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见禅机曙后星孤
弘明一十九年,梁王府被满门抄斩。昔时玉阶华殿,一朝鲜血遍染。
“老衲当年恰在熙京讲经,便锤碎了梁王府一面院墙,救了些无关紧要的仆从出来。”觉悟双手合十道。
陈溱问道:“便是如今住在柳家庄的那些人?”
觉悟点点头,又道:“梁王妃好音律,王府中有不少伶人。他们这些人若是被定了罪,指不定要被丢进官窑和教坊司,老衲实在不忍心。”
陈溱怔了一怔,教坊司是什么地方,她最清楚不过。
为了培养出供人赏玩的“金丝雀”,教坊司的管事们首先要做的就是磨灭伶人女伎的自尊,让他们觉得自己生来就低人一等,只能依附富贵人家,靠取悦别人而活。
“老衲将他们救出后,告诉他们要隐姓埋名,分散开来逃,这样才不容易被官府发现。”觉悟叹了一声,又道,“可他们不愿,他们说要聚在一起保护幼主。老衲那时才知道,自己竟无意中救下了梁王的子嗣。”
萧岐微微皱眉,道:“若犯谋逆罪,家中十五岁以上男子皆要被问斩。那年,梁王诸子已被尽数鸩杀,哪还有幼主?”
陈溱却想:“冯幼荷与季景明多年夫妻,又有儿子,却还能为梁王妃殉命,可见卫萦待人仁义,御下有方。既然如此,那么府中仆从婢女拼死护住她的一丝血脉也不无可能。”
觉悟也道:“有个伶人跟王府的乳娘是同乡,官兵抄府时,那乳娘就抱着梁王的孩子藏到了伶人跟前,这才被老衲一并救了下来。那孩子不过六七岁的模样,拿炭抹黑了脸,也不爱说话,就紧紧跟着乳娘。”
陈溱倾耳细听,萧岐凝眸不言。觉悟又道:“那年俞西闹饥荒,饿殍遍野,地方官府恐上头降罪,对死者人数和姓名多有隐瞒。老衲想着送佛送到西,便将他们带到了俞西柳家庄,让他们顶替那些饿死的村民。”
正因如此,那些人才在柳家庄修了观音堂,又将观音的脸雕成觉悟禅师的模样,铭记他的大恩大德。
陈溱想明白了其中关系,又问:“敢问前辈,观音堂里那个弹筝的老师父,又是何人?”
“都是冤孽。”觉悟叹道,“老衲本以为,他们能够就此安居乐业不问世事,孰料其中有几个人对梁王府灭门之事心有不甘,暗中联络梁王旧部。若梁王一脉真的断绝,群龙无首一盘散沙也就罢了,可他们手里偏偏有个幼主。”
陈溱讶然:“那老僧就是梁王旧部?”
“他是萧敏的暗卫头领,名叫暗枭。”觉悟颔首道,“那年,他带领残部前往俞西,意图拥立幼主。老衲闻讯赶往柳家庄,与那七十二人一一比试,告诉他们:‘你们连老衲都打不过,又何必带着这孩子送死呢?’那暗枭却忽地跪下,让老衲收他做弟子,教他武功。有道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老衲怜他一片忠心,就给他剃了度,赐法号空慈,带回妙音寺。”
“既然如此,那他为何又回了柳家庄?”陈溱问。
觉悟叹道:“空慈六根不净,仍惦记着为梁王复仇,不仅暗中联络部下,还企图盗取我妙音寺武功典籍,老衲便废了他左膀右臂,将他逐了出去。孰料这暗枭武功造诣极高,手臂被废无法提刀使剑,竟然领悟了乐兵,使起了秦筝。老衲担心他再意图起兵,为祸苍生,便前往柳家庄查看,见他一天到晚守在观音堂,未曾踏出半步,这才放心。”
陈溱想起那老僧对自己和萧岐动杀心时的样子,自然不信他已立地成佛,便道:“奇怪,他在宝刹熏陶都不能放下屠刀,又怎么会突然转了性子?”
“或许是因为,暗枭已经不重要了。”觉悟正色道,“当老衲再次前往柳家庄时,那个孩子却不见了。”
两人俱是一惊。萧岐问道:“大师是说,梁王旧部将幼主转移到了别处?”
“只有这个可能。”觉悟道,“此事因老衲而起,老衲不敢置身事外,曾派寺中弟子四处打听,可仍是一无所获。”
天地广阔,人海茫茫,他们想藏一个孩子还不容易?
见萧岐仍是皱着眉头,陈溱问道:“怎么了?”
萧岐望她一眼,又瞧向觉悟,坦言道:“弘明十九年,梁王最小的儿子也已满十五岁,不该有六七岁的孩子。”
十一二岁的孩子装六七岁都稍显勉强,何况十五岁的少年?
空寂道:“老衲不认得,王府的仆从和暗卫岂能不认得?那孩子若不是梁王的儿子,他们又岂会忠心耿耿?”
萧岐想不通的就是这一点。宗室子弟一出生就要记入宗祠,梁王有多大的能耐,能在先帝眼皮子底下把一个孩子藏起来?
“不,不是儿子。”陈溱心念电转,惊道,“是女儿!”
六七岁太小,声音和身体都没有发生变化,多得是面如傅粉的假丫头和英姿勃发的假小子。何况那孩子涂花了脸,觉悟又怎能瞧出是男是女呢?
觉悟一怔,喃喃道:“若是个女孩儿,也不无可能。”
女儿不入宗庙,梁王有多少女儿,外人很难弄清楚。绢帕是女子常用之物,梁王妃就算喜欢,也不太可能送给儿子。所以,那帕子上绣的,应该是“某年某月初三,贺爱女百日之礼”。
“当年六七岁,如今应是二十出头。”萧岐与陈溱对视,“莫非真的是她?”
陈溱道:“除了她,又能是谁呢?”
见两人打谜语,觉悟惊道:“你们见过那孩子?”
陈溱道:“晚辈斗胆猜测,那孩子就是如今独夜楼的月主。”
冯幼荷在独夜楼潜伏多年,把梁王旧部安插在独夜楼也独夜楼中也不无可能。
日头刺目,草木葳蕤,古刹之中一片金绿。陈溱和萧岐与觉悟禅师辞别后,跟着两个小和尚前往寮房。四人绕过几个小院,忽瞧见个体格健硕的大和尚正挑着两只水桶往后山走。此时恰是正午,水桶上泛着细碎金光。
陈溱认出他来,忙招手唤道:“空念师父!”
这大和尚正是被空寂带回来的空念。他停下步子,两只桶里的水哗啦一响,溅出几点来。空念转身瞧见陈溱和萧岐,惊道:“你二人为何在此?”
陈溱已快步走到他跟前,道:“此事说来话长。”说罢,便将自己来妙音寺疗伤的事简单说了。
“原是如此。”空念道。
陈溱又道:“那日在拂衣崖,空寂大师说妙音寺中有位俗客,与我师父有关。不知前辈能否带我见见他?”
空念如此惦记云倚楼的毒伤,却能被空寂几句话带回妙音寺,可见寺中这位俗客的确非同凡响。
空念顿了片刻,对二人道:“你们跟我来。”
陈溱心中一喜,正要跟上,那两个小和尚却挡在他们面前合掌道:“佛门圣地,两位施主不可随意走动!”
陈溱此行是为疗伤而来,自然不愿坏了寺中规矩,可师父待她恩重如山,她又怎能弃之
不顾?
正犹豫时,空念忽将扁担一撂,一手捉住陈溱一手捉住萧岐,足尖点地飞出丈远,头也不回地道:“师父怪罪下来,你们就说是我带他们去的!”
此时,千里之外的梁州独夜楼,参天古树下,也是光影斑驳。一男一女立于山顶,正俯瞰着山坞中的太阴殿。
“俞州传来的消息,他们特意去了柳家庄,你就不担心吗?”那男子问。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女子笑道,“那么多人的把柄都在我的手上,我怕什么?”
那男子又道:“早让你斩草除根,你偏不肯。”
女子道:“表哥还是这幅模样,对谁都不手软。”
“心软之人,难成大器。”那男子负手道。
“那婆婆是我的乳母,其余人是我父母的旧奴。他们忠心耿耿,千里迢迢护我到俞州,我岂能动杀手?”女子道,“倒是表哥,正月廿七姑母六十大寿,你也不回熙京看看她,就惦记着比武。不知下个月骆掌门七十大寿,表哥去还是不去?”
这男子正是顾平川,而女子便是朔月。
顾平川笑意不减,仍是那般风轻云淡。他道:“你不是让我做了什么贪狼堂堂主,那我还去青云山做什么?”
朔月大笑:“如此说来,玉镜宫掌门的两位高徒全在我手中,那我还怕萧敛做什么?干脆直接冲入熙京,当个女帝!”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她说起来却并无惧意。
“萧岐不是寻常人,我怕你控制不了他。”顾平川收起笑意,“师父曾说,我天资虽高,却少了济世匡时的胸襟,空有力量却无侠心,再怎么修习都无法臻顶。我少时自然不信,可这么多年过去,我却不得不信了。也不知师父教出来的这个萧岐,如今到了何种境界。”
朔月凝眸思索,道:“他们若真的不能为我所用,那我只能……”
“其余人可以,他二人不行。”顾平川正色道,“你若是动了他们,我便去屠尽柳家庄。”
朔月一怔,道:“玩笑而已,表哥无需放在心上。你方才说不知萧岐武功如何,那何不前去恒州试探一番?”
顾平川望着她,忽道:“萧溯,善游者溺,善骑者堕。你算计得太多,早晚被旁人算计了去。”
朔月笑了,“夜来双月满,曙后一星孤,我的宿命便是如此。”她想了想,又道,“萧溯这个名字,还是休要再提。”——
作者有话说:夜来双月满,曙后一星孤。——崔曙《奉试明堂火珠》
第162章 见禅机未了因果
空念方才之举意在解围,是以没走多远就将两人放了下来。三人一同走到山顶,又拾级而下,便到了西屏山山北。
与山南的翠色苍茫不同,山北草木萧疏,杳无人烟。
陈溱心中更奇,问空念:“不知那位前辈究竟是何方高人?”
空念嘴唇翕动,欲言又止,最终道:“你见了便知。”
三人沿着黄土台阶又走了半炷香的功夫,便见到一个山洞,洞口挂了匾,匾上书着四个字——“云水禅心”。
传说曾有一人向禅师请教佛法。那禅师并不言语,只是向上一指,再向下一指。此人不解其意,禅师便道:“云在青天水在瓶”。“云水禅心”是守本分、莫思量之意,以此作匾,洞中人心境可见一斑。
空念站在洞口,恭恭敬敬喊道:“前辈,我来看你啦!”
话声未落,便传来阵阵回音。
片刻后,山洞深处传来一道稍显苍老的声音:“放在门口便是。”
陈溱想,西屏山山北地瘠草稀,空念方才挑着担子,应该就是来给这洞中的前辈送水的。
果然,空念道:“挑子撂在了半路上,我待会儿再去取。今日过来,是想给您老人家引荐一个小辈。”
洞中人与云倚楼有关,空念口中的“一个小辈”自然指的是陈溱。
陈溱正要自报家门以示尊敬,洞中那人却道:“我避世已久,不愿过问江湖之事,你为我引荐小辈做什么?”
陈溱萧岐闻言面面相觑,空念却坚持道:“前辈若不愿出来,那我只能带她进去了。”
洞中静了片刻,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人似乎起了身,缓步朝洞外走来。阳光一点点洒上他褐色的长袍、银白的长须、略显沧桑的面颊。
此人瞧起来已有六七十岁,但脚步稳健,双目炯炯,神采奕奕,显然是常年习武之人。
陈溱的目光在他头顶一顿,心想,空寂说此人是俗客,那他又为何剃度呢?仔细一瞧,这人头顶非但没有头发,还没有戒疤,也是奇怪。
那人立在洞口,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终停在空念身上,问道:“何事?”
空念毕恭毕敬地行了个佛礼,指了指陈溱,对那人道:“她从无妄谷来,前辈当真不想问些什么吗?”
那老前盯了一眼陈溱,忽地背过身去,负手道:“一入佛门,尘世因缘了。”
陈溱和萧岐不解其意。空念皱着眉头沉吟半晌,道:“且不说前辈尚未入我佛门,即便真的遁入空门,前辈也不该弃亲生骨肉于不顾。”
话一出口,陈溱萧岐俱是大骇。
陈溱惊道:“你是……师公?”她出谷之时,云倚楼曾提起自己的父亲是一名云游四方的侠士。可云倚楼十二岁时,她的父亲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了。
那老前辈闻言双肩一颤,可仍未转过身来。
陈溱和萧岐见状,心中已是了然。可陈溱愈发不明白,父亲视自己为掌上明珠,哥哥当窈窈是心头肉,世上怎么会有不惦念女儿的爹呢?
空念又道:“她在无妄谷底受这无妄之灾已有二十多年,前辈当真不愿去见见她吗?”
云老前辈顿了片刻,语气淡淡道:“佛家讲因果。她既然造了杀孽,就该受此业果。”
云倚楼造的杀孽,自然是玉镜宫的七十二条人命。陈溱不禁道:“师公说佛家讲因果,那始作俑者为何迟迟没有尝到恶果?”
那老前辈却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要等到什么时候?”想到师父日日夜夜受无妄花毒折磨,陈溱按捺不住道,“佛家总是劝人安分,劝人等,等到老,等到死,等到来世,等到不了了之。前辈曾是游侠,为何信因果报应,而不信自己手里的刀剑呢?”
那老前辈闻言霍然转身。他盯了陈溱许久,而后道:“我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们无需再劝。”说罢就往洞中走去。
空念见状忙劝道:“前辈请留步!”
陈溱则一撩衣袍跪了下来。武林中人极重师道,师与父地位等同。这老前辈是云倚楼的生身父亲,自然受得起她这大礼。
萧岐和空念见状皆是一怔,就连那云老前辈都闻声停了下脚步。
“师父曾说,您离家的第二年,奶奶便缠绵病榻不治而亡。”陈溱双膝跪地,望着那老前辈的背影,喉中不由一哽,“师公,您是师父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您当真如此狠心,连见都不愿见她一面吗?”
那老前辈微微转身,脸上的皱纹在日光映照下又深了几分。
“九年前我初次到无妄谷,就遇到了师父毒发。”陈溱继而道,“她是云倚楼啊,她是让整个大邺武林望而生畏的云倚楼啊!可她如今只能长住拂衣崖下,受无妄花毒日夜折磨。毒不是酒,不是说醒就能醒的。年前我回无妄谷时,水姨说,这半年来,师父的毒几乎到了一日发作三五次的地步,我真的不知道……”陈溱心中酸痛,再也说不下去,双肩不住颤抖。
萧岐心中不忍,也对那老前辈道:“云水禅心乃清净自然之意,前辈过于执着,怕是会失了佛心,堕入魔道。”
那老前辈垂在身侧的双手微颤,指节一点点攥紧。
空
念长叹一声,对他道:“前辈曾同我说,师父之所以不让您出家,就是因为您尘缘未了。前辈因为这句话在西屏山枯守了三十多年,以为这样就能四大皆空。可尘缘是斩不断的,只能靠解。前辈不去解,又怎能真的放下呢?”
陈溱仰头望着那老前辈,又道:“师公既已放下屠刀,我也不求您去为师父报仇。我只求师公能去无妄谷见见师父,她一定是想见您的!”
那老前辈忽地仰天大笑,道:“那年她不过十二岁,我就丢下她走了。哈哈,我有何脸面去见她?我抛妻弃子几十年,生而不养,凭什么去当她父亲?”他说罢猛一挥袖,袖风凌冽,瞬时震碎了洞口两块巨岩。
他盯向陈溱,几滴尚未流出的浑浊老泪将眼中血丝映得有些可怖。他道:“我,小楼,我们都是罪人。罪人就该遭到报应,我就得守在这洞里,坐一辈子的枯禅!”
他这几句话没头没尾,三人皆听得发愣。恰在此时,数尺外传来一道苍老浑厚的声音:“云彻,别来无恙。”
四人循声望去,只见来人正是觉悟禅师。觉悟禅师仍穿着那身缁衣,只是背上多了一只三尺来长的木匣。
陈溱和萧岐未经主人同意在寺中乱闯,此时见到觉悟禅师不免尴尬。可那云彻却已迎了上去,长跪道:“大师,我已大彻大悟,求大师为我剃度!”
见他皈依之心如此坚定,陈溱心中忧虑更甚。
觉悟扶起云彻,摇头喟叹:“你说你已大彻大悟,其实你一点都没悟。”
“怎么可能?”云彻急道,“我在这里守了三十六年,还不够虔诚?莫非是佛不渡我?”
觉悟问道:“云施主,你这三十六年,究竟悟出了什么?”
云彻道:“当年大师说我尘缘未了,我便隐居此处不问世事。如今我已斩断七情六欲,为何还不能遁入空门?”
“阿弥陀佛。”觉悟合掌道,“我佛慈悲,即便你真的做了僧人也要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可你如今对亲生骨肉都视而不见,又谈何怜悯众生呢?”
云彻闻言不由后撤了几步,瞪大了双眼,摇头沉思。
空念上前唤了声“师父”。萧岐也扶起陈溱,走到觉悟面前施礼道:“晚辈多有冒犯,还望大师恕罪。”
“无妨。”觉悟摆手道,“事关云女侠,老衲本就该告诉你们。”
这时,云彻忽一把推开三人,对觉悟道:“我有何颜面见她?我身上的杀孽比她还要重!”
“这才是你未了的尘缘啊!”觉悟道:“你既然忘不掉手里的罪业,就该做些什么去弥补化解,在这山洞里枯守又有什么用呢?”
云彻双瞳一颤,几次张口都没有说出话来。
觉悟又解下背上的木匣,递给他道:“三十六年前,你将此剑交于老衲,老衲今日将它还给你。”
云彻怔怔地看着手中木匣,只见匣上雕着四大金刚、十八罗汉。他道:“我早已放下屠刀,大师这是何意?”
“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觉悟合掌看向云彻道,“你懂得吗?”
云彻凝眸深思,久久不语。觉悟便轻拍了他的肩,又携空念陈溱萧岐三人离去。
此时阳光灿然,草木流金。三人回到山南禅院,觉悟又嘱咐陈溱道:“此事强求不来,需得云施主自己心甘情愿。”
“我明白,多谢大师。”陈溱道。
觉悟颔首道:“去吧,先去寮房歇息,明日再来疗伤。”
陈溱点头,与萧岐一同施礼告退。
觉悟目送两人远去,又对空念道:“你的悟性在我寺空字辈弟子中当属最高,可莫要再犯贪、嗔、痴。”
空念竖掌施礼道:“师父放心。徒儿下山游历二十余载,不敢说大彻大悟,但也是悟出了一些的。”
“哦?你悟出了什么?”觉悟微微笑道。
空念道:“弘明九年,弟子初次下山,见八百侠士欺云倚楼一人,忽觉得江湖无侠义无法度。后来,弟子走访恒州,得知云女侠怒闯青云山别有隐情,不禁为她鸣不平。师父说弟子犯了清规戒律,让弟子下山游历。”
觉悟捋须点了点头,问:“后来呢?”
“后来,弟子云游四方,结交过官府权贵,也结交过江湖草莽。”空念叹了一声,又道,“弟子忽然发觉哪里都有暗昧之事,哪里都有受难之人。”
觉悟颔首,微微一笑道:“诸行无常,众生皆苦。遁入空门遁入空门,出家何尝不是一种逃避呢?可避世只能救自己一人,入世方能普度众生啊!空念,你懂吗?”
空念躬身行礼道:“弟子懂得。”
觉悟仰首看向山巅,又道:“但望他也能想明白吧。”
妙音寺有禅医堂,禅医堂的小院里晒着不少药材。傍晚,禅医堂的小沙弥奉觉悟之命将煎好的药端到寮房,恰在屋子门口瞧见了萧岐,便将药盅交给了他。
萧岐踏入屋中时,陈溱正坐在窗前随手翻着一本册子。
萧岐将药盅搁在桌上,道:“觉悟大师命人煎的药,说是每日都要喝。
陈溱合上册子仰头瞧他,不禁一笑,问道:“你尝了?”
“你怎么知道?”萧岐讶然。
陈溱起身,手指碰了碰他的唇,道:“嘴都染黄了。”
唇上的触感又凉又软,萧岐面颊微热,如实道:“挺苦的。”
“良药苦口,若真能治好我的伤,喝再苦的药都值得。”陈溱坐下来用小匙拨了拨药汤,想起觉悟禅师那句《易筋经》重在养而不在治,不由神色一黯,“怕只怕我喝了这些药、学了妙音寺的秘笈,仍是于事无补。”
“怎么会?”萧岐坐到她身边,见她方才翻阅的是本《华严经》,便又问道,“你说不信佛,怎么忽然看起了佛经?”
陈溱尝了口药汤,苦得皱起眉头,片刻后才道:“我见师公喜爱佛法,便想看看。”
云彻虽倔强,但极信佛。陈溱看佛经便是为了劝说云彻下山。
萧岐将那本《华严经》搁在一边,望着她道:“只想着你师父,也不多想想自己。明日你便要跟着觉悟大师修习《易筋经》,可别把两本经书记混了。”
陈溱笑道:“我哪有那么糊涂?”
夕阳穿过窗棂,在两人面颊上洒下一片金辉。萧岐望着陈溱,道:“快些好起来。”
陈溱点头:“好。”
陈溱每日辰时前往觉悟禅师处修习《易筋经》,晚间回到寮房喝药、浸药浴,一个月下来,气色已略有好转,可每次动用内力时,体内仍是气海翻腾,周身依旧疼痛难耐。
觉悟禅师见状只是摇头,萧岐忧心不已。陈溱倒是逐渐坦然了,宽慰萧岐道:“此行虽不能治好我的伤,但却弄清了独夜楼的秘密,还找到了师公,我们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萧岐自己忧心忡忡,还劝她道:“伤筋动骨都要养一百天,你经脉受损,只治了半个月又怎能见到效果?”
陈溱笑道:“你想让我在这儿住个一年半载吗?”
萧岐道:“左右无事,你在这里安心养伤便是。”
“可我有好多事想做。”陈溱握起萧岐的手,“我想带师公回无妄谷,想再去独夜楼问清楚当年的事,想为我爹娘报仇,还想和你好好看一看这广袤天地。”
许是这句话说得太过沉重,萧岐心中一酸,道:“等你伤好了再做这些也不迟。”
陈溱道:“若好不了呢?”
萧岐揽她入怀,轻拍她的背,道:“别想那么多,好好养伤。”
陈溱轻叹一声,终是道:“好。”
寺中钟声响起,暮鸟归巢急。萧岐守在窗前,一直等到陈溱房中烛火熄灭,才起身踏出屋门,走入夜色中。
夜间的古寺更为幽寂,觉悟禅师的房中,一灯如豆,两人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萧岐躬身道:“晚辈曾在古籍中看到,贵派《易筋经》能够移经换脉,不知是否真的如此?”
“不错。”觉悟并不隐瞒,反而解释道,“只是用‘移’和‘换’并不准确。我佛讲究献身救世,萨埵太子舍身饲虎,尸毗王割肉贸鸽,这些都是不求回报的。《易筋经》中最高深的武功是‘献’而不是‘换’。”
萧岐闻言忙道:“前辈可否将这这门功夫传授于我?”
觉悟像是早就猜到了萧岐的心思,拨着念珠道:“且不说那小女侠极为刚毅倔强,断不会领你的情。即便她真的愿意,这功法你们也是用不得的。”
“为何?”萧岐问。
觉悟微微一笑,道:“献脉需得丹田相抵。孩子,你是习武之人,总不会不知道丹田在何处吧?”——
作者有话说: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太平广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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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见禅机霜月不改
妙音寺僧人自四月十六开始结夏安居,无故不得外出。陈溱和萧岐便入乡随俗,安心在寺中疗养。
淳慧小和尚听闻两人造访,时常过来送一些从后山采来的小野花,还嘱托陈溱若是见到程榷,记得告诉他常来西屏山做客。陈溱笑笑,点头应了。
七月葵倾赤,玉簪搔头,暑气正浓。西屏山下,牧童打着赤膊,斜坐在牛背上吹竹笛,忽见两道身影自树巅翩然跃下,蜻蜓点水一般掠过湖面,如飞鸟弄晴。小牧童看得一怔,不由吹错了音。
这两道身影自然是陈溱和萧岐。陈溱在妙音寺养了两个多月的伤,如今轻功已恢复如常。
正午刚过,火伞高张,草甸和湖水上都闪烁着细碎的金光。两人并肩坐在湖畔柳荫下,耳畔蝉鸣阵阵。
陈溱许久不曾这般舒爽惬意,望着粼粼湖水道:“好歹轻功恢复了,以后逃跑起来容易些。”
萧岐哭笑不得,宽慰她道:“再多修炼些日子,或许能全部恢复。”
陈溱却微微摇头。
妙音寺尽了全力,也只修复了她双腿的经脉。按觉悟的说法,她手臂上的经脉受损太过严重,《易筋经》鞭长莫及,再修炼也于事无补。换句话说,她再待在西屏山,也没有什么用了。
七月十六,妙音寺解夏,陈溱和萧岐也同众僧人告别。
陈溱环顾一番,没瞧见云彻,便望向后山,问道:“不知我师公……”
空念答道:“云施主下山了。”
陈溱惊道:“他去了哪里?”
云彻若是留在西屏山,陈溱即便劝不动他,至少能告诉师父他身在何处。可云彻如今下了山,陈溱却是再难找到他了。
“云施主自有他的去处,你不必挂怀。”觉悟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来,递给她道,“云施主走前,托老衲将这封信交给你。”
陈溱接过信,只见上面写着“爱女亲启”。每个字都笔墨饱满,可这“爱女”的名字没有写,也不知云彻写这四个字时是何种心情。陈溱收好书信道:“我一定给师父带到。”
空寂带众僧向两人行了佛礼,道:“前路多磨难,施主保重!”
陈溱和萧岐躬身抱拳回了礼,这才启程下山。
西屏山下有湖,山脚牧草肥美,两匹马儿这些日子被养得膘肥体键。此时落日熔金,远山叠翠,两匹骏马扬蹄奋鬃而去,奔向前方一望无际的旷野和斜阳。
陈溱和萧岐走后没几日,又有两人从淮州赶到了西屏山。
“走了?什么时候走的?”宋司欢惊道。
“五日以前。”淳慧道,“你们赶了这么久的路,不如先在寺中休息几日。”
“不行。”宋司欢皱起眉头,“我爹说了,秦姐姐的伤拖不得。”
谢长松医术高超,避世隐居之前就在江湖中享有盛名,他的话宋司欢自然深信不疑。
程榷也道:“我们本来是在淮州等师叔和瑞郡王的,可等了几个月都不见他们回来,这才赶了过来。”
“如今你们连他们去了哪里都不知道,又怎么追得上呢?”淳慧想了想,又道,“他们既然离开了妙音寺,应该不久就会回淮州,你们不必忧心。”
“好吧。”宋司欢叹了口气,又对程榷道,“我们立刻回淮州等他们。”
程榷却望着远处,呆呆出神。
宋司欢用肘戳了戳他,问:“怎么了?”
程榷支吾片刻,道:“过来之前,师叔同我说,落秋崖一切已经安排妥帖,想让我接我爹娘过去。我也有半年没有见过他们了……”
宋司欢便笑了,说道:“我还当什么事。你要去见爹娘,我还能拦着你不成?能把你爹娘接上,咱们这一趟也算没白来。”
程榷这才松了一口气,又安慰她道:“你爹有把握治好师叔的伤,这是好事。”
“我当然知道这是好事,我只是怕迟则生变。”宋司欢道。
程榷道:“那我们尽快去把我爹娘接上,然后立即回淮州。”
“嗯。”宋司欢点头。
淳慧便引他二人入山门,道:“那你们更得在寺里歇一晚,让马儿歇歇脚了,吃饱喝足才好赶路。”
程榷和宋司欢不再推脱,跟着淳慧步入寺中。
再说陈溱和萧岐,他二人离开西屏山后并未直接回淮州,而是先去了剑庐。
恒州也不是每一处都赤日炎炎、黄沙莽莽,剑庐弟子世代隐居的安宁谷便是云雾迷蒙,恍若仙乡。
溪水潆洄,如丝带般将七八座庐舍系在一起。陈溱和萧岐一到安宁谷,便直奔铸剑庐而来。
今日在铸剑庐当值的正是楚铁兰,她引陈溱萧岐进来,又取出一只木匣。
楚铁兰除去皮手套,指尖抚过木匣,道:“‘拂沙’乃师兄当年所锻,俗话说百炼成钢,单是熔它就用了七日。铸这把剑,又花了整整八十一日。”
陈溱闻言,对萧岐和楚铁兰皆心生感激。她向楚铁兰躬身行礼道:“多谢前辈!”
“剑庐子弟一生所求,便是铸出名垂青史的神兵,你无需言谢。”楚铁兰将木匣递向陈溱,道,“打开看看吧。”
陈溱刚接过木匣便觉一阵森然冷意。铁器大多自带寒意,可是能够隔着匣子就让人感到冷的铁器却是不多。
她启盖去瞧,便见那柄剑宽约两寸,长约三尺,剑柄银光闪烁,玉带似的剑鞘敛住了剑芒。
陈溱握起剑柄,抽出剑来。只见剑身光华流转,如冰壶冷月,剑气凛冽凄清,似料峭春寒。
“好剑。”陈溱不禁赞道。
楚铁兰脸上也洋溢起笑意。她看向萧岐,道:“刚收到瑞郡王的传信时,我还没什么思路,倒是‘霜月’这个名字给了我灵感。”
萧岐与陈溱对视一眼,道:“赠她的剑,本就应该让她定名。”
陈溱讪讪道:“我不过是将自己从前的化名给了剑,倒让前辈见笑了。”
“我倒觉得这名字极好。这几十年来我锻过不少兵刃,也听过许多名字。刀多以力量命名,剑多以君子命名,说来说去不过是寄托了刀者剑者的愿望和情感。‘霜月’不同,它只是剑。”楚铁兰道。
陈溱最初取这两个字是因为落秋崖上“万里风烟,一溪霜月”的门匾,并未想太多。她肩楚铁兰颇有感悟,便侧耳倾听。
楚铁兰捻了捻剑身,又道:“霜冷长天,月华澄明,这些东西空灵缥缈,又亘古不变。山河变迁,江山易主,唯明月不改。剑,亦是如此。”
江湖中人人都想拥有神兵。在大多江湖客眼中,神兵代表了力量、权力、名誉。可百年过后,千年过后,什么君王豪侠都化作一抔黄土,神兵依旧是神兵。
神兵代表不了什
么,也无正邪之分,赋予它力量、权力、名誉的,不过是握着它的人。
陈溱感慨万千,与楚铁兰促膝长谈许久,这才和萧岐出了铸剑庐,随剑庐弟子前往住处。
此时天色尚早,两人不急着歇息,便在谷中寻了个僻静处试剑。
陈溱已有数月不曾用剑,可握住剑柄的那一瞬,她似乎又变回了武林大会比武台上的自己,长剑挥舞,衣袂翩飞,顷刻间便夺得魁首。
萧岐在招式上并不让她,刀刀讲究。陈溱应接不暇,反觉畅快。两人有来有往,刀光剑影化纠缠在一起,如丝如网,直到日暮时分才将将分开。
陈溱收剑入鞘,望着天际云霞微微一笑,道:“我现在觉得,有没有内力也没那么重要。我长剑在手,又有何惧呢?”
萧岐却低垂着眼睫,心道:“内力不到,终归无法挥洒自如。”
武林之中各大门派培养弟子,皆是外修刀剑拳脚,内调奇经八脉。内力不济,招式的威力必然大打折扣。只有先调动内力再催动招式,方能得心应手。
陈溱明白萧岐心中的担忧,却微微一笑。她生性豁达,风雨桥比武之事已过去近半她早已看开,也懒得去给自己找不痛快。
“依觉悟大师所言,许多人生来就不适合修习内力,我比他们不知幸运了多少。”陈溱微一抿唇,又道,“再说,找不回的东西,想那么多做什么?”
见萧岐若有所思,陈溱便牵起他的手,道:“回去吧。”
萧岐不愿在她面前流露忧色,便微一点头,跟她去了。
晚间,陈溱在灯下擦拭软剑。烛火跳动,剑刃流光。剑名“霜月”,陈溱不禁想起落秋崖的门匾,想起在父母膝下的幼年光景。
如今,她手中有剑,又改找谁去报仇?杨鸿化、顾平川、范允,甚至是梁王郡主,他们都与落秋崖之事有关,可每个人都没有足够的理由去针对落秋崖。
陈溱正思索时,忽听到笃笃的叩门声。她将剑搁下,起身推门。
安宁谷夜间多雾,萧岐立在檐下,衣袍沾了水汽,莫名有些清冷萧索。
陈溱当他有什么要紧事,便拉他进来。
萧岐随她走到窗前,看了一眼桌上的“霜月”,问:“在看剑?”
“嗯。”陈溱点头,“我想快些启程前往无妄谷,将信交给师父,再去淮州向师姐和宁师叔报个平安,然后就回落秋崖。嫂子如今有孕在身,哥哥这几个月肯定不能分心。查顾平川和独夜楼的事,怕是要往后挪一挪。”
萧岐微微点头,望着她许久,忽伸出手理了理她的鬓发。烛光映在两人身上,温暖和煦。
陈溱反握住他的手,问:“找我什么事?”
“你之前说……”萧岐一顿,目光躲闪。
“嗯?”
萧岐心一横,低声道:“你说我想亲你抱你随时都可以,还作数吗?”他说完这句话,脸颊耳根已红成一片。
“现在?”陈溱讶然。
萧岐心跳怦然,又试探道:“可以吗?”
陈溱看着他,禁不住笑了起来。
萧岐脸颊更热,下一瞬就要夺门而出逃之夭夭时,陈溱忽环住他的颈,将唇递了上去。
“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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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见禅机易筋换脉
萧岐双颊泛红,顺势环住陈溱的腰,按上她的背,将她搂入怀中。
前些日子身处佛门清净之地,陈溱和萧岐恪守礼数,是以许久未曾这般亲近。如今相拥,两人皆是心醉。
陈溱细细地亲了萧岐的唇,轻声问:“怎么这个时候来找我?”
此时烛光微微,陈溱双眸秋水盈盈。萧岐不由心旌一荡,道:“只是很想你。”
陈溱不疑有他,抱紧了萧岐,粲然笑道:“有多想我?”
他们傍晚还在一起拆招,如今分开不过片刻,实在谈不上想不想的。可萧岐却低下头,将脑袋埋在陈溱颈窝,低声呢喃道:“很想,很想。”
被萧岐这么一靠,陈溱心中更软,反抱紧他,轻抚着他的肩背。
萧岐嗅了嗅陈溱发间丝丝缕缕的清香,偏过头在她侧颈轻吻了几下。脖子上的触感又痒又凉,惹得陈溱一声低吟。萧岐却不慌不忙地用脸颊在她脖颈上磨蹭着,说不出的缱绻眷念。
屋外星辉浅淡,水雾空濛,屋内绣帘委地,灯影缭乱。
夜色醇得像酒,莫名让人起了醉意。待陈溱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被萧岐抵在桌边细细吻着。
陈溱心中奇道:“逸云平日待我恭而有礼,今日怎会如此放纵?”
正想着,后腰硌到椅背,她不由闷哼一声。萧岐便将手心垫在她腰后,片刻后又觉不够,干脆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陈溱简直要怀疑面前的人不是萧岐。可她并不慌张,只是攀着萧岐的双肩,将脸颊凑到他面前,用鼻尖蹭着他的鼻尖。
萧岐今夜的确胆壮。他抱起陈溱,绕过重重纱帘,缓缓走向了床榻。
直到后背挨住绵软的床褥,陈溱才恍然惊醒。她一手支着身子,另一手推了推萧岐,问:“出什么事了吗?”
萧岐微一顿,捉起她的手道:“没有。”
“你从前和我睡在一处都不舒坦。”陈溱捏捏萧岐的手心,盯向他道,“今日怎的这般胆大?”
陈溱被他压在榻上,衣袖垂到肘间,几缕长发逶迤在被褥上。萧岐看得脸颊泛红,片刻后垂睫道:“只是很想抱抱你。”
陈溱一笑,抱着萧岐的脖子将自己贴得更近了些。萧岐不敢忘记此行目的,一手扶着她的颈背,俯身将她往下压了压。
帘幕遮住烛光,却把床榻笼得更暖了些。
萧岐极少这般主动,他吻着陈溱的脸颊肩颈,又带着些浅浅的轻咬。这般耳鬓厮磨,躯体也渐渐泛起热意。陈溱热得有些晕,忽觉背后抵着的不是被褥,而是天际绵软的云。
待感觉到某些细微的变化时,陈溱不由浑身一颤,攀在萧岐后颈的手也滑向了他双肩。
她轻推他的肩,低低问道:“你确定?”
萧岐用鼻音“嗯”了声。
从前在柳家庄时,陈溱曾允许萧岐“得寸进尺”,萧岐却觉得无媒无聘像是朝夕露水,太过随意。可萧岐今日的架势,却像是要在此处与她携云握雨。
陈溱抿唇思索片刻,道:“我有话和你说。”
萧岐也有些昏昏沉沉,他似乎没有听到陈溱的话,只是将脑袋埋在她鬓侧磨蹭。
陈溱偏头,抽出手捧着他双颊道:“你听我说。”
四目相对,萧岐有些慌乱地垂了垂眼睫,生怕多看陈溱一眼就会定力全失。
“你说。”他道。
陈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是光启四年吧?”
那夜风凉如水,萧岐在洛水上不知漂了多久,忽然荡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他在她背后睁开双眼,看到了漫天灿烂星光。
萧岐自然不会忘记,但他不明白陈溱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只点了点头。
“那年上元夜,我才从北里出来。”陈溱没头没尾地说道,“我心里还是有些介意的,才一直没有和你说这些。”
熙京北里是教坊司和青楼所在地,萧岐自然知道她介意什么。可家中变故、沦入乐籍又岂是她愿意的,又岂是她的错?
萧岐将她的手拉到唇边吻了吻,道:“不要乱想。”
陈溱摇了摇头,道:“女伎在踏入教坊司的时候,都是要喝绝嗣汤的。我,我可能再也不会……”
那日在周家,宋司欢为她把脉时,陈溱的确不在意。甚至后来在碧海青天阁,清霄散人说她任脉受损时,她也能泰然处之。可如今面对萧岐,她却莫名有些怯了。
陈溱心中也有些莫名其妙,自己怎会突然有这么多的顾虑。殊不知心悦于人便会患得患失,便会自贬自惭,许多无关紧要的小毛病都会被自己无限放大。
萧岐沉默了片刻,心想自己今日别有目的,使出这般手段让陈溱放松警惕,却还惹得她难过,当真是混账。
他心中有愧有怜,将陈溱搂得更紧了些,在她耳畔郑重道:“我能与你相知相爱,已是三生有幸,哪还敢奢求更多?”
陈溱鼻尖微酸,抱紧了萧岐,将下颌搭在他肩头,道:“可是世家宗族,不是十分看重子嗣传承的吗?”
“那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萧岐道。
听萧岐说得这般任性,陈溱轻叹一声,不再犹豫,双臂勾着他的后颈,将唇递到他唇畔。
明月清风不可辜负,且将那些不如意的事搁一搁,与心上人共度良宵。
萧岐的确有些心荡神迷。可攥着陈溱的手腕,搭到那空空如也的经脉时,他便瞬时清醒过来,忙屏息凝神气聚丹田 ,缓缓俯身覆了上去。
两人虽衣衫齐整,可这样紧密相贴,陈溱腰腹之间还是升起一阵酸麻。她心想,自己从前有意无意间撩拨萧岐那么多次,如今被他惹得心猿意马,也是报应。
正意乱情迷时,陈溱忽觉丹田内息上涌,胸口气血翻腾,一道沛然真气在体内横冲直撞,像是要冲破她的四肢百骸!
陈溱经脉受损已有半年,心中当然明白这道真气并非来源于自己。她皱紧眉头盯向萧岐,问:“你在做什么?”
萧岐没敢答话,欲盖弥彰地吻了吻她的脸颊。
陈溱心念电转。萧岐以真气灌入她的经脉定然是因为她的伤,既然如此,他又有什么不能说的呢?这法子定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若是对她不妥,萧岐定然不会尝试,那就是对他自己不妥了。
陈溱偏过头,想要推开萧岐起身。可方才她情思起伏,浑然不觉双腕已被萧岐钳制在两侧,腿也被他以双膝抵着,怎样都挣扎不脱。
陈溱轻叹一声,平静地看着萧岐,道:“放开我。”
萧岐仍攥着她双腕,又在她耳畔轻声道:“别动。”
换脉的第一步是以内力冲脉,可《风度玉关》与《潜心诀》相克,萧岐与陈溱丹田相接,两人的内力恰似龙虎交汇,争强斗狠。
陈溱的经脉本就残破脆弱,经此冲击不由皱紧了眉头。她望向萧岐,只见萧岐额间也已渗出细密汗珠。
陈溱心中明白,若只是为她运功疗伤,萧岐断然不会如此煎熬。世间万物皆有定数,萧岐想要逆天而为治好她的伤,那么他自己就必须要付出同等的甚至更大的代价。
陈溱动弹不得,只能劝萧岐道:“你是千金之体,何须为我如此?”
萧岐低身在她耳畔嗅着她的发丝,自嘲一笑,道:“什么千金之体?我只望你永远快意洒脱。”
“你这样我如何快意?”陈溱轻叹道,“逸云,我知道你一直喜欢我,也知道你是真心待我。可人总归先是自己,而后才是别人的良人、父母、子女。那日在烟波湖上你同我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萧岐一顿,眼睫微微颤动。
七尺之躯生于世,自然不是为了做谁的附庸。身为萧氏子孙,西北边陲是他的责任,身为自己,塞上江南是他的梦想。可面前的女子,又何尝不是他此生所求呢?
萧岐既不答话,也没松手。烛火“哔剥”一响,满室香风蓦然停滞,方才的旖旎烟消云散。萧岐掐着陈溱双腕,二人四目交投,却有些莫名的尴尬。
陈溱微微阖眼,语气没有半分波澜:“萧岐,我虽为女子,但也算顶立于天地,怎由你这般轻视欺辱?”
萧岐双瞳一颤,下意识道:“我没有……”
“你怎么没有?”
陈溱心中明白,自己今日若不放狠话,萧岐决计不会松手。她心一横,又冷冷道:“我原以为你是真的懂我,可其实,你一点都不懂我。”
萧岐真气微滞,有片刻的茫然。
他不懂她吗?
那些娇柔软弱的闺中少女是盈盈红袖,可陈溱却是剑上红缨。她生性好强,最不喜拖累别人,自己强行自损为她疗伤,才是真正折辱了她。
他是懂的。
可记起陈溱的伤,想起她往日里意气风发的模样,他便情难自已,于是关心则乱。
感到腕上指节稍松,陈溱挣脱桎梏,一把推开萧岐。
萧岐心中又愧又悔,莫说传功换脉,就连情欲都偃旗息鼓。他不敢看陈溱,慌里慌张地翻身下榻,胡乱踩上鞋就奔出了屋子。
第165章 照丹心鬼火剑林
安宁谷底杳霭流玉,一片朦胧。萧岐夺门而出,沿着山脊一路向上奔去。
雾气沉在山腰以下,山顶的风好似醒骨真人,将萧岐数月来辗转琢磨才鼓起的勇气和床榻间耳鬓厮磨激起的欲想尽数吹散。他立在山巅,清风拂面,明月照影,心中却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懊悔苦闷。
数月朝夕相伴,经脉俱损、内力尽失之事给陈溱带来多大的痛楚,萧岐最清楚不过。与旁人的哀叹不同,他既心疼又惆怅,这不是惋惜,而是怜、是爱。
偏是这份怜让他忘乎所以,误入歧途。他怜她,所以想拼尽一切救她护她。但陈溱说的不错,他不珍重爱惜自己,又如何去怜爱他人?
萧岐微微阖眼,轻叹了一声,心想自己今日当真是折辱了她,也不知她会不会生气,会不会难过。
恰在此时,风动树梢,不远处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你发什么疯?”
萧岐霍然转身,紧盯着那道半掩在夜色中的黑影,沉声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烛火燃尽,床帏帘幕陷入一片黑暗,陈溱却缓缓睁开了略显迷离的眼眸。她辗转难眠,便披了衣裳起身,携剑踏出房门。
剑庐擅锻兵、擅机关术,安宁谷谷口陷阱重重,谷内巡逻的弟子也就不多。众弟子白日里见楚铁兰亲自接待陈溱萧岐,知他二人是贵客,便不加阻拦。
如今已是深夜,轻云蔽月,薄雾遮天。谷底唯有寥寥几点亮光,皆是剑庐弟子手中提着的灯火。
陈溱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沿着小溪行走。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出来,许是忧心萧岐,许是恼了他,又或许只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一些。
方才良景、良宵、良人俱备,说分毫没有动情那是假的。萧岐用这种法子让她放松警惕,简直可恨!企图损耗自己为她修复经脉,简直可恶!
可自己偏偏着了他的道。
陈溱越想越懊恼,在溪边掬水洗了把脸。溪水冰凉,陈溱稍稍镇静,正欲起身,忽在泠泠水声中辨出一道悠扬笛音。笛曲好巧不巧,恰是那支《梅花落》。
去年两人被鲨群逼上汀洲屿时,萧岐曾教陈溱吹奏过《梅花落》。这支曲子是边塞征戍曲,萧岐吹奏时,自有一股旷达豪迈之意。可此处的笛声却如泣如诉,哀婉幽怨,在这静夜空谷之中回荡,徒添寂寥。
这吹笛人气息固然绵长,可并无内力掺杂其中,想来不是习武之人。陈溱心中好奇,循声走去。
沿小溪溯流而上,两侧草木愈显繁茂,月光偶尔穿过树梢,洒落几点残雪。待到一处小山包时,溪流绕山而行,笛声却盘旋在山巅。
陈溱不暇思索,奔向高处。一路上山石嶙峋荆棘遍布,笛声却一直在前方指引。陈溱追着笛声穿过密林,忽觉光辉刺目,一缕寒芒直刺向她眉心!
电光火石间,陈溱软腰后让,“霜月”霍然抽出。软剑剑身弹成一道银弧,将骤然袭来的暗器打偏了去。铁器刺入树干,兀自颤动。
陈溱侧目瞧去,只见树上插着一柄短剑。剑柄处隐有铜绿,可剑刃却雪亮如新。
明月破云而出,眼前光芒更盛 。陈溱凝神细看,只见前方横七竖八地插着数千把剑,俨然是一片剑林。
说剑林还是过于委婉,此处草木荒芜,剑阵杂乱无章,更像是剑的乱葬岗。如此说来,四周几点幽幽磷火就颇为应景了。
笛声戛然而止,陈溱回过神环顾四周,拱手道:“晚辈无意冒犯,不知哪位前辈在此修行?”
空谷之中响起一阵轻笑,飘忽不定,竟听不出究竟是从何处传来,陈溱不由攥紧了剑柄。
那人又笑了几声,声音稍显沧桑,却并无恶意。
陈溱略一思索,问:“是剑庐的老前辈吗?”
那人却道:“你想知道我的名号,需得先破了眼前的剑林!”
话音刚落,金石之声蓦然响起,数千把或长或短的铁剑齐齐颤动,忽有几柄剑拔地而出,朝陈溱飞掠而来。
陈溱不敢有丝毫懈怠,腾身避开三柄短剑,又使“霜月”软剑挑飞余下两柄长剑,还不忘对那吹笛之人道:“刀剑无眼,前辈莫要伤了和气!”
安宁谷中有这么大的剑阵,剑庐弟子不可能不知道。所以,这吹笛老者必然和剑庐必然有深厚渊源。
楚铁锋是父母的故交,陈溱自己也与剑庐弟子交好,她当然不想同剑庐前辈刀剑相向。可这老前辈的脾气也忒古怪,面还没见着就要动用如此大的阵仗来试探她的身手。
陈溱好言相劝,那老者却哈哈笑道:“你若破不了,我停了机关便是,断不会要了你这女娃娃的命!”
传闻剑庐尤擅机关术,今日一见,果真非同凡响。这些凌乱的铁剑看似寻常,实际上剑身或剑柄已被卡扣牢牢扣住,又有羊筋作弦,每一处小机关都好似拉满的弓,只待卡扣拨开,就能将铁剑弹射出去。
即便那人见势不妙立即停下机关,飞弹出来的剑也决计无法收回,是否会伤到自己又岂是他说了算?但陈溱身处阵中,别无他法,只得专心应付。
这些剑虽是死物,可飞掠而来时或刺、或挑、或劈、或点,瞬息之间竟像有千万种变化。
云倚楼授陈溱剑术时曾告诫过她,用剑不该拘泥于固有的招式套路,教她练剑时也以临战应敌之法为主。所以陈溱的剑术本就以灵活轻快取胜,凝神应对,也能将飞剑逐一格开。
机关弩发射铁剑的力道不小,飞剑袭来的威力不亚于常人挥刀猛劈。陈溱如今没有内力护体,手腕被砸得生疼,可她浑然不觉,只专注于眼前的一招一式。她无法像往日那般袭击敌人肋下、腰腹、膝窝几处肯綮,只得以剑攻剑,自是应接不暇。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被云雾遮去,几点闪烁的剑光也渐渐黯淡下来,四周漆黑一片。
当年在汀洲屿上突破瓶颈初临登台境,陈溱顿觉耳聪目明。如今内力不在,耳力却丝毫不减。她凝神戒备,在一片昏黑之中应对飞剑竟与方才月光皎洁之时无异。
不远处那人“咦”了一声,似乎颇为惊讶。
没过多久,竹笛之声乍然响起。与方才哀婉呜咽不同,此时的笛声清亮悠远,似乎在刻意向长剑破风之音靠拢。
笛声响起,那本就细微的机关“咔嚓”声、飞剑“飒飒”声更是杳不可闻,陈溱被笛声扰得心乱,干脆紧闭双眼,聚精会神听风辨形。
眼前一片漆黑,脑海中却依据风声浮现出了剑影和人影,陈溱心中不由一颤。
方才她专心应对每一柄飞剑,无暇顾及其他,此时阖上双眼,有人影作媒,那些剑影也变得连贯起来:若将那挽、穿、压、挑、刺连在一起,便是洪波十三式中的“三折”;若将挑、撩、转、压连在一起,就是玉镜宫的“蟾蜍蚀月”;若将点、旋、收、刺连在一起,又像是无名观的“飞花碎玉”。
如此说来,这剑林正是依据各门各派的剑招设计而成。固有招式皆是各派武学精华所在,运劲有方,威力极大,催动剑阵便如同出动各派高手轮番上阵,陈溱能撑到现在实属不易。
她微微一笑,心想,既然是固有招式,那便好办多了。
笛音固然清亮,但相距甚远,又无内力加持,只能遮住六尺以外的声响。陈溱凝神细辨,仍能听到近处破风之声。
六尺,太近了,飞剑顷刻之间就能要了她的性命。然而陈溱只需凝神应付两剑,最多三剑,就能推测出这一组剑模仿的是哪一派的哪一招,就能判断出接下来的几柄会从何处以何种角度袭来。
陈溱幼时翻看武学典籍,往往能够过目成诵。经碧海青天阁孟启之、宁许之等人指点后,那些基础招式烂熟于心,看人练剑习武,也能铭记不忘。
当年杜若花会,柳玉成与冯怀素在台上比试,她只瞧了一遍,就能记住冯怀素的一招一式。去年武林大会,群豪各显身手,陈溱虽不敢说能将他们施展过的招式全部了然于心,但记住七八成却是不成问题的。
笛声微微一顿,片刻后再响起时竟有雷霆之势,仿佛丘峦崩摧潮鸣电掣,千军万马自天崩地裂处奔袭而来,金戈之声响彻云霄,厮吼之声凄怆凌厉。陈溱被这笛曲扰得百脉贲张,心乱如麻,偏还不能掩上双耳,只得强迫自己收慑心神。
陈溱向来不肯服输,剑林恰唤醒了她沉寂数月的热血。刀光剑影之中,陈溱不觉疲惫,反而打得酣畅淋漓。
“霜月”今朝出鞘,便与千百柄剑一试锋芒,此刻虽瞧不见剑芒,可剑啸之声在谷中激荡回响,夜枭惊飞哀鸣,亦令人胆寒发竖。
然而剑林毕竟是死物,飞剑总有用尽的时候。不知过了多久,笛声骤歇,剑风渐止,山谷寂然如初。
陈溱浑身上下皆被汗水浸湿,心中却是说不出的畅快。她方才凝神应对飞剑时不觉疲乏,这会儿停下反而有些累了,正要倚树坐下,肩头忽被一只手压住,身形不禁僵住。
陈溱应对剑阵时,安宁谷顶、山巅之上亦有一场恶斗。
那道黑影不是别人,正是自风雨桥比试后就不见踪影的顾平川。
顾平川没有答萧岐的话,反而问他道:“师父授你武艺,就是让你这样糟蹋的吗?”
方才冷风拂面时,萧岐已将此事想通,也明白自己今日之举不妥。可听了顾平川的话,他还是攥紧了手,面色沉沉。
彼时屋中气氛太过旖旎,萧岐又一心二用,自然无暇顾及屋外的风吹草动。没想到,没想到……
萧岐盯向顾平川,笃定道:“你早就知道《易筋经》中有易脉之法。”
他二人皆是骆无争座下弟子,萧岐读过的典籍,顾平川自然也读过。
顾平川笑微微道:“不错。”
“风雨桥一战,名为比试,实际上就为了折损她的经脉?”萧岐问。
顾平川叹息一声,上前几步道:“也不全是。”
萧岐静默片刻,没等到顾平川的下文,便明白他今日不会说出其中缘由。萧岐又问:“你追到这里,不会只是为了听墙角吧?”
顾平川知他为此事气恼,便解释道:“早就想跟上看看的,只是我身上杀孽太重,不便踏入佛门圣地,这才等到了今日。”
萧岐当然不信顾平川是因为这个才没有追进妙音寺,但他没工夫追究,只冷声道:“你敢现身,就该知道我不会轻易放过你。”
“你我数月未见,一言不合就要打要杀?”顾平川微一扬眉。
萧岐面色沉沉:“我同你,本就没什么好说的。”
月光穿过树梢,洒在两人之间。两丈的距离,这样近,又这样远。
他们虽是师兄弟,可却从未同时在骆无争膝下出现过,更无半分同门之谊。十多年来,两人不过是互相听着对方在江湖上、在朝堂上的传说。
顾平川沉默良久,自嘲道:“看来师父这些年没少骂我。”
玉镜宫弟子大多不知道顾平川便是秦振英,于是许多人都以门内有顾平川为荣,可骆无争却甚少提及这个大弟子。
萧岐实在记不起师父有什么对顾平川不满的话,只道:“八年前师父便下令,命门内弟子擒你回青云山。”
八年前正是光启六年。那年浑邪率有戎骑兵南下,我军多有败绩,邺帝便命前大将军秦怀安与安泰长公主之子秦振英前往西北,以定军心。孰料秦振英却在那个节骨眼儿上离开了熙京。
当初长清子与武帝掷杯盟誓,从那以后,玉镜宫教导弟子便以忠义为先。秦振英临阵脱逃乃不忠不义之举,骆无争自是大怒。
听萧岐提及往事,顾平川有片刻失神,但转瞬便笑道:“擒我回青云山?你们也得有那个本事。”说罢,掌影闪动,已向萧岐劈来。
因方才要去探望陈溱,所以萧岐并未佩刀,此时只能赤手空拳去接顾平川这两掌。可即便他带了兵器,也断然不会占这个便宜。
顾平川右掌虚晃着在萧岐心口一探,脚尖飞速蹬地而起,左掌一招“仙人抚顶”便朝萧岐袭来。
与当日无妄谷中水涵天的试探不同,顾平川这一掌刁钻凌厉,萧岐不敢举臂格挡,便斜身闪开,反手以掌缘劈他侧腰。孰料顾平川双足离地还能拧腰避开,稳步落下。
舞刀弄枪难免会占兵刃之利,拳脚功夫才最见真章。只听飕飕几声,顾平川和萧岐已拳来脚去地过了十余招。
他二人系出同门,掌法拳法也大同小异。只是顾平川这十余年来在江湖上游荡,兵器不常随身携带,拳掌上的造诣渐渐超过了兵刃。可萧岐久居沙场,刀枪不离手,此时手无寸铁难免不习惯。
但萧岐毕竟骁健,双拳呼地打出,顾平川也不敢撄其锋芒,只得使轻功滑开。
刚避开这两拳,顾平川便挥臂横扫,直击萧岐后背。萧岐侧身倾倒,以右掌支地稳住身形。此时乌云遮月,夜色昏黯,顾平川这一臂收不回来,手掌“砰”的一声陷进了树干里。紧接着又听“咔嚓”一声,三丈高的青松竟被这一掌生生击断。
掌缘被钉入数根木刺,顾平川眉头都没皱一下,掀开面前松枝,听风辨位,腾地跃到萧岐面前,纵高伏低,又是一通拳脚猛攻。
此时月黑风高,两人皆无法瞧清对方攻势,可仍是招招刚猛。师兄弟交战,谁也不想落了下乘让对方笑话了去,即便被拳脚打中,两人也是忍着疼痛不哼一声。
如此摸黑缠斗了不知多久,乌云散去,两人借着月光打量对方,彼此衣裳上皆布满了掌印鞋印,狼狈不堪。
萧岐胸中本就憋着一口气,自然不会轻易罢手。顾平川纵横江湖数十载,也不愿在这个小他近两轮的师弟跟前丢了面子。是以两人虽气喘吁吁,可仍不肯收手。
见萧岐精力不减,顾平川明白这样缠打下去于他不利,便突施诡招。
他虚晃一拳引得萧岐侧身躲闪、挥臂横扫,他自己却挺身而上,以左臂格开萧岐这一击,同时右肘已撞向萧岐胸前。萧岐见状便要仰身避开,顾平川左掌却化劈为擒,死死捉住萧岐右臂逼他挨了这一肘。
这一击甚是威猛,萧岐眉头微皱,左掌倏地拍向顾平川胸前。两人相距太近,顾平川不得不避,萧岐趁机挣脱了右臂束缚。
两人相距丈远,皆不敢轻举妄动。
片刻后,顾平川平复了气息,嗤道:“江湖本就险恶,心澄如镜又有何用?”
这句话看似寻常,非玉镜宫弟子便难解其意。当年莫辞远望着玉石茅塞顿开,这才创立了玉镜台,并将玉镜台所有心法总结为“心澄如镜”四个字。顾平川问出这样的话,便是在质疑玉镜宫的“道”了。
萧岐本就不喜与人争辩,只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道不同?”顾平川大笑。
萧岐不为所动。
体内气血翻腾,顾平川被呛得咳了两声,又道:“你还真是师父的好徒弟!也罢,玉镜宫修玉镜宫的道,我修我的道,咱们且看看,谁才是武道巅峰。”
萧岐闻言,微一皱眉:“玉镜宫修的本就不是武道。”
顾平川觉得好笑,脱口问道:“那是什么?”
萧岐尚未回答,数丈外就传来一道极其熟悉的声音:“混小子,给我捉住他!”
第166章 照丹心危崖论武
来人正是任无畏。他风尘仆仆,显然是刚到安宁谷。
萧岐微一思索,纵身就向顾平川袭去。任无畏想带萧岐走,用不上“捉”,他要捉的自然是顾平川。方才一番拳打脚踢,顾平川也是疲惫不堪,任无畏与萧岐同心合力,未必不能将他擒获。
经方才那番打斗,山顶的树木横七竖八躺倒一片,黑夜之中极其绊脚。顾平川今日消耗太大,轻功已不似寻常那般得心应手,他左趋右避,奔出数丈后回头一望,萧岐虽在二丈以外,可任无畏距他已不足十步。
顾平川明白,任无畏只需将自己绊住,等萧岐赶过来以二对一,他便再难逃脱了。电光火石之间,他想起当日风雨桥比试后,自己曾跌入湖中躲过了仇家追击,便将目光投向山谷。
此时明月当空,山谷之中寒光闪烁,顾平川定睛细看,却见谷底赫然是一片剑林!
只这一瞬怔愣,任无畏已经追上。任无畏跃到顾平川身侧,二话不说就使擒拿法取他手腕,却被顾平川连推带甩地挣开了去。
任无畏这些年奉掌门师兄之命照料萧岐,早已习惯了这个乖巧听话的师侄,此时捉顾平川也没使出十足的劲儿,被他挣开不由一怔。这一怔的功夫,顾平川又腾出七八尺。
任无畏展开“飒沓流星”,怒气冲冲地追了上去,脚下缠绊,双臂擒拿。顾平川一挣未能挣脱,见萧岐已近在咫尺,便奋力踢向任无畏腰腹,趁机抖出双手。
这一脚力道不小,任无畏应声飞出丈远,砸向萧岐,萧岐不得不接。这一耽搁,两人再抬头时,顾平川已奔出数丈,决计是追不上的了。
隐约间,又听那顾平川扬声说道:“师父他老人家未必愿意见我,师叔还是不要操这个心了!”
任无畏受了这一脚后腰腹剧痛,所幸没有伤到丹田经脉。
武林中人极其讲究尊师重道,顾平川即便离开玉镜宫多年,也不敢对骆无争有何不敬。任无畏说到底是他的师叔,顾平川这一脚虽踢得刚猛,但终究没有使内力。
萧岐搀起任无畏后便垂眸不语。他心中明白,任无畏绝非为顾平川而来。从踏入恒州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一举一动都会被玉镜宫弟子察觉。任无畏来安宁谷,自然是来找他的。
任无畏冲着顾平川远去的方向骂了几声“混小子”,回过头见萧岐心事重重,不免胸闷,便斥他道:“大师哥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教出你们这两个忘恩负义的小白眼狼,连自己师父七十大寿都不知道回青云山看看!”
萧岐解释道:“弟子当时身处西屏山,与众僧人一同结夏,已写了书信向师父禀明。”
“你去西屏山是为了什么,当我不知道吗?”任无畏问。
见萧岐垂首不言,任无畏也不忍继续苛责,偏过头道:“这次,你必须得跟我回去。”
陈溱如今仍无内力傍身,顾平川又在安宁谷附近,萧岐自然放心不下,便躬身拱手道:“弟子暂时不便回青云山,还望师叔见谅。”
“找你回去是有要事相商。”任无畏忽正色道,“瀛洲明裕皇子的那枚狼牙,的确有问题。”
萧岐眸色一变。
再说陈溱,她被肩上这掌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挽剑向身后刺去,不料剑身却被人紧紧捏住,接着便听到一阵笑声。
听到声音,陈溱才舒了一口气,道:“前辈终于肯现身了?”
那人松开剑身,赞道:“小丫头身手了得,真是后生可畏!”
陈溱收了剑,转过身去。
此时月光微微,陈溱瞧见这人白发如银,脸颊微褐,双眸深陷,瞧起来就是个不起眼的老翁。可她明白,执掌这片剑林的绝
非寻常之辈。
陈溱拱手道:“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山野村夫,早就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啦!”那老翁捋了捋须,“你就跟那群孩子一样,叫我‘三公’吧。”
陈溱微微点头,又问:“不知三公引我来此,所为何事?”
三公嘿嘿一笑,道:“我好端端的在这儿吹笛,什么时候引你了?”
陈溱这才反应过来,不免一笑。自己循声而来,当真是“自投罗网”。
三公打量她一番,摩挲着下巴道:“方才那招‘云奔潮涌’使得不错,你莫非是卢应星门下弟子?”
这老翁直呼卢应星大名,陈溱不禁讶然。卢应星说到底是母亲的授业恩师,又对自己的伤牵肠挂肚。自他仙逝,陈溱事儿想起,心中也是道不明的滋味。她道:“晚辈无缘拜入碧海青天阁,只做了两年的外门弟子,略知皮毛罢了。”
“我看也不像。”三公冷哼一声道,“碧海青天阁教不出你这样的弟子。”
这老翁方才骤然发难时,陈溱已知道他脾气古怪,此时听他言语之中对碧海青天阁多有讽刺之意,心中更是不舒服,便抱拳道:“剑阵已破,前辈若没有别的事,晚辈便告辞了。”
见她要走,三公紧忙拦道:“你循着笛声过来,又破了剑阵,便是与我有缘。既然有缘,何不听我讲讲这剑阵的故事?”
这剑阵中暗含各门各派武功路数,陈溱自然好奇。她心中斟酌片刻,还是忍不住道:“前辈请讲。”
三公微微一笑,对她道:“你跟我来。”
陈溱尾随他越过剑阵,便瞧见一块三尺高的石碑,上面刻着“安宁”二字。石碑布满青苔,像是有些年头了。
“你知道此处为何叫做安宁谷吗?”三公问。
陈溱摇头。
三公转身指向剑林,道:“当年有戎大举南下,所到之处血流漂橹。我那师叔,也就是楚经纶老前辈,召集各派高手来到恒州,向他们请教各派绝招,在通往恒州腹地的必经之路上布下了这片剑林。”
楚经纶就是当年为独夜楼设计机关陷阱的老前辈,这片剑林是出自他手,也不足为奇了。
“那时月黑风高,有戎骑兵途径此处,前头的连人带马都被刺成了筛子,后头的登时屁滚尿流。等到了白天,我们这些小辈去清理战场,啧……”三公皱眉慨叹道,“那真是堆尸如山,血流成河啊!直到现在,有戎那儿还有‘魔鬼谷’的传说。”三公摩挲着石碑一角,又道,“自那以后,附近村民就管此处叫做安宁谷,还一同立下了这块石碑。”
陈溱回望剑林,顿觉寒意阵阵。她心想,怪不得剑阵周围浮着不少磷火,想来就是当年匆匆掩埋有戎骑兵的地方。
三公注意到陈溱的目光,笑道:“哈哈,丫头,你怕不怕?”
陈溱微一摇头。她素来不信鬼神之说,又怎会怕这些?
“你自然不怕。”三公望着她,双目“你破了这剑林,可比有戎千八百骑兵要厉害多了!”
陈溱却道:“我不过是比他们多些见识罢了。”
“何止是见识?”三公拉她在碑前石台上坐下,又问道,“我方才瞧你身手敏捷、剑术超群,内力却平平无奇,这是为何?”
这话说到了陈溱痛处,她却打趣自己道:“何止内力平平,分明是半分内力都使不出。”
三公再次打量陈溱,奇道:“你是学外家功夫的?”
陈溱摇头道:“倒让前辈见笑了,我自幼时起便修习内力,如今突遭变故内力尽失,我也……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她说到最后,又想起方才屋中情形,苦闷之情再次涌上心头。
见她眉眼间有哀婉之色,三公也温声劝慰道:“碧海青天阁专修内力,的确教不了你,你不如另投别处。”
陈溱闻言道:“多谢前辈关心,只是我已经有师父了。”
“是何方高人?”三公双目一亮。
陈溱知道这老翁是剑庐之人后,已消了不少戒心。她不便直呼师父名讳,便道:“家师正是无妄谷云女侠。”
孰料三公却皱起眉头,问道:“云女侠,哪个云女侠?莫非是个后起之秀?无妄谷又是何处?”
“你……”陈溱陡然起身,正要发作,转念一想,这老翁一开始就自称“山野村夫”,说不定已经在这剑林中守了三五十年,对谷外之事一概不知,自己和他较什么真?
见三公仍是摸不着头脑,陈溱便缓缓坐了回去,道:“家师是武林中最厉害的女子,无妄谷……无妄谷是她如今居住的地方。”
三公“哦”了一声,道:“这必然是个剑术卓然的奇女子。”
见这老翁的确不知山外事,陈溱便放宽了心,颔首道:“的确。家师二十年前便以剑术名动江湖。”
三公点了点头,又对陈溱道:“你有这般剑术,那有没有内力,又有什么要紧呢?”
陈溱却叹道:“古往今来的江湖名侠,哪个不是内力顶尖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是讶然。在揽芳阁那些年,甚至是碧海青天阁那两三年,她是绝对没有这个心思的。可随着武功的增进,她的心也变大了。
三公冷嗤一声道:“他们是,你就也得是?”
陈溱一懵,心中也反问自己:“别人是,我就也得是吗?”
“也罢。”三公拍了拍衣裳起身,“老朽难得遇见一个入得了眼的小辈,你随我来。”
陈溱哭笑不得,心想:“他口中‘入得了眼的小辈’定是指破得了剑林的人。可这剑林是楚经纶前辈所创,剑庐弟子参拜还来不及,又怎会贸然闯入?这老翁的脾气如此古怪,要求又这么刁钻,也难怪独居了这么久。”
山路蜿蜒,不时便有陡坡。陈溱方才听了三公的笛声,此刻见他并未施展轻功,便知他没有内力傍身。可三公步履稳健,哪里又像个垂暮之年的老者?陈溱心中好奇,便紧紧跟上。
雾霭渐散,明月西沉。两人走到半山腰,陈溱便瞧见一处山洞,洞前有一方石几。
三公折了根树枝下来,又对陈溱道:“把这块儿石头擦一擦。”
陈溱依言抬起袖子擦拭石几。落叶灰尘被拂去,石板上的图案便暴露在月光里。只见这方石几上依照方位刻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兽,而神兽旁边又依次刻着四个词:内力、外功、招式、神兵。
三公用树枝指着石几,说道:“当年击溃有戎骑兵后,师叔曾与各门各派的高手在此处论武,师叔说内力、外功、招式、神兵,这四者任取两者修炼到极致便可纵横天下。”
俗话说,“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大邺武林宗门,要么以内家功夫为尊,要么以外家功夫为首。陈溱头一次听到四者选二的说法,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信?”三公注视着陈溱神色,解释道,“你看楚铁兰那丫头。她内力平平,却天生神力,最宜横练外家功夫、持重兵作战。你说,天底下何种兵器能抵挡得了‘天煞’一击?”
楚铁兰的功夫陈溱见识过,自然知道“天煞”号称“百兵之王”所言非虚。
三公又道:“再说那碧海青天阁,他们创派祖师中有个道士,门内功夫便以炼气为先,说什么只要内力练到家,什么功夫都能手到擒来,竹笛玉箫都能当做兵器。”
陈溱听到这里,出言辩解道:“碧海青天阁的徐有容徐祖师便是以竹笛作为兵器,何况御兵境的最高境界‘无兵境’中本就有乐兵这一分类。内力炼到炉火纯青、运用自如的地步,以竹笛玉箫作兵器并非虚言。”
三公却冷冷一笑,道:“你也说了,要使乐兵,就得把内力炼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这天底下几成人能有这个天赋?说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都不过分。”
陈溱想起自己也并非天生就适合炼气,只因家传心法易经改脉才能一窥内力巅峰,不由一怔。
三公又道:“正因如此,碧海青天阁才有了外门弟子经过考验才能成为内门弟子的说辞。说是考验,其实就是看这些孩子天赋如何,是否适合修炼他们的《沧溟经》。哼哼,碧海青天阁修的是仙道,绝非侠道。”
陈溱越听越恼,愤愤道:“碧海青天阁考验外门弟子绝非只看天赋,前辈不知其中渊源,怎能信口开河?我虽不是碧海青天阁弟子,可我母亲当年曾是清霄散人座下弟子。前辈若再口无遮拦,我当真要走了。”说罢就偏过头去。
三公一个人在山中住了几十年,无妻无子,更不会哄人。他没想到这小姑娘真的恼了,生怕自己的一通道理无人传承,急得手足无措,连声道:“我不说他们,我不说他们便是!”
陈溱这才微微转身,叹息一声。三公见她不走,立即恢复了兴致。
“碧海青天阁……”他瞄了陈溱一眼,赶忙道,“我不说坏话,只是必须要拿这一派举例子。碧海青天弟子皆用剑,还有剑法相传,是不是?因为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内力也只能炼到登台,使不了乐兵。
“他用树枝在青龙和朱雀上各点了一下,又道,“所以,碧海青天阁修的就是内力和招式。”
陈溱豁然开朗,不由兴致盎然。
三公见她双目发亮,心中也是喜悦,便继续道:“妙音寺那群和尚不用开刃的兵器,便失了神兵之利。于是他们就修炼外功和招式,也能在武林中占据一席之地;再说我们剑庐,不缺神兵,门内弟子或修内力、或修外功、或苦练招式,不也雄踞一方。你看玉镜宫西北大营,他们替朝廷练兵,收的都是些寻常的应征农夫,绝大数人没有修炼内力的天赋,所以便要修炼外家功夫强健体魄,再配上铁枪、重刀,一样可以上阵杀敌……”
三公把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门派说了个遍,又慨叹道:“你知道为什么多数门派都以内力或者外功为尊吗?”
陈溱摇了摇头。
“呵,因为神兵可能会丢,招式也会被偷学,只有秘传的心法才不容易被偷学啊!”三公说道兴头上,开始口不择言,“江湖上这些门派说什么根骨、什么慧根、什么缘分、什么天赋,全都是狗屁之谈!这些东西不过是要把不合自己道的人拒之门外罢了。还有,有些门派不收女弟子,也是这个理。怎么,女人就不配习武吗?”
这样的说辞太过离经叛道,若当着各派弟子的面说出来必然要被厉声责骂。可此处唯有一老一少,陈溱知道这些话都是三公的肺腑之言,便没有出言阻止。其实她心中还窃窃觉得这老翁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三公长叹一声,又道:“真正的武道,该是让天下所有人都能习武,而非让什么大侠逞一人之勇。眼下这些掌门、教主、当家的胸襟实在太小。真正心怀天下的,唯有明释大师一人啊!”
第167章 照丹心白云苍狗
夜色如铁,月光倾泻,三公的眼眸迎着月色,星子般明亮闪烁。
陈溱骇然道:“前辈说的,莫非是三百年前妙音寺的明释大师?”
“你也听说过?”三公稍显惊讶。
明释、落秋崖、潜心诀、易筋经……诸多旧事涌上心头,陈溱喉中一哽,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三公沉浸在毕生所悟终于被人聆听认可的喜悦里,并未察觉到陈溱的异常。他继而道:“当年各路豪杰在此处辩道时,我师叔曾说习武不该有门槛。有人反驳说,骨骼经脉乃天生,不宜习武就是不宜习武。妙音寺的一个和尚却长叹一声,说经脉虽是天生,可也有逆天改命的法子,这才给众人讲了明释大师的故事。”
陈溱心中一惊,忙问:“那个僧人有没有说,明释大师最后去了何处?”
三公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多少江湖中人因为一本秘笈就会引来杀身之祸,多少武林世家因为几招绝技而被满门血洗。若让这些嗜武如命又心术不正的人知道明释最终隐居在落秋崖,他们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见陈溱紧蹙双眉,三公会错了意,以为她是因为自己经脉受损,所以才打探明释的下落,便敲了敲石几,噼里啪啦道:“我才说过,将这四者中的两者修炼到极致便能纵横天下,你怎么转眼就忘?你小小年纪剑术便如此了得,只需携带一把得心应手的神兵就能啸傲风月,又何必执着于内力呢?”
陈溱被他说得一愣,可转念一想这番话竟颇有道理,便恭恭敬敬地抱拳道:“前辈所言甚是,晚辈受教了。”
三公这才开怀大笑,在陈溱肩头一拍,道:“能解一人之惑,老朽这些年就不算白研究啦!”
陈溱见这老翁在谷中避世多年,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却还记得钻研武学,心中敬佩之情更甚,便问:“不知前辈这番说辞可有名字?”
“名字?”三公奇道,他捋着胸前银白长须来回踱了几步,“大音希声,大道无名。我都无名,它自然也无名。”
陈溱有些遗憾,叹息一声,喃喃道:“有了名字,日后我也好同旁人说起。”
三公恍然醒悟,“有道理,那我得仔细想想。叫什么呢?”他双目一亮,用树枝在地下写了几个字,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就叫‘天下人道’吧!”
一老一少靠着石几席地而坐,三公又字斟句酌地说了一遍他的天下人道,言语已不似方才那般放纵怪诞。他说完后,陈溱也讲起了近些年江湖上的趣事。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间东方渐白。
陈溱与三公作别,走下山崖极目远望,见晨曦初上,苍山负雪,心中无比欢畅,昨夜的懊恼苦闷也烟消云散。
可她刚走到住处,就瞧见那个惹她懊恼苦闷的人正立在门口。
萧岐似乎在这里等了许久,衣袍都沾染了露水。两人相顾无言,俱是尴尬。
陈溱低着头从萧岐面前走过,正想不管不顾地走入屋内,却听萧岐道:“我要回趟青云山。”
陈溱脚步一顿,背对着他问:“去多久?”
“我也不知道。”萧岐望着陈溱后颈肩背,忽然庆幸她没有转过身来,自己才敢看她这么久,久到可以把这道身影镌刻在心底。
陈溱立在原地,动也不动。她的确还在和萧岐置气,可听到萧岐要离开时心中还是一阵酸楚。
萧岐叮嘱道:“你早日回淮州,路上务必小心。”
陈溱“嗯”了一声,仍是不回头。
萧岐又道:“我和师叔昨夜看到了顾平川,却未能捉住他,你当心些。”
“他若真想对我不利,昨夜……”陈溱说到这里,想起什么,顿了片刻才继续道,“昨夜就不该跟着你,而是留下来对付我。”
萧岐听她答得不冷不热,知道她还在生自己的气,便不再多言,最后叮嘱了一声“保重”便转身离去。
萧岐走后不久,陈溱缓缓转身眺望,直到那道身影掩没在寒翠朦胧的山林雾霭之中,她才不声不响地踏入房中,阖上屋门。
两人各怀心思,虽没有不闻不问,却也没有恋恋不舍,就这样平平淡淡地道了别。
陈溱要给师父带信,不愿在安宁谷久留,小憩了片刻便去向楚铁兰道别,顺带同她说了自己昨夜在谷中的奇遇。
“你竟然见到了三公?”楚铁兰惊道。
陈溱点头道:“老前辈神采奕奕,见识独到,我实在钦佩。”
“三公姓吕,行三,单名一个‘良’字。他成名之时被人称作‘吕三’,我们这些小辈就唤他三公。”楚铁兰道,“听师父说,三公同玉镜宫的长清子前辈是故交,长清子辞世后,三公便隐居谷中,不问世事。你能与他促膝长谈,真是有缘。”
陈溱心想,卢应星与长清子也是故交,他三人说不定早就相识,也不知三人当年闹出了怎样的分歧,以至于吕三公对卢应星和碧海青天阁有了成见。
陈溱决心要走,楚铁兰也不好挽留,便亲自送她出谷。
如今是盛夏,暑气正浓,陈溱却不敢有丝毫耽搁。她快马加鞭,八月初就踏入了樊城。
陈溱赶到拂衣崖时已经是暮色四合,道旁的野草蔫了吧唧,树梢的风却吹得欢快。空气有些闷,天地之间仿佛拉了一道绷紧的弦,万物都在等一场雨。
陈溱双腿经脉已然恢复,便施展轻功沿着石壁滑向崖底。下崖以后,望着眼前苍翠的竹林,想起从前在林中同师父过招的情景,她心底忽生出近乡情怯之感。
陈溱越过簌簌作响竹林,穿过摇曳不定的花海,沿小溪走了百余步,坐在小塘石沿边上旋折莲花的云倚楼便映入眼帘。
陈溱看到了云倚楼,云倚楼也瞧见了她。
钟离雁不敢隐瞒风雨桥之事,所以云倚楼半年前就知道陈溱周身经脉严重受损。
此刻见她好端端地来到自己面前,云倚楼心中又喜又忧,手中红莲跌入池中,荡起涟漪阵阵,她眼底也是水光微微。
陈溱见状,快步奔到师父面前,投入她怀中道:“弟子不想让师
父担心,所以直到今日才敢回竹溪小筑,不想还是惹师父难过了。”
“你伤势如何?”云倚楼说着搭上了陈溱的手腕,果然气海空空。
陈溱垂下眼,愧道:“弟子着实无用。”
云倚楼将她看了又看,抬手抚上她的发丝,忽喃喃道:“蕴之若是知道,该有多心疼。”
陈溱的泪珠本就在眼眶里滚来滚去,此时听师父提及母亲,心中的弦再也绷不住,埋在她心口啜泣起来。
水涵天闻声出来,见状心中不忍,便温声劝道:“你师徒二人许久不见,怎么一见面就哭哭啼啼的?快些进屋,有什么话晚些再说。”
云倚楼抚了抚陈溱后背,这才由她搀扶着踏入竹屋。
无妄谷底四季如春,竹溪小筑又有溪流水塘在侧,即便是盛夏也不显燥热。三人一同用了晚饭,便点上灯,围着小桌秉烛夜话。
陈溱避开比武之事不谈,将前往碧海青天阁求助,去往西北疗伤的经过悉数说了,顿了片刻,又对云倚楼道:“弟子在妙音寺遇到了师公。”
夜幕深深,黑云翻滚。
“嗯?”云倚楼一时没反应过来陈溱口中的“师公”意味着什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溱微一抿唇,缓声道:“弟子遇到了云彻前辈。”
沉闷许久的天空终于响起了第一道惊雷,屋内烛火“辟剥”一响。
在心中埋藏了四十年的名字忽被提及,云倚楼霍然起身,惊道:“你说谁?”
水涵天忙拉她坐下,按着她双肩道:“你莫要激动,听阿溱说。”
陈溱心中也是不忍,可云彻说到底是云倚楼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必须得把此事完完整整地告诉她。
屋外雷声滚滚,不出片刻,滂沱大雨应声而至。
云倚楼的双肩被水涵天扶着,可手指还在微微发颤。过了许久,她才抬眼看向陈溱,问道:“他如何了?”
陈溱便将那日如何跟着空念去到后山,如何见到云彻的事一一说了。
雨声雷声不绝于耳,竹溪小筑内也起了风,虽细弱,但却足以吹动那纤纤灯芯。
“一入佛门,尘世因缘了。”云倚楼复述着云彻的话,在满室摇曳的光影里凉凉一笑,“他还真是狠心!”
陈溱又从怀中取出信来,道:“师公先弟子一步离开了西屏山,只托觉悟大师将这封书信交给弟子,让弟子转交给师父。”
云倚楼接过信,瞧见信封上“爱女亲启”四个字时,忽觉讽刺。爱女、爱女,哪个父亲会把爱女丢下不管不顾四十年?
“真是他吗?”水涵天问道。
云倚楼微微摇头:“我与他四十多年不见,早就不记得他的字迹了。”
水涵天亦是感慨,叹道:“打开看看吧。”
云倚楼揭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两张薄纸,刚瞧了一眼,神色便是一凛。
陈溱和水涵天见状,相视一望,皆是忧心忡忡。
云倚楼看完,将书信搁到桌上,一言不发。陈溱和水涵天接过书信一看,亦大为震惊。
云彻没有诉说别来之情,也没有提及对她母女二人的愧疚。第一张信纸洋洋洒洒写了百余字,不过是说他曾经的身份乃是先帝萧晔的暗卫统领。而第二张信纸上只有十一个字:
“静溪修禊之祸,盖丹心所招。”
陈溱捏着信纸,掌心汗水涔涔。她问道:“师公这是何意?”
水涵天蹙眉沉思片刻,问陈溱:“你方才说,他离开了西屏山?”
陈溱点头。
“他不是寻常之辈,既然出山,必然是要做大事。”水涵天道,“我们静观其变吧。”
云倚楼揉着额头,微微阖上双眼。
难怪他的功夫如此高深莫测,难怪他总是数月不归……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个人虽是自己的生身父亲,可四十年过去,她幼时的孺慕之情早已随着时光流逝变得陌生。转念间,云倚楼又想起母亲当年在病中呼唤父亲的样子。可直到母亲逝世,父亲都没有回来……
云倚楼越想,神情越是恍惚,头也疼得厉害。
水涵天见她额上渗出细汗,连忙扶住她道:“小楼,收慑心神,不要多想!”
无妄本就是摧残神志的毒,越是多思便越容易发作,万一——
白电撕裂夜幕,天地之间有一瞬的雪亮。云倚楼忽一把推开水涵天,又挥袖拂开桌上烛台,腾地起身。
烛台跌落,灯油洒了一地。云倚楼从灯油上踏过,火红的下裳被烫得卷起,像挣扎着盛放的花瓣。她却浑不在意,又是哭又是笑的往屋外奔去。
云倚楼方才那一推力道委实不小,水涵天忙支起身子唤陈溱道:“阿溱,帮我拦住你师父!”
陈溱不待她提醒就已经快步走了过去,死死地抱着云倚楼。云倚楼已是神魂恍惚,不辨来人,下手根本没有轻重。
雷声隆隆,雨声哗然,屋外屋内都是一样的嘈杂混乱。
陈溱肩骨被云倚楼推得咔吧作响,却还是不肯放手。所幸水涵天及时赶来,趁乱点了云倚楼穴道,这才将她安抚下来。
盛夏天气多变,只这一会儿的功夫,瓢泼大雨便化作绵绵细丝。
水涵天将云倚楼安顿好,见陈溱还怔怔地立在原地,当她是吓坏了,便温声道:“无碍的,这些日子都是这样,你莫要怕。”
陈溱望着地下那滩灯油,自嘲一笑,道:“我学成出谷已有一年,家仇未得报,‘无妄’的解法也没有找到。师父悉心教导我七年,究竟有什么用?”
水涵天听她话中有自轻
自贱之意,不由一惊,皱紧眉头道:“一年时间如此之短,你又何必急功近利?”
陈溱喃喃道:“可是水姨,我好怕……”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可是两人都心知肚明。无妄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这样下去,云倚楼的精神早晚被蚕食干净。
云倚楼三字,是江湖中流传了二十余年的传说。可此时此刻,陈溱却觉得师父像一盏风吹即散的美人灯。
“我会继续修炼武学,保护好小楼,你莫要担心。”水涵天心中也是酸涩,却拍着陈溱的肩劝慰她道,“现如今你师父睡下了,等她醒来,你可不能这副模样,知道吗?”
陈溱点头称是,抬手抹了抹脸,这才收拾了桌椅,回屋歇下。
陈溱在竹溪小筑住了三日,云倚楼身上的无妄之毒竟发作了九回。那日之后,云倚楼还是只字不提云彻,陈溱和水涵天也不多问。
这夜风清水凉,荷香阵阵,陈溱辗转难眠,便推开屋门,走到小荷塘前静听水声。
露水从浑圆的荷叶上悠然滚落,朦朦胧胧间,她忽然记起去年此时,烟波湖上也是一片莲叶田田。
那时她刚刚学成出谷,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那一日,她倚在树上小憩,遇到了硬要帮她捡帷帽的程榷,上了师姐镂金错彩的画船,还见到了阔别数年的萧岐。
“明日就要走,今日还不好好歇息?”
一道声音打断陈溱的思绪,她回头一望,便瞧见了云倚楼。因为无妄折磨,云倚楼这些年都睡不好,时常夜间出来走动。
陈溱微微笑道:“师父不也是?”
“还有一件事没有向师父禀明。”陈溱道。自来到无妄谷后,她便只想着师父的毒和云彻的信,险些忘了之前与萧岐的约定。
“你说。”云倚楼道。
陈溱凑到她跟前,轻声道:“去年水姨带来竹溪小筑的那名玉镜宫弟子,师父还记得吗?”
云倚楼顿觉不妙,狐疑道:“他怎么了?”
“没怎么。”陈溱垂首,微微一笑,“我想同他成亲。”
第168章 照丹心归去来兮
日光给青云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道旁的青草亮得晃眼。
几名玉镜宫弟子刚下演武场,衣衫汗透,浑身上下都在冒热气儿。途径石坪时,一人刚准备上去吹吹风、落落汗,却被同伴拦了下来。“你做什么?师兄还在上面呢!”
那人脚步一顿,压低了声音问:“还在罚?这都站了多久了?”
“从昨日站到今日,也没多久。只不过,掌门还从没这样罚过师兄呢。”
“师兄出海一趟也算有功,掌门怎么还不高兴了?”
“谁知道呢。”
被罚的人自然是萧岐。任无畏到底疼这个师侄,并未在骆无争面前告他的状。可萧岐自己偏偏触了师父的霉头。
众弟子们刚离开,便有一个轻衣缓带的老者负手走了过来。他身量高大,双目精光闪烁,正是玉镜宫第十二代掌门骆无争。
萧岐一动不动,只听着脚步便唤道:“师父。”
骆无争冷哼一声,道:“当年冠军侯击退十万敌军,尚能说出‘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如今西北有戎犯边,东海瀛洲扰境,你难得回来一趟,却跟我说你要,你要……”他说不出口,干脆怫然挥袖。
“杀敌报国,弟子不敢忘。”萧岐站了一整日,声音有些哑,“明裕的狼牙跟有戎有关的事,我会立即禀告陛下。可有戎想要和瀛洲联络,就必须穿过北祁,北祁是否给有戎和瀛洲行了方便,还望师父派人彻查。”
骆无争神色稍缓,颔首道:“那是自然。可我担心,浑邪大费周章联络瀛洲,目的不简单。”
萧岐敛眸思索片刻,道:“今年天旱,冬日必有大战。弟子想尽快回淮州,赶在有戎白灾之前回青云山。”
见萧岐有意驻守边塞,骆无争终于消了气,微眯着眼眸端量他片刻,忽问:“非得是她?”
“只能是她。”萧岐道。
骆无争阖眼一叹,缓声道:“为师……准了。”
盛夏午后,静溪之畔翠意葱茏。几个垂髫稚子裤腿高挽,弯着腰在田间小渠里摸虾,小竹篓中水光潋滟。
倏忽一匹骏马疾驰而过,哒哒的马蹄踏碎蝉鸣。马上女子在斑驳树影中遥望山巅,双目中是孩童们尚无法懂得的期盼与眷念。
辞别师父后,陈溱昼夜不休地赶了两日路,这才来到落秋崖下。
因依山傍水,山脚下这片林子古树蔽天,浓荫匝地。陈溱在此处下马,拾阶而上。
落秋崖的印记早被十五年前那场兵燹尽数焚毁,可当她踏上石阶时,道旁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却好似与当年无异。
陈溱越走越快,到山腰时几乎施展起了轻功,仿佛这样奔上去就能找到当年的见山院,就能回到阔别许久的家。
约莫走到原先山门的位置,陈溱便远远瞧见几间错落有致的竹舍。走近一看,竹舍前还有一方篱笆圈成的小院。
老槐树的浓荫里搁着张石桌,石桌两侧分坐着的正是赵弗和沈窈。
“确定下这里吗?”赵弗笑意盈盈。
沈窈把手中黑子往棋盘上一按,笃定道:“嗯!”
“那——”赵弗拈起一枚白子,作势要落在棋盘上,一双眼却瞧着沈窈,“娘要落子了?”
沈窈年幼,棋艺自然不精,可经母亲提醒还是豁然顿悟,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
赵弗便道:“窈窈有三次悔棋的机会,要不要用?”
“要用一次。”沈窈将刚放下的棋子捡起,目不转睛地盯着棋盘。
陈溱脑际蓦地记起幼时光景。清霄散人棋艺超群,座下弟子对围棋也颇有研究。当年映雪堂前,公孙树下,母亲也是这样教自己对弈。
可那时自己偏偏不喜欢下棋,而是痴迷于舞刀弄剑的师哥师姐们的飒爽英姿。那时的她还不知道一向温和柔婉的母亲也曾仗剑天涯、快意恩仇。
她也没料到,多年之后,自己的境遇会和母亲相差无几。
这时,赵弗微微抬头,恰瞧见了陈溱。她怔了一瞬,忙轻拍女儿道:“窈窈快看,谁回来了?”
沈窈下意识转头,愣了半晌,没敢唤人。
陈溱稍缓神,弯腰朝她张开手臂:“窈窈。”
沈窈又仔细瞧了几眼,这才蹬着小腿跑过去道:“姑姑!”
半年未见,沈窈长高了不少。陈溱将她抱起,顿觉怀中沉甸甸的。
如今暑气正浓,赵弗有五个月的身孕,身子愈发疲乏,便没有起身。
这时,一位妇人掀帘从竹舍中走出,手中端着只瓷碟。
这妇人约摸三四十岁,体格适中,面颊微褐,双手略显粗糙,应是常年做农活所致。妇人见到陈溱便是一愣,问赵弗道:“这位是?”
“是妹妹。”赵弗道。
农妇露出讶然之色。赵弗又向陈溱介绍道:“这是程家嫂子,程榷的娘,瑛娘。”
那日程榷和宋司欢赶到妙音寺没见到陈溱和萧岐,便去接了程父程母来落秋崖。
程榷的父亲是陈万殊门下弟子,算是兄妹二人的师兄,陈溱便也随赵弗唤这妇人道:“嫂子。”
“哎!”瑛娘笑微微地点头,又仔细端量了陈溱一番。
陈溱把沈窈抱回赵弗跟前,程夫人也端着碟走了过来,她将果碟搁到桌上,又对赵弗道,“今早刚摘的石榴,你尝尝。”
碟子里的石榴果颗颗分明,好似一捧晶莹剔透的露珠。
沈窈忙伸着胳膊够了几颗,嘴里说道:“谢谢伯母!”
这小姑娘半年前还有些胆怯怕生,如今却直率开朗了许多。
赵弗却望着那碟石榴无奈一笑,她明白程夫人是见自己怀胎辛苦才如此悉心照料。但大人们总是喜欢假托小孩子说事,赵弗对程夫人道:“嫂子这样怕是会惯坏窈窈。”
“剥石榴手黑难洗,小孩子皮肤娇嫩,可不能让她来。”瑛娘笑微微地看着沈窈道。
沈窈却把几颗石榴递到陈溱嘴边道:“姑姑吃。”
盛情难却,陈溱吃下石榴,问瑛娘道:“程师哥也来了吗?”
“日头又晒,我挪他进屋了。”瑛娘道。
想起程榷也曾说过自己父亲腿脚不便,陈溱向瑛娘施礼道:“辛苦嫂子了。”
“两口子过日子,说什么辛苦?”瑛娘起身,又对陈溱和赵弗道,“你们姑嫂许久不见,该有许多话说。你们好好聊,我回屋瞧瞧去。”说罢摸了摸沈窈的头,便朝竹屋走去。
瑛娘走后,赵弗蓦地想起什么,覆上陈溱的手道:“怕你先回淮州,程榷和宋姑娘便去淮州等你了。宋姑娘说她爹有法子医你,你得尽快去找她。”
陈溱闻言怔了一瞬,而后平和道:“好。”
修习完《易筋经》,陈溱对恢复经脉之事已不抱期望。但经吕三公一番开导,她也释怀了。
许是嫌热,窈窈从陈溱膝上挪了下来,坐到另一只小石凳上。
没了瑛娘和沈窈在面前遮挡,陈溱不由自主地望向了赵弗半掩在石桌下的小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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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溱的目光,赵弗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缓缓移到腹上,道:“最近经常动弹,闹腾得很。”
感受到什么东西抵着掌心跳动,陈溱浑身一颤。
赵弗道:“窈窈当时也是五个月开始动,但没有这么磨人。”
沈窈闻言凑了过来,轻轻抱着母亲的腰,道:“让我听听!”
陈溱生怕自己碰坏了赵弗,忙收回手,环视一番问:“我哥呢?”
她过来已有一会儿功夫,陈洧若在,没道理不出来。
赵弗略顿,道:“这个时辰,应该还在后山训练弟子吧。”
“训练弟子?”陈溱愕然,心想自己从未听说哥哥还有什么弟子。
“前几个月收了些,都是半大孩子。”赵弗解释道。
沈窈闻言仰起头:“娘,我想去找哥哥们玩儿!”
赵弗摸着她额前细发,柔声道:“窈窈该午睡了。”
沈窈立即起身,撅着嘴道:“我不要睡!”
“可是娘困了呀。”赵弗道。
沈窈不肯放弃,左顾右盼一番,跑过去抱着陈溱道:“我和姑姑玩!”
赵弗眉尖微蹙,又劝道:“姑姑舟车劳顿,也要休息。”
“无妨。”陈溱想起方才在山脚下看到的戏水孩童,便抱起沈窈道,“姑姑带你下河玩,好不好?”
“好!”小孩子都是喜欢水的,如今天气又热,沈窈想也不想,一口应下。
静溪之畔,两行垂杨烟柳。
沈窈提了一只小竹篓,说要摸鱼。她走到溪边,伸长胳膊把竹篓按在水里,陈溱便在她身后紧紧跟着。
陈溱立在光影斑驳的浅滩上,望着窈窈小小的背影,忽记起十多年前哥哥也是这样在身后照看自己。
极目远眺,溪流潆洄、草木蔚然处,有一小小石亭,依稀就是《静溪修禊图》上那座。
时移世变,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日薄西山,斜晖脉脉。陈溱把沈窈抱回山顶时,小丫头已经俯在她肩上睡着了。她将沈窈送回房中安顿好,走回院中,恰瞧见程夫人推着四轮车出来。
程至坐在四轮车上远远瞧了陈溱几眼,却始终不敢叫。还是瑛娘在一旁提醒,他才遥遥对陈溱道:“师妹,十多年不见,长大了。”
当年落秋崖弟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陈溱认不全,对这位师兄也无甚印象。可这声“师妹”一出口,陈溱便知道,自己定是见过他的。
陈溱迎上前去唤了“师哥”,又寒暄一番,这才知道程至当年是从落秋崖上跌落,摔断了双腿。
去年在淮州时,程榷曾说自己还在娘胎里的时候生父便已去世。他的母亲不愿被村里人说闲话,便远走他乡,途径俞州,救下了程至。
思及此处,陈溱对程夫人的敬佩之意更深。
不多时,陈洧同十余个少年披着夕阳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
陈洧比年初时黑了些,他远远瞧见陈溱,快步走上前,开口就问:“如何?”
陈溱摇了摇头。
陈洧心一沉,但仍拍向陈溱肩头宽慰道:“无妨。”
程至见他兄妹二人久别重逢,不忍心打扰,便对程夫人道:“瑛娘,我想那株老银杏了,你推我去那边瞧瞧把!”
程夫人“哎”的一声应下,跟兄妹二人道了别,便推着四轮小车去了别处。
十几个少年好奇地打量着陈溱,忽有一人抱拳道:“弟子拜见师叔!”
他率先说了,其余弟子便一同抱拳行礼,倒让陈溱有些不知所措。
“练了一天,你们也累了,先去吃点东西,我同你们师叔还有话说。”陈洧对众弟子道。
少年们满心欢喜地走进竹舍,陈洧又对陈溱道:“跟我来,看看你的住处。”
“还有我的?”陈溱讶然。
陈洧反问:“不然呢?”
陈溱便打趣道:“我还以为你准备让我住山洞当土匪呢。”
“哪有自己说自己是土匪的。”陈洧不禁一笑,“你准备占山为王,那要不要再去捉个压寨夫人?”
陈溱一怔,忽就想到了萧岐。前些日子在无妄谷,她已将两人的事同师父禀明,如今也该告诉哥哥了。
“你能快快乐乐的便是最好,不必担心那么多。”陈洧闻言道,“淮阳王府若不好对付,你把他掳来做压寨夫人又有何妨?”
陈溱没想到哥哥这回这么好说话,抿唇道:“你这半年好像变了许多。”
陈洧一顿,随即淡然一笑:“哪有?”
“的确变了。”陈溱心道。
半年前,兄妹二人独处时总会说起落秋崖的血海深仇。就连提到萧岐时,陈洧也会说,萧岐是淮阳王之子,而淮阳王与梁王旧案可能颇有关联。
可如今,哥哥妻女在侧,弟子绕膝,谈起萧岐时也不过让陈溱自己欢心便是。
陈溱也说不上哥哥这样是好还是不好,只是落秋崖太过祥和,祥和到让她偶尔觉得眼前的不过是大梦一场。
见山院七堂再恢弘大气也已付之一炬,新修的竹舍质朴无华,屋内整洁干净。陈洧花了心思,将此处布置得与陈溱幼时居所别无二致。
陈溱用指尖摩挲着桌面,有一瞬的出神。
“宋姑娘既然说谢前辈能医治你的伤,你便跟她去杏林春望看看。”陈洧道,“医不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回家便是。你我在,落秋崖便在。”
江湖之中处处都是刀光剑影,有人却在落秋崖上为她辟了一个家。陈溱鼻尖一酸,点头道:“好。”
入夜,明月高悬,落秋崖上一片阒静。陈溱支起窗,望着苍茫夜色,眉尖心头的惆怅逐渐漫延。
屋内陈设越像旧时,陈溱心中便越是感慨。哥哥只字不提家仇,许是怕她劳神伤身,可她又怎能忘记呢?
她推门,下山,披着月色来到静溪之畔。
明月在天,山光澹静,碧水浮金。陈溱沿着溪流缓步走到石亭附近,却见亭中已经站了一个人。那身量背影,俨然就是陈洧。
陈溱心头一紧。哥哥不说家仇,可断然不会忘记家仇。那他又为何在落秋崖上广收弟子,安居乐业?
是因为仇敌太过强大,只能徐徐图之。
陈溱的心愈跳愈快,纵身跃起奔向石亭。
陈洧听到衣袂破风之声豁然转头,见来人是陈溱才放下心来,问她:“怎么不好好休息,睡不惯吗?”
陈溱摇了摇头,又盯着陈洧问道:“程师兄同你说了什么,是不是?”
第169章 照丹心辛苦遭逢
陈洧闻言一愣,静了片刻道:“程师兄这些年不容易,他说想在落秋崖终老,也算落叶归根。”
陈溱问:“他有没有说父亲的事,说落秋崖为何罹祸?”程至是父亲的
弟子,常伴父亲左右,定然知道什么。
“没有。”陈洧垂着眼睫答道。
陈溱盯视他片刻,道:“你不说,我亲自去问。”说罢,转身就要上山。
“阿溱!”陈洧唤住她,“深更半夜的,程师兄早就歇下了,你别去打搅。”
“我明日再问。”陈溱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陈洧知她恼,摇了摇头,无奈叹道:“瞒不过你。”
陈溱这才转过身来,望了陈洧一眼,缓声道:“何需瞒我?哥哥是爹娘的孩子,我也是爹娘的孩子。家中遭此变故,你我本就该同心合力。”
陈洧沉默片刻,对她道:“随我来。”
夏夜清凉,陈溱跟陈洧走出石亭,只见草深萤乱处卧着一条斗折蛇行的小渠。陈溱知道,小渠尽头就是静溪。
自古以来,静溪两岸的农户就凿渠引水灌溉农田。渠中水缓,是个捉鱼摸虾的好去处,附近的孩子对小渠并不陌生。
可这条小渠首尾均与静溪相接,蜿蜒曲折,水流潺潺,附近也没有农田,委实奇怪。陈溱注视着粼粼水波,心中忽然有了猜测。
“这是当年的流觞曲水。”陈洧道。
古人祓禊,分坐河旁。酒杯于上游顺流而下,停在谁跟前,谁便取杯饮酒,祓除不祥。后来,曲水流觞渐渐成了文人雅事。
“程师兄当年常伴父亲左右,曾奉父亲之命前往无名观邀请明微道长参加静溪修禊。”陈洧道,“但三月三恰是真武大帝圣诞,无名观需要办道场,明微前辈便没有赴约。”
十八年前,陈万殊邀友人于静溪之畔修禊,“丹青手”赵鄞执笔,绘下《静溪修禊图》。不出三年,画中人尽数遭难。
陈溱心中难过,望着月光下的潺潺流水出了会儿神,问:“当年的事,的确与静溪修禊有关?”
陈洧点头,道:“乙未年的静溪修禊本就不是为了饮酒赋诗,而是为了折冲御侮。”
弘明十六年年初,落秋崖弟子在恒州西北捉到个形迹可疑的外族人,从他身上搜出一封书信。信上写着:“六月半,望烽台。洛水断,槐城开。金鸡晓唱梧桐上,铁马高嘶日边来。”落款没有名姓,只画了个手持弓箭的小人。
那外族人是个死士,刚被捉到就咬舌自尽。落秋崖弟子不敢隐瞒,立即告诉了陈万殊。
当年长清子连烽堠以为城,引洛水以为池,将槐城铸得固若金汤。信中说“洛水断,槐城开”,送信的又是个外族人,不可谓不可疑。陈万殊思虑一番,命弟子立即上报槐城知府。
孰料,槐城知府命人将那弟子杖责二十赶了出去。
原来,槐城城名中带“鬼”,民间本就有很多槐城不吉利的传说。这诗的前几句又和“七月半,鬼门开”极其相似,知府认定这是妖言惑众,故意引起百姓恐慌,是以不信。
陈万殊闻讯大怒,夜闯府衙还了知府二十大板,勒令他加固槐城边防。那狗官却说,恒州七城调兵遣将都归定西将军管,他一个小小知府作不了主。
那年,正是裴远志因功受封定西将军后的第九年。陈万殊将书信交给裴远志并说明缘由,裴远志一口应下。
陈万殊向来谨慎,他特意带众弟子在恒州多留了三日,却并未瞧见西北大营有动静。第三日,陈万殊向营外守卫询问,那守卫却道:“胡禄尚作鬼,翁叔有何惧?”
陈万殊闻言,拂袖而去。
众人尚未走出恒州,忽闻一声惊雷。俗话说“正月雷声发,大旱一百八”,正月打雷,必有大旱。刹那间,“洛水断”三字浮现在每个人的脑海。
从前旱魁为虐时,洛水确有断流先例。长清子重建槐城时,引洛水天堑为护城河,洛水断,则槐城危矣。
如今出现大旱征兆,众人皆心神不宁。陈万殊回到落秋崖后,立即派遣众弟子前往各门各派邀请江湖友人,这才有了弘明十六年的静溪修禊。
月光洒向水面,影影绰绰。陈溱望着水面默然许久,道:“怪不得云前辈留书说,‘静溪修禊之祸,盖丹心所招’。”
陈洧缓缓摇头:“若此事没有蹊跷,云前辈大可说‘静溪修禊,盖丹心尔’。”
云彻的意思,是祸起丹心。
陈溱望向陈洧,听他继续说道:“你也知道,冯幼荷将修禊的消息送到了梁王府。三月初三那日,梁王萧敏提着两坛‘天山雪花白’来到了落秋崖下。
“有戎兵壮马肥,单靠江湖势力难以抵御,爹就将截获书信的事告诉了梁王。梁王闻言大骇,发誓会上报先帝,力守槐城。
“槐城知府愚昧,定西将军轻狂,梁王却能礼贤下士,爹十分欣赏,敬了他三杯,邀他入座。后来曲水流觞,酒杯停在他面前时,梁王说自己不会吟诗,干脆舞剑。来修禊的前辈都是江湖豪侠,见状无不叫好。可梁王舞毕,忽提出要和众前辈掷杯盟誓。”
陈溱微一皱眉。当初在太阴殿中,朔月说当年有人秘奏先帝梁王与群豪掷杯盟誓时,陈溱是将信将疑的,如今听了哥哥的话,她稍显惊愕。看来,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当年武帝和长清子在青云山上掷杯盟誓,传为美谈。众前辈明白掷杯盟誓意味着什么,再三推辞。梁王却说,‘掷杯源自摔碗,摔碗起于荆卿。小王佩服荆卿心怀家国,不畏强秦,这才邀请诸位。’可燕丹与荆轲是什么关系?众前辈更不敢与其结交,便纷纷婉拒了。”
陈万殊的确办了静溪修禊,梁王也确实来了,还掷了酒杯,可众人有没有盟誓却说不清了。传言就是这样,正因为真假掺半,才更让人捉摸不透。
“那年六月,恒州真的遭遇大旱了吗?”陈溱问。
陈洧点头,陈溱讶然。
陈洧道:“俗话说大涝之后必有大旱,许是因为这个。”
陈溱又问:“有戎可有攻城?”
何不为是萧敏的舅舅,秦怀安是萧敛的姐夫,他二人陨阵后,萧敏萧敛皆痛失一臂。萧敏既然从陈万殊这儿打探到了有戎将要攻打槐城的消息,就一定会向先帝请命前往西北争功。
陈洧道:“程师兄说,那两三年恒州大旱,洛水断流,翁叔率兵来犯。萧敏和裴远志固守槐城,战功赫赫。”
可不出三年,梁王府便就被满门抄斩。
陈洧沉默一瞬,又道:“落秋崖当年的罪名是伙同梁王谋逆,梁王的敌人极有可能就是我们的敌人。不管萧敏有没有谋逆,揭发或诬陷他的人都一定在朝堂之上。”
皇子谋逆,向来都是为了和兄弟们争夺储君之位。梁王获罪,最大的赢家就是当今圣上萧敛。所以,陈洧并非忘记了家仇,而是只能徐徐图之。
水畔青草茂盛,萤火浮沉,陈洧望着那几点明灭的亮光,叹息道:“江湖中人最喜快意恩仇,可你我,竟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陈溱何尝不是这样的感觉呢?杨鸿化不过朝廷一条狗,奉旨办事,自己少时将他当做仇人当真是抬举了他。
陈溱思忖片刻,道:“这些年来,我也打听过梁王萧敏的消息。我朝并无皇位必须传于嫡子的规矩,先帝又偏宠何贵妃与梁王,梁王何须铤而走险?”
“我也不知。”陈洧摇了摇头。他们常年处江湖之远,又怎会知道庙堂上的事呢?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有个略显苍老的声音说道:“就算他真的铤而走险意图谋逆,先帝也断然不会在意。”
兄妹二人霍然回头,只见石亭中不知何时站了个人。他虽身穿劲装腰佩短剑,可那身段模样,赫然便是云彻。
“师公?”陈溱脱口而出,随即疑道,“你一直跟着我吗?”
陈洧听出云彻身份,也抱拳道:“云前辈。”
云彻缓步走出石亭,月光一点点映上他的革靴,短褐,腰间漆黑的剑柄,脸上深陷的双目和头顶冒出半寸的银发。就这一瞬,陈溱心中便生出英雄迟暮之感。
“并非跟着你,只是凑巧遇上了。”云彻道。
他这句话说得含糊不清,也不知这凑巧遇上是在陈溱入无妄谷之前还是出谷之后。
云彻没给陈溱追问的机会,捋着思绪继而道:“四十多年前,先帝还是王爷的时候,我便追随在他左右。”
云彻显然知道当年的事,才会在信中提及静溪修禊。兄妹二人不敢打搅,只静静听着。
“武帝尚武,认为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先帝受武帝影响,少时常挽强弓、降烈马。可天违人愿,他在而立之年染上了腿疾,再也不能奔跑了。”云彻说着,目光顺着几点萤火没入树林深处。
“萧敏是先帝与何贵妃的儿子,是何不为的外甥,自幼骁勇过人,先帝十分喜爱。”云彻回忆起旧事,又补充道,“曾有人提醒先帝不可偏宠,先帝却说,‘养子如羊,不如养子如狼。’武帝听闻后,又赏萧敏宝弓一张。自那以后,朝野上下再无人敢说皇孙萧敏的闲话了。”
先帝萧晔五十三岁即位时,四子之中三子都已成年,他便封长子萧敬为俞
王,二子萧敛为梧王,三子萧敏为梁王,分赐三州。可云彻三十六年前便已归隐,那时武帝萧掣健在,先帝萧晔还只是个皇子,更不用说萧敬萧敏之辈了。所以云彻提到萧敏时,并未以梁王相称。
见云彻默然良久,陈溱才道:“帝王家最是冷漠无情,先帝那时喜爱梁王,以后未必一直喜爱他。”
云彻却摇了摇头道:“先帝对萧敏的喜爱不止是对儿子的喜爱,还有对自己的喜爱。”
陈溱闻言恍悟。先帝无法打破腿疾的桎梏,于是更加向往提剑汗马的生活。他偏爱梁王,正是因为他将这个儿子当作了另一个自己,那是他的梦想,是他曾经可能会成为的模样。
但这些事,非亲信难以察觉。陈溱斟酌再三,终是问道:“师公与先帝相交甚笃,又为何归隐呢?”
竹深树密之处传来几声虫鸣,在这清凉幽寂的夏夜里格外清晰。
云彻缄默片刻,缓声道:“那年,我帮先帝杀了一个人,没有及时处理尸首,回去时正好瞧见那人的妻女伏在他身上嚎啕大哭。”
云彻身为暗卫,自然不是第一次杀人。可那时他已有娇妻爱女,难免会联想到她们。他也曾想过与先帝讲明,携妻女归隐,可他害怕,他怕先帝知道他妻女的下落后会对她们不利。于是,他没有回烟波湖,而是去了相反的方向,隐居在西屏山上。
陈溱隐约猜到几分,却也只是无可奈何。
陈洧默然许久,还是禁不住问:“前辈,当年的梁王谋逆案,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彻踱了几步,道:“俗话说,一旱旱三年。弘明十三年到十六年间,我在西屏山上亲眼目睹了恒州的蝉喘雷干。听闻先帝亲自斋戒祈雨,仍是无济于事。后来,先帝告诉我,弘明十五年时,钦天监夜观天象,见心宿、井宿有异,说西北大旱恐与此有关。
“那年,恒州多地颗粒无收,流寇兴起。定西将军奉旨剿匪,将贼首押回熙京审问。孰料,大理寺审问流寇时,偶然间发现其中几个江湖人士与梁王府有所往来。
“萧敏生性豪爽,又擅养士,结交几个江湖朋友不足为奇。可这几个江湖人士竟供出梁王与有戎暗中勾结的事。”
“通敌?”陈洧惊道。通敌叛国无论放在哪朝哪代都是重罪,梁王身为皇子,怎如此不知轻重?
云彻点头,又道:“这时钦天监来报,说心后星北移、天狼星闪烁,意指西北动荡与某位天潢贵胄有关。”
心宿三星分别代表太子、君王、庶子。弘明十五年时,皇长子萧敬已经早逝,萧敛、萧敦分别是大张后、小张后嫡出,萧晔唯一的庶子便是梁王萧敏。心后星异样,矛头直指萧敏。
“先帝震怒,命钦天监不可声张,又派暗卫彻查此事,果真在梁王府中找到了萧敏与翁叔联络的密函。”云彻抿起唇线,声音也沉了下来。
萧晔将萧敏当做另一个自己,所以他不介意萧敏逼宫替代自己,但决不能容忍萧敏通敌出卖自己。
陈溱皱起眉头,疑道:“梁王若真与翁叔有所往来,不该销毁证据吗?为何要把信函留在家中?”
云彻点头:“先帝也将信将疑,又命密探前往恒州打探。密探到了槐城,只见哀鸿遍野、饿殍载道,朝廷赈灾的粮竟不知去了哪里。他们暗中询问,却听几个百姓说,曾在夜间见到押粮车出城去了。密探们顺藤摸瓜,竟查出有人将犒军的粮、赈灾的粮用来贿敌。”
“梁王做的?”陈溱问。
“当时的证据,的确全部指向萧敏。”云彻叹道,“先帝到底是偏爱这个孩子,即便认定了他通敌,为了顾全他死后的名声,还是以谋逆罪论处。听闻抄梁王府时,萧敏拒不受死,三番请求面圣不得,最终撞刀自尽。”
梁王至死都不明白自己罪在何处,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被先帝了结了。
“萧敏死后,先帝常常心悸梦魇,忽觉此事另有蹊跷。可暗卫和密探皆拿到了了梁王通敌的证据,先帝信不过他们,只得另找一人彻查此事。那时我早已皈依……”云彻一顿,改口道,“归隐山林,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先帝还是找到了我,并允诺查清此事后便再不找我。”
云彻曾是萧晔的暗卫统领,是萧晔亲信,又避世多年,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云彻道:“先帝说萧敏并不鲁莽,一定是背后有人挑唆。他想起萧敏请命的事,便让我去查萧敏为何突然要亲赴恒州。”
夜深风凉,虫鸣暂歇,三人无言伫立,静得出奇。
良久以后,陈洧道:“因为静溪修禊。”
“静溪修禊的事,是我告诉先帝的。落秋崖覆灭,也有我一份。”云彻道,“后来我听觉悟禅师说,静溪居士邀友人修禊是为了商议退敌救国之计,我才知道并非是群豪教唆萧敏,而是萧敏连累了他们啊!”
十六年前,先帝或许知道参与静溪修禊的江湖侠士是无辜的,可他心中需要一个“罪魁祸首”,来承担教唆梁王的罪名,来承担诛杀梁王的罪名。
陈溱如遭五雷轰顶。这笔账,她究竟该算在谁的头上?
“三十六年前,我辞别先帝退隐西屏山,原想洗清一身杀孽,没想到中途出山,又害了这许多人。只是,我还有一个疑问。”云彻看向陈洧,“你方才说在恒州截获的那封信上有一首诗?”
“不错。”陈洧道。
云彻道:“再说一遍让我听听。”
陈洧又说了一遍,云彻问:“确定是‘金鸡晓唱梧桐上’吗?”
“程师兄亲口同我讲的,应该不会错。”陈洧皱起眉,“这诗有问题?”
云彻长叹一声,道:“先帝派去恒州的密探称,他们在狄历草原上听到几个有戎孩童在用汉话唱一首歌谣,‘六月半,望烽台。洛水断,槐城开。栖鸦乱舞桑榆上,铁马高嘶日边来’。这首歌谣,恰与暗卫在梁王府中查到的一封信函相吻合,由不得先帝不信。如今看来……”
诗句被人改过,显然是想误导什么。梁王通敌案,看来另有隐情。
“金鸡报晓是晨景,群鸦桑榆是暮景。一东,一西。”陈溱思索道。
这一句决定下一句的“铁马”从哪个“日边”过来。按照落秋崖弟子截获的书信来看,兵马会从东边驶向槐城,而从密探带回来的消息来看则是从西边。
陈洧恍悟道:“恒州以西以南皆是梁州,以东则是梧州。”
云彻双目一亮,又问陈洧道:“方才听你说,那封信上画着个人拉弓的图案,能否让我瞧瞧?”
“程师兄说,书信当年已被父亲交于裴远志了,不过那个图案他倒记得。”陈洧说罢,折了一截树枝,在地上画出一个人持弓的图案,“有戎擅骑射,我本以为这是他们的符号。”
陈溱凑过去瞧,只见左边是一张竖起的弓,右边是一个站立的人,并无不妥。
云彻却双瞳一震,颤声道:“弓长张,这是梧东张家的纹饰啊!”
兄妹二人俱是骇然。梧东张家出了大小张后,张家的书信被说成是梁王的,其中关窍不言而喻。
陈洧喃喃道:“我从前以为‘铁马高嘶’指的是有戎,人持弓是他们的记号。如今想来,有戎不懂节气历法,又怎么能推断出六月将有大旱呢?”
“所以,这件事还与梧东张家,也就是当今皇帝的母族有关。”陈溱凝眸道。
云彻缓缓抽出短剑,望着刺目的寒芒,慨叹道:“觉悟大师说,金刚怒目,所以降服四魔。如今看来,这天底下的魑魅魍魉可真是多啊!”
第170章 结绸缪月夕夜宴
萧岐回到淮州时,春水馆尚无陈溱的消息,王府上下倒是为望湖楼大宴宾客的事忙得不可开交。
两年前,淮阳王萧敦命人在烟波湖以北修建望湖楼。今年七月,楼成,淮
阳王传出消息,说要在八月十五于楼中设宴,淮州各路才子豪杰皆可参加。
青年才俊一时趋之若鹜,烟波湖畔的大小客栈人满为患。
如今距中秋已不足五日,王府上下喜气洋洋,小郡主萧湘却整日闷闷不乐。
萧崤怕胞妹闷坏了,趁今日夫子给他放假,约了萧湘午后在府中散步。
湖风清凉,萧湘却一个劲儿地摇小扇,全然没了平日里端庄娴雅的郡主做派。
萧崤看在眼里,带她步入小亭,屏退左右,打趣道:“天子选妃都没有这样大的排场,你怎么还恼了?”
“你就会说风凉话。”萧湘竖起柳眉瞪了他一眼,“等爹娘为你张罗婚事时,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萧湘今年十七,早已及笈。淮阳王设宴,表面是是宴请青年才俊,实际上却是要为女儿择婿。
“大哥还未娶亲,我急什么?”萧崤道,“再说,爹娘想要为我操心也得等到三年后,眼下还是你的事要紧。”
女子十五岁及笈,男子二十岁加冠。淮阳王的三个孩子里,只有幼女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见胞妹气得泪珠都在眼眶里打转,萧崤连声道:“我错了我错了,你别哭啊!”
“爹娘定是不疼我了,才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萧湘攥着扇柄的手微微发颤。
见她说气话,萧崤苦口婆心劝道,“寻常人家的姑娘想在成婚前瞧一眼夫婿都难于登天,父王让你在屏风后亲自挑选,还不够疼你爱你吗?”
“我不想嫁!”萧湘锁紧眉头。
萧崤无奈道:“可娘说,你现在不嫁,拖到陛下赐婚就难办了,还不如早早找个淮州人氏,将来归宁也方便些。”
萧湘却道:“陛下防着咱们淮阳王府,就算要拉拢朝臣,也只会嫁公主过去,轮不到我。”
“谁说赐婚一定是拉拢朝臣?”萧崤揉起眉心,“万一那浑邪单于提出与大邺和亲,陛下让你去做阏氏,你如何是好?”
古往今来,番邦小国求娶公主时,皇帝不忍自己女儿远嫁,挑宗室女子封为公主的事早已屡见不鲜。
萧敦和宋华亭就这么一个女儿,打小就将她捧在手心里养,自然不忍心让她远嫁。
萧湘闻言面色惨白,眉头愈蹙愈紧,惊怒道:“绝无可能!”
“怎么不可能?”萧崤反诘。
“绝无可能。”亭外有人重复道。
萧湘闻声瞧去,喜道:“大哥!”
萧崤也是一惊,起身相迎,问道:“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府中。”萧岐答道。
十六七岁正是少年大变样的年纪,萧崤这半年间长高了不少,人也比年初时稳重许多。
萧岐端量弟弟半晌,正色道:“大邺与有戎连年交战,捐弃仇怨绝无可能,何况和亲?”
萧崤苦笑:“即便不会被遣去和亲,可咱们萧氏子孙,能随心嫁娶的又有几个?萧湘早日嫁出去,总比任人摆布好。”
“糊里糊涂地嫁出去,难道就不是任人摆布了吗?”萧湘扬起下颌质问。
萧氏子孙难以随心嫁娶的话戳中了萧岐心结,他怔了片刻,才对萧崤道:“你先去,我来同小妹说。”
“那拜托大哥了。”萧崤摇摇头,施礼退下。
萧湘撇着嘴在吴王靠上坐下,目光瞟向别处,手指不停地绞着绢帕。
萧岐垂眸看着她,道:“你只需拖到重阳,剩下的交给我便是。”
萧湘指尖顿住,疑道:“重阳?”
萧岐微一点头。
萧湘思索片刻,“我想起来了,九月初十那日,爹娘得给大哥办冠礼!”可她没欢喜多久就再次垂下嘴角,“可过了那日,爹娘肯定还要催我。”
“不会。”萧岐在她身边坐下,“过了那日,他们就只会为我的事心烦了。”
宗室子弟往往先行冠礼再娶妻,萧湘听出萧岐的话外之意,惊道:“你要娶亲?”
话刚出口,她便明白过来,双眸一亮,又低声问萧岐道:“是你之前带回来的那个姐姐吗?”
萧岐不答,面颊却泛起微红。
萧湘兴致更浓,顿时将望湖楼的中秋宴抛之脑后,凑上前对萧岐道:“上月诗会,林家小姐诵了篇文,我听着新奇,私下问她,才知道竟然是陈姐姐和春水馆一位姑娘一起写的。”
名门闺秀聚在一起,不过是赏花、抚琴、调香、论诗,诵诗文不足为奇。可萧岐听到最后一句时,还是忍不住问道:“写的什么?”
八月中,荷花渐凋,烟波湖上的画舫游船也逐日稀少。
今日是中秋,行人都往望湖楼跟前凑,街上稍显冷清。丽娘得了闲,懒倚着门,小扇摇香,清风徐徐。
蓦地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帘,问她:“师姊在吗?”
那夜听完云彻的话后,陈溱迫不及待想要前往梧州查明真相。陈洧却劝她治伤要紧,谢长松既然说有法子治她,她就该去杏林春望看一看。
陈溱早过了莽撞的年纪。她心中明白梁王旧案牵扯的势力太大太多,便没有逞强。
云彻当晚就离开了落秋崖,也不知去往何处。
“雁娘等了你许久,姑娘怎的现在才来?”丽娘只愣了一瞬便拉着陈溱进到馆中,“还有宋家小妹妹,在这儿待了小半个月,都等不见你。”
“路上耽搁了些时日。”陈溱解释道。
丽娘朝楼上唤了一声,便带陈溱上楼回房。这间屋子每日有人收拾,还跟数月前陈溱离开时别无二致。
钟离雁闻声,命侍女去叫宋司欢,又拨开熙熙攘攘的客人,来到陈溱屋中。
“怎么去了这么久?”钟离雁攒着眉问,“宋家丫头同我说妙音寺没能治好你的伤,这又是怎么回事?”
陈溱便将个中缘由讲与她听。
钟离雁听罢,握住陈溱的手宽慰道:“谢长松二十年前便以医术名动江湖,他说有法子,就一定是有法子。”
陈溱微一点头。
这时,宋司欢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按着桌边不住喘气。
丽娘禁不住逗趣道:“这才几步路,你怎么跟跑了十里地似的?”
陈溱忙抚着宋司欢的背道:“别急,慢慢说。”
“不行,必须得急!”宋司欢拉起陈溱的手,“我爹说修复经脉越快越好。姐姐赶紧收拾东西,跟我回杏林春望!”
陈溱知道宋司欢记挂自己的伤势,心中一暖,抚着她的头道:“今夜先好好歇息,改日我再跟你去。”
宋司欢望向窗外,见明月将升,华灯初上,的确不宜动身远行了。可她仍坚持道:“那我们明日出发。”
“明日出发也并非不可。”陈溱望向钟离雁,“只是,要劳烦师姐帮我将一封书信送上东山了。”
陈溱需得告诉柳玉
成柳家庄的事,也得请柳玉成细说柳天禄的死因。
“说什么劳烦?”钟离雁握起陈溱的手,“你还没见过烟波湖畔的月夕会吧?一会儿咱们多叫几个姐妹,去画舫上瞧瞧。”
说起月夕会,宋司欢也来了兴致,拊掌道:“好!咱们今夜先尽兴玩儿,明日一早再赶路。”
“真是三句不离赶路。”陈溱摇头笑笑,又对她道,“去把程榷也叫上。”
宋司欢却解释道:“他去了碧海青天阁。我们不知道姐姐会先回哪里,就在落秋崖、春水馆、碧海青天阁都留了人。”
陈溱闻言抱愧道:“是我不好,倒让你们费心了。”
“姐姐说哪里话?”宋司欢拉起她,迫不及待道,“咱们赶紧下楼,我瞧街上已经有花灯了呢!”
姑娘家本就喜欢彩灯华裳,宋司欢又被养在杏林春望数年,从未见过这般繁华景致,心中自然是期待月夕之景的。她这半月来忧心陈溱,顾不得这些。如今松了口气,就再也按捺不住了。
见陈溱安然无恙,钟离雁心中也是欢喜,对丽娘道:“闭馆谢客,就说今日中秋,姑娘们要拜月。备船,咱们去烟波湖上瞧瞧。”
“好嘞!”
明月高悬,烟波湖上浮光跃金,湖畔游人如织,一片喧嚣。
陈溱少时在北里见过熙京月夕之景,可熙京阁楼幢幢,太过繁华拥挤,远不如烟波湖畔万家灯火明、远山含黛影的清丽。
画舫裁开阵阵涟漪,几个姑娘蹲在船尾,将莲灯推向远方。丽娘正在给花灯粘兔耳朵,宋司欢坐在她身旁瞧得仔细。陈溱和钟离雁对坐船头,摆酒一壶,细细说着别来之事。
过了风雨桥,一座明亮灿烂的高楼蓦然闯入众人眼帘。
“那是淮阳王新修的望湖楼。”钟离雁道,“他今日在楼中设宴,八成是为了给那小郡主择婿。”
“择婿?”陈溱记起淮阳王府里那个冰雪聪明的小姑娘,不由攒起了眉,“她才多大?”
“十七,不小了。”钟离雁将杯中的九酝春酿一饮而尽,“师父为了春水馆,在画船上跳《秦王破阵舞》那年,也不过十七。”
萧湘十七岁,有父亲建高楼为她操心婚事。而云倚楼十七岁时,已被生父抛弃了整整十年。
陈溱想起云彻、记起他那晚在石亭说的话,心中苦闷,也斟满了酒一饮而尽。
远处望湖楼中,端的是灯火烧天,人声如潮。
群英荟萃,俊采星驰。淮阳王萧敦携两个儿子端坐上座,隔着丈长的玉阶听百余位青年才俊谈天说地。
漆金描翠的屏风后,萧湘正撇着小嘴,向母亲数落着那些才俊的不是。
宋华亭一眼看出女儿的心思,对她道:“世间哪有十全十美的男人?照你这般挑法,整个大邺都找不出一个称心的夫婿。”
萧湘深知成败在此一举,捏起帕子擦着眼角:“娘嫌女儿了,急着把女儿嫁出去便罢了,还要胡乱给女儿指个阿猫阿狗。”
宋华亭最疼这个女儿,见不得她哭,忙将她拉入怀中道:“娘怎么会嫌你?娘巴不得将你一辈子留在身边。”
想到要离开父母,萧湘心中酸楚,真的掉下几滴泪来。
“可是湘儿,这怎么可能呢?”宋华亭柔肠百结,轻拍着萧湘的肩。
“女儿知道。”萧湘不敢抬头看母亲,靠在她身前道,“娘再给女儿一些时日,让女儿细细挑选,好不好?”
宋华亭吃软不吃硬,闻言微一点头,抚着萧湘鬓发道:“娘为了和你父亲在一起,做了太多错事。如今,我只希望我的女儿能找个称心如意的郎君,一生平安顺遂。”
萧湘再也忍不住,扑在母亲怀中哭了起来。
萧岐不喜这样嘈杂的宴会,酒过三巡便离了席。他走下望江楼时,恰听探子来报,陈溱到了春水馆,如今已在烟波湖上泛舟了。
亥时,画舫靠岸。姑娘们困的困、醉的醉,互相搀扶着下了船。
没走两步,陈溱忽然察觉到什么,盯着湖畔垂柳望了许久,终于缓步走了过去。
“阿溱!”钟离雁忙唤道。
陈溱停下步子,回头向她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跟来。
柳绦飘动,轻拂行人肩头。
陈溱停在那人面前三尺处,偏头看他:“几岁了,还和我玩躲猫猫?”
萧岐当然不是想和陈溱捉迷藏,而是觉得自己在安宁谷惹恼了她,所以才不敢见她。
可方才在树下,看着陈溱朝自己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时,萧岐还是挪不动双脚了。
见萧岐不动,陈溱又上前两步。
“九酝春酿”入口清冽,后劲却大,陈溱步子虚浮,险些站不稳。
萧岐扶着她,又觉不够,干脆将她打横抱起道:“我送你回去。”
若在平日,陈溱一定不愿在这么多人面前露出这般柔弱之态。可今日许是有些醉,被萧岐这样抱着她也没挣脱,反而抬起双臂环住他的颈。
丽娘带着众姑娘识趣儿地往回赶,头也不回。钟离雁却放心不下,远远地望着这边。
树下月光斑驳,陈溱仰头看着萧岐,心中莫名欢喜,在他颈侧鬼使神差地唤道:“心肝儿。”
酒气蒸腾,萧岐面颊如沸。
见他好似没听见,陈溱又凑到耳畔轻声道:“心肝儿……”
陈溱话中带着醉意,萧岐自己也不清醒。他思虑再三,还是有些喜不自胜和不可置信,便盯着陈溱问道:“我是谁?”——
作者有话说:别人:我是谁?(送分题/送命题)
萧岐:啊?真的在叫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