哉地荡着腿,对萧岐道:“理会他们做什么?”
宋华亭面色冷凝,对陈溱道:“你屡次三番闯我淮阳王府,未免太放肆了些!”
“我今日来是要做一件事。”陈溱理了理被晚风吹散的鬓发,“若是成了,日后王妃便见不到我闯府了。”
宾客们听闻这女子能在守卫森严的淮阳王府中来去自如,纷纷竖起耳朵,想听她所求的究竟是何事。
余霞成绮,秋水如练。陈溱在霞光中朝萧岐伸出手,道:“跟我走。”
第174章 结绸缪三星在天
落日熔金,云蒸霞蔚。
满座宾客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今日刚及冠的小郡王迎着霞光一步步走过去,停在墙角处,把手递上。
萧岐这一伸手,泼天富贵,利禄功名全被抛在身后。可方才,他心中只想,自己若不立即答应,她就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无地自容了。
陈溱笑意盈盈,伸手去接,轻而易举就将萧岐拉上墙头。
萧岐望着她,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晚些再同你说。”陈溱道。
宾客们不敢再看,纷纷把目光移到了正宾和主人身上。
任无畏以手掩面,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样子。
淮阳王正颜厉色道:“下来!”
萧敦在孩子们面前向来慈和,可今日高朋满座,胜友如云,萧岐这般胡闹,委实让整个淮阳王府难堪。
萧岐尚未回答,陈溱却率先扬声道:“我偏不!”
说罢握紧萧岐的手,转身施展轻功。萧岐回首望了一眼,并不犹豫,只紧紧跟着陈溱。
两人在夕阳金辉中执手相望,天地万物都为之失色。
宋华亭怒容满面,冲左右道:“给我拿下!”
可今日萧岐行冠礼,府中高朋满座,府兵多数守在外围。宋华亭这一声令下,近处的守卫追不上,远处的守卫听不到,众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人翩然离去,渐渐消失在一片灿然霞光里。
两人渡过烟波湖,隐于闹市之中。
“开心啦?”萧岐问道。
“那当然。”陈溱嫣然一笑,又歪头对萧岐道,“倒是你,想清楚啦?”
“想什么?”萧岐疑道。
陈溱佯装惆怅,长叹道:“你今日跟我走,以后怕是讨不到郡王妃了。”
那老太监的话陈溱听得一清二楚,她心知萧岐不会从命,但还是忍不住打趣他。
陈溱今日之举虽说出格,却也正好遂了萧岐的心意。萧岐明白母亲绝不似师父那般好说话,陈溱那时若没有站出来,他也会当着满座高朋的面说自己只娶她。
想到此处,萧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笑,索性耍赖道:“怎么办?”
能怎么办?陈溱稍一挑眉,在他耳畔道:“我本来打算先带你回落秋崖,现在想想,择日不如撞日。”
萧岐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明白。
陈溱便问:“你想在哪拜天地?”
金乌既坠,华灯初上,身畔人握着他的手,眼中映着星光灯火,萧岐这回真的愣住了。
陈溱笑道:“怎么啦?”
萧岐心跳怦然,半晌,问:“试钿钗礼衣吗?”
两人刚从淮阳王府逃出来,任谁也想不到他们还会回去。
此时观礼宾客已尽数散去,萧岐先将陈溱带回自己房中,又去堆放贺礼的院中取来那只镂金描翠的木匣。
陈溱结过木匣,在里间试了半晌,忽道:“你进来。”
萧岐掀开重重帘幕,只见屋中灯光荧荧,陈溱穿着深衣,双手举起一片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翠色绸缎,问他:“这个怎么穿?”
男女礼服形制不同,命妇礼服又向来繁复。萧岐端详片刻,也犯了难。
陈溱便将翠绸搁下,拿起一串琳琅环佩,问:“那这个呢,怎么戴?”
萧岐翻来覆去看了好大一会儿,仍是手足无措,只好道:“我去叫小妹。”
陈溱禁不住掩唇笑道:“这么猖狂?”
他二人本是偷偷回来,这下可好,连小郡主都要惊动了。
“都已经这么猖狂了,还怕什么?”萧岐搁下环佩,理了理陈溱鬓发,又道,“等我回来。”
“好。”
冠礼被搅和,瑞郡王本人还跟那捣乱之人私奔了去,淮阳王夫妇面子挂不住,早已闭门谢客。
小郡主却乐得开心,忙活了一天也不觉得累,正在屋中素手调香。萧岐突然进来,将她吓了一跳。
萧湘正要唤他,见萧岐将食指竖在唇前,便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听毕萧岐的来意,萧湘惊道:“就在今日?”
萧岐颔首称是。
萧湘喜不自胜,压低了声音道:“快带我去!”
萧湘不愧是自幼养在王府深闺的小郡主,不出半刻便将陈溱穿戴整齐。
她边唤萧岐进来,边扶陈溱坐到镜前。萧湘看着镜中那精致英气的面庞,忽伤怀道:“倘若娘将我生在江湖之中,我也能像嫂子一样,去找自己喜欢的人吧。”
陈溱被这声“嫂子”喊得面颊一热,待听明白萧湘说了什么后,又温声劝道:“我瞧你母亲十分疼你,想必也不忍心让你早早出嫁。”
“不说这个。”萧湘知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便抿抿唇将哀怨咽回腹中,又问刚进来的萧岐道,“有胭脂水粉吗?”
“我如何会有?”
“算了,嫂子本就生得好看,不必用这些。我给嫂子梳发髻吧!”
陈溱开匣时便瞧见一顶金光灿烂的攒珠凤冠,少说也有二三十斤重。她萌生退意,道:“不梳也不打紧的。”
“不行,一定要梳。”萧湘将螺钿、金钗、凤冠尽数搁到桌上,又道,“钿钗礼衣钿钗礼衣,本就有‘钿钗’在里面 。礼衣繁复,若无钿钗相衬会显得格格不入。今日是好日子,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陈溱与萧岐相视而笑,便由着萧湘来了。
萧湘为陈溱梳着头,还说起了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萧岐便对她道:“上月还说不想嫁人,怎么今日连这些话都会说了?”
“我是不想随随便便嫁人,又不是……”小郡主双颊微红,垂下脑袋蚊声道,“又不是不嫁了。”
一炷香后,萧湘为陈溱梳好发髻。
大邺婚服讲究“红男绿女”,萧岐身上的绛衣玄裳与陈溱这身翠色礼衣恰与此相符,倒真像是一对新人。
陈溱和萧岐与萧湘作别,提了坛酒,纵身离去。
小郡主望着夜幕中两个携手远去的身影,喟然叹道:“人生快意事,大抵如此吧。”
烟波湖畔没有宵禁,灯光映照下,湖面金波粼粼。
陈溱与萧岐来到风雨桥上,各自斟满了酒杯。
“第一杯酒,敬天地。”陈溱道。
两人一同将酒洒向地面。
“第二杯,敬我爹娘。”陈溱说罢,将酒倾入湖中。
萧岐举杯,朝淮阳王府的方向遥遥一举,也道:“敬我爹娘。”
两人相视一笑。
陈溱举起第三杯:“敬你,敬我。”
“敬往日风雨,敬今朝良辰。”萧岐与她碰杯,一同饮下。
刚放下酒坛,不远处忽传来孩童的声音:“新娘子!”
陈溱一怔,转身去瞧,只见六七个垂髫稚子正提着花灯看向自己。
寻常民女只有在出嫁那日才会穿华服、戴凤冠,也难怪孩子们会认出来了。
而孩童们见她转身,也是一片欢腾。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凑到陈溱跟前,仰头问道:“姐姐,你是新娘子吗?”
陈溱弯下腰摸了摸她的头,道:“姐姐是新娘子呀。”
孩子们大喜,齐齐伸手道:“喜糖!”
陈溱顿住,转头望向萧岐。萧岐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也没有。
陈溱眼珠一转,缓缓站直身子,拉起萧岐便逃,留下一群小朋友目瞪口呆。
秋夜微凉,夜色如水,陈溱带着萧岐从风雨桥奔到春水馆。春水馆今日闭馆谢客,陈溱却推门而入,径直将萧岐带回房中。
案上摆着对儿红烛,显然是早就备好的。萧岐看在眼里,心中更是欣喜舒畅。
陈溱抽钗、卸钿、摘冠,拉萧岐坐到榻前,双手按着他的肩往下压,说道:“快躺好。”
“在这里?”萧岐想起上月两人从榻上跌落的样子,有些不太确定。
“对啊。丽娘说这种时候受不得惊吓。”陈溱眨眨眼,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指了指坚实牢固的榻脚道,“你放心,这是张新榻,你可不要再乱抓了。”
萧岐垂睫,故作无辜道:“我觉得,我现在就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真吓到了?”陈溱稍倾身,按上他领口,“我瞧瞧。”
指尖将外袍剥开一道窄长的豁口,从颈蔓延到腰,露出里面的墨色深衣。
就在陈溱准备故技重施再剥一层的时候,萧岐忽支着身子坐起,握上她正要图谋不轨的手,低声又问了遍:“你确定?”
陈溱眨了眨眼:“你觉得我在吓唬他们吗?”
“他们”,指的自然是在淮阳王府中观礼的人。
萧岐心中暗想,陈溱大概不知道自己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频频眨眼。他望着她,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激我?”陈溱说着便去剥那件深衣,“我可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萧岐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被他一笑,陈溱终于露出一丝羞怯,但转瞬就把触到萧岐深衣的手一攥,顺势提起他的衣襟,毫不犹豫地俯身朝他嘴角吻去。
轻柔绵密,像绒毛在唇间轻扫,莫名有些痒,从唇齿痒到心口再到腰腹,让人想要做更多的事去纾解心中的欲想。
于是萧岐伸手抚上她的发丝,顺势扣住她的后脑,唇间逸出细碎的水声。
陈溱手中捏着的布料已经滑落了大半,蜷起的小指贴在萧岐微敞的领口上,而虎口则抵在自己身前。
呼吸声也渐渐急促起来,夹杂着几道从肺腑间逸出的、难以言说的低沉声响。
两人稍稍分开时,陈溱已经整个趴在了萧岐身上。她撑着褥子起身,便瞧见他们二人皆是衣衫半解,罗带微松,瞧起来比刚才更糟糕了些。
身体也比方才更奇怪了些。以往亲吻过后心神都是无比的愉悦,如今却生出些不可言状的遐想。
陈溱凑到萧岐耳畔,呢喃了几句,像是在问他什么。
“不行。”萧岐斩钉截铁。
陈溱却道:“你已经跑了两次,若换其他的,我可不放心。”说罢便找了一个较为满意的位置坐下。
谁知刚坐好,萧岐便哑声道:“你先……往后坐一点。”
陈溱有些无措,紧忙后撤,险些挪到他的膝上。
萧岐缓缓坐起来,把下颌抵在陈溱肩上,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溱大惊,偏头看他:“真的吗?”
萧岐垂着睫,语气十分坚定:“嗯。”
“丽娘分明说这样是可以的。”陈溱蜷起手指点着下颌,“嗯……其实,我从前在揽芳阁的图册上也见过不少。”
萧岐下意识道:“纸上得来终觉浅。”刚出口,他便觉得将这句话用在此处不甚合适,但也来不及收回了。
陈溱往后稍倾,朝他眨眨眼,道:“但我觉得,我应该可以做到。”
萧岐也说不上来她这么自信是好还是不好,实际上,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脑子十分混沌模糊,但又不得不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萧岐想了想,道:“还是先熟悉熟悉吧,我总觉得你不是很明白……”
陈溱微微挪开,让两人之间有了点距离,她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几个来回,才问道:“怎么熟悉?”
第175章 结绸缪今夕何夕
万千灯火灿如繁星,烟波湖水荡漾金光。这一切都被素纱窗拦在屋外,徒留影影绰绰。
萧岐凑近了些,附在陈溱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淮阳王府之中,萧敦与宋华亭虽已早早谢客,但仍无法安睡。
宋华亭愤然道:“他这样做,带坏弟妹不说,还让王府失了面子,当真是任性放肆。”
萧敦却是一笑:“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当年就没有孩子这般胆量。”
提起旧事,宋华亭面色稍缓,但仍紧锁双眉:“日后消息传到熙京,我们该如何是好?”
“终究是他自己弃了宗室贵胄的身份,旁人能奈何?”萧敦品了杯热酒,又道,“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去吧。”
宋华亭凝眸望向窗外,久久不语。
屋内帘幕低垂,烛火摇曳。
衣衫松松垮垮地袒到臂弯,陈溱揉了揉小臂,轻呼了一口气道:“我觉得哪里不太对。”
萧岐抵在陈溱肩头,口齿间有抑不住的薄喘:“有吗?”
他一手按着她的背,另一手握着她的腰,两人手上的力道竟还有种微妙的心有灵犀。
忽的,萧岐吸了一口凉气,道:“别紧张……”
陈溱额上冒出细汗,答道:“我没有紧张。”
萧岐十分无辜:“可你下手忽然重了。”
“我……”陈溱企图辩解,毕竟萧岐按在她腰上的手力道也不小,但她实在无暇说这些,索性承认道,“好吧。”她稍轻了些,不忘问道,“现在如何?”
萧岐在她耳畔用鼻音答了,像是猫儿被摸得惬意了以后,从喉咙里发出的呜呜声。
四周极静,衣衫窸窸窣窣,气息若有若无。小篆香燃出一道袅袅青烟,升起,飘散。
不知过了多久,萧岐低低一叹,陈溱也终于舒了口气。
她稍稍后仰,扶着萧岐双肩,故作镇定道:“我就说我可以。”
萧岐懒懒地嗯了一声。
这一挪开,陈溱才瞧清萧岐的脸。
他平日里清亮的眸子如今荡着阵阵波澜,眼尾稍红,迷离得像是三月的桃花,携着微风漾着春意,在枝头灼灼开放。
莫名让人有一种想要亲上去的冲动。
当然她也这么做了。唇从眼角离开时,陈溱还不忘问道:“所以,我可以开始了?”
萧岐稍一垂眸,他此时的声音带着些许喑哑,在陈溱耳边低语时有些听不真切。
“……所以,你要稍等一下。”
“为什么有这么多说法……”陈溱强作从容,“你不如一下子全叮嘱了。”
“不急,慢慢来。”
反正今夜尚早,反正此生还长。
夜风渐起,窗纱发出簌簌声响。萧岐将陈溱揽在怀中,抚着她的背,忽问:“我能碰碰你吗?”
陈溱道:“你不是在碰我?”
两人俱是一寂。半晌后陈溱才反应过来,双颊微热。她不明白已经到了此时此刻,萧岐还有什么好问的,便道:“你随意。”
萧岐得了允许,将在陈溱腰间逡巡的手向下移动。
陈溱依势将双臂攀上他肩头,身子像绷紧的弦。萧岐便停下来,在她眼角上亲了亲,又投桃报李地顺着脸颊吻到唇上。
唇间辗转之余,陈溱忽觉一阵酸麻沿着脊柱冲上头皮。那触感又酥又凉,还带着几分痒。她本就跪坐在榻上,此时身子向前一
倾,紧紧抵在了萧岐身上,双肩还在轻颤。
细微曼妙的声响如涟漪般在屋内荡开,听得陈溱有些面颊发烫,可转念一想,截至目前,他们似乎,还什么都没做呢。
片刻之后,萧岐将双手按在她的腰上,扶她坐好,沉着嗓音叮嘱道:“慢些。”
他如今的声音带着些许蛊惑的意味,陈溱在被这呢喃迷了心窍之余,还不忘挣扎着问道:“你有没有觉得……”
“嗯?”萧岐抬眸看她,眼眸间蕴着些醉意。
陈溱继而道:“你今天的话特别多。”
萧岐:“……”
萧岐素来沉静,少言,也少笑,今夜却不一样了。
陈溱来了兴致,凑上前道:“你是不是有点害怕?”她说这话时,语气中竟带着些许兴奋。
“不然呢?”萧岐今日似乎十分愉悦,说话做事都不像平日那般谨小慎微。
陈溱道:“一般这种时候,不该是女子害怕吗?”
萧岐向后倾,眼眸瞥向腰间缠在一起的也不知道是谁的衣裳,答道:“那大概是因为,一般这种时候,他们用的是其他姿势。”
陈溱忍不住道:“若非你两次逃跑,我也不会这样谨慎。”
萧岐低了低眼睫,道:“不会了。”
陈溱并不深究,但仍瞥了一眼榻腿,提醒道:“以及……”
萧岐躺到一半顿住,发誓道:“那时不清醒,现在一定不会。”
陈溱这才安心。
她轻抬双膝,坐直身子试了试,发现实在难以继续。垂眸瞧了一眼,甚至有些怜惜自己。
如今形势称得上是骑虎难下,陈溱缓缓俯身,将小臂支在了萧岐肩侧,往他唇上亲了亲。
陈溱这一俯身,萧岐便觉身前软腻,低声问她:“我可不可以……”
陈溱咬牙:“你再这么说话,我就要忍不住了。”
“忍不住怎样?”萧岐问道。
陈溱忽然偏过头,朝他侧颈咬去,心道:“怎么就忍不住呢?简直是无可救药。”
咬舒坦后,陈溱抵着萧岐的额头,一字一句道:“没阻止你……都是可以,别问了。”
夜风不住吹拂,渐渐卷出几缕水汽。秋雨悄然飘落,拂去夏日残留的几缕暑气,带来阵阵凉意。
夜深雨寒,湖畔游人渐渐散去,就连朝歌暮弦的画船都陆续靠岸,唯有风雨桥上还停留着几个观看夜雨的风雅之人。湖畔丹桂不胜风雨,悠然飘落几朵浸透了水的橙红小花。
屋内,案上红烛尚未燃尽,火苗跃动,像极了床帏上交叠的影。
陈溱额上冒出一层薄汗,道:“我觉得,我的手有点无处安放。”
萧岐含糊地应了一声,把扶在她腰间的手腾了出来,与她十指交握。
双手有了着落,陈溱心中更加安稳。案上烛火似被夜风所扰,忽起忽伏。
秋雨绵绵地下了一阵,萧岐抚着陈溱的发,在她耳边问:“累了?”
陈溱在他颈窝眯着眼,懒懒应了一声。
萧岐将搭在她脸上的几缕细发拨开,捏起她的指尖吻了吻,道:“那换我来。”
陈溱忽想起丽娘的叮嘱,打起了几分精神,双手攀上萧岐的脖颈,自以为是地鼓励了几句。
萧岐闻言脸色稍变,目光也有些无处安放。斟酌片刻后,他起身将陈溱翻了个个。陈溱双臂支在软枕上,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萧岐将她背后的发丝轻轻拨至一侧,指尖一顿,一手自前方环抱着她的肩,倾身吻上了她的后颈。
秋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屋顶上,檐边垂下一道水帘。湖畔落花越聚越多,打着旋在波光中悠然漂荡。
陈溱整个人都蜷缩起来,抽出一只手覆上萧岐手背,手指滑入他指间,然后扣着那只手缓缓上移递到自己唇边,咬上他的指节。
萧岐由着她咬,待她咬舒坦了才徐徐拉过她那只手,从手腕开始轻吻,又亲又吮,流连许久才到指尖。
吻毕,萧岐才去看自己指节上的痕迹。他微微一笑,道:“还好牙齐。”
“嗯?”陈溱头昏脑涨,像是没听清他的话。
萧岐摩挲着她的手指,道:“你若长两颗虎牙,我得被你啃伤。”
陈溱腰背酸痛,一只手还被他擒在身后,不禁咬牙道:“你等着,等我内力恢复,我一定把你……”
萧岐再次俯身,在她后颈一吻,道:“好,我等着。”
秋雨脉脉下了一夜。卯时,鸟雀呼晴。
日光透入窗纱,屋内腾起一层薄薄的光晕。
陈溱昨夜睡得不好,此时正半昏半醒,下意识往萧岐怀里靠。
这一贴,她骤然睁开双眼,凝视着萧岐躲闪的目光,疑道:“不够吗?”
“不是。”萧岐有些赧然和懊恼,低着眼睫解释到,“有时候控制不了。”
陈溱琢磨了一会儿这句话的意思,回想起当日在流翠岛沙滩上的情景,顿时有了猜测。她试探道:“是每日清晨都会这样吗?”
萧岐垂睫不语。
陈溱了然,皱起眉道:“这么难受吗?那你平日里……”
“做别的事,不去想。”萧岐答。
“现在就去吗?”陈溱问。
萧岐注视陈溱半晌,把脑袋埋到她心口,抱着她道:“还不想起。”
陈溱头一回见萧岐赖床,不由发笑,揉着他的发丝道:“要我帮你吗?”
萧岐一颤,忽觉身上更难受了些。他舔了下唇,按捺道:“你不是已经累了吗?”
提起昨夜的话,陈溱面颊微热,可仍不服输道:“我又可以了。”
两人直到巳时才缓缓起床,陈溱坐在镜前,任由萧岐为她梳发。
萧岐将她背后长发拢起,目光落在后颈,手一顿,忽道:“散下来好些。”
“咱们要赶路,还是利落些吧。”陈溱道。
萧岐斟酌再三,弯腰凑到陈溱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溱一顿,将一只手递到萧岐面前,笑问他道:“那手臂上怎么办?”
萧岐无奈一笑,握起她的手亲了亲,道:“不管了。”
两人穿戴整齐,陈溱为萧岐理着领口,道:“想好了?这次跟我走,我便将你关在落秋崖上做压寨夫人,什么朝廷、什么玉镜宫,都别想见到你。”
萧岐哑然失笑。
陈溱扬眉:“怎么,不信?”
萧岐却道:“难得见你这么小气。”
“我还小气呀?”陈溱凑到他面前,“我难道不是任你予取予求?”
第176章 结绸缪风雨飘摇
钟离雁早为陈溱打点好了行装,执起她的手道:“我会命人留意淮州这边的动静,一有消息便给你传信。”
今日离别,钟离雁的脸色比以往都凝重,像是猜到了什么似的,看得陈溱心中发慌。
陈溱记着谢长松的话,明白自己此行生死未卜,便按捺住心中的怅然,温声对钟离雁道:“多谢师姐。”
钟离雁望她良久,道:“多多保重。”
方才陈溱与萧岐出来时携手并肩,眉语目笑,亲昵之态溢于言表。余未晚和丽娘本想起哄,可见到这离别之景,全都忍了下来。
陈溱和萧岐牵马出城,回望山光水影中的重重楼阁,竟有隔世之感。
两人相视一笑,策马向俞州奔去。
说来也怪,他们出来这么久,一个淮阳王府的追兵都没瞧见。冥冥之中,好似所有人都在为他二人放行。
“你还没说,为何这么快就回来了。”萧岐问道。
陈溱巧笑:“想赶在昨日劫你。”
萧岐仍是望着她,像是有些不敢相信。
陈溱唯一抿唇,“谢前辈说要先备些东西,我便与他相约冬日再诊治。”她看向萧岐,又道,“这段时间左右没有别的事,我便按照约定找你了。”
萧岐这才信了几分。他本想说届时陪陈溱一同前去,可想起当日在青云山上对师父的许诺后,又微微低眉。
“怎么?”陈溱问。她心中忐忑,生怕萧岐看出什么端倪。”
无事。“萧岐道。
他遥望西北,心想,只希望今年秋天,边关莫要起战事。
往日里陈溱并不贪恋美景,可这一路上,莫说胜景古迹,就连听到旁人说哪里的木芙蓉秋海棠开得好,她都要拉萧岐去瞧瞧。
这般走走停停,两人回到落秋崖已是月底了。
沈窈不认得萧岐,唤完“姑姑”后还极有礼貌地叫了萧岐一声“叔叔”。
陈溱乐得前仰后合,抱起窈窈道:“什么叔叔,要叫,要叫……”她顿了两次,双颊一热,竟说不出口。
倒是赵弗笑盈盈接道:“要叫姑丈。”赵弗并未见过萧岐,可她兰心蕙质,一眼便瞧出两人关系非比寻常。
窈窈十分好学,跟着母亲唤道:“姑丈!”
这甜甜糯糯的一声让两人都听红了脸。
按照俞州的风俗,三日归宁时,侄儿侄女唤了姑丈,姑姑和姑丈是要回礼的。两人今日没有带礼物,陈溱便对窈窈道:“姑姑明日带你去镇上逛,好不好?”
沈窈忙抱着陈溱脖子道:“好!”说罢,还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陈溱带萧岐回到自己屋中,仔细收拾了一番,道:“哥哥当初定没料到我会带人回来。这床榻虽小了些,但挤一挤还是可以睡下的。”
年初,陈洧重修落秋崖时,按照陈溱幼时闺阁建了这间竹舍,屋中自然不会放置供两人睡的宽榻。
见萧岐在四处打量,陈溱抬手按着他双肩,偏头笑道:“怎么,不乐意?”
萧岐微微一笑,道:“得偿所愿,欣喜若狂。”
陈溱被他逗笑,偏头问道:“何时学得这般油嘴滑舌了?”
“我少时从未想过有这么一日,能摆脱皇族宗亲的枷锁、玉镜宫弟子的身份。”萧岐握起陈溱一只手,又道,“若边关无战事,我真想同你就此归隐。”
陈溱微微一怔,低下眼眸,心想,只希望一切顺利,自己能安然走出杏林春望,报得家仇,然后真正地与他携手过恣意江湖的日子。
暮色四合时,陈洧带着程榷和一众弟子上崖。
陈洧见到萧岐便是一愣。倒是萧岐,这几日与陈溱朝夕相对,举止大方了不少,率先唤了声“哥哥”。
陈洧来回打量两人,随后认命一般拍了拍萧岐的肩,道:“好,好。”
阔别半年,程榷长高了些,与身后那群半大孩子站在一起,还真有几分大师兄的模样。
程榷瞧见陈溱便上前打了招呼。陈溱与他寒暄过后,问道:“听晚娘说,玉成托你给我带了信?”
“嗯。”程榷道,“放在屋里,我这就去给师叔拿。”说罢便要回屋取。
“不急。”陈溱拦下他,笑道,“你娘早就备好了饭菜,吃完再去。”
程榷点头,陈溱便携萧岐随陈洧一同去往后厅。
厅中摆着三张圆桌,除赵弗身子不适在房中歇息外,其余人均在此处用饭。
陈溱上次回来并未停留,算来,这是她头回与落秋崖十四代弟子坐在一起。
这些弟子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不过九岁,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富贵人家衣食无忧,不愿让儿子跟着江湖草莽吃苦,可穷人家却是有口饭吃便行的。
最大的那个叫王宝。他爹娘生了六个孩子,实在养活不了,便留下长子,让这个二儿子跟着陈洧谋生计。
“王师弟平时最用功,好几日起的比我还早呢!”程榷夸道。
后厅不大,王宝就坐在旁边那桌。他听见程榷夸他,也不回应,只是闷着头吃饭。
王父王母留下长子是为了继承家业,留下其余四个是因为他们年纪尚小。可这样,未免对次子太过残忍了些。
陈溱看向王宝,道:“我当年拜入师父门下时也是十五岁,他如此刻苦,日后必有所成。”
王宝筷子一顿,抬头往这边瞧了一眼,继续埋头吃饭。
最小的孩子叫李小豆,八年前浑邪南下,他爹被征去参军打仗。
他娘从冬盼到春,从春盼到夏,最后只等来官府的一纸文书、几块碎银,连一件遗物、一封家书都没见到。
“我娘说,现如今天下不太平,男儿长大是逃不过打仗的。与其任人宰割,不如从小学些本事,将来还有几分把握能活着回来。”李小豆道。
寻常百姓被征去从军,哪敢妄想一将功成封侯拜相?他们求的,不过是活着回来罢了。
陈溱喉中一哽,心里尽是说不出的滋味。
百年来,边关的确戎马倥偬。
所以武帝以太子之尊亲征西北,长清子率玉镜宫驻守恒州,萧晔点将讨胡禄,萧敛征兵伐浑邪。
所以妙音寺护黎民于西屏山,所以剑庐杀敌寇于安宁谷,所以她的父亲屡屡带领弟子前往恒州,一去便是数月。
西北就像是大邺的一个创口,三代帝王、数位名将、千万士卒医治了近百年也未能使它愈合。
陈溱望向萧岐,忽见萧岐也在看她。
那日在烟波湖的小渡船上,萧岐说,苍云山西麓有河谷,他想亲眼看看塞上江南。如今,陈溱也想看一看那个几代人追逐了数百年的塞上江南,究竟是什么模样了。
晚间,陈溱萧岐二人在屋中秉烛夜话。
“玉成说,那些人的确是十几年前闹饥荒时搬到柳家庄的。”陈溱道,“柳天禄平日里便喜欢帮衬村民,那些人新到村子里,柳天禄便和他们走得近了些。”
萧岐道:“柳天禄许是因为察觉到了那些伶人的身份,才遭此横祸。”
“我不明白。”陈溱皱起眉头,“顾平川的母亲与当今皇帝是同胞姐弟,他为何要帮着梁王旧部呢?”
一母所出的皇子固然还有因夺位而相斗的可能,但安泰是公主,她最能依靠的便是自己的亲弟弟。
“此事恐怕得亲自问他。”萧岐道。
见陈溱仍是愁眉不展,萧岐抚了抚她的眉心,道,“早些歇息,等养好了伤,我陪你去梧州打探打探。”
想要查清梁王旧案,就必须得去一趟梧东张家。
陈溱明白自己苦想无益,叹了一声,又道:“信中还说,东海上有异动。”
萧岐一怔,问:“是瀛洲那边吗?”
陈溱点头。东山与东海相邻,碧海青天阁又尤擅航行,这消息应当不会错。
“听师叔说,明裕被押回熙京后,瀛洲国君曾派使臣前来议和。”萧岐道。
“结果如何?”陈溱问。
萧岐摇了摇头,道:“陛下要他们以岁贡和岁币来赎,瀛洲使臣不肯。”
陈溱冷哼一声:“瀛洲人在东海上烧杀戮掠,早已引起众愤,如今想要回他们的皇子,哪那么容易?”
“明裕性子十分刚烈,被押往熙京时,多次想要自尽,所幸都被拦了下来。”萧岐道。
大邺留下瀛洲皇子的命,就是要用他作为筹码。可如今看来,瀛洲国君似乎并不在意儿子的死活。
提起明裕,萧岐便想起那枚狼牙,想起有戎和北祁。他的眉头一点点攒紧,被烛光映出一团黑影。
陈溱见状,搁下书信,拉起他的手道:“方才还说让我早些歇息。”
萧岐收慑心神,握上她的手道:“好。”
翌日清晨,两人带着沈窈来到镇上。
这座小镇和十多年前没有太大区别,只是摆摊卖东西的人都换了新的面庞。
陈溱走在街上,想起当年与母亲一同闲逛的情景,不由神思恍惚。
赵弗已有六七个月的身孕,行动愈发不便,许久都不曾带沈窈出来。是以沈窈到了镇上,瞧什么都新鲜,陈溱和萧岐又惯着她,没一会儿便帮小家伙拿了许多好东西。
买糯米糍时,老阿婆瞧瞧沈窈,又瞧瞧陈溱,笑眯眯道:“小姑娘跟娘长得真像哟,一样的俊!”
陈溱知她误解,不禁笑道:“我哪里生得出这么可爱的小丫头?”
俗话说“外甥像舅,侄女似姑”,看来不假。
到了午时,三人在街边饭馆用饭。
“今年可真是冷啊!”隔壁桌的老汉将双手插在袖筒里,打了
个寒颤。
另一人道:“这人冷不打紧,就怕庄稼冷。今年冷得早,听说恒州都有霜冻了。”
“可不是吗?庄稼在地里还没来得及收,就来了霜冻,这谁遭得住?唉……恐怕又要闹灾了。”
萧岐闻言,手中竹箸一顿。
恒州收成不好,有戎的情况也不会好到哪去。往年,若没有攒够过冬的粮食,有戎便会南下掳掠,大肆扰境。
见萧岐久久不动,陈溱覆上他的手,道:“我说不许淮阳王府和玉镜宫的人见你的话可不能当真,你若想去,便去吧。”
萧岐心中一暖,握住陈溱的手。他想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有说出。
回到落秋崖后,两人时而带沈窈玩耍,时而指点落秋崖弟子,日子当真是悠闲惬意。
陈溱每日乐此不疲地给萧岐讲述自己幼年的事,萧岐总是津津有味地听着。两人一同上山摘果,下河摸鱼,倒比陈洧每日练功的弟子们更像小孩子。
十月十三那日,落秋崖上刮了一天的寒风,入夜便下起了雪。
翌日放晴,屋外已然白雪皑皑。陈溱带着沈窈玩了半日雪,午后与萧岐闲坐下棋,不知不觉已是薄暮冥冥。
雪后崖上极静,倏忽传来一声马嘶。萧岐手指一顿,棋子落地。
萧岐向窗外瞧,只见一夜之间被风雪摧残得光秃秃的老银杏下立了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赫然便是紫燕。
第177章 结绸缪迟迟遑遑
紫燕当初被萧岐留在淮阳王府,如今突然出现在此,二人皆是惊奇。
萧岐起身,推门而出。
陈溱怔了片刻,低眉收拾棋盘。她一枚一枚地拈着棋子,却有些心不在焉。几枚黑白子滚落,啪嗒作响。
紫燕见萧岐过来便欢快地跺起前蹄,低下头去蹭他。萧岐抚了抚紫燕黑亮的鬃毛,从鞍上取下阔别许久的“耀雪刀”,忽见刀柄上系了截细竹筒。
雪夜寒冽,萧岐便将马儿牵入厩中。紫燕踏雪而来,四蹄尽湿,萧岐拾掇了许久,回屋时陈溱已不在桌边了。
萧岐在椅上坐下,打开竹筒,展信阅读,眉尖一点点攒起。
他看完信,抬眼,忽见陈溱正在帷幔前望着自己。他想将那信纸搁下,却听陈溱说了声“别动”。
萧岐果真不动了,只坐在竹椅上静静地望着她。
屋外白雪茫茫,日光显得格外明亮。夕辉过窗,在她身上笼了一层薄薄的金纱。
陈溱一步步走到萧岐跟前,低头俯身,反弓着腰背从他双臂之间钻了出来,面对面坐到了他双腿上。
她将小臂搭上萧岐的双肩,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萧岐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盈盈眼,不由自主地凑近她的面颊,低声道:“软功是这么用的吗?”
习武及练舞之人都会自小学习柔术软功,为的是使身体柔韧、身形灵巧,可不是为了钻人臂弯。
“我喜欢。”陈溱低头在他眼睫上亲了亲,又轻声唤道,“心肝儿……”
热息拂面,萧岐手中攥了许久的褶皱信纸终于飘然落地,他扶住陈溱后腰,埋在她颈上轻啄。
身前衣襟微敞,陈溱左臂揽紧了萧岐的肩背,另一只手却够向窗前。
天边白日斜照,窗外山崖雪满。
伴着“咚——”的一声闷响,叉竿躺倒,窗扇跌落,风雪与夕阳被尽数隔在屋外。
室内寂静昏暗,偶有一两声低低的呢喃,很快便被细碎的水声吞没。衣衫窸窸窣窣垂在桌边,与竹椅一同悠悠摇荡。
许久之后,夜幕笼罩,屋内漆黑如墨,两人仍在椅上相拥。
“什么时候走?”陈溱忽问。
萧岐顿住,埋在她身前一言不发。
陈溱低眸看他,又问:“刻不容缓,对吧?”
萧岐低低“嗯”了一声,仍是纹丝不动。
陈溱一手按着萧岐的肩背后颈,另一手抚慰似的摸着他的头。
萧岐便在她身前吻了吻,道:“会去很久,恐怕不能陪你治伤了。”
“你安心去便是,不必忧心我。”陈溱道。
她说罢,忽想起了李小豆的爹娘,想起那埋葬了无数老母稚儿念想的西北边陲,想起那日日夜夜盼着不归人的春闺。
接着,她又记起谢长松的那句九死一生。今日一别,竟不知能否有再会之期。
额上滴落一点温热,萧岐微怔,忙抚着她的背道:“别哭了,我又不是不回来。”
陈溱心中更是难过。萧岐又怎知,回不来的可能是她呢?
两人抱得愈发紧密,像是要将彼此融入骨血。
“等嫂子养好了身子,我再去杏林春望。”陈溱道。
萧岐为她拢着衣衫,应了一声。
陈溱轻抚他的鬓发:“等治好了伤,我便去找你。”
“好。”萧岐道。
陈溱这才起身,点上灯火。她低头,便瞧见了脚边那张皱巴巴的信纸。
“记得很小的时候,我爹每次出去,我娘都会收到家书。”她抬头,又问萧岐,“你写过吗?”
萧岐摇了摇头,道:“没有”
“为何?”陈溱问。
萧岐回想了许久,才道:“师叔跟我说,报喜不报忧,但那些年,我的确没什么喜的。”
浑邪夺得有戎单于之位后,率兵南下与大邺打了七年。这七年间,恒州烽火连天、血流漂橹,每一日都有流血,每一日都有死亡,萧岐的确没什么可喜的事。
大邺有戎交战的那几年,陈溱在无妄谷底与云倚楼、水涵天作伴,练功虽辛苦,却无性命之忧。她心疼不已,搂住萧岐的腰,故作轻松道:“我不管,你要给我写。”
萧岐知她用意,应道:“好。”
“每旬都要写。”陈溱叮嘱道。
“好。”萧岐答道。
陈溱想了想,又仰头望着他道:“到了冬日,我若没有回信,那就是去杏林春望疗伤了。你可不许偷懒,等我回来要对着日子一封封查验。”
萧岐心中酸涩不已,抱紧她道:“好。”
这一夜格外漫长,足够两人彻夜呢喃低语。这一夜十分短暂,转瞬便到天明。
陈溱立在崖上,望着那道身影越行越远,渐渐消失在苍茫雪色中。她缓缓转身,才惊觉萧岐是真的不在自己身边了。
萧岐走后,兄妹二人皆是心事重重,落秋崖也一日日地沉寂下来。
这天陈洧给弟子们放了假,自己提着酒,约陈溱在静溪畔的小亭中对酌。
前些日子的雪虽已融化,可石亭中仍是寒意逼人,两人各喝了半壶酒,身上才暖和起来。
“你曾说,娘当年弃剑离派,是因为恒州的事和清霄散人起了争执。
“陈洧问。
陈溱点头。
陈洧默然片刻,道:“其实,当年我自愿替周家儿子从军,并非只是为了脱籍。”
陈溱看向他,听他继续道:“我想去看看那个烽火连年的恒州、那个让爹心心念念的恒州,究竟是个什么样。”
男孩幼时总是崇拜父亲,陈万殊早就在陈洧心中埋下了一粒名为“恒州”的种子。它潜藏在小陈洧心底数年,终于在樊城征兵那日破土抽芽。
亭外细水潺潺,寒风微微。陈溱沉默许久,问道:“哥哥想去西北,是吗?”
陈洧微一点头,又道:“回到落秋崖这半年,我总是想,倘若真的找不出仇人,那我该怎样做,才能让爹娘泉下安心。我思来想去,唯有秉承爹娘遗志。”
所以他想光大落秋崖,所以他想前往西北纾难。
“倘若孤身一人,哪里我都敢去,可阿弗她……”陈洧说到一半,不忍继续说下去。赵弗身怀六甲,他又怎能离她而去呢?
陈溱自然明白陈洧的感受,便劝道:“哥哥既然忧心,就该直接告诉嫂子。”
陈洧揉着眉心,道:“我是怕她多思劳神。”
陈溱便道:“你心里不舒坦,嫂子难道看不出吗?你不说,她才会多思啊!”
陈洧一顿,恍然醒悟过来
陈溱便顺水推舟道:“快去。”
陈洧不再犹豫,立即启程上山。
他走之后,陈溱凝望渠水许久。
这是静溪修禊的流觞曲水,她的父亲曾与友人在此商议救国之事。
哥哥说的不错,他们应当秉父母遗志。倘若一身武功尚在,她何尝不想亲赴西北边陲呢?
赵弗已有八个月身孕,行动愈发不便,连针线都不动了,闲暇时只在窗前翻翻书。
听完丈夫的话,她搁下手中书册,道:“妹夫下崖时,我便隐隐觉得不对,果然如此。”
“半月前的消息,说有戎大军已经抵达苍云山脚了。”陈洧道。
赵弗被流放边陲数年,自然知道苍云山意味着什么。她皱起眉,道:“如此,你要快些去了。”
陈洧没有答。
赵弗又道:“不过那些孩子年纪还小,就留在崖上吧,我和程家嫂子照看他们。”
陈洧在她面前蹲下,将手轻轻放在她小腹上,道:“我只是担心你。窈窈出生时,我就没能在你身边。如今,我……”
“沈郎。”赵弗握住陈洧的手,打断了他的话,“我虽非簪缨世家,但也出自书香门第。我自幼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天下正道,你若真为了我留在家,那才让我无颜面对孩子。”
赵弗将话说到这份儿上,陈洧已无法再说。他心中五味杂陈,起身轻抱赵弗双肩,道:“等我回来。”
赵弗轻叹,柔声道:“我等你。”
十月底,陈洧启程前往恒州,只带了年纪最大的弟子王宝,就连程榷都被安排留下来守着落秋崖。
赵弗最近两个月总是睡不安稳,怕沈窈扰到她,陈溱就将沈窈接到自己房中。
沈窈近些日子都是由陈洧哄着睡,入了夜,自然而然就问陈溱要爹爹。
陈溱便将她搂在怀中,哄道:“姑姑给你唱歌好不好?”
小家伙平时听话,一犯困就闹起了脾气,揉着眼睛道:“我不要,我要爹爹!”
陈溱便道:“你爹爹小时候不想睡觉,也是听这首歌的。”
“真的?”沈窈睁圆一双眼睛问道。
陈溱点头。
沈窈又问:“也是姑姑唱的吗?”
“是窈窈的祖母。”陈溱道。
“祖母?”沈窈有些不明白。
“嗯。”陈溱心中百感交集,她轻抚床铺,道,“当年,窈窈的祖父远赴西北,窈窈的祖母就是在这里唱歌哄爹爹和姑姑睡觉。”
“她唱的是,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无数,枝上有黄鹂……”
“姑姑!”沈窈忽然坐起来摸陈溱脸颊,“姑姑不哭,姑姑不哭,呜呜……”
陈溱怔怔地擦了下脸颊,沉默片刻,又去擦沈窈的脸,对她道:“好,姑姑不哭,窈窈也不哭,我们都不哭,好不好?”
沈窈抽抽搭搭道:“好。”
“我们快些睡觉,好不好?”
“好。”
夜如此漫长,无数儿子离开父母,无数丈夫离开妻子,无数父亲离开儿女。
百多年来,这样的离别夜每年都在上演。他们或贫或富,或老或少,或被迫或自愿,他们的目的地只有一个,那就是大邺最深的伤口——西北恒州。
第178章 天狼啸兵马南下
苍云山以北是广袤无垠的戈壁荒漠。十月,寒风如刀,黄沙砭骨,十来个僧人拄着禅杖在沙丘上缓缓行走,僧袍鼓满了风,猎猎作响。
为首那大和尚见最后三个小和尚越落越远,便停下脚步,一抹脸上沙土,道:“这才刚过苍云山,往后吃沙子的日子还长着呢,受不住就快些回去!”
四下劲风呼啸,大和尚内力沛然,声音竟历历可辨。
最后那三个僧人闻言,立即小跑着跟了上来。
这大和尚不是别人,正是空念,他身后跟着的十几个年轻和尚便是妙音寺“淳”字辈弟子。
原来,那日谢长松嗅过坛中衣物后,立即写了封书信,命张、曹二人将其送到妙音寺觉悟禅师手中。
淮阴谢家是江湖上最有名的杏林世家,族中男子年满十五岁,都会跟着叔伯游历天下,一为悬壶济世,二为收录药材,三为增长资历。只有获得叔伯认可的弟子才能在二十岁时回淮州加冠。
当年谢长松与叔父出玉门关,翻苍云山,穿戈壁荒漠,深入狄历草原,找到了许多在中原未曾见过的奇花异草。而徐怀生当日所穿衣物上的气息,正与其中几味相似。
也就是说,奇毒来自狄历草原,有戎境内。
武林之中,最熟悉西北边境一带的是玉镜宫,可最熟悉狄历草原的却是妙音寺。
妙音寺僧众为宣扬佛法,屡番西入有戎、北上北祈、南下占呈、东渡瀛洲……云游僧意志之坚、阅历之广,非常人所能及。再者,妙音寺中不乏仁心仁术的禅医,辨别草药亦不在话下。托他们相助,的确最为妥当。
一个小和尚被风沙迷了眼睛,不住流泪,仍不忘喘着粗气解释道:“师叔,弟子们并非怕苦,只是沙丘本就难走,如今又刮西北风,我们实在跟不上师叔的步子啊!”
空念扫视他们一眼,道:“再往前走风沙更大,倒不如现在回去,免得跟丢了。”
三个小和尚面面相觑。
这时,一直跟在空念身旁的淳慧摘下包袱,把绳索取了出来递给那三人,道:“师兄把这个握着,咱们系在一起,就不会走丢了。”
淳慧此举是为了拉这三个师兄一把,让他们走得轻松些,只是顾着师兄们的颜面,没有直言罢了。
淳慧自小在西屏山上习武,既没学过禅医,也未曾出境云游,并非寻药的最佳人选,可他却自请前往。空念心中犯疑,问:“戈壁草原险象环生,稍有不慎就会曝尸荒野。你同那小道士便这般要好?”
淳慧点点头,道:“出家人慈悲为怀,就算是个不相识的人也应出手相助,更何况徐施主是与弟子出生入死的朋友呢?”
空念不知想起了什么,默然片刻,方对众人道:“走吧。”
僧人们又徐徐行进了数里,天际突然传出几阵人喊马嘶,黄云白日下尘沙滚滚,一队兵马乘风涌来。
小和尚们还在发愣,忽听空念喝道:“趴下!”
众人伏在沙丘上躲好,空念眯眼盯着黄沙中若隐若现的旌旗,压低声音道:“有戎骑兵来了。”
光启十四年冬,有戎浑邪单于率军出草原、越荒漠,直逼苍云山而来。
定西将军裴远志躬擐甲胄,率西北大营于苍云山西麓迎战有戎大军,呼声响彻霄汉,鲜血遍染河谷。
冬月十
三,东方未明。兵部侍郎叶昆正在颠倒衣裳,忽接到了西北大营传来的军情,展信观之,登时冷汗涔涔。
叶昆早朝启奏,满殿骇然。
大邺与有戎毗邻,本就战事不断。草原民族牧羊养牛,靠天吃饭,严寒白灾时常常南下抢掠粮食。但百多年来,有戎越过苍云山的次数仅有两次,这是第三回。
左丞相龚文祺乃三朝元老,熟知此事关系重大,率先禀道:“陛下,此事非同小可。西北大营已退到苍云山阳,距槐城城门不足十里。有戎此番来势汹汹,西北大营损失惨重,老臣恳请陛下速速调兵增援,以解恒州燃眉之急!”
槐城乃大邺西北门户,兵家重地。武帝在时,曾允长清子三次加固槐城城墙,并大兴土木,挖渠引来洛水作为护城河。槐城若破,则恒州危矣!
圣上萧敛神色凝重,对群臣道:“西北战事迫在眉睫,诸爱卿以为,该从何处调兵?”
兵部侍郎叶昆道:“臣以为俞州、梧州、梁州三州与恒州毗邻,增援最快,最为合适。”
“不可,梧州的兵动不得。”兵部尚书褚尚忽道,“今年骤冷,有戎南侵极有可能是因为没有攒够过冬的粮食。有戎如此,北祁何尝不是如此呢?”
倘若北祁趁机南侵,皆时大邺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户部尚书也道:“陛下,俞州虽与恒州毗邻,但与槐城却相隔一千余里,远水难救近火。况且俞州乃我腹地,若从俞州调兵,恐惊动百姓,使得民心惶惶。”
龙椅上的萧敛静思许久,道:“褚爱卿,传朕旨意,从梁州调兵六万,梧西调兵两万增援恒州。”
“臣遵旨!”褚尚道。
萧敛又道:“另外,命梧州刺史和边境各城守军盯紧北祁,一有异动,即刻上报!”
圣上一锤定音,满朝文武悬着的心终于稳定下来。
就在这时,又有一人站出来道:“陛下,臣还有一言。”
群臣循声望去,只见说话那人正是前越骑校尉杨鸿化的侄子杨佐。
杨佐拱手遥遥一拜,道:“当年武帝与长清子在凌苍崖上掷杯盟誓,长清子立誓‘瑶镜全,金瓯固’。如今有戎南侵,玉镜宫蒙受皇恩数十年,理应为陛下分忧啊!”
此话既出,应和者众。
武帝与长清子惺惺相惜,先帝也十分重视玉镜宫,可萧敛却始终提防着江湖势力。然而萧敛毕竟是国君,当以国事为重。他沉思片刻,权衡利弊后,道:“那便传朕旨意,请骆掌门派弟子支援边陲。”
千里风沙掩没边境刀光剑影,十丈宫墙隔断朝中决策运筹,大邺腹地俞州仍是一片宁静祥和。
程至有腿疾,入冬后,程夫人每日都烧炉子,将几间屋子烘得暖暖的,弟子们早上都不愿离开被窝。
可功夫总是要练的,何况他们还有个不辞辛苦的大师兄。
程榷以祖狄为榜样,五更不到便起来练剑,天寒地冻也不例外。如今陈洧不在崖上,程榷便代他督促师弟们一同早起练功。如此一来,天蒙蒙亮时,落秋崖半山腰就会传出此起彼伏的呼喝声。
从恒州回来后,陈溱已不再像当初那般介怀,她每日都练剑,时不时还会指点小辈们几招。况且有沈窈这个小家伙在身边闹腾,她这些日子过得也不无趣。
北风在山顶徘徊了一整个月,将霜枝残叶尽数撇净,就连觅食的野兔都背着耳朵瑟瑟发颤。
萧岐寄回来了两封家书,皆未言及战事。第一封说自己已经抵达边塞,让陈溱莫要忧心,第二封则夹了一朵浅红的梅花。
陈溱拈起那片压干的梅花,便嗅到一缕沾着塞外冰雪的冷香。
从信上看,萧岐不似出征,倒像出游。可陈溱明白他是何意——倘若前线大捷,萧岐不可能不报。
真正令人欣慰的,是冬月二十那日,赵弗顺利诞下一名男婴。她为幼子取名为“晏”,寓意海晏河清,平安顺遂。而此时,陈洧尚在五百里外的槐城。
如今已近年底,陈溱等不到侄儿出月了。
这日,陈溱叫来程榷,叮嘱道:“我也不知此行会去多久,落秋崖上下便劳你照顾了。”
其余弟子年纪尚轻功夫尚浅,程至腿脚不便,瑛娘、赵弗、沈窈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算来算去,陈溱走后,落秋崖这一大家子也只能交给程榷照看。
经过一年多的磨炼,程榷稳重许多,虽称不上老成,但也有了几分独当一面的大师兄模样了。
他听了陈溱的话,郑重道:“师叔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
陈溱轻拍他肩头,思量片刻,又道:“若遇上棘手之事,你便传信给春水馆和碧海青天阁,明白吗?”
“师叔放心。”程榷肃然道,“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坏人动大家一根汗毛。”
“我信你。”陈溱莞尔,注视着他,“所以,你更要珍重自己,万不能以身犯险,明白吗?”
陈溱当然相信程榷会尽全力保护落秋崖上下,可就怕他逞少年之勇,不顾自身安危。
程榷心中明白,点头应下。
入夜,窗扇咔嗒作响。陈溱辗转难眠,终于披衣起身走到桌前,点起了灯。
屋外寒风呼啸,竹屋烛火摇荡,陈溱坐在桌前,就着灯火写了一封书信。
前往杏林春望疗伤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并不后悔,可临行之际,心底的那些牵挂和不舍忽如潮水般涌上,砉然欲惊——倘若她回不来,倘若她回不来……
半炷香后,陈溱搁笔,将书信压在枕下。
但望它永远不会用到。
做完这些,不等雄鸡报晓,陈溱便提起“霜月”推门而出,跨上骏马,隐没在瑟瑟北风与莽莽夜色之中。
第179章 天狼啸病当治本
腊月山寒水冷,杏林春望却有温泉潺潺。
泉水中腾起的烟雾笼着树下纱灯,满枝杏花灿若云霞,溪中更有花瓣点点。陈溱一路走来只见满目萧索,许久未曾见过这般景致,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心想世外桃源、洞天福地也不过如此了。
走了片刻,林中忽传出一阵苦涩的药香。陈溱双眉微蹙,心想:“外人进不来杏林春望,莫非是谢长松夫妇或是小五受了伤?”这般想着,她不禁加快了脚步。
杏花深处有张石桌,桌上摆了只冒着热气的药罐,桌边二人对坐。男子白发如雪,眉目温柔,正是谢长松。他身边的女子想必就是宋晚亭了。
陈溱远远望见宋晚亭,心中讶然。
宋晚亭是宋华亭的亲姊姊,可她乌发如云,冰肌玉骨,竟瞧不出比养尊处优的淮阳王妃还长了几岁。尤其是与须发皆白的谢长松坐在一处时,宋晚亭全然不像是四十余岁的妇人。
宋晚亭举起药碗细嗅,道:“灵芝、远志、酸枣、当归……都是些补益肝肾、宁神健脑的。”
她搁下碗,问谢长松:“你近日睡不好吗?”
一瓣杏花翩然入碗,谢长松低着头,用小匙将它拨去,道:“我怕老来健忘,把你忘了。”
“我看你得多熬些首乌。”宋晚亭倾身抬臂,抚向谢长松鬓发,“人未老,头先白了。”
谢长松捉下她的手,道:“好。”
说罢,又将药碗递到宋晚亭面前,望着她道:“说好要同甘共苦,你可不许赖账。”
“你就算给我递上一碗断肠草,我也照喝不误。”宋晚亭说着,举碗一饮而尽。良药苦口,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谢长松摇着头,无奈一笑:“又给我扣莫须有的罪名。”说罢,也饮尽了自己那碗。
陈溱本不愿打扰,可既然来到了杏林春望,就得拜见主人。于是她刻意踩上一截枯枝,“咔嚓”的声响瞬时惊动了谢长松和宋晚亭,两人不约而同望向这边。
陈溱快步走到石桌前,向两人抱拳施礼道:“见过两位前辈!谢前辈,晚辈如约来了。”
如今离得近了,陈溱才瞧清宋晚亭的容貌。她与宋华亭竟有四五分相似,虽然眼尾已生细纹,但却难掩风华。
宋晚亭打量陈溱一番,
只觉面生,便问丈夫:“这位是?”
“她是来找囡囡的。”谢长松道。
宋晚亭点点头,对陈溱道:“囡囡出谷去了,你先去屋里坐下歇着,等她回来吧。”
陈溱看向谢长松,见他微微颔首,这才对两人道:“多谢,晚辈先行告退。”
越过杏花林,两间小木屋映入眼帘,与数月前别无二致。宋司欢曾给陈溱指过自己那间,陈溱便径直走入。
这一等,就等到了傍晚。见宋司欢满面疲态,陈溱便拉她在椅上坐下。
“我去看了看徐小道长。”宋司欢道,“我爹说他身上的毒来自狄历草原,便写了书信托妙音寺的师父们相助。曹道长前往西屏山送信,我便同张道长一同照顾徐小道长。”
“狄历草原?”陈溱皱眉,“也就是说很有可能来自有戎?”
宋司欢点头。
如此说来,数月前有戎就已经潜入恒州了。浑邪此番南下,必是早有预谋。陈溱又问:“徐怀生好些了吗?”
“还是没有醒来过。”宋司欢摇摇头,“不过,隔三差五灌大补的汤药,好歹把命续上了。”
陈溱心想,不论幕后主使是否是有戎人,草原上的毒突然跑到恒州都太过蹊跷,但望妙音寺能尽快寻到解药。
宋司欢瞧见陈溱腰间佩剑,双目一亮:“这就是剑庐打造出来的那把兵刃?”
“嗯。”陈溱将剑抽出一截,道,“它叫‘霜月’。”
“霜月”甫一出鞘,皎洁的剑光就映亮了两人面庞。
恰在此时,谢长松推门而入,衣袍上沾满了药香。他见陈溱手握佩剑,便冷声道:“你若真想恢复经脉,这几个月都不要运功使剑。”
两人闻言一愣,陈溱缓缓收剑入鞘,宋司欢则起身唤了声“爹爹”。
谢长松稍点头,走上前对陈溱道:“手腕拿来。”
陈溱便将手腕递上。
谢长松凝神切脉,不时攒眉,片刻后又将左掌按在陈溱右肩,内力缓缓流入。宋司欢瞧着,心中亦忐忑不宁。
许久后,谢长松道:“你任、冲、阴维、阳维四脉皆有不同的损伤,以任脉最为严重。这样重的伤放在寻常习武之人身上,疼也要疼死。可你双臂、肩背经脉损伤处皆有内力盘旋其间,为你止住了疼痛。想必是有高人曾为你运功调息。”
想起那日沧浪居中卢应星为自己疗伤的情景,陈溱微微点头。
谢长松又道:“这股真气浩瀚苍茫,精纯深厚,莫非来自碧海青天阁?”
“是。”陈溱道,“清霄散人曾为晚辈运功疗伤。”
“难怪。”谢长松继而道,“后来,你又修习了妙音寺的《易筋经》,可是只恢复了腿脚功夫,肩背手臂仍是绵软无力。”
“前辈所言不错。”陈溱道。
谢长松撤去双手,负手道:“《易筋经》本是强筋健脉的上品秘籍,可那得是在经脉完好的时候。你如今经脉破损,即便修习《易筋经》,也只能将细小的裂口链接起来,破损严重的地方仍无法修复。”
陈溱虽于医术一窍不通,但她熟知武学之道,也听懂了七八分,便问:“前辈有何高见?”
谢长松捋须道:“运功疗伤,修习《易筋经》皆是治标,想要治本首先要散去一身内力。”
“什么?”陈溱瞪大了双眼。
宋司欢也骤然起身,问:“爹,你确定吗?”
谢长松面无表情重复道:“想要修复经脉,须得散尽一身内力。”
陈溱垂首蹙眉,凝神思索。
谢长松见陈溱为难,提醒道:“你从前没有修习《易筋经》时,内力不也跟没有一样吗?”
可那时即便经脉受损,陈溱的内力仍完整保留在丹田之中。散去内力,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宋司欢上前抱住谢长松手臂,道:“爹爹,散去内力太过凶险,有没有别的法子?”
谢长松低头看女儿一眼,道:“医治这般奇症唯有走险,置之死地而后生,便是此意。”
疾病当治本,神医古难遭。陈溱沉思良久,问:“只此一法?”
“只此一法。”谢长松道。
陈溱阖目颔首:“好。”
谢长松讶然,问:“你想清楚了?”
宋司欢上前抱住陈溱手臂,皱眉劝道:“秦姐姐……”
陈溱轻拍她的手以示安慰,又对谢长松道:“想清楚了,等经脉恢复以后我再重新修炼内功便是。我曾听师父说,‘登台境’之前修习内力靠‘勤’,‘登台’以后就全靠‘灵性’,一个高手即便被散去内力,也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如初。再者,正如前辈所言,我经脉损伤严重,有无内力又有什么区别呢?”
谢长松闻言,端量陈溱许久,心道:“江湖终究是属于这些人的呀!”
“我曾说过我不会亲自动手。”谢长松指了指宋司欢,“你的伤,全靠她来医治。”
宋司欢微怔。陈溱却对她一笑,道:“我信得过。”
“好。”谢长松对宋司欢招手道,“你跟我来。”
父女二人相继走出木屋,陈溱立在窗前,见云兴霞蔚,天地浩大,不禁感慨万千。
谢长松带宋司欢走向杏林,道:“我说过,是你要救她,采药、煎药、敷药、动刀、刮骨都得你亲自来。你还记得吗?”
“记得。”宋司欢道。
谢长松点头,又道:“药方我今晚就会写好交给你,至于器械——要用到银刀、银剪、铍针、锋针……”
宋司欢皱起眉,打断他道:“真的要动刀吗?”
谢长松知道女儿在担心什么,便停下脚步,看着她道:“被你开膛破肚的雉鸡还少?神医华佗也曾给人破腹、刮骨。再说,你不是给别人治过剑伤刀伤吗?”
“那不一样!”宋司欢捂起了耳朵,似是有些害怕。
当然不一样,这一次,她最看重的人的性命,就握在她手里。
谢长松轻拍宋司欢的肩,道:“孩子,这是每一位谢家医者都要经历的,若非你娘奇毒未解,我早就亲自当了你的病人。谢家传下来的祖训,只有将每个病人当做至亲,才称得上‘仁’,想要做到这点,就得亲自医治一位至亲。”
见宋司欢仍低垂着脑袋,谢长松忽正色道:“倘若有一天,爹不在了,你会继续医治你娘吗?”
“我会!”宋司欢立即抬头望向他,眼中已有泪花点点,“爹爹胡说什么,你怎么会不在了?”
谢长松抚摸她的头,笑道:“我病入膏肓,你不敢治,我不就不在了?”
他对旁人冷言冷语,在妻女面前却是和蔼可亲。
宋司欢一抹眼泪:“我怎么不敢?”
谢长松循循善诱:“你现在不就不敢治你那秦姐姐?”
“我怕我做不好。”宋司欢道,“我,我怕我害了她……”
“怕什么?”谢长松道,“你跟我在谷中学了这么些年,难道还不相信自己吗?再说,爹就在谷中,你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过来问爹不就好了。”
宋司欢止住了眼泪,脚尖在地上来回画圈。
谢长松便又劝道:“爹每日要陪着你娘,实在抽不出身来。若让爹来医治那姑娘,你娘出了差错可如何是好?”
傍晚霞光灿烂,杏林之中泉水汩汩咚,偶有虫鸣。
许久之后,宋司欢站直了身子,道:“好!”——
作者有话说:疾病当治本,神医古难遭。——陆游《家居自戒·疾病当治本》
第180章 天狼啸败兵折将
太阴殿穹顶荧光闪烁,朔月萧溯缓步走到灯前,身上黛色衣裙明光点点。
她点燃笺纸,道:“萧敛果然调离了梁州守军。”
满月伯甲、上弦月仲乙、下弦月叔丙纷纷赞道:“少主料事如神!”
萧溯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奉承,问:“武曲堂堂主之位仍空缺着吗?”
伯甲道:“是,自去年孙开阳死后,就一直空着。”
萧溯点头,吩咐道:“命王玉衡和李摇光率廉贞堂、武曲堂、破军堂所有门徒
前往梁西,势必夺取梁西三城——季天璇回来了吗?”
“还被关在淮阳王府。”叔丙答道。
“罢,即便回来也用不得了。”萧溯又道,“命杜天枢左天玑二人率贪狼堂、巨门堂、禄存堂坐守独夜楼。向天权率部分文曲堂门徒与你我四人一同去东边走一趟。”
伯甲、仲乙、叔丙皆露兴奋之色,一齐道:“是!”
萧溯微微一笑,仰首望着大殿穹顶,道:“走吧,我许久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了。”
梁州波云诡谲,千里外的恒州却是一片腥风血雨。
苍云山脚绵延数里皆是明晃晃的火把,火光焚天,浓烟弥漫。士卒们披坚执锐,一声声气冲霄汉呐喊遮住了利剑破风,盖过了金戈交鸣,甚至淹没了悲呼垂涕。
这是今年西北大营与有戎的第九次交锋。
因西北守军熟知苍云山一带地势,裴远志便派副将张采与魏季贤率两千精锐趁夜色渡过南侧十里沟,倍道而进,绕到苍云山阳,以切断有戎退路,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然而,张采和魏季贤的人刚到苍云山脚下,还没站稳阵脚就被有戎探子发现了。
浑邪单于在草原上有“小胡禄”之称,绝非等闲之辈。原来,有戎占据苍云山后,顺带占领了山腰上的营地,在西北大军曾驻营的地方安营扎寨,以苍云山为据点,加强附近守卫。
那时,张、魏二人想要与裴远志所率的西北大营主力前呼后应已是来不及。保险起见,只能撤退;若想破敌,唯有奇袭。
张采与魏季贤认为自己熟知苍云山地形,皆不想无功而返,便率军上山。孰料还没到山腰,就遭遇了有戎骑兵的埋伏。
有戎骑兵数以万计,又占据高地,座下的草原烈马扬蹄奔袭,被践踏至死的大邺士卒不下百人。马蹄沾满血污,夜色中充斥着腥气。
眼看退到洛水与十里沟的交汇处,有戎骑兵仍步步紧逼,魏季贤便一夹马腹冲到了最前方,朴刀直斩有戎领头军士而去。那军士见状,忙以马刀回击。两兵相交,火星四溅。
四周有戎士卒见状,纷纷将马背上的绳索朝魏季贤掷来。绳索首端系着活结,接二连三套住了魏季贤的朴刀、手臂、马头。有戎士卒握紧绳索,用力拧扯。
魏季贤左手摸出匕首,刚挑断臂上绳索,手腕就被朴刀带着向外侧猛折。只听“咔吧”一声,他的右腕已然脱臼。
这时,魏季贤面前那名有戎士卒立即策马上前,挥起铁斧就要将他右臂斩下!
有戎人喜食牛羊肉,铁斧常被用来剁牛羊骨头,斩断人的臂膀自然不在话下。
张采见状,趁那有戎士卒挥斧时以枪-刺其右腋,高呼:“撤!快撤!”
箭矢如雨,魏季贤抬起右臂抹了一把脸上汗水,左手握紧缰绳,率残军东退而去。
血污迤逦,从苍云山脚一直拖到洛水之畔,不知又有多少春闺的梦里人化作河边枯骨。
寅时,张采和魏季贤率军回到营中,两千精锐损失近三成。
寅时,本是裴远志定好的突袭时间,全军将士披坚执锐严阵以待,却等来了前锋败北。
裴远志有腿伤,平日里便不爱走路而喜欢骑马。此时,他正身披战甲,骑着狮子骢,冷眼看着落败归来的两千精锐。
张采出身梧东张家,是当朝太后的堂侄,在营中颇有面子。他知道众将士兵败羞愧,便率先下马,仰首向裴远志禀道:“大将军,有戎布防谨慎,我们刚到苍云山脚下就被发现了,夹击之计恐行不通!”
裴远志何等精明,他注视着张采,仔细端量,像是在寻找什么。
魏季贤早就下了马,他不敢抬头,只看着裴远志的革履和马鞍,唤了声“师父”。
裴远志偏过头看他,见他右腕红肿不由讶然,默然片刻后,道:“你去我帐中等着,我命人传郎中过去看看。”
魏季贤稍显惊愕,抬头向裴远志道了谢,这才回到营中。
“他们办事不力已经惊动了有戎,今夜再战恐难取胜。”裴远志低声对身侧人道。
他身侧那人骑了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身披玄甲,手提长刀,正是萧岐。
萧岐微一点头。裴远志便下令道:“先回帐中!”
将军帐中仅有一条长几,一方沙盘,一面屏风,一张行军床。裴远志命魏季贤坐在床上接受郎中诊治,自己则与萧岐站在沙盘前仔细梳理战况。
“还有最后一个险招。”裴远志用不知从哪里折下来的酸枣枝点了点沙盘上的城楼,“退回城中,死守槐城。”
萧岐眉头顿皱:“不可。”
裴远志摆手示意他先别说话,又晃晃悠悠地走近了些,指着“槐城”的“城墙”和“护城河”道:“师父当年连烽垛以为城,引洛水以为池,如今槐城既有金汤城墙又有洛水天堑,不愁抵挡不了有戎袭击。”
萧岐依旧不以为然:“退到槐城,就真的退无可退了。”
“可咱们已经吃了六场败仗了。”裴远志盯视萧岐,“我的好师侄,我的瑞郡王,粮是会用尽的,兵也是会死完的!不退,咱们只会输得更快!”
帐中烛光微弱,萧岐看着裴远志那张不再意气风发的面庞,恍惚间记起了陈溱所言,想到了无妄谷底那个翩然红影。他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裴远志当自己吓到了他,眼珠一转,正要解释,却听萧岐道:“师叔,师祖当年之所以加固槐城城防,是因为这座城门后面不只是槐城,还有恒州,有整个大邺。槐城若失守,还有什么能阻止有戎南侵?再者,熙京传来消息,陛下已从梁、梧二州调来援军,一举击溃有戎未尝不可。”
将军帐中鸦雀无声。
过了许久,屏风后的行军床上传出“咔吧”一声,这才打破沉寂。
魏季贤自然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他故意抬高了声音道:“多谢!这正骨的手法当真老练,一下就能活动了!”
又听那郎中道:“将军莫要乱动,这伤须得静养。”
魏季贤连连答应。
裴远志负手踱了几步,深呼一口气,道:“好,那便依你之言。”
帐中又是一寂。
裴远志执掌西北大营多年,向来说一不二,魏季贤和萧岐都心知肚明。如今萧岐贸然前来西北,既无圣上旨意又无督军官职,裴远志与他商议不过是看在朝廷的面子上礼让小郡王三分,若要让他对萧岐言听计从,那断然不可能。
果然,裴远志走到萧岐面前,紧紧盯着他道:“那便由你指挥,再战一次。若不能取胜,立即退回槐城!”
如此一来,即便兵败,也不是他定西大将军无能,他自可将罪名尽数推到这个不请自来的小郡王身上。
萧岐明白裴远志的顾虑和算计,但他仍道:“好。”
走出帅帐时,明月将落。萧岐望着天际隐约露出的一线微光,千思万绪一齐涌上心头。千里之外,她应该已经看到日出了吧。
陈溱这半个月在杏林春望可谓受尽“折磨”,着实无暇欣赏明月朝霞了。服药针灸都是小事,苦的是破肌和敷药。
经脉是无形之物,但谢长松说“有无相生”,经脉也有可依托的有形之物,想要修复经脉,先得修复它所依托之物。
谢长松说得云里雾里的,陈溱也不能全然理解,心想:“不过是用刀剪划破肌肤,我只当刮骨疗毒便是。”
但宋司欢为她划开肌肤施针诊治时,的确取出不少淤血,想来谢长松这疗法确有奇效。
不过,陈溱本就散去了一身内力,如今又多了好几处金疮,便倍显虚弱。
宋司欢一大早就煨了滋补的汤药,趁清晨给陈溱端来。汤汁雪白细腻,入口鲜美,整个人也暖洋洋的。
陈溱搁碗时,屋外隐约传来宋晚亭清脆的笑声,她便问宋司欢道:“石刻的事,你问过了吗?”
“问过了。”宋司欢道,“可我爹说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娘更是不明所以。”
陈溱点点头,又问:“你母亲是不是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或是十来岁的少女?”
“有的。”宋司欢一顿,
心中生疑,看向陈溱问,“姐姐的意思是?”
“我也不太确定。”陈溱道。
这几日听到宋晚亭的笑声时,她总回想起十五岁那年在拂衣崖下的竹林中初见师父的情景。那时师父穿着红裙,踩着木屐,也是这般笑,也是这般觉得自己仍是十六七岁……
陈溱轻叹一声,道:“但总觉得你母亲的毒与我师父所中的‘无妄’有些许相似,可惜‘无妄’至今未解……”
“呵,无妄。”
一道声音打断两人思绪。陈溱抬头去看,只见谢长松推门而入,道:“不过是内子闲来无事种的几朵花,竟难住了他们二十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