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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壶中日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51章 涉溱水竹笛扬威


    陈溱这几日都没有歇好,不仅因为卢应星,还因为她自己。


    她五岁启蒙,七岁“闻道”,十五“登台”,十七“抱一”,二十二岁登峰造极,转瞬之间内力尽失。


    说不在意是假的。


    其实那日扣住风雨桥飞椽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她想


    借力翻上桥檐,可忽然发现自己使不出半点内力。


    正因如此,她才不择手段地阻止萧岐切脉。


    在碧海青天阁的这几日,陈溱时而立在山顶看云海翻腾,时而去碣石台看潮起潮落,但总是避开那些练功的弟子们。宋司欢和柳玉成和她聊天时,她总有些心不在焉。


    她心中有失意,有懊恼,但更多的是怅然。


    既然任何东西都有可能一夕湮灭,那就怜取眼前人吧。


    烟波湖畔有钟离雁照拂,宁许之自然放心。可陈溱终归内力尽失,陈洧放心不下,便决定送她前往。


    晚间,沈窈睡下后,赵弗将纱帘掖好走到窗边。


    陈洧正坐在椅上揉着额头,见她过来,皱眉道:“阿溱说想回烟波湖畔,我总觉得她是去找萧岐。”


    赵弗将桌上的灯芯挑了挑,柔声道:“你与妹妹血脉相连,自然希望她好。可这种事,情投意合才是最重要的。”


    “我只是很怕。”陈洧以手支额,惆怅道,“既怕萧岐遭人忌惮连累阿溱,又怕他争名逐利辜负了阿溱。”


    前者他前些日子给陈溱说过,后者他却不忍提。


    良籍贱籍不得通婚。当年萧敦要娶宋华亭的事在朝野上下议论了整整七年,淮阳王萧敦加冠以后整整七年未娶。最后,即便小张后力排众议将此事定下,宋华亭还是得立誓此生绝不踏出王府半步。


    宋华亭只是江湖中人,可陈溱却是“罪人之后”。萧岐当真能比他父亲更坚贞不渝?


    赵弗十多年前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自然明白陈洧所指。她在另一边的椅上坐下,垂眸想了想,忽喃喃道:“前年槐城大捷,你若留在军中论功行赏,必能脱离贱籍。”


    陈洧一怔,转头看她。


    烛光将赵弗的脸颊映得分外柔和,她望着陈洧双眼,问:“放弃入良籍的机会带我走,你后不后悔?”


    陈洧摇头,“荣名非我意。”他也问赵弗道,“那你呢?放弃安稳的日子跟我走,你后不后悔?”


    赵弗道:“惟愿与君同。”


    两人相视而笑,不由将手交握在桌上。


    弘明一十九年,赵鄞被抄家后,家中女眷被流放到西北边陲。


    大邺有戎常年交战,许多百姓不堪战火纷扰,便背井离乡。人少了,粮食衣物自然也少了。于是朝廷流放犯人到边境开垦荒田、缝补衣裳,以补贴军用。


    赵家是书香世家,赵弗是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她哪里干过耕种的粗活?


    但赵弗深知自己的处境,她不能有丝毫怨言,更不能找人诉苦。她默默地挽起袖子,白日耕田,夜间缝补。所幸她性子温和又勤劳能干,颇得管事阿姆赏识,少受了不少苦。


    光启六年,有戎内乱,浑邪夺了单于之位后大举南下。陈洧化名沈溪,以周家养子的身份响应朝廷征兵令,来到恒州。


    赵弗微微一笑,握着陈洧的手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妹妹开心才是最重要的,你就由她去吧。”


    “好。”陈洧道。


    赵弗又问:“肩上的伤怎么样了?”


    陈洧的手一顿。


    赵弗便道:“你真以为瞒得过我?”这种事瞒外人容易,瞒枕边人却难。


    赵弗既然瞧了出来,陈洧便不再隐瞒。他拉赵弗起身,笑道:“早就好了,不信你看。”


    杨柳拂堤,乳莺轻啼。几人还没到烟波湖畔,便远远瞧见风雨桥下泊了十来只小船。


    船夫们手里拿着抄网,在湖里东一下西一下的打捞。还有几个光膀子的直接跳进了湖里,不知在找什么东西。


    宋司欢看着稀奇,便拦下一个路人,问道:“他们在干什么?”


    “捞剑。”路人道,“你们不知道吗?二月二那天有两个江湖高手在风雨桥上比试,比到最后,赢了的那个竟然把剑掉进了湖里,那可是‘拂衣’啊!”


    宋司欢闻言瞧向陈溱,却见她神色如常。


    陈洧望着湖上忙碌的船夫,道:“看来是没捞到。”


    “说不定已经埋入淤泥了。”陈溱道。


    “拂衣”并非是她不小心掉的,而是故意扔的。既然已经扔了,那不管谁捡到,都与她无关。


    刚到春水馆门口,几人便碰到了程榷。


    恒州到淮州路途遥远,程榷今日才赶到烟波湖。因赶路匆忙,他脸上蒙了灰也来不及擦,一见到陈溱就迎上前去道:“师叔已经和那顾平川比试过了吗?有没有伤着?结果如何?”


    陈溱微笑道:“一切都好,自然是我赢了。”


    程榷舒了口气,立即咳嗽起来。陈洧便把水囊递过来道:“赶紧喝口水,声音都哑了。”


    春水馆的姑娘远远瞧见几人,忙去唤钟离雁,孰料余未晚也跟了出来。


    钟离雁握起陈溱的手,问:“如何?”


    陈溱摇了摇头。


    余未晚则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道:“你伤得很重吗?怎么还去碧海青天阁了?宁掌门也真是的,回碧海青天阁也不告诉我一声,也不带我一起回去。”


    程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宋司欢便把他拉到旁边低声解释了一番,程榷不由脸色一白。


    陈洧轻拍陈溱的肩,对她道:“你在这里等候消息,我带你嫂子和窈窈在附近歇脚。”


    “哥哥不是说要把落秋崖收拾出来吗?”陈溱道,“这些日子左右无事,哥哥不妨先回家去。”


    陈洧看向赵弗,赵弗微一点头,陈洧便道:“也好。”


    程榷闻言赶忙对陈洧道:“我跟师叔一起。”


    陈溱却对他道:“你有别的任务。”


    “师叔请说。”


    陈溱拉过宋司欢,对程榷道:“小五要回家一趟,你得把她好好的护送回去,知道吗?”


    陈洧也道:“此行顺路,我能护送你们一程。”


    谢长松乃当世神医,宋司欢回杏林春望自然是请父亲为陈溱医治。想到这里,程榷点头道:“好,我们这就去!”


    “急什么?”宋司欢瞧他一眼,笑道,“你先去客栈洗一洗,脏兮兮的。”


    程榷这才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果然风尘仆仆。


    陈洧拍拍他的肩,笑道:“不急,窈窈也累了,咱们歇一日再启程。”


    程榷点头。


    陈溱又将“惊鸿”递给陈洧。陈洧稍一皱眉:“你如今没有兵刃,不如就将它留下防身。”


    陈溱摇摇头,笑道:“我随手寻一把便可,‘惊鸿’还是陪着娘吧。”


    陈洧无法,只能依她。


    送走四人后,陈溱和宋司欢跟钟离雁余未晚回春水馆。


    春水馆白天不如夜间喧闹,可陈溱刚踏进去就感到了一股子热切。不是氛围,而是目光。


    久居江湖,陈溱对这种目光再熟悉不过。好似狼群围攻猎物,充满了对胜利的渴望,裹挟着无法压抑的杀气。


    陈溱立在门口,朝馆内扫了一眼,只见二十来个老老少少的客人都站了起来,或握刀或持剑,每个人都盯着她。


    “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咱们这儿的酒不合口味……”丽娘见势不妙便温


    声去劝,孰料却被个汉子霍地推开,周围的姑娘连忙去扶。


    钟离雁面色骤冷,扬声问道:“诸位在春水馆等候多时,所为何事?”


    乐坊青楼向来鱼龙混杂,姑娘们雁再谨慎也不可能摸清每个人的底细。


    一个汉子走上前,目不斜视地盯着陈溱,抱拳道:“久闻武林魁首威名,特来请教!”


    余未晚笑了一声,破口骂道:“明知道人家前些日子刚跟别人打过,元气大伤,你们还偏挑这个时候比试,你们要不要脸?”


    钟离雁记挂陈溱的伤势,低声对她道:“你退后,我来应付。”


    “既然是冲我来的,那我就更不能躲开了。”陈溱说着把宋司欢推到余未晚跟前,随手抽出腰间竹笛走上前,“来吧!”


    陈溱明白,今日她若是躲在别人后面,明日必会有更多的人来找她的麻烦。


    “如此,请赐教!”一名持刀男子率先冲上前,大咤一声扬刀朝陈溱砍来。


    竹笛不敌利刃,只能避其锋芒,陈溱腰胯右转带动手中竹笛平扫而出,砸向他的腰。那男子被打到了脾脏,腹痛难忍,刀“咣当”一声落了下来。


    无妄谷底多竹,云倚楼指点陈溱时也常用竹枝。陈溱长长短短的竹枝都用过,如今使起竹笛也算得心应手。


    第二个人使九节鞭。兵器一寸长一寸强,陈溱手中竹笛没有优势,索性虚晃两招引他注意,反手却将腕上的“摽梅”激射而出。“摽梅”薄如花瓣,边缘却锋利无比,一击削断最内侧的节间圆环,将那九节鞭变成了个六寸长的铁棒。


    仍有人不信邪,一个接一个地上。这些人的武功路数五花八门,显然不是出自同一门派。陈溱不用内力,招式更是出奇无穷。


    两方相斗,各显神通,变化百出,旁观的人禁不住连声叫好。


    陈溱没有内力傍身,不抗只避,反而不觉得疲乏。


    到第七场,那人眼见自己节节败退,便从怀中摸出几根钢针来,蹭蹭射向陈溱心口。


    陈溱手中竹笛挥舞,只听“噔噔”几声,那六根钢针竟全部打进了竹笛音孔里,齐齐整整,一个不少!


    这得是多敏锐的眼力,多迅捷的速度?


    在场之人无不震骇,再无一人敢上前。丢暗器的那个更是体若筛糠。


    又听“咔”的一声,竹笛也裂成了两半。


    二十来个老老少少的汉子这才回过神来,又惊又俱地说着“佩服”。


    他们都是江湖草莽,见陈溱和顾平川两败俱伤就想来捡个便宜,轻轻松松扬名天下。岂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陈溱负了伤仍能将他们击败。


    “滚!”陈溱道。


    二十来个人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灰溜溜地往门外跑。


    余未晚却在门口一拦,问道:“就这么轻易放了?”


    “让他们走。”钟离雁道。


    这些人既然敢来,就说明江湖上不少人都在打陈溱的主意。放他们走,那整个江湖都会知道陈溱并不好惹。


    陈溱回到屋中便摊开手臂让宋司欢察看。


    她没有内力,却强行接下六根内力沛然的钢针,手腕被震得又麻又痛,关节处一片红肿。


    钟离雁让侍女取冰给陈溱敷上,道:“你立这一次威也就够了,以后再有人来,都交给我处理。”


    陈溱笑道:“这两日不是骑马就是坐车,闷得很,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钟离雁并未被陈溱逗笑,反而盯视着她。


    钟离雁像寒枝上的白梅,美貌之中本就带了三分清冷,陈溱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乖乖说了句:“是,师姐。”


    “好好歇息。”钟离雁又道。


    众人走后,陈溱在房中百无聊赖,忽然想起了萧岐曾说自己回到春水馆他就会得到消息的事。


    也不知道他现在得知了没有。这般想着,陈溱走到窗前推窗下望,忽地怔住。


    烟波湖畔的梨花开了,洁白繁盛,一丛丛的压在枝头,好似捧捧新雪。


    微风拂过,一朵梨花落到萧岐肩上,沿着他的衣襟滑向袍角,飘到地上。


    萧岐仰首,恰看见她。


    陈溱忽然很想扑向他。


    她按着窗子,对萧岐道:“接住我!”


    明知道自己使不出轻功,陈溱还是不顾一切地跳下去,和春风撞了个满怀。


    萧岐果真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她,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陈溱靠在萧岐的肩胛,见他愁眉不展,便问:“怎么心事重重的?”


    萧岐垂眸看了她片刻,道:“听闻经脉受损有如剥骨抽筋。”


    陈溱一顿。


    萧岐抱紧了她,继续道:“你那日对我说,以后有什么都要告诉你。可你为什么连经脉受损这样的事都不和我说呢?”


    陈溱垂下眼睫,如实道:“不知怎的,就是不想让你担心。”


    两人之间右片刻的静默。俄顷,萧岐道:“你这样待我,和待宋司欢、待程榷是一样的吧。只是宠着我,却不让我为你分担些。”


    分担。


    陈溱那日的话不就是要为萧岐分担吗?可事情到了自己头上,她却犯起了糊涂。


    陈溱仰头看向萧岐,见他仍是眉头紧锁,心中不免一揪。


    她想起那日丽娘的话,忽然福至心灵,环上萧岐后颈,凑近些道:“不对。我待他们和待你可不一样,我不只想抱你,我还想——”


    她说着就把唇递了上去。


    四周静得出奇。柳絮纷飞、乳燕呢喃、梨花飘落,这样极轻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


    唇与唇相触,似风似雾似云似雨。比春风更迤逦,比水雾更朦胧,比云朵更绵软,比烟雨更润泽。细腻温存,又带着些濡湿的凉意。


    两人之间落了朵轻盈的梨花,陈溱扶着萧岐双肩,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道:“瞒着你是我不对,但我确定我喜欢你。”


    刚说完,她便见萧岐脸颊和耳根都是一样的红。


    也真是难为他还能抱稳自己,也真是难为他还没把自己扔下逃之夭夭。


    陈溱索性自己挣脱开来站到地上,理了理衣襟和额前细发,对萧岐道:“回去吧,免得再惹人怀疑。”


    萧岐抬眸看她,脸上红晕未褪:“那你跟我回王府。”


    陈溱眨眨眼,好似没听明白。


    萧岐又道:“你在我身边,我才安心。”


    陈溱思忖,江湖上有这么多人惦记着她,去淮阳王府避避也不失为一条妙计,便仰头笑道:“那你可得把我藏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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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2章 涉溱水心之所向


    陈溱同春水馆中众人作别时,钟离雁虽不情愿,却也无可奈何。宋司欢依依不舍,给她塞了去腐生肌膏。倒是丽娘和余未晚,不知在偷乐什么。


    二月春浅,花酣柳醉。胜景不可辜负,陈溱萧岐二人便叫了船家,乘船前往对岸。


    小舟如叶,两人立在船头,耳畔是微风习习,入目是湖光山色,顿时心旷神怡。


    难怪文人墨客羡慕渔樵,看着烟波湖的景致,谁不想归隐呢?陈溱不禁慨叹:“羡渔翁,终岁老烟波!”


    老船夫大笑一声,道:“小姑娘年纪轻轻,心怎的老了?”


    “老伯此话怎讲?”陈溱转身看他。


    “年轻人得出去多闯闯。”那船夫道,“老夫十七八岁的时候,约了同村五个小伙,乘小舟沿姚江顺流而下,在东海上漂了两个多月呢!”


    他撑着桨,目光已乘三千里长风飞向远处。


    陈溱和萧岐都是出过海的,闻言相视,皆是惊奇。


    陈溱饶有兴致道:“那么久?你们带的东西够用吗?”


    船夫道:“东海多小岛,我们遇见了就上去找点野兔野果,然后继续往东划。有一回啊,我们钓起条四尺多长的大鱼,可惜肉腥得很。”


    二人正听得尽兴,老船夫忽喟叹一声,道:“可惜最后,因为连着五天没瞧见一星半点陆地,船上的东西用尽了,我们六个只好往回划。”


    陈溱闻言,亦是唏嘘。


    老船夫猛一撑桨,四周水波哗哗作响。他道:“嘿,在海上撑船那才叫撑船呢。不像这烟波湖,无波无澜,镜子似的,就适合养老!”


    陈溱笑道:“老伯说的在理,果然是我疲倦了。”


    船夫笑了两声,撑桨唱道:“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他的嗓音浑厚老迈,却又意气风发。


    仗剑少年、楼上佳人、舟中老翁、街边乞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这便是江湖。


    见萧岐发怔,陈溱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问:“想什么呢?”


    萧岐回神看她,道:“忽然想


    起,我还从未问过你,你想做什么。”


    陈溱凝眸沉默片刻。


    小时候她只想活下来,学成最厉害的武功,去给爹娘报仇。后来,几经风雨,时过境迁,她才恍然明白,报父母之仇是为人子女的本分,就像扫东海海寇是江湖侠士的大义。这些是她该做的,并非她所求的。


    陈溱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青山,道:“待大仇得报,我要去做个游侠。纵马天下,泛舟湖上,赏洛阳花,折江南柳,观海上月,饮窖中酒。不为名利羁绊,不为世事奔波,萧然尘外,剑斩不平,那才真叫快意!”


    阳光灿烂柔和,将她的面颊映得莹然如玉。她说得这般舒畅,嘴角都带上了笑意,看得萧岐有些醉。


    “你呢?”陈溱又问萧岐。


    萧岐稍移开目光,道:“苍云山西侧有河谷,我想亲眼看看塞上江南。”


    他答得简单,陈溱却听出了其中深意。


    大邺和有戎之间有一片沙漠,两国本该以此为界,可沙漠寸草不生,白日热浪灼人,夜间寒风刺骨,极难驻守,是以大邺守军退到了沙漠以南的苍云山,有戎士卒退到了沙漠以北的狄历草原。


    有戎固守草原时,苍云山西麓是恒州百姓的草场。那里牧草肥美,河水静深,牛羊遍野,被称为“塞上江南”。


    可有戎南下,苍云山一线战火连连,这塞上江南也毁于兵燹。


    “到喽!”老船夫一声吆喝唤醒了沉思的两人。


    陈溱对萧岐笑道:“那记得带我一起看。”


    “好。”萧岐道。


    淮阳王府墙外有带刀护卫严密巡逻,可萧岐轻功高超,能无声无息地溜出来,自然也能无声无息地溜回去。


    然而陈溱内力尽失,翻过王府高墙容易,不惊动守卫却难。萧岐便将她抱起,足尖一点纵身越过高墙。


    淮阳王府中间靠南的位置有片池塘,八角小亭翼然立于池上,碧青纱帘和湖水融为一体。


    池塘周围假山林立,瀑布涌泉点缀其间,又有青松翠竹环绕,清灵幽寂。


    “父王住在正北,母妃平日也在那里,不过她还有个小院在东南角。湘儿住西边那座院子,我和萧崤在东面,他靠南些。”萧岐记着陈溱那句怕找不到路,便带她认了起来。


    他正说着,忽在淙淙水声中辨出几道极轻的脚步声。


    萧岐自然不怕被府中人瞧见,可陈溱毕竟闯过王府,万一被府兵认出,又要引来麻烦。这般想着,萧岐便拉着陈溱躲到假山之后。


    这处假山石上挂着道三尺宽的银瀑,水珠溅在身上,凉意沁骨。


    待看清来人时,两人惧是一惊。


    只见宋华亭带着侍女秋荷走来,似乎在议论着什么,可惜瀑布水声哗然,两人听不真切。


    陈溱往假山内侧靠了靠。她那日来王府救宋司欢时,和宋华亭打过照面,因此绝不能被瞧见。


    萧岐也皱起了眉,紧紧盯着那主仆二人。


    直到宋华亭和秋荷走远,陈溱和萧岐才松了一口气。


    陈溱背靠假山,道:“我还是待在你那儿,不出来的好。”


    萧岐面带歉意,伸手拉她。


    瀑布周围布满青苔,又湿又滑,陈溱手上微一用力,脚下忽一个踉跄,萧岐忙上前搀扶。


    陈溱也迅速扶向假山,熟料这一按竟然扑空,半个身子朝瀑布倒去,所幸萧岐扶得及时,才没让她一头栽进水里。然而,陈溱整条左臂都伸进了水帘。


    顾不得泉水冰凉,陈溱伸臂探了探,道:“空的。”


    两人相视一眼,一同迈了进去。


    假山之中别有洞天,两人没走几步便见到一条通往下方的石阶,拐角处放着盏青瓷长明灯。


    “你以前没来过?”陈溱问。


    萧岐摇了摇头。


    也是,谁没事儿往瀑布里面冲。


    两人一同沿石阶朝下方走去。陈溱捏了捏萧岐的手,道:“像不像那日在汀洲屿的时候,我带你走水下暗渠?”


    萧岐颔首,微微一笑。


    那时水下昏暗,怕两人走散,陈溱才任由萧岐捉着自己的手腕。可如今却不同了,他二人牵着手,再无半分窘迫。


    下了石阶,又沿石廊走了十几步,前方豁然开朗。


    石穴正中是一座五尺高的莲花台,台上放着一只石盒,盒盖用铁扣和铁钉锁得死死的,整个石盒又箍了两圈铁环。


    萧岐内力浑厚,又有刀在手,想打开这只石盒并不困难,可打开之后想要复原怕是难办。为免打草惊蛇,他没有轻举妄动。


    “这么小一只盒子,怕是连剑都装不下。”陈溱说着走上前仔细瞧,忽然发现石盖一角似乎刻过字,但又被人刻意刮去了。


    “宋……晚亭,宋晚亭?”陈溱辨认出那三个字,不由一惊,问萧岐道,“你姨母的?”


    萧岐皱着眉,摇头道:“我不知道。”


    谢长松和宋晚亭隐居多年,萧岐从未见过这个姨母。


    “待小五从杏林春望回来,我问问她。”陈溱刚说完,就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们进来时淋了水,衣衫半湿。陈溱如今没有内力护体,石穴中阴风吹来,不由得浑身一颤。


    萧岐想给她擦擦头发,却发现自己衣衫也是湿的。他顾不得去想这件密室有什么玄机,一把拉起她道:“快些回去。”


    烟波湖畔多水,当地人习惯每日沐浴,街上有不少日出就开张的混堂。


    淮阳王府当然没有混堂,但每个院子里都有专门安置汤池的浴室。


    见小郡王拉着个姑娘湿淋淋地回来,满院仆从婢女瞬时低下头,不敢多瞧一眼。


    萧岐径直把陈溱带到浴室门口,道:“快进去吧,别着了凉。”说罢便要离去。


    “哎!”陈溱忙叫住他,低声道,“我没衣裳。”


    萧岐眨了眨眼,像是有点不知所措。


    陈溱也眨了眨眼,比他更不知所措。


    好半天过去,萧岐才僵僵道:“小妹应当有新裁的衣裙,我去问问。”


    陈溱这才随那两名侍女进去。


    屋中水汽氤氲,灯光被水雾映得格外柔和。两名侍女将陈溱带到后便拉开屏风,匆匆离去,带上房门。


    这两日舟车劳顿,又跟七个喽啰打了一架,陈溱的确累了。她除去衣衫鞋袜踏入池中,靠着石壁,舒服得险些睡过去。


    直到屋门“吱呀——”一响,陈溱才瞬时清醒,将浮在水上的巾帕拉到身前。


    一道柔柔的女声传来:“姑娘,奴婢将衣裙搁在这儿了。”


    “好。”


    陈溱洗完出来,见萧岐立在院中,便提着繁复的下裳道:“许久不曾穿十二幅的裙子,走起来总觉得怪怪的。”


    说罢,还故意踢了裙摆一脚,将那绣满玉兰的裙子扬得老高。


    萧岐走过来拢起她背后的发,道:“小妹不常外出走动,绣娘给她缝制的衣裳都是这般。”


    见仆从侍女匆忙提桶换


    水,陈溱便问他:“不去沐浴?”


    萧岐不可能湿淋淋的去见萧湘,所以早就换了常服,头发也烘得差不多了。可瀑布兜头浇下的是生水,不再用热水洗一遍总归放心不下。


    “先给你擦头发。”萧岐道。


    两人走入房中,萧岐拉她在椅上坐下,便拿起巾帕给她擦头发。小郡王从未干过这活,擦拭时格外小心。只是擦着擦着,萧岐忽然一停,垂首静静地看着陈溱。


    “看我做什么?”陈溱转头问他,几滴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衣襟上,随着她的心口微微起伏。


    萧岐有一瞬神思恍惚,移开目光道:“第一次见到你就是这般模样。”


    陈溱笑了,抬手贴了贴自己的脸颊,道:“怎么会,过了十年,我都觉得自己模样变了。”


    “不是。”萧岐把她额前湿发往耳后一理,道,“你那时也是这样,发梢滴着水珠,像漫天星光。”


    陈溱怔了片刻,忽然反应过来:“你早就醒了?”


    萧岐老老实实道:“我根本就没昏,只是我发现一挣扎就往下沉,一动不动地躺着反而能漂起来。”


    陈溱想起当年萧岐身上的流星针,又记起那日萧岐从太阴殿后殿走出时惝恍迷离的样子,心中不由生疑,正要询问,萧岐却先开了口。


    “我可不可以……”萧岐一顿,垂下眼睫,双颊一片嫣红,轻悄悄道,“亲亲你?”


    陈溱刚沐浴过,双颊被蒸得微红,恍如长天烟霞。萧岐看着她,只觉心神激荡,又暗中自咎不该如此唐突。


    陈溱愣了愣,头一回被萧岐惹得有些不知所措。她低下头,捏了捏指尖道:“你这么说,让我怎么答?”


    她都亲过他三回了,他还有什么好问的?


    可见萧岐问地真心实意,陈溱稍一抿唇,道:“以后你想抱抱我、亲亲我,都不必问我。”


    萧岐顿觉脑中轰然,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个轻盈的吻。


    淮阳王府阔大,萧岐院中有不少房间,从前任无畏便是住在东厢房。可萧岐既不想惊动府中人,又不想陈溱离开自己身边,便让她和自己住在一处。


    虽在一处,却也垂了帘幕拉了屏风,陈溱歇在卧房内的月洞门罩架子床里,萧岐却躺在外间的罗汉榻上。


    陈溱辗转无眠,叹了几声,轻手轻脚下床,赤着脚走到窗边。


    窗棂上贴着软烟似的窗纱,月光柔柔照进来,洒在陈溱身上。她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座玉雕。


    什么纵马泛舟、赏花折柳,什么萧然尘外、剑斩不平?她如今这幅模样,能做什么?


    恍惚间又回到了幼年时,乱箭如雨,火光焚天,眼见着家中变故亲人离去,她却什么都做不了。经历了那些她才恍然大悟,自己有多想变强,多想提剑斩尽仇敌,多想将这天下搅得天翻地覆。


    可这十多年却恍若一场大梦。如今梦醒了,自己还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废人,还谈什么什么手刃仇人?


    她仰头,眼角的那滴泪还是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骏马、小舟、繁花、翠柳、明月、美酒,这些都是很美好的,它们属于潇洒惬意的游侠儿,而不是这样的自己。


    月光近在眼前,陈溱却觉得自己陷入了无尽的黑暗,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直欲将她撕碎。


    “阿溱。”


    这声呼唤让陈溱浑身一颤,攥紧的手指渐渐松开,按着心口不敢吭声。


    六扇紫竹座屏风将床榻遮得严严实实,她若安然躺着,萧岐自然不会发现。可她起身走到窗边,身影便被月光勾勒在了纱帘上。


    萧岐隔帘望着那道身影,皱眉问道:“你是很痛,还是很难过?”——


    作者有话说:羡渔翁,终岁老烟波。——李洪《满江红》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贺铸《六州歌头·少年侠气》


    第153章 涉溱水与子夜语


    月光如水,纱帘影动。陈溱忽然扑过去,一把抱住萧岐。


    此刻软玉温香在怀,萧岐心中却无半分绮念,他拍着陈溱的后背,感到她的双肩在微微发颤。


    夜静风凉,月光将二人依偎的身影勾勒在帘幕上。


    陈溱紧紧抱着萧岐,这些日子心中的苦闷、失意、懊恼如潮水般一涌而出。直到从萧岐肩上抬起头来,她才发现自己双颊是湿的。


    陈溱抬手擦了擦脸,朝萧岐勉力一笑,问:“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萧岐抚着她的发,道:“喜怒哀乐,人之常情。”


    两人在榻边坐下,陈溱斜倚在萧岐身上,道:“幼时,我总觉得娘不喜欢剑,每次师兄师姐们练剑时她都避开。


    “直到有一天,我瞧见她在映雪堂的大银杏树下舞剑,她眼中的称心快意,是我之前从未见过的。


    “所以,八年在东山听到清霄散人亲口说他断了我娘经脉时,我真的很生气、很难过。我总想,若我娘功力尚在,当年落秋崖遭难,她是不是就可以活下来……”


    说到这里,陈溱喉中一哽,眼角微湿。萧岐抚着她的肩背,静静听着。


    陈溱靠在他肩上,握起他的手,道:“我既想和你在一起,又不想这幅样子和你在一起。我知道你一定会护着我,我也知道哥哥、宁大侠、师父师姐他们都会护着我,可我不想、不愿,我不甘心呐!”


    这世间最怅然的事,无过于英雄末路,美人色衰,如黄粱梦,到头一场空。


    萧岐只觉心尖被揪住,疼痛不已。他抱紧了陈溱,柔声安慰道:“都会好起来的,别想那么多。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姑娘,绝不会生活在任何人的羽翼之下。”


    陈溱惨然一笑,搂紧了萧岐道:“倘若经脉真的无法恢复,你可不可以带我藏起来?去一个像无妄谷那样无人踏足的地方,我什么外人都不想见。”


    风雨桥比武后,这个心思在她心头萦绕许久。她没对骨肉至亲的哥哥说,没对恩同父母的宁许之说,没对少时玩伴柳玉成说,却在此时告诉了萧岐。因为她知道,他们一定会劝她,而萧岐不会。


    “好。”萧岐的声音有些沉,但终归是应了。


    陈溱舒了一口气,靠在萧岐肩上,微微阖上双眼。


    萧岐想起她白日里还说要纵马泛舟,仗剑江湖,此时却要息交绝游,避世归隐,心中疼惜之情更甚。


    萧岐抚着她脑后柔软的细发,忽问:“身上的伤还疼吗?”


    “每日都涂去腐生肌膏,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陈溱迷迷糊糊答道。她方才情绪激动,此时冷静下来便觉困倦,眼睛都不愿睁开。


    萧岐道:“明日,我陪你练剑吧。”


    陈溱睁开双眼,坐起身道:“我想学刀。”


    见她有兴致,萧岐这才释怀,微笑道:“好。”


    陈溱扑回他身上,道:“我好喜欢你!”


    她这般坦荡,坦荡到一遍遍给他诉说自己的心意,倒让萧岐面颊微热。


    “你说过了。”萧岐道。


    陈溱抱紧他,把脑袋埋在他肩窝,额头蹭着他的心口:“我说不够。”


    两人絮絮叨叨,说到月影西斜,烛火转黯,渐渐言语模糊,有一声没一声地应着。


    不知过了多久,梁燕呢喃,乳莺啼柳。陈溱睁开眼,见自己老老实实地睡在榻上,不由一惊。仔细回想一番,才记起昨晚是靠在萧岐身上睡着了。


    夜晚好像总能勾起人们的哀思,可当黎明到来时,那些情绪便会和夜色一起剥茧抽丝般消散。


    陈溱起身更衣,梳洗毕,萧岐已命人将朝食端了上来,对她道:“春寒料峭,喝点粥暖暖身子。”


    那粥应是糯米熬制,临熟又加了地黄、姜汁、牛乳,色泽金黄,暖意袭人。陈溱尝了一匙,笑道:“为何只有乳和地黄粥,不见苏暖薤白酒?”


    萧岐稍一皱眉,道:“你剑伤尚未


    痊愈,过些日子再喝酒。”


    陈溱无法,只能乖乖喝粥。


    萧岐又道:“我常年不在府中,手下信得过的人不多,只得委屈你待在院中。”


    “本就是找个清净的地方养伤,不用四处走动正合我意,有什么委屈的?”陈溱说着将衣袖往上捋了捋,又道,“这衣裳一瞧就不像是舞刀弄枪的。”


    小郡主这身衣裳是为踏春专门裁的,轻纱长衫干净雅致,丝缎长裙却在每个细褶上都绣了玉兰花。


    萧岐托腮看她:“投袂翩翩,一定好看。”


    陈溱嗤地一笑,道:“剑走青,刀走黑,哪来的投袂翩翩?”


    “怎么没有?”萧岐起身,朝她伸手,“我带你看。”


    玉镜宫开山祖师莫辞远生性洒脱,曾携一白玉箫、一寒铁剑云游天下,所创招式也都潇洒恣意,大开大合。水涵天也说,玉镜宫功法原以飘逸豪放见长,自长清子归顺武帝以后,刀法枪法才趋于刚劲威猛。


    院中老杏巍巍,萧岐刀光雪亮,举手投足皆潇洒迅捷,飘逸灵动。


    刀尖撩动春风,新落的花瓣随刀风翩然而起,萦绕在萧岐周围,而他长刀递出,刀尖悬着一片犹带朝露的杏花。


    陈溱禁不住上前去接他的刀:“我试试!”


    她生来就是习武之人,一招一式都能勾起她的悸动和渴望,这些日子的苦恼悔恨尽数抛到脑后,握起刀的那一刻,陈溱感到自己又活了过来。


    萧岐望着她,竟有些出神。她本就该这样,利刃在手,做江湖上最明亮、最潇洒的女子。


    杏花落在她鬓间,她眼角的笑意,比十里春光更为灿烂。萧岐心中一动,唤了个侍从过来,朝他叮嘱了几句。


    不一会儿,院外守着的侍女进来通报,说小郡主过来了。


    萧岐略一思索,道:“让她一个人进来。”


    陈溱闻言也将刀一收,走过来问:“我头发乱不乱?”因方才使刀,她的脸颊腾出一片粉红,像枝头秾丽的杏花。


    萧岐帮她将额前细发理到耳后,道:“好看。”


    陈溱一笑:“你就会夸我。”


    萧湘过了年虚岁十七,比宋司欢还小两岁,容颜秀丽,又带着几分娇憨稚气。她瞧见陈溱,双目一亮,提起衣裙小跑过来,开口就是:“听说姐姐一次能打三四十个我表哥?”


    陈溱闻言一愣,看向萧岐。


    萧岐的目光躲了躲,显然是没料到他随口说的一句话会让妹妹记这么久,还当着陈溱的面说了出来,倒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陈溱抿唇一笑,对萧湘道:“打你宋家表哥倒可以,打你秦家表哥却是不行。”


    萧湘兴致更高,眼中仿佛有星星。她望着陈溱道:“听闻二月二那天,姐姐和秦家表哥在风雨桥上比试,还赢了他?”


    小郡主久在深闺,对江湖上的事本就一知半解,更不可能知道陈溱赢得这场比试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提起风雨桥实乃无心之举。


    萧岐闻言,轻咳一声,对萧湘道:“不是叮嘱过你不能让人知道,你怎么还专程过来了?”


    萧湘好似刚瞧见他,小嘴一撇道:“瞧瞧都不行!”


    萧湘去年就听人说陈溱和萧岐走得近,是以昨日萧岐来讨衣裙,她便不依不饶地仔细盘问了一番。


    陈溱被萧湘逗笑,问萧岐道:“你怎么对她这么凶?”


    “我几时凶过她?”萧岐无可奈何,只得叮嘱萧湘道,“不能跟任何人提起陈姐姐,知道吗?”


    “知道了——”萧湘拖长了声音道。


    萧岐又道:“萧崤也不行,母妃更不可以。”


    “知道了知道了。”萧湘说着,突然又道,“对了,还有件事!”


    “什么?”萧岐问。


    萧湘走到老杏树下,稍一努嘴,朝萧岐招了招手。


    萧岐看了眼陈溱,跟萧湘走过去。


    听了萧湘的话,萧岐瞬时皱紧眉头:“什么时候的事?”


    “听说是年前订下的,太后亲自挑的人。”萧湘低声道,“我今晨给父王请安的时候,在门外听到他跟母妃说的。对,说不定母妃马上就要过来告诉你了。”


    萧岐眉头皱得更深,对她道:“你先回去。”


    萧湘瞧了眼陈溱,又走到她跟前道:“我约了姊妹三月踏春骑马,那几套骑服还在赶制,等做好了我给姐姐送过来!”


    陈溱微微一笑:“多谢。”


    小郡主这才高高兴兴离去。


    萧湘走后,萧岐仍立在花树下,蹙额出神。


    陈溱走了过去,一笑道:“我忽然发现,我虽然没了内力,耳力却依旧不错。”


    萧岐石雕似的定住,片刻后才道:“我会推脱。”他说这话时,竟不敢去瞧陈溱。


    孰料陈溱上前牵起了他的手,轻声道:“逸云,前路会有很多艰难险阻吧?”


    萧岐点头,又问她:“你怕吗?”


    陈溱摇了摇头。


    春风拂面,落花纷飞,萧岐握紧她的手,也道:“你在身边,我便什么都不怕。”


    管他山高水险,任他荆棘载途,只要二人同心,又有何惧?


    没过多久,一名老奴过来道:“郡王,那人肯开口了。”


    陈溱握着萧岐的手紧紧一攥。季景明肯开口,那是不是说,当年的事又会有新的线索?


    两人稍加整顿,萧岐便带陈溱前往淮阳王府地牢。


    孰料刚踏出院门,就跟宋华亭的步辇撞了个正着。


    步辇与软轿不同,宋华亭面前毫无遮挡,一眼就瞧见了两人。


    迎面撞上,陈溱避无可避,萧岐将她往身后挡了挡也于事无补。


    宋华亭显是吃了一惊,捉紧了扶手竖眉道:“你好大的胆子!”也不知是在说陈溱还是在说萧岐。


    萧岐不答,拉着陈溱便要绕开。


    宋华亭又对随行侍从府兵道:“把她给我拿下!”


    侍从们刚哗啦啦地亮出一截兵刃,便听瑞郡王道:“谁敢?”


    陈溱站在萧岐身侧,冷眼看着众人,不为所动,脸上亦无半分惧色。见过她的府兵遥记起当初的情景,不由后怕。


    萧岐淡然走到步辇跟前,低声道:“陛下忌惮什么,母妃应该十分清楚。您若不想让淮阳王府蒙难,就该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宋华亭只觉萧岐的目光和语气无比陌生,怔愣片刻,盯着他道:“你敢这样和我讲话?”——


    作者有话说:苏暖薤白酒,乳和地黄粥。——白居易《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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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4章 涉溱水寄与罗帕


    萧岐连一句“失礼”、一句“恕罪”都不说,就这样不动声色地盯着自己的母


    亲。


    宋华亭也盯着他,发上金钿寒光流转,面上神情威严冷漠。怎么都不像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


    母子二人目光对峙,四周的风都骤然一停。侍从婢女寂然不动,冷汗涔涔,生怕变成被殃及的池鱼。


    陈溱也皱起了眉头,心道:“当日即便宋华亭下令让他捉拿自己,萧岐也给足了母亲面子,今日他言语间为何毫不留情?”


    “娘!”


    一道娇声打破沉寂,陈溱循声望去,只见小郡主萧湘带着一众侍女走了过来。


    萧湘凑到步辇跟前,扒着扶手看向母亲,粲然一笑道:“娘,您上次教我的鹅梨帐中香,我怎么调都觉得香气不对,地窖里的鹅梨都快用光了,您再教教我嘛。”


    世家贵女不必做女红农活,闲暇时多学习琴棋书画,品茶调香,萧湘也不例外。


    “没有新鲜的鹅梨,当然调不好。”宋华亭低头看萧湘,眉目比方才柔和了些。她虽出身江湖,但颇通毒理,对花花草草皆有研究,调香自然不在话下。


    “这样啊……”萧湘转了转水灵灵的眼珠,又道,“我那儿有十浸十曝的白梅肉,娘教我调莲蕊衣香?”


    宋华亭瞥了萧岐一眼,又问女儿道:“你何时变得这么好学了?”


    萧湘答道:“过几日要去踏春,总不能不熏衣裳就出去,丢了咱们淮阳王府的脸面。”


    宋华亭默然片刻,抚着女儿鬓发道:“好。出去好好玩,回来记得给娘讲讲外面的事。”


    步辇调头,萧岐才稍拱手道:“恭送母妃。”


    宋华亭头也不回,倒是萧湘朝他们眨了眨眼。


    湖上涟漪微微,湖畔绿柳重重。众人走远后,萧岐带陈溱沿湖往地牢的方向走,路上,一言不发。


    “从未见你这般。”陈溱道。


    萧岐仍是垂眸不语。


    陈溱又问:“为何?”


    萧岐停下脚步,叹道:“晚些同你讲。”


    陈溱并不逼他,只道:“好。”


    淮阳王府画栋雕栏,可地牢与别处的地牢却无分别,一样的漆黑冰冷。


    只不过,关押季景明的这间整齐干净,还摆着桌椅床榻,与其说是牢房,倒不如说是个卧室。


    但房中空气却像是被药汁浸过,又苦又腥。


    据郎中说,季景明以前经常服用药物,又用药汁浸泡身子,这才变得男不男、女不女。


    如今停了原来的药,季景明的腰身粗了不少,脸上也长出胡茬,与去年林中初见时粉裙羽扇的样子判若两人。


    身上的病好治,脑子里的难,心中的就更不容易了。季景明正月里就恢复了些许神智,可直到最近才稳定下来。


    他坐在桌前,抬头看向两人,哑声道:“这世上已经没我的牵挂的人啦!所以我不想说的话,你们怎么逼都没有用。”


    萧岐便问:“你有什么条件?”


    季景明稍显沧桑憔悴,他盯向萧岐,一字一句道:“我儿死于太阴殿那四个怪物的算计,我要你为他报仇。”


    牢房中有片刻的寂静。太阴殿机关重重,想要一举杀尽四名月主绝非易事。更何况,即便真能杀了他四人,又如何应对太阴殿外的独夜楼七堂?


    季景明观察两人神色,蓦地大笑几声,道:“你就算答应了,我还不信呢!”


    陈溱道:“前辈有话不妨直说。”


    她念及冯幼荷是自己父亲的旧友,便尊称了季景明一声。


    季景明却不知这层关系,只盯着他两人道:“当初,我儿求我带你们回独夜楼才遭此横祸,他于你们有恩,他的死你们也逃脱不了干系。我不求你们能杀了月主,但求你们不要让他们好过!”


    地牢幽寂,季景明的声音在冰冷的石壁上回响,森凉而诡异。


    两人与季逢年相处的时日不多,但身边一个好端端的大活人突然没有了,任谁都会心生感伤。


    “我答应你。”萧岐道。他的声音极为平静,但没有人会怀疑这句话的分量。


    季景明这才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对两人道:“你们想知道什么?”


    萧岐看向陈溱,示意她问。


    陈溱道:“冯前辈因何而死,你是知道的吧,否则为何在季逢年说出他母亲是死于流星针下的时候,给了他一巴掌?”


    “他竟给你说了这个。”季景明讶然,他低下头,双手渐渐攥成拳,“幼荷死于流星针不假,但那根流星针,是她自己打进心口的。”


    陈溱和萧岐俱是一惊,又听季景明道:“她是殉主。”


    原来冯幼荷是淮北卫家的家生子,自幼与卫家三小姐卫萦一同长大,情同姐妹。当年,卫萦嫁与萧敏为妻,冯幼荷能文能武,便作为陪嫁侍女一同进了梁王府。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中了毒,奄奄一息地伏在地上仰头看我。我那么爱她,那么信她,她却把我当做一个潜入独夜楼的工具。”季景明摇头苦笑,“直到梁王府覆灭,她才将个中缘由告诉我。”


    陈溱皱紧眉头,惊道:“冯幼荷一直都是梁王妃的人?那她前往落秋崖赴会……”


    季景明又是惨然一笑,道:“她跟我成亲都是算计好的,接近其他人自然也是故意的。”


    陈溱指尖微颤,心想怪不得梁王能在静溪之畔“偶遇”群豪,原来一切早有预谋。


    萧岐见状,握了握她的手,无声安慰。


    “我衣裳呢?”季景明问,“里衣内襟有个口袋,里面塞了块儿帕子,是梁王妃当年赠予幼荷的,幼荷死的时候这帕子就在她心口。”


    侍从将衣衫呈上,里面果然有块儿方帕。


    帕上绣着两朵亭亭荷花,针脚细密,颜色雅致,左上角另有一行小字:“己丑仲夏,采莲怀人”,落款是“萦萦敬赠”。


    白绢帕上的血迹洗不干净,将那浅粉色的荷花染得微黄,瞧起来有些蔫。


    绣品极能表达心意,女儿家常用赠送手帕传递情谊。但针线活伤眼,世家贵女大都不愿学。淮北卫家虽不及梧东张家势大,可仍是名门。由此观之,卫萦与冯幼荷的关系的确非比寻常。


    陈溱看着那方绣帕,又问季景明:“既然你妻子与梁王妃是至交,那你为何还要告诉我们这些?”


    季景明摇头轻叹,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月主为何要杀逢年,如今我想明白了。太阴殿四月主,必然与梁王有关。”


    因为要查冯幼荷的死,就有可能查出梁王。可惜月主没有料到,疯疯癫癫的巨门堂堂主季天璇,还有再度清醒的一天。


    月主与梁王有关,陈溱并不惊奇。但眼见所有线索都汇聚在梁王萧敏的身上,她还是禁不住问季景明:“当年梁王谋逆案,你知道多少?”


    “我远在江湖,哪里知道庙堂的事?”季景明道,“不过,幼荷曾说,当年梁王府获罪,逃出来的奴仆全都隐姓埋名,藏在俞西一处村庄。”


    日光灿烂,春风和煦。宋华亭教萧湘调好莲蕊衣香,便去向萧敦诉说今日之事,孰料萧敦闻言大笑。


    “儿子有自己的心思,咱们管那么多做什么?”萧敦道。


    “王爷!”宋华亭蹙起眉头,“他把一个女子藏在屋中,成何体统?”


    萧敦却缓缓拨着茶盏,道:“儿子的性子我最清楚,他懂事后就不让侍女近身,怎么可能做出出格的事?交代下人,谁都不准多嘴。”


    “他这般放肆,我们怎么给熙京那边交代?”宋华亭在萧敦身边坐下,按下他手中茶盏道,“母后派来通传的宫人说,此事是陛下的意思。陛下年纪越大疑心越重,赐婚显然是对咱们起了疑心,此时绝不能让萧岐乱来!”


    世家子弟讲究先行冠礼再娶妻,即便圣上有意赐婚,也得等萧岐及冠。萧敦微一思索,便道:“距他生辰还有些时日,咱们再想想法子。”


    “王爷的意思,是遂了萧岐的心意?”宋华亭讶然。


    萧敦扬眉:“有何不可?”


    “绝对不行!”宋华亭忽地起身,鬓上步摇叮当作响,“你知那丫头是何人?她既是江湖中人,又是罪人之后,她父亲的罪名还是伙同梁王谋逆,淮阳王府决不能跟这种人沾上一星半点的关系!”


    萧敦稍怔,将杯盏一推,凝眸道:“江湖中人事小,罪人之后却难办。”


    “你……”宋华亭又惊又气,拂袖走到窗边。


    萧敦起身,缓步走到她身后,叹道:“这孩子自幼被送到青云山受苦,不到十三岁就去西北吃沙子,总归是我们护他不住。”


    宋华亭转过身盯着他,柳眉倒竖:“你只顾想着萧岐,你怎么不想想任他胡作非为会有什么后果?届时整个王府遭受牵连,萧崤和湘儿怎么办?”她说得激动,胸腔不住起伏。


    萧敦忙扶住妻子双肩将她拉到身畔,柔声道:“我怎么可能不在意萧崤和湘儿?”


    宋华亭伏在丈夫肩头,片刻后才缓和过来。


    但想起萧岐这几个月的种种举动,她心中疑虑更重,便轻声问道:“我总觉得萧岐自去年冬月回来以后就


    怪怪的,你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萧敦抚着妻子的背,“他哪里怪?”


    “变得不听话了。”宋华亭斟酌道。


    “儿子长大了,有他自己的主见。”萧敦沉吟半晌,又道,“再说,你总偏爱幼子,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宋华亭面色一凝。


    萧敦按上她的手,又劝慰道:“你当初生他受了不少苦,但这事总归不能怪孩子。”


    当年,淮阳王妃向汀洲屿求谷神珠遭拒之事传得沸沸扬扬,宋华亭几乎成了整个江湖的笑柄。


    思及旧事,宋华亭并未恼怒,只是望着窗外,久久不语。


    杨柳织烟,碧波粼粼。陈溱和萧岐问完季景明,一同在湖畔漫步。


    萧岐道:“俞西毗邻梁州,就在樊城以南,我们从独夜楼回来的时候曾经过此地。”


    陈溱点头,心想那地方既属俞西,又叫柳家庄,说不定还是柳玉成的家乡。


    见过季景明,陈溱又记起太阴殿种种,便停下脚步,对萧岐道:“我有话问你。”


    萧岐也停下步子,对她道:“你我之间,没什么不能问的。”


    陈溱扬眉巧笑:“当真?”


    萧岐颔首道:“当真。”


    陈溱便握住了他的手,问:“那日在太阴殿,你看到了什么?”


    风动柳斜,萧岐怔住,眉头锁了又舒。


    陈溱仍注视着他。


    萧岐垂首,最终道:“有人容不下我,我早就知道。但我的母亲想杀我,我却始料未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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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5章 涉溱水永以为好


    回到屋中,萧岐屏退了侍从婢女,道:“我们这样的世家,父母对长子多寄予厚望。小时候,我总想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让母亲不满意。”


    陈溱握起他的手,摩挲着他的指背。


    “我六岁前往玉镜宫。师父师叔都说我天赋极高、根骨奇佳,我也刻苦修习,终于不负众望,在同门切磋中脱颖而出。”萧岐敛眸轻叹,“但我回到熙京告诉母亲时,她只是点了点头。后来,我便不想和她说了。”


    孩子总是期望得到父母的认可,若得不到,他们就会拼命证明自己。可萧岐能得到整个师门的称赞,却得不到母亲的半句夸奖。陈溱是家中幼女,自小得父母宠爱,根本想不到天底下还有宋华亭这样的母亲。


    “再后来,或许是真的长大了,又或许是心思放在了别处,我便不那么在意父母的看法了。我渐渐明白,母亲生性执拗,我做再多也无法改变她。”萧岐望着陈溱,有些疲累,又有些出神,“但我还是没想到,她为何能做到这般田地?”


    为何能做到这般田地?买通独夜楼刺客要自己孩子的性命?


    陈溱倾身抱住他,柔声道:“她不将你当孩子,你也不必将她当母亲。这天底下多得是爱你的人,何必在意她这一个?”


    她说到这儿,喉中一阵哽塞。世间的确有各式各样的人,但每个人生来就只有一位母亲,其余人爱他再多,也无力弥补那片破碎。


    感到肩上那滴灼热,萧岐忙抱紧了陈溱,轻抚着她的背。


    窗外微风拂煦,两人相拥的身影在帘幕上,就这样依偎了许久许久。


    所幸那日以后,宋华亭没再来找他们的麻烦。


    陈溱偶有怅然,但只要握住兵刃,那些失意就会烟消云散。萧岐便每日陪她练刀。


    按理说,两人早该熟知对方的路数,但云倚楼推崇武学浑然天成,陈溱得其真传,萧岐出手也不拘泥固有的招式,他们各具巧思,整旧如新,一个月来竟不觉烦腻。


    这夜,月华倾泻,虫鸣风吟。陈溱悠悠转醒,正要翻身继续酣睡,忽听见几声窸窣的声响。


    她起身悄然绕过帘幕,便见萧岐立在窗前。


    灯光微弱,映上他的面颊,从额角到下颌都腾起一层玉色光影。而他的手中握着一张雪白的纸笺。


    察觉到动静,萧岐微一转身,便见陈溱偏着脑袋对他道:“说,在搞什么鬼?”


    萧岐将纸笺搁下,垂首道:“托人给你备生辰礼物,结果被你发现了。”


    “你还知道我生辰?”陈溱走到他身边,讶然道。


    “你哥哥传书叮嘱过我,我哪敢不记得?”萧岐微微一笑,“本想给你一个惊喜。”


    陈溱拿起纸笺一瞧,竟是张兵器图样。


    萧岐道:“我少时用的剑名叫‘拂沙’,并非随师兄配剑的名字,而是取自‘握雪海上餐,拂沙陇头寝’。我久不用剑,便想将它熔了给你铸一把兵刃。可惜铸剑没那么快,赶不上三月十七了。”


    当年杨鸿化趁杜若花会攻上东山时,萧岐便是用剑和常向南、谷修泽比试。萧岐明白,陈溱放不下剑,只有手中握着剑,她才能做真正的自己。


    陈溱仔细瞧了瞧图样,问:“是柄软剑?”


    萧岐点头,又道:“还得你来定名。”


    陈溱稍一思索,道:“既然以后我都要叫陈溱了,不如就把‘霜月’留给它。”


    剑气如霜,剑芒似月,倒也合适。


    见萧岐赠剑,陈溱想起什么,歉然道:“可惜那支竹笛却被我弄坏了。”


    当日在春水馆,钢针近在咫尺,她手头没有兵刃,只得用笛子接。竹笛虽接住了六枚钢针,但也因此裂成了两半。


    “它能帮你挡暗器,我庆幸还来不及。”萧岐皱起眉,又叹道,“只盼你日后不要再这样冒险。”


    陈溱便笑了:“你把我带在身边,还能让我冒险不成?”


    萧岐却道:“哪能一直困着你?”


    即便陈溱愿意为他停留,他还是希望她能做回自己。


    陈溱闻言一怔,低眉不语。


    三月十七一大清早,萧岐便邀陈溱出府。


    “你的禁足还有半个月,出去做什么?”陈溱道。


    这事若是落到自己头上,陈溱自然不惧,但萧岐是因为护着他们才受罚,陈溱便不愿让他再遭牵连。


    萧岐知道她心中所想,便道:“陈大哥说不定会赶来淮州为你庆贺,见不到你可怎么办?”


    陈溱一想也是,但仍劝道:“谨慎些。”


    萧岐却呼地拉她起身,笑道:“放肆一点。”


    陈溱简直怀疑萧岐和她互换了性子,莫非这就是潜移默化,耳濡目染?


    烟波湖上晓雾蒙蒙,晨风吹拂翠柳,也吹起两人鬓发。不多时,陈溱和萧岐便到了春水馆前。


    春水馆清晨是没什么客人的,几个早起的姑娘围坐在一起玩着花牌,还有三五个正在议论胭脂和衣裳。萧岐怎么待都不自在,干脆去馆外候着。


    丽娘捧出一只匣子,对陈溱道:“你哥哥没来,但托人带了礼。”


    陈溱将匣子打开,见里面放着一只小巧精致的寒铁护腕。她左腕戴着师父赠的“摽梅”,右腕的确还缺个东西。


    她瞧着护腕,忽想起那日因强行接下暗器而红肿的手,便问众人:“你们跟我哥说了?”


    “还用我们说吗?”余未晚率先道,“那几个人一出去就把这事儿传得沸沸扬扬,你是不知道你哥找上来的时候脸有多黑!”


    陈溱不由心生愧疚。


    丽娘又取出一只小银盒道:“这是雁娘给你准备的,她原以为你今日不会出来,便去赴了宴,还嘱托我们要把它送到淮阳王府。”


    陈溱把盖子打开,只觉清香扑鼻,便问:“什么东西?”


    “祛疤的。”丽娘道,“雁娘说你从小到大都爱逞勇,一点也不知道爱惜自己。”


    陈溱讪讪道:“哪有?”


    她收好银盒,又拾起护腕,便瞧见护腕下面压着一封家书。


    信上说,“惊鸿”已经葬在母亲身边。如今正值春日,落秋崖上草木葱茏,清理起来有些麻烦。窈窈十分想她,总问姑姑什么时候回来。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赵弗有了身孕。


    怪不得哥哥没有亲自前来,陈溱不禁喃喃自语道:“也不知道窈窈会有个弟弟还是妹妹。”


    孰料话一出口,馆中针落可闻。


    丽娘结结巴巴道:“什、什么时候的事?”


    “我怎么知道?”陈溱莫名其妙。


    余未晚则直直盯着她小腹,惊道:“这么快?”


    陈溱注意到她的目光,双颊腾地红了,急匆匆道:“我嫂子又有了身孕,你们在想什么?”


    众人俱是一愣,这才明白过来。


    丽娘试探道:“那你们,有没有……”


    “没有!”陈溱连忙道,“我们什么都没做过,怎么可能……”


    “不会吧?”余未晚皱眉,颇为关切道,“你不行还是他不行?”


    陈溱:“你好好说话。”


    余未晚闭上了嘴。


    丽娘又


    问:“那你们这一个月来,在一起时都做些什么?”


    陈溱道:“练刀,还能做什么?”


    她们两个更费解了。


    余未晚沉思片刻,灵光乍现,惊道:“玉镜宫修的不会是童子功吧?”


    陈溱:……


    陈溱一出春水馆,萧岐便问:“屋里很热?”


    “没有。”陈溱抬手贴了贴自己的脸颊,“哥哥不会来了,我们回去吧。”


    萧岐却道:“不急,我们去游湖。”说着,还给她指了指绿杨阴里停着的小舟。


    陈溱愕然,这哪是放肆一点,分明是十分放肆!


    三月春水生,湖上烟波渺。两人划到湖心,便收了桨随波漂荡。


    晨雾散去,湖光山色一片明媚。陈溱斜倚船舷,将一只手伸入湖中,湖水拂过指尖,顿觉心旷神怡,不禁道:“在这湖上漂一整日,倒也不错。”


    轻风吹拂衣襟,萧岐道:“漂不了一整日,我带你去个地方。”


    陈溱眼眸一转,道:“原来你早有安排。”


    萧岐微微一笑,又荡起桨来。


    湖风微冷,两人身影随水波不住荡漾,最终漂到一处花港。


    三月春盛,群芳竞妍。桃花灿如云霞,芍药欹红醉露。


    “爹曾说,我和哥哥的名取自《溱洧》,今日我便效仿古人。”陈溱折下一支芍药递向萧岐,“你收了我的芍药,便要与我永以为好。”


    萧岐接过花,不由低眸赧然道:“怎么是你赠我?”


    陈溱却不以为意,环顾四周道:“就是这儿?”


    此处繁花似锦,蜂蝶环绕,美则美矣,但逛上一天未免乏味。


    萧岐牵起她的手:“跟我来。”


    两人穿花而过,衣袂留芳。


    越过花圃,便见到两匹骏马,牵马之人正是萧岐院中侍从。


    萧岐道:“翻过前面那座山,再行数里就能到姚江,我们去江畔跑马。”


    陈溱双眸一亮,翻身上马,捉紧缰绳道:“带路!”


    骏马飞驰,渐渐奔远。


    江水隆隆,却敌不过耳畔的风声。陈溱纵马驰骋,衣衫猎猎,长发翻飞,却觉身心无比畅快。那些如麻愁绪皆被长风抛到身后,前方只余一片天高海阔。


    直到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江天一色绯红,两人才动身回府。


    他二人常年习武,体力极佳,纵马一天也不觉疲乏。沐浴过后,还能坐在院中对酒。


    天上明月将满,溶溶月色下,萧岐蓦地唤了陈溱一声。


    “嗯?”陈溱用鼻音应了。


    杏花开得早,落得也快。月色穿过浓绿的杏叶,在她身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萧岐望着她,道:“横刀纵马、四海泛舟、傍花随柳、月下小酌,只要你想,这些你都能做到。”


    陈溱举盏的手一顿,垂下眼眸。


    片刻后,她才仰首道:“谢谢你。”


    转身瞧见萧岐神色,陈溱不禁笑道:“怎么,嫌我生分?”


    “这还不生分?”萧岐道。


    陈溱放下杯盏,起身走到萧岐面前。她倾身,一手支在桌上,鼻尖几乎要触碰到萧岐的鼻尖。


    “太近了……”萧岐想,“她一定是故意的。”


    她在他唇畔吐息若兰,温热的气息像纤羽般轻拂他的面颊。萧岐尽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可耳根和脖颈还是禁不住发烫。


    陈溱噙着笑,低声问:“那你说,怎样才不生分?”


    酒香扑鼻,萧岐忽觉自己有些醉。清醒、克制、矜持、冷静,甚至是理智,全都荡然无存。


    他倏地揽她入怀,一手扶着她的后腰,一手按着她的后颈,吻上那沾了酒浆的唇。陈溱撑着他双肩,又搂向他脖颈,唇间气息如酒一般醇。


    他给她的生辰礼,便是新生。


    三月底,碧海青天阁传来消息,妙音寺的觉悟禅师愿尽力一试。


    陈溱合上书信,不由感慨万端——


    作者有话说:可以继续闯荡江湖了!


    握雪海上餐,拂沙陇头寝。——李白《塞下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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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6章 谐琴瑟管弦丝竹


    四月山花稀,熏风渐起。俞西小镇的街道上洒了水,明晃晃地映着日光。


    忽有二十来个身穿鸦色长袍的老少汉子握着剑大步经过,黑靴踩进水洼,溅出几星泥点,他们也不在意,只闷着声走进酒肆。


    他们拉开长凳坐下,伙计端上酒坛,一个十八-九岁,方额大眼的年轻小辈怒目横眉道:“三爷爷去得突然,家主之位还有待商榷,二伯怎能独断专行?”


    便有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笑哈哈地起身,一边给众人倒酒一边道:“贤侄莫恼,咱们都是一家人,谁做家主都是一样的。”


    “家主之位非同小可,正因是一家人,所以才必须商量清楚。”旁边的汉子接了酒碗,语气仍毫不退让。


    上座的长须老者冷冷一笑,道:“贤侄既然对老夫不满意,不妨说说应该由谁来当这家主?”


    方额大眼的小辈稍一拱手,道:“家主之位不是二伯说了算,自然也不是侄儿说了算。咱们是武林世家,自然应该以武定胜负,冲霄剑法创造出来岂是当摆设的?”


    话一出口,座上小辈皆露出赞同之色。家主之位若真要一辈一辈传,轮到他们少说也得一二十年后,但若以武定胜负,他们说不定能成为少年家主。


    先前那笑哈哈的老者却惊道:“都是一家人,何必刀剑相向?”


    另一个汉子也应和道:“你们要真有本事,就去比谁能给三叔、六弟还有青卓报仇,在这儿跟自己人争什么?”


    那小辈冷声讥道:“四叔此话何意?难道二伯就给三爷、六叔、青卓兄报了仇了吗?”


    他身旁的少年端起酒碗一口喝干,许是醉了,私语道:“三爷跟青卓非要去招惹人家,也是……”他想说“死有余辜”,又觉悖逆,便及时住嘴。


    可他不说,别人也听出了话中意思。那二伯猛拍桌板,酒水洒了一桌。他厉声喝道:“你怎能如此大逆不道?”


    少年酒意上来,双目通红,语无遮拦道:“本来就是,三爷非要跟人家结梁子,图什么?只可惜我爹……”


    其余人怜他失怙,也闷闷不言。这时,忽有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道:“三叔让咱们了结那兄妹,并非冲动之举。”


    话音刚落,一大家子人皆瞧向他。小辈皱眉问:“小叔此话何意?”


    那汉子环顾四周,见酒肆中客人不少,不是说话的地方,便起身道:“诸位跟我来。”


    他们走后,另一桌的女子揭起帷帽,对


    身旁的男子道:“跟去瞧瞧?”


    这二人自然是陈溱和萧岐。


    赵弗有身孕,陈溱不愿让哥哥离开落秋崖,便只与萧岐同往。妙音寺地处恒州,此行非但可以经过俞西柳家庄,还能顺带去趟剑庐。


    然此行路途遥远,千里良驹也得休息。为了尽快抵达,萧岐便将紫燕留在府中,带陈溱到各地的驿站和隆威镖局换马。如此日夜兼程,他们不出五日便已抵达俞西。


    左右柳家庄就在十里外,两人便在镇上歇脚,孰料撞上了五湖门众人,还真是冤家路窄。范元说范允屡番为难陈溱并非一时冲动,陈溱自然要探个明白。


    两人跟着五湖门弟子出了小镇,来到一片疏林。五湖门停下脚步,陈溱和萧岐便伏在地上借灌木长草遮挡身形。


    先前提议以武定胜负的小辈冲范元抱拳道:“小叔请讲。”


    “去年从汀洲屿回来后,三叔曾向我打听陈溱,句句不离落秋崖。我心中生疑,便向三叔询问,孰料……”范元一顿,摇头长叹道,“都是冤孽!”


    范家众人面面相觑,那二伯负手对他道:“七弟,你有话直说。”


    范元道:“当年,静溪居士豪爽好客,颇有孟尝之风。三叔曾是他的座上宾,咱们五湖门的‘冲霄剑法’与落秋崖的剑法也多有切磋。”


    有小辈不解道:“既是旧交,那何必兵戈相向?”


    “你懂什么?”范家二伯冷嗤道,“俞州的武林世家,毒宗宋家以下便是咱们五湖门范家和落秋崖陈家,那陈万殊岂会真心待我们?”


    陈溱心中讥笑。所谓世家,便是一群血脉相连的人聚在一起,世代沿袭。武林世家向来萧然尘外,何时竟也学起了门阀士族的勾心斗角、比权量力?果然是心眼小了,眼界便小了。


    落秋崖覆灭多年,小辈们大都不知道当年的事,闻言各执己见。范元道:“真不真心另当别论,只是——落秋崖名为‘崖’,自然是绝壁林立,巉岩难攀,易守难攻。百年来朝廷不是没剿过,但都无功而返。”


    陈溱凝神,听他继续道:“弘明十九年,朝廷的越骑校尉杨鸿化,是三叔带上落秋崖的。”


    陈溱浑身一震,指节渐渐攥起,又觉手背一暖,原来萧岐已经伸手覆上了她的手。


    五湖门那小辈竖眉怒道:“行走江湖,义字当头,三爷爷怎能做出这种有违侠道的事?”


    原先笑哈哈的老者却面有忧色:“落秋崖彻底倾覆便也罢了,可陈万殊那一双儿女非但活着,还大有作为。他们若是查出了此事,岂会放过咱们?”


    “七弟为何不早说?”那二伯皱起眉头。


    范元叹道:“你们不是不知道顾平川是什么样的人,那陈溱连顾平川都能击败,咱们又如何应付得了?三叔已然辞世,咱们抵死不认就是了,何必去惹麻烦?”


    范家二伯点头,又正色叮嘱众人道:“此事休得再提!”


    那方额大眼的小辈却皱眉道:“既然是三爷有错在先,咱们理应跟人家解释明白……”


    “青杰,你今日太放肆了些!”范家二伯厉声打断他,“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


    范青杰愣了一瞬,便肃然道:“二伯,我们本就为家主之事而来,范家谁做主可还没定呢!”


    “都是自家人……”笑哈哈的老者又出来打圆场,却被两个小辈架开。


    “小子猖狂!”范家二伯“唰”的一声抽出长剑,对范青杰喝道,“你既不服气,那便从你开始。不是说要比武定高下吗?出手吧!”


    “如此,请二伯赐教了!”范青杰说罢,也亮出剑来。


    见他二人剑拔弩张,范元只能劝道:“自家人切磋,点到为止,不得伤人。”


    范家二伯却道:“刀剑无眼,死伤难免,怪得谁来?”说罢长剑挺出,向范青杰心口疾点。范青杰挥剑横削,堪堪避开。范家二伯又刺,二人你来我往,如此过了二三十招,甚是激烈。


    年轻人沉不住气,到第四十招时,范青杰耐性渐失,破绽大露。范家二伯乘虚而入,攻其瑕隙,三五招便将将范青杰逼退了六七步。


    眼看剑尖就要刺入范青杰右肩,忽见银光闪烁,范家二伯的剑锋被什么东西震偏,而范元等人已经拥上前将两人分开。


    “谁?”范家二伯扫视四周,“何方鼠辈,藏头露尾?”


    范青杰也顾不得指责二伯,凝神环顾道:“何方高人相助,烦请出来相见!”


    范元刚才说了惊天秘密,范家众人心虚,定要把人找出来。


    方才的暗器是萧岐打出去的。他不喜那二伯咄咄逼人,又见范青杰虽执着家主之位,但行事也算光明磊落,便出手相助。


    两人相视一眼,悠然起身。陈溱拍了拍衣裙,扫视范家众人道:“何方鼠辈,背后说人?”


    五湖门弟子无不失色,范元惊恐万状道:“你……你怎会在此?”


    他们不知陈溱内力已失,只道今日会有一场恶战,便纷纷握紧了手中兵器。


    “过去这么久,范允应该早就被你们安葬了吧?”陈溱问。


    范元毛骨悚然,白着脸道:“三叔已经死了,过往恩怨也该一笔勾销……”


    “你说勾销便勾销?”陈溱冷冷一笑,“我劝你们铲了他的坟头,砸了他的墓碑。否则,我若瞧见,定要崛其坟墓,鞭其尸骨,还要在他碑上刻下‘背信弃义无耻之徒,阳奉阴违鼠雀之辈’。”


    五湖门弟子背后生寒,又听陈溱道:“还不滚?”


    五湖门众人一愣,不由面面相觑,没想到陈溱会这么容易放过他们。倒是那范家二伯反应快,抱拳冷哼一声“告辞”,转身便溜,其余人紧忙跟上。


    五湖门弟子散去后,萧岐问道:“就这样轻饶了?”


    “出谷那日,师父曾叮嘱我切莫嗜杀,她说不希望我有她那样后悔的时候。”陈溱叹了一声,“范允已经死了,我与其他人计较又有什么用呢?”


    范允已经死在他自己布置的陷阱里,也算罪有应得,报应不爽。陈溱所谓的铲坟头、砸墓碑,也不过是剥夺他的哀荣罢了。


    “走吧。”陈溱道。


    两人回到镇上牵了马,继续西行。骏马绝尘而去,跃出小镇,消失在山间小径一片翠色斑驳中。


    暮色四合,田埂两侧的麦苗在夕阳中摇曳,金绿交辉。道旁既然有田地,前方必然有村落。两人提着缰绳,纵马疾驰,不多时,四周槐花香幽幽,前方炊烟袅袅。


    突然,一道丝弦之声撕裂暮色,群鸟惊飞。两人收缰勒马,凝神细听。


    听声音应该是把琵琶,琵琶弦音铮铮,高亢激越,羌笛夹杂其间,雄壮悲凉,引得满山鸟雀不住盘旋长啸。这调子极像边塞曲,萧岐不由神思恍惚。


    片刻后,琵琶羌笛暂歇,泠泠笛音倏地响起,如山间清泉淙淙流过,又有玉磬之声穿插其间,似鸟语间关,空灵宛转。陈溱少时久居乐坊,虽不会弹奏,却也听过不少小调。但乐坊的曲子雕凿痕迹太重,远不如此曲清丽。


    不多时,琴、瑟、筝、洞箫一同响起,嘈嘈切切,忽而如瀑布飞溅,忽而如激流跌宕,似滔滔大河一泻千里,荡气回肠。萧岐只觉宫宴上听到的管弦合奏,也不过如此了。


    渐渐地,琴瑟低沉,箜篌声起,清澈柔和,绵长的埙声夹杂其间,有如天籁。两人忽觉回到了艨艟之上,风平浪静,明月皎皎,乐声随波轻荡,催人酣睡。


    管弦余音不绝如缕,直到金乌西坠,夜幕笼罩,方才万籁俱寂。


    陈溱和萧岐听罢,只觉天地之广阔,河山之壮美,全在这一曲之间。两人循着方才声音策马寻去,峰回路转,只见道旁有个破败石亭,亭中聚着十来人,或坐或立,皆持乐器。


    余霞成绮,亭旁疏疏淡淡的槐花映在众人身上,一老汉握着洞箫伸了个懒腰,道:“几年无事傍江湖,醉倒黄公旧酒垆。觉后不知明月上,满身花影倩人扶。妙哉,妙哉!”


    陈溱翻身下马,走到石亭跟前,道:“敢问诸位前辈,此处可是柳家庄?”——


    作者有话说:几年无事傍江湖,醉倒黄公旧酒垆。觉后不知明月上,满身花影倩人扶。——陆龟蒙《和袭美春夕酒醒》


    第157章 谐琴瑟借宿田家


    薄暮冥冥,花影扶疏,亭中众人闻言转身。


    听方才那箫声、笛声、埙声中气十足,陈溱本以为奏曲的是些年轻人,不想竟全是年过半百的老人,有几个甚至鬓发斑白。


    握箫吟诗的老丈笑微微道:“柳家村,就是我们村。二位小友来此,不知有何贵干?”


    陈溱便抱拳道:“我二人途经此地,想借宿一宿,不知各位前辈可否行个方便?”


    老丈老妇们闻言,借着树影下斑驳的光打量两人,见姑娘俏丽窈窕、男子气度翩翩,不由齐声笑了起来。


    这一笑,倒让陈溱和萧岐摸不着头脑了。


    一名老丈对吴王靠上坐着的老妇道:“刘婆,你最爱操心这个,你来!”


    老妇拽着身旁吹埙的老丈起身,一手扶着后腰,一手拍了拍衣裳,对二人笑道:“阿弥陀佛,老身家中倒是有空房,二位若不嫌弃,便跟我来。”


    陈溱与萧岐对视一眼,对那老妇道:“叨扰了!”


    原来这老妇和那吹埙的老丈是一家,老丈姓刘,人称刘公,老妇便被称作刘婆。


    刘公将埙仔细揣进怀里,这才和刘婆互相搀扶着在前面带路。此时日薄西山,云蒸霞蔚,刘公刘婆形影相依,时而喃喃私语,时而相视微笑


    陈溱和萧岐牵着马紧随其后,忽觉神仙眷侣也不过如此了。


    陈溱轻声问萧岐道:“如果一会儿他们问起咱们的关系,咱们怎么说?”


    “一般这种时候,大家都是扮作兄……”萧岐稍顿,又道,“兄弟姐妹的。”


    陈溱便笑了,顺水推舟道:“叫声好姐姐。”


    这个称呼太过油腔滑调,萧岐侧过头低声道:“别闹。”


    说着,耳根后颈已是嫣红一片。


    陈溱见状,更想逗他,巧笑道:“叫一声又不亏。”


    萧岐不睬她,陈溱却来了劲儿,凑到他面前道:“叫一声让我听听。”


    这般调笑着,转眼就到了一方小院。


    刘公推开柴扉,门口卧着的黄狗便带着一窝狗崽迎了上来,摇着尾巴在老夫妻脚下绕来绕去。陈溱和萧岐在院外青草肥美处拴了马,这才跟着两位老人家进屋。


    刘公把埙搁好便去端盆洗菜,刘婆招呼二人在桌边坐下,问道:“瞧你们的衣着打扮,像是江湖中人?”


    习武之人身姿与常人不同,萧岐又带着兵器,陈溱自知瞒不过,便道:“婆婆眼力好。我跟我师弟是碧海青天阁弟子,奉师命前往妙音寺拜会空寂方丈。”


    她说罢又取出一锭银子来,道:“还望婆婆行个方便。”


    “阿弥陀佛,举手之劳而已,怎能收你们的钱?你们留着赶路吧。”刘婆把银子推回去,又道,“只是,我老两口膝下唯有一个女儿,如今女儿嫁了,便空出一间屋子。这两间房,咱们四个人该怎么睡?”


    两人在淮阳王府都是歇在一处,陈溱便不暇思索道:“我们挤一间,不打紧的。”


    那刘婆却掩着嘴笑了,道:“七岁不同席,便是亲兄妹、亲姐弟都不行,何况师姐弟?不如这样,姑娘你跟婆婆睡一间,你这师弟便跟我老伴儿睡一间。”


    二人闻言一怔,不由面面相觑。他们来柳家庄是为探寻梁王府旧事,夜间定要商量一番,和这对老夫妻睡在一起恐是多有不便。


    一旁的刘公举着个水灵灵的丝瓜,朗声笑道:“丫头,婆婆逗你呢!还不说实话。”


    见陈溱和萧岐面面相觑,那刘婆竟掩着嘴笑了,道:“小情人出来借宿,哪对不说是兄弟姐妹?”


    若二人真是寻常友人,问心无愧便也罢了,可他们这两个月来朝夕相对,情谊渐浓,听到“小情人”三字瞬时赧颜。


    陈溱将计就计,索性低下头,绞着手指道:“婆婆心里都明白,还非要人家说出来,真是……羞死人了。”


    虽是临场做戏,但陈溱甚少露出这般小女儿姿态,莫说刘婆抚掌大笑,就连萧岐都听得心神一荡,面红耳赤。


    刘公捞起丝瓜搁在案板上,又对刘婆道:“姑娘家脸皮薄,你惯会逗人。”


    刘婆回他一眼,又对两人笑眯眯道:“放心,婆婆不跟别人说。只是那件屋子久不住人,炕上堆满了东西,我得先去拾掇拾掇。”


    陈溱跟着起身道:“我帮婆婆。”说罢又示意萧岐去给刘公搭把手。


    卧房不大,因久不住人,杂物都堆在炕上。陈溱一边帮刘婆收拾一边留意,可炕上堆着的无非是衣裳、铺盖、针线篓,瞧不出什么来。


    陈溱见屋后有个佛龛,里面供着个铜菩萨,便问:“婆婆信佛?”


    刘婆停下手中的活,合掌道:“阿弥陀佛,我们整个村都是信观音的,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可灵验啦!”


    见她虔诚,陈溱便跟着合了合掌。她少时拜在碧海青天阁门下,却不信道,但也不信佛。神佛若真灵验,她爹娘当年又怎会遭难?信神佛还不如信手中剑。


    正拾掇着,刘婆忽问:“我们村有个丫头,十多年前也去了碧海青天阁,你可认识?”


    陈溱道:“不知婆婆说的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


    “那丫头是俞西大侠柳天禄的女儿,名字好记,正是‘碧玉妆成一树高’的玉成。”刘婆道。


    陈溱心道果然,便答道:“认识,柳师姊如今是掌门的亲传弟子,学有所成了。”


    刘婆闻言舒了口气,道:“那便好,那便好!”


    陈溱见刘婆提起柳玉成时神色有异,便明知故问道:“她既然是俞西大侠的女儿,为何不跟父亲学家传功夫,而要去碧海青天阁呢?”


    刘婆叹道:“你不知道,她爹早死了。”


    “怎么死的?”


    陈溱追问。据柳玉成所说,柳天禄是死在顾平川剑下,正因如此,当年柳玉成见她拿着拂衣,便二话不说和她打了一架。


    “都是冤孽。”刘婆皱眉喟叹,又叮嘱陈溱道,“你莫要多问,出去以后也别跟村里人说,记住了吗?”


    陈溱点头应下,心中疑虑更重。刘婆连忙合掌,连连说着“阿弥陀佛”。


    收拾完屋子,刘公的饭菜也布上了。山间嫩蔬清爽可口,教两人一饱口福。


    村中不比城镇,太阳落山,鸡上了窝,各家各户便闩门歇息。


    忙活了一天,陈溱也有些累。她从缸里舀水洗漱一番,便披散着长发靠在炕头上。


    想起方才刘婆的话,她禁不住笑道:“小情人……这婆婆还真是个妙人!”


    萧岐听得面颊微热,收拾妥帖躺在炕沿,背过身去阖眼便睡。


    “你离那么远做什么?”陈溱问。


    土炕极宽,萧岐这样躺,他们中间甚至能再塞下两个人。


    见萧岐不答话,陈溱便往他跟前凑了凑。萧岐紧忙往外挪了挪,陈溱又凑,萧岐便腾地起身,鞋也来不及穿就退到桌前,双手在身后撑着桌板道:“你好好歇息。”


    屋内烛火未熄,映得他额头如同暖玉,上面还闪着细碎的水光。


    陈溱抿抿唇忍住笑意,一双盈盈目望着他,低声道:“你不凑近些,一会儿说话被人听到了怎么办?”


    其实那刘公刘婆早已睡下,陈溱又闩了房门,不会有人听见他俩的悄悄话。可萧岐向来谨慎,经陈溱这么一提醒,缓缓走回炕沿坐下,问她道:“有线索吗?”


    陈溱凑到他跟前,把柳玉成的事说了,又道:“我总觉得,当年的事,顾平川逃不开干系。”落秋崖有他,柳家庄也有他,哪有这么巧的事?


    萧岐稍一皱眉,道:“他行事向来怪异,我也猜不透他究竟想做什


    么。“比如风雨桥比试,顾平川等了十年,似乎就为了那一日。


    陈溱把脑袋枕在了萧岐肩上,又道:“这些老丈老妇也不简单。”


    萧岐颔首道:“许是梁王府旧伶人。”


    琵琶难学,即便是熙京的乐坊,培养一个琵琶女都得花上六七年的功夫,弹断百来根弦。寻常人家哪有这功夫和闲钱?即便有,又去哪儿找擅长弹奏的师父?学习琴、瑟、筝、笛、箫、埙、箜篌的困难更是不言而喻。


    能将精通各种乐器的人聚在一起,普天之下只有官家乐坊。据季景明所说,梁王府旧奴皆隐居在柳家庄,那么,这些弹奏乐器的老丈老妇极有可能是梁王府旧人。


    陈溱靠在他身上,萧岐动也不敢动,攥着手极力让自己保持冷静,轻声道:“这些老者避世多年,无牵无挂,想从他们嘴里问出什么怕是不容易。”


    陈溱点头,“我同那婆婆说了,明日去祭拜玉成的父亲,到时再试探一番。”说着,又去炕梢拉开棉被,“赶了一天的路,先睡吧。”


    萧岐微一迟疑,还是躺在了炕沿。


    炕头烛火未熄,陈溱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道:“你也不怕一个翻身掉下去,过来。”


    见萧岐不动,陈溱便故技重施地往炕沿挪了挪。


    “你别过来。”萧岐紧忙道。


    “为什么?”陈溱问。


    烛火摇曳,一室光影明明灭灭。


    这些日子他们虽住在一处,可却从未同榻而眠。这种睡在一处的感觉太过微妙,也太过惊心动魄。


    萧岐的心跳愈发慌乱,起身坐在炕沿,背对着她道:“我会忍不住想抱抱你、亲亲你。”


    陈溱微微一笑,挪过去自身后抱住他,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你想亲我抱我随时都可以吗?”


    随时,也不该是灯半昏时,月半明时,同榻而睡时……


    陈溱的脸颊还贴在他身后,柔柔的发丝抚着他的肩背。


    萧岐攥着拳,掌心都起了汗,许久后才缓缓开口:“你太惯着我了,我会想得寸进尺。”


    第158章 谐琴瑟荒冢野堂


    夜风吹动窗棂,空气中有一缕甜丝丝的槐花香。


    从前在流翠岛,萧岐也曾抱着她安睡。可那时两人只算初识,彼此并无绮念。不像如今,她只是搂着、靠着,便能让萧岐心猿意马,以至于说出这句话时带了几分威胁的意味,好像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陈溱顿了片刻才品出这句话的意思。


    揽芳阁的梁三娘曾说,男子与女子是不同的,他们很难按捺心中的欲想,即便忍下,那也是极为痛苦的。


    陈溱稍一垂眸,将脸颊贴在萧岐的背上,道:“那就得寸进尺吧。”


    萧岐呼吸一窒,脊背骤僵,片刻后才颤声道:“你可能……没明白我的意思。”


    “我清楚得很。”陈溱起身坐到萧岐身旁,扶着他的双肩让他转过来看着自己。


    烛火跃动,映得她眸光粼粼,萧岐只觉自己的心都在跟着她的眼波微微荡漾。


    陈溱就这样望着萧岐,道:“不过那婆婆说得不太准,我不只想和你做小情人,还想和你做夫妻。”


    萧岐心中紧绷的弦突然断开。他心跳怦然,忽觉这间小小农舍简直是自己的劫数。萧岐极力按行自抑,道:“总要三书六礼齐备,才算,才算……”


    “你太拘束了。”陈溱握起他的手,缓缓展开手指,才发觉他的掌心布满冷汗。


    萧岐低垂着眼睫,道:“不是拘束,是觉得随随便便太不珍重你。”


    陈溱摩挲着他的指节,道:“且不说我乐籍出身,‘罪人’之后的身份,单是你母亲那里,便难以说通。”


    若萧岐只是江湖子弟,或者说只是个寻常人家的清贵公子,那一切都好办。可他偏是淮阳王的嫡子、太后的亲孙。宋华亭嫁与萧敦,付出了终生不得踏出王府的代价,陈溱自问做不到宋华亭这般。


    她有强健的羽翼,天生就该属于九万里长空,那一方小院太过狭隘,不是她该栖息的地方。她其实从未想过能堂堂正正地和萧岐成婚,但又实在舍不下他。这般想着,握着他的手便紧了几分。


    萧岐覆上她的手,道:“那些你都不用管,交给我。”


    烛火映照下,他的目光明亮坚定,陈溱不禁怔了一瞬。萧岐好像总能让她感到安心,让她觉得只要有他在,她便可以高枕无忧。


    这可有些不妙。


    片刻后,陈溱轻笑道:“你应付得了吗?”


    萧岐抚着她的手,道:“信我。”


    夜静风凉,烛火昏昏,两人互相倚靠,渐生困意。萧岐抚了抚陈溱鬓发,柔声道“睡吧。”


    陈溱点头:“那你好生歇息,别再往边上躲了。”


    她其实很想亲亲他,可又怕惹得他无法安歇,便捏着被角挪到了最里侧,背过身去。


    萧岐这才松了一口气,熄灭炕头的烛火,和衣睡下。


    村里的老人卯时就起来吹拉弹唱吊嗓子,比枝头的鸟儿都早。陈溱被这更唱迭和的乐声扰得悠然转醒,借着熹微晨光瞧见萧岐正屈着一条腿坐在炕沿。


    萧岐向来坐得端正,陈溱心中犯嘀咕,揉着惺忪睡眼问:“怎么了?”


    萧岐有些不愿讲,纠结片刻,极为艰难地道:“抽筋。”


    “你还在长个子呀?”陈溱坐起身,拥着被子靠起墙头,朝他眨眼道,“听说,正长身体的男孩子最忌贪恋美色了。”


    她刚刚转醒,长发披散,衣襟微乱,裹着被子说这话时,言语间调笑的意味不言而喻。


    萧岐面颊微热,低着头道:“我是冷的。”


    陈溱瞧了瞧被自己卷在身上的被子,心中稍愧,但还是吐了吐舌头道:“让你离那么远。”


    同榻而眠,萧岐哪敢往她跟前凑?只庆幸这一夜总算是熬过去了。


    两人收拾好床榻,梳洗过后推开房门,老两口已经把朝食备好了。


    不过是馏了几个窝头,蒸了碗蛋羹,拌了两小碟凉菜,四人却吃的津津有味。


    黄狗溜进屋里,卧在桌旁摇尾巴,那几只小狗却被门槛挡在外面,“呜呜”叫唤。


    刘婆给狗掰了块儿窝头,抬头便瞧见两朵泪花在陈溱眼中打转。她连忙对刘公道:“屋里烟熏眼睛,你去把帘子掀开。”


    陈溱抬手擦了擦眼,笑道:“没事,只是有点想娘。”


    萧岐闻言一顿,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


    刘婆不知其中缘由,想起了自己远嫁的女儿,便拍膝笑道:“哎哟,这么大的姑娘还想娘,以后嫁了人还得让你娘跟去婆家啊?”


    陈溱搁箸道:“婆婆说笑了。我娘若是活着,应当和婆婆差不多年岁吧。”


    刘公刘婆闻言,相视一愣,刚要出言安慰,便听陈溱道:“若非家中遭遇变故,谁会千里迢迢去东山拜师学武呢?我与柳师姊同命相怜,如今来到她故乡,理应替她扫扫墓。”


    陈溱说得诚恳,刘婆怜她一片孝心,便道:“好孩子,婆婆带你去。只是,你莫要向村里人打听那柳天禄的死因。”


    陈溱点头:“我记下了。”


    如今正是春四月,花稀叶阴薄,蜜熟蜂声乐。曦光朦胧,山风都裹挟着蓬勃的朝气。


    四人经过一方小院,忽闻书声琅琅。陈溱探头去看,只见院中坐了六七个垂髫稚子,檐下站着个老丈,正在教孩子们吟诗,吟的是小杜那首《清明》。老丈抑扬顿挫,一群孩子跟着摇头晃脑。


    刘婆笑眯眯道:“这老李头可有学问了,天生就是个教书的料!”


    陈溱认出这正是昨日在石亭中吟诗的老丈,便道:“我记得这老伯还会吹洞箫。”


    “是啊,他洞箫吹得极好,泠泠然如凤凰清啸。”刘公捋须赞道。


    陈溱点头称是,又问刘婆道:“我瞧昨日亭中许多前辈都会演奏乐器,不知婆婆会哪种?”


    刘婆便笑了,道:“婆婆可不


    会,婆婆以前就是个……”


    “咳!”刘公猛咳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刘婆一顿,转而道:“我不过是个种田织布的寻常农女,哪懂这些阳春白雪?”


    刘婆说这话是为了给自己辩解,可已然露出了马脚。既然她不懂得,那其余的农夫农妇又是如何懂得的呢?


    刘公见状,负着手对三人道:“走吧,一会儿日头出来晒得很。”


    陈溱便不追问,微微一笑,与萧岐一同快步跟上。


    柳家庄附近的山不算高,山路却是九曲十八弯。柳玉成常年待在东山,她父亲坟墓周围草木葱蔚,若非刘公刘婆带路,陈溱和萧岐是决计找不到的。


    陈溱与柳玉成情谊深厚,为柳天禄扫墓虽是借口,但也出自真心。她弯下腰,仔细拔着附近杂草,萧岐见状便在一旁帮忙。


    老夫妻瞧他两人认真细致,心中顾虑也打消不少。


    陈溱清理出一片空地后,回头对刘公刘婆道:“我二人怕是还要待上许久,山上风大,婆婆和老伯先回去吧。”


    坟前阴气重,刘婆亦不愿多待,便搀起刘公,又提醒两人道:“山上多虫蛇,你们当心些。”


    “多谢婆婆。”陈溱微一点头。


    目送两人走远,萧岐才蹲到陈溱身边,道:“柳家庄确有古怪,可惜他们不愿开口。”


    “即便他们不说,我们也能猜出几分。”陈溱一边薅着杂草一边道,“等回到淮州,我去碧海青天阁问一问玉成。”


    风和日暖,青草承着莹莹露水。陈溱正说着,手下忽抓到把蓟蓟草,不由“嘶”的一声皱起眉头。


    萧岐抢过她手臂一看,只见掌心和指腹已被割出两道血痕。


    陈溱却不以为意,望着他道:“快帮我吹吹。”说罢,将手掌往他唇畔一递。


    萧岐当真吹了两下,又对她道:“别动了,我来。”


    陈溱忽而笑了。


    “笑什么?”萧岐问。


    陈溱道:“别人都知道带着镢头、镰刀来,就我们傻,在这儿徒手拔。”


    萧岐便拔刀出来。可叹那破军杀将的“耀雪刀”,如今沦落到割草。


    两人清理干净柳天禄坟上杂草,又拜了三拜,这才起身。


    此时朝阳初上,山间人烟寥寥,远处忽而传来几阵钟声,雄浑古朴,在群山万壑中悠悠回荡。钟声刚落,又传出一道秦筝。


    所谓“筝横为乐,立地成兵”,秦筝本就是兵器,施弦高急,铮铮作响,如朔风吹雪、急雨射壁,与昨日石亭中嘹嘹呖呖的合奏大相迥异。


    这声音寻常人听来只觉心神激荡,只有习武之人才明白每一道筝声都暗蕴内力,内力与弦音共鸣,扰人心神。陈溱与萧岐对望一眼,一同朝筝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两人越过山头,只见山腰处立着一座小庙,庙门口正对着一只重檐长方香炉。不远处立着一座石亭,亭下挂着口硕大的铜钟,钟上刻满经文,又雕着“柳家庄观音堂”六个大字。


    陈溱望着那座小庙,想起刘婆昨日曾说村里人皆信观音,心中狐疑,便对萧岐道:“去看看。”


    庙前没有僧人看守,陈溱和萧岐顺理成章踏入殿中。瞧见庙里供着的观音像时,两人俱是一惊。


    大邺观音多为女相,男相已是罕见,而面前这尊观音的脸,竟和妙音寺的觉悟禅师有七八分相似!陈溱曾在去年的武林大会上和觉悟禅师过了数十招,绝不会认错。


    就在此时,“铮——”的一道弦声响起,梁上莲花幡悠然一荡,香案上的袅袅紫烟瞬时绷直。


    二人心道不好,飞身便要出殿。孰料四扇殿门“咣”地合上,观音像后有一道声音传来:“何方小辈,竟敢擅闯观音堂?”


    第159章 谐琴瑟八音迭奏


    这人声如洪钟,又能隔空推动庙门,显然是个内力浑厚的高手。


    两人此行本就要去妙音寺,陈溱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信口胡诌道:“弟子素来信佛,途径宝地便想进来拜一拜,没想到扰了前辈清修,我二人这便告退。”


    陈溱说罢,拉上萧岐就要破门而出。孰料一架漆黑的秦筝从观音像后飞出,“咚”的一声竖立在两人面前。紧接着,金字莲花幡后走出个胡须花白,身穿缁衣的老和尚,手里还握着串念珠。


    老和尚走过来,扶着筝打量二人,又问陈溱道:“你说素来信佛,为何见了菩萨不拜?”


    陈溱心想拜神礼佛讲究自觉,哪有逼人拜菩萨的道理?但她此时不愿滋事,便解释道:“弟子头一回见到男相观音,就多瞧了几眼。”


    “男女不过是皮囊上的差别,只要救苦救难,便是真观音。”老和尚竖掌于胸前,模样极是虔诚。


    萧岐也觉庙中诡异,拉起陈溱的手对那老和尚道:“晚辈无意冒犯,这便告退。”


    “既然来了,就得留下点东西。”老和尚捋须大笑一声,“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就留下眼睛跟舌头吧!”


    他说罢,右手扶筝,左手二指成钩直夺陈溱双目而来!


    陈溱内力虽失但身手仍在,稍一倾身避了过去,架住他手臂道:“你是佛门中人,怎能触犯杀戒?”


    老和尚哈哈大笑,道:“我是半路出家,只算半个和尚,才不守那清规戒律!”


    老和尚话音未落,萧岐的刀锋已逼向他颈前,他只得收回左臂,右手扶筝,双腿蹬地而起,踢向两人。


    陈溱软腰后让,萧岐侧身横刀,齐齐避开老和尚的攻势。雪亮的刀尖划向筝面,十三道弦铮然作响,竟丝毫未损。


    “好身手!”老和尚落地赞道。接着,他左臂抱筝,右手轻拢细挑,嘈嘈切切地弹奏起来。


    见这和尚要使乐兵伤人,二人更不敢掉以轻心。方才一击未成,萧岐知这筝弦绝非凡物,当即运足内力猱身而上,“耀雪刀”寒芒闪烁,直取老和尚弹筝的手。


    老和尚后撤几步,萧岐挽刀迎上,挥、砍、挑、刺。眼见老和尚右腕渗出一缕血丝,萧岐的刀锋却突然被什么东西格了出去。原来那老和尚左手发力将秦筝往怀中一按,以筝背挡住了萧岐的刀。


    陈溱趁机捞起供桌上的香炉,将香灰扬向那老僧。老和尚专心应对萧岐,冷不防被陈溱算计,在香灰中呛得直咳嗽,举袂擦拭双眼。


    陈溱和萧岐见状,忙夺门而出。他们未走几步,忽闻钟声大作。


    两人回头瞧去,只见地下留着一串湿哒哒的脚印,而那老僧除了袈裟僧帽,脸上跟衣裳上还沾着水,显然是刚扑进水缸里洗过。他盘膝坐在石亭下弹筝,弹的似乎是《秦王破阵曲》。


    《秦王破阵曲》筝谱指法极难,许多乐师穷尽一生也奏不出此曲,可这半路出家的老和尚却弹得极为顺畅,似千军万马乘着鼓乐奔袭而来。


    十三弦颤颤巍巍,每一道声响必引得顶上铜钟一阵晃荡。这老僧虽不撞


    钟,却能以筝声催动铜钟发声,其运气和御音的功夫显然已臻化境。


    两人更不敢停留,萧岐捉起陈溱的手就要使轻功离去。


    就在此时,漫山遍野皆响起丝竹管弦,所奏的全是《秦王破阵曲》。


    田间、农舍、谷底、山顶,乐声无处不有,无处不在,隆隆如雷,气势震天。仿佛整个柳家庄都在响应这弹筝的老僧,要让陈溱和萧岐这两个不速之客逃无可逃!


    筝声高亢激越,暗含内力,二人不由心跳加剧。当初在流翠岛上和余未晚对抗时,陈溱和萧岐曾以扰乱曲调的法子取胜。可如今,且不说两人手中没有乐器,即便有,村中几十个人合奏,一人弹错瞬时就会被其余人的声音淹没,他二人岂能轻易被扰乱?


    筝声虽激奋,但远不如钟声传得远。萧岐明白这老僧是以钟声向村民传递信号,便纵身而起跃向石亭。


    老和尚唰地起身,将秦筝竖放,右手二指飞挑,将一根筝弦拔下,连着雁柱甩向萧岐。


    雁柱好似一颗流星,筝弦则是它拖着的尾。可这银线似的尾竟能割断飞花落叶,“嗖”地掠至萧岐面前。


    萧岐左臂攀住树枝,右手挥刀使了招镜湖飞月。只听“叮”的一声,雁柱打了两个旋,拖着弦缠上了刀身。这筝弦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削铁如泥的“耀雪刀”竟斩不断。


    刀走黑,不畏刚强,却怕死缠烂打的东西。萧岐恐弦上喂毒,干脆不管它,足尖踢向树干借力,继续朝石亭跃去。


    老和尚见状,又“嗖嗖嗖”拔出三弦,皆被萧岐以刀身缠住。


    此时筝上仅余九弦,和尚将筝尾搭在肩上,双手勾托抹托,非但没有偏离原先的曲调,还弹到了破阵曲的高潮。


    萧岐站在石亭顶上,只觉每一次呼吸都引得经脉痉挛,丹田剧痛。他知道这是老和尚的筝声在起作用,更不敢懈怠,立即屏息凝神翻身下亭,奋力一斩。


    系着蒲牢的铁链轰然断裂,铜钟“咣”地一声落下,驹爪砸裂石板,钟身还兀自颤动。


    铜钟落地,天地之间骤然一静。


    老和尚按弦审视萧岐,道:“寻常习武之人听到这合奏,就算没七窍流血也得倒地痛哭。你年纪轻轻却能听我半支曲子,还真是后生可畏!”


    柳家庄的农夫农妇虽全无内力,但音声相和,使老和尚的筝威力大增,任谁听了都觉难熬。


    萧岐抖落刀上筝弦,并未答话。不是不想,而是因为腥气充斥着他的口腔。


    陈溱内力尽失,在远处观战。她见萧岐面色有异,心中不由一揪。


    老和尚说罢,左手抱筝右手拨弦,双足蹬地,边弹边退。弦音暗挟气劲,尽数朝萧岐袭去。萧岐明白乐兵不便近身搏斗,忙迎着弦音纵身追上。


    此时铜钟虽然落地,但附近的村民已然赶了过来。柳家庄村民信观音,也十分信任这老僧。见老僧跟人打斗,年轻人撸起袖子就想帮忙,老丈老妇们则拿起乐器跟筝声应和起来。唯有那刘公刘婆有片刻的错愕。


    陈溱正要制止,可看见搀着刘公的刘婆时不由一怔。


    “刘婆没有内力,只是个寻常老妇,为何能够安然站在这里?观音堂的老和尚以秦筝伤人,难道不怕误伤柳家庄村民?”陈溱心道,“是了,以内力催动管弦,气劲只会干扰有内力的人,所以这和尚的筝声根本伤不了我!”


    陈溱不暇思索冲向寺院。方才是怕自己拖累萧岐,而现在,她要去帮他。


    这老僧再不守清规戒律,也敬重自己庙里供奉的菩萨,陈溱便直奔观音堂而去。


    老和尚见状,忙对村民喝道:“拦下她!”


    村民之中不乏青壮,老和尚本以为他们一群人拦住一个女子不成问题。可陈溱经年累月习武,内力虽失,身体依旧强健,这些人岂能追得上她?


    眼见陈溱跃入堂中,老和尚慌乱间又将三根筝弦一齐拔下甩向萧岐。


    三道筝弦一同发出,威力非同小可,萧岐连忙举刀去格,而那老和尚已经飞身朝观音堂冲去。他心想堂中逼仄,避无可避,筝声震耳欲聋,这女娃娃焉能活命?


    既是寺院,便有法器,陈溱在堂中稍一张望,抄起了靠在墙脚的锡杖,直指堂门。


    老和尚推开堂门,用秦筝接了陈溱一杖,侧身让开几步,便故技重施地弹奏起来。孰料陈溱非但不为所动,还将手中锡杖奋力扬起猛地一砸。观音堂狭小,老和尚避无可避,险些被敲到脑袋。


    老僧一骇,心道这两个娃娃的内力怎的如此高深?难道他避世隐居多年,江湖已经变了样?他摸不透陈溱底细,便抱着秦筝往观音像背后撤去。


    陈溱则持杖紧逼,锡杖递出却被老和尚以筝打偏,杖头陡然一转砸在了香案上。老和尚脸色骤然一变,厉声喝道:“放肆!”


    陈溱心中生疑,定睛一瞧,只见杖头压住了香案上一块绢帕。她知此物要紧,便转动杖身将帕子带起,奋力一挑就将它握在手中。


    老和尚见状,筝上仅剩的六根弦一同发出。陈溱心道不好,抱着锡杖就地一滚,堪堪躲开。


    萧岐收拾好那三根筝弦,立即冲入殿中,俯身揽住陈溱的腰便要离去。


    可那老和尚却大咤一声,丢掉秦筝冲上前来,拽住了陈溱手里的巾帕。


    两人皆不放手,手背上都起了青筋。绢帕绷直,“嗤啦——”一声裂开。老和尚捏着半块儿帕子向后一跌,萧岐却抱着陈溱冲破村民包围,飞身而去。


    萧岐抱着陈溱回到刘公刘婆的小院,不顾黄狗叫唤,牵了马便疾驰而去。


    到正午时,骏马已飞驰十余里。陈溱见萧岐仍是面色苍白,眉头紧锁,便唤他停下歇息。


    两人下了马,陈溱捏了捏萧岐的手,问道:“你不舒服吗?”


    萧岐眉尖微颤,再也忍不住,吐出一片猩红血雾。


    陈溱将发颤的手搭上萧岐的手腕,只觉内息紊乱不堪。以数十人合奏为辅的筝声威力太大,他显然受了内伤。


    萧岐轻拍陈溱的手安慰她,又道:“走吧,他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追上来。”


    陈溱用手指给他擦着唇,皱眉道:“你这样子,如何赶路?”


    她说罢,扶萧岐在树荫里坐下,起身四处张望了一番。此处应是邻近村庄,道旁有不少农田,不远处的那块儿麦田里还扎着几个草人。


    陈溱计上心头,拔了两个草人绑在马背上,又除去两人外衣给草人披上。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手,用树枝猛刺马臀。两匹马儿吃痛,扬蹄而去。


    两人稍稍安心,一同走向山谷暂避。想他二人曾在东海统领群豪,如今却在这小山村里东躲西逃,委实狼狈。


    所幸谷中幽静,极宜入定养伤,两人找了个隐蔽的山洞,又拨乱长草掩住洞口,这才舒了一口气。


    “刀给我。”陈溱对萧岐道,“你尽管疗伤,我替你守着。”


    萧岐递过刀,想起陈溱方才与那老僧夺帕之事,便问:“那帕子,是什么东西?”


    “定是要紧东西。”陈溱说着从怀中取出半张巾帕。


    这半张绢帕上绣着几朵海棠花,上面有两行小字:


    “……月初三,……百日之礼”。


    两人皆是一怔,这绢帕上的字迹和针脚,竟和梁王妃赠冯幼荷的一模一样。


    第160章 见禅机经脉如竹


    梁王妃身份尊贵,她能贺哪个孩子的百日之礼?这绢帕极有可能是卫萦给自己孩子绣的。老和尚将绢帕供在佛前,显然是为了给那孩子祈福。若真是如此,那么梁王子嗣极有可能还存于世间。


    二人惊奇不已。萧岐道:“为今之计,只有尽快赶往妙音寺请教觉悟禅师。”


    “不急。”陈溱将那半张绢帕仔细叠好揣回怀中,又对萧岐道,“你安心疗伤,我在这里。”


    陈溱如今内力尽失,两人若真遇到劲敌还得靠萧岐顶着。想到这里,萧岐便不逞强,安心入定。


    许是那两匹绑着草人的马儿奏了效,这一日一夜谷中幽寂,无人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萧岐悠悠转醒,洞口已有蒙蒙亮光。他侧身去瞧,只见陈溱坐在自己身旁,阖眼靠着石壁,气息浅浅,羽睫微颤。


    萧岐不忍将她唤醒,屏息轻轻起身,孰料刚一动,陈溱便睁开双眼,手中刀柄骤然握紧。


    知她担忧自己,许是一夜都没歇好,萧岐心中更是疼惜,扶着她双肩道:“再睡会儿。”


    瞧清面前人后,陈溱稍松了一口气,问他:“好些了吗?”


    “无碍了。”萧岐将她拉入怀,让她靠着自己的肩,道,“众人合奏再厉害,发劲的也不过是那老僧一人的内力。你无需忧心,再歇会儿吧。”


    陈溱靠在萧岐肩上,忽微微起身搂住他的脖颈。她熬了一夜,本该神色困倦,此时却凝然道:“待我去无妄谷禀明了师父,回落秋崖祭了爹娘,我们就成亲吧。”


    江湖中人极重师道,禀明了师父,这事就算定下了。陈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萌生出这样的念头,但既然想到,她便说了。


    此时晨曦初上,空谷静谧,唯有莺啭燕啼。萧岐顿了许久才听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抚着她的背道:“好,我去青云山禀告师父,再


    回淮州告诉父王。”


    “好。”陈溱一笑,倚在他怀中安然睡去。


    两人歇够,问村民买了衣裳,又走到镇上买了马匹,这才继续赶往妙音寺。


    出了俞州,草木渐稀,戈壁荒漠映入眼底。再往前走,戈壁与草原斑驳交错,远山披着皑皑白雪漂浮在云层里,极近又极远。他们策马赶了十日,这才抵达妙音寺所在的西屏山脚下。


    西屏山东南有湖,附近草木青翠,山脚下和山腰上坐落着几个小村庄,而妙音寺就在山顶。


    此行是为疗伤而来,陈溱和萧岐格外恭谨,在山脚就下了马,到山门处又给小和尚递了名帖,在门外等着。


    临近午时,树影斑驳,山腰处有牧童吹笛,笛声乘熏风一路飘到山上。陈溱赶了半个多月,真正站到妙音寺山门口,反而有些近乡情怯了。


    倒是萧岐愈显喜悦,对她道:“正好到了恒州,等你伤好,我们便一同去苍云山下纵马,看山顶的皑皑积雪和茫茫云海。”


    陈溱不由一笑,道:“你就知道觉悟禅师一定能将我医好吗?”


    萧岐道:“我少时在师门典籍中读到,妙音寺的《易筋经》甚至能转移两个人的经脉,只是疗伤,又有何难?”


    两人正说着,忽听见一阵齐刷刷的脚步声,仰头望去,只见二十来个大小和尚沿着石阶迎了下来,为首的那个老和尚身披袈裟,正是妙音寺住持空寂。


    空寂合掌朝两人行了个佛礼,先问候萧岐道:“瑞郡王造访,老衲有失远迎了。”


    萧岐忙道:“大师何须如此客气?晚辈愧不敢受。”


    空寂笑道:“佛门弟子不慕权贵,只念众生。自前年大破有戎,恒州百姓对瑞郡王称赞有加。你今日亲临,老衲岂有不亲迎的道理?”


    他这般盛赞,萧岐反而不好意思了,拱手道:“击退有戎非我一人之功,大师谬赞了。”


    “瑞郡王无须客气。”空寂说罢,又合掌对陈溱道,“阿弥陀佛,惊闻清霄散人仙逝,敝派上下无不悲恸,还望碧海青天阁节哀!”


    卢应星信中言语诚恳,又是为陈溱求助于妙音寺,空寂便将陈溱当作了碧海青天阁的人。


    “多谢大师。”陈溱躬身施礼道。


    空寂又道:“恩师与清霄散人乃故交,闻信愿将敝派秘笈《易筋经》传予女施主。老衲这便带两位前去拜见恩师。”


    陈溱与萧岐颔首,随众僧人踏入山门。


    寺中古木林立,幽雅寂静,大雄宝殿巍峨宏伟,檀香阵阵。绕过大雄宝殿,空寂身后跟着的那些僧众便一一告退。三人又走过几道回廊,来到一方小院。空寂亲自进屋禀了,这才接陈溱萧岐二人进去。


    觉悟禅师长眉遮目,盘膝坐在蒲团上,正面含微笑望着两人。


    陈溱和萧岐见状便拜,觉悟又道:“二位少侠无须客气,请先坐下。”


    两人在蒲团上坐下,空寂合掌告退。


    觉悟打量陈溱几眼,道:“数月不见,小女侠清瘦了。”


    经脉受损如同剥骨抽筋,陈溱低头讪笑道:“自风雨桥比试之后便茶饭不思,让大师见笑了。”


    觉悟却摇头一笑,捋须道:“比武不过是个引子,你这病根是十几年前就埋下的。”


    二人闻言皆是一惊,萧岐皱眉问道:“大师此话何意?”


    “经脉生于骨节之外,肌肉之内,乃内力流转之所。”觉悟摘下手上的铁指环,将圆环正对两人,“所以,经脉是中空而有壁的。”


    所有修炼内力的弟子,在被师父领进门时都听过这番话。陈溱和萧岐互望一眼,不知觉悟是何意。


    觉悟又问陈溱道:“孩子,你是落秋崖子弟,可知《潜心诀》为何是内功心法中的上品吗?”


    陈溱凝眸思索一番,摇头道:“晚辈不知。”


    “此事失传已久,你不知道也不足为奇。”觉悟道,“《潜心诀》重在‘潜’字,它的前几重心法是不是都在教你如何吞纳吐息,并未教你如何炼气,所以你修炼了许久才到‘登台境’?”


    “大师如何知晓?”陈溱道,“我一直以为《潜心诀》前六重心法是在养脉蕴气,莫非不是?”


    “不是养脉,而是改脉。”觉悟说着,将拇指食指的指尖抵进铁指环,略一用力,那指环竟被他轻轻松松地撑大了一圈。


    陈溱盯着他指尖的指环,眉尖一蹙,恍惚间明白了什么。


    觉悟继而道:“经脉乃天生,想要使其空隙变宽,必会使其外壁变薄。所以,小女侠的真气虽然雄厚,但经脉却极为脆弱。”


    陈溱跌坐蒲团上,喃喃道:“不可能……”家传心法若有问题,落秋崖祖祖辈辈怎会不知道,怎会继续让子弟修习?


    萧岐扶着她,又问觉悟道:“前辈如何知晓这些?”


    “那是数百年前的事了。”觉悟搁下指环,摇头叹道,“三百年前,我寺曾出了一位习武奇才,法号明释。他六岁剃度,十八岁时已将寺中棍法刀法尽数掌握,二十岁便入了‘恍惚境’。本寺《易筋经》实分两部,一部强身健体,一部巩固经脉。明释二十岁时,他的师父普静大师授无可授,便将《易筋经》传给了他。明释学会《易筋经》后,仗着经脉稳固,常强行运气无度吞纳,以求突破。”


    萧岐皱眉道:“丹田蕴气有度,强行吞纳难道不会爆体而亡?”


    “少侠所言不错,但我寺《易筋经》是何种圣物?”觉悟摆手笑笑,又拾起那只铁指环来,“只要炼成《易筋经》,经脉便成了铜墙铁壁,不可撼动。明释冥思苦想,屡试屡验,终于摸索出了能拓宽经脉的方法。”


    陈溱萧岐皆是习武之人,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丹田与经脉都是在娘胎里就定下的,所以有些人丹田微薄,经脉狭窄,天生就不是修习内力的料,终其一生也只能在“闻道境”徘徊。而拓宽经脉无异于逆天改命。


    觉悟继而道:“他将那些方法归纳整理,最终创出了一套可以从闻道之初修炼的心法,那便是《潜心诀》。”


    陈溱惊道:“大师是说……”


    觉悟望着陈溱,颔首道:“不错,落秋崖开山崖主,就是明释。”


    今日听到的消息太多,陈溱只觉头颅剧痛,但还是努力掐着指节让自己保持清醒,问道:“他既然是僧人,又怎会成家立业?”


    觉悟道:“佛家讲究定数,也就是因果。普静大师认为《潜心诀》逆天改命,乱了因果循坏,便责令明释销毁此书,自废武功。《潜心诀》是明释的心血,他自然不愿,普静大师便将他逐出了山门。


    “明释下山后,在五湖四海游历了十几年,最终隐居在俞州一处山崖之上。他虽然出了妙音寺,但仍谨守清规戒律,直到耄耋之年才收了个小徒,教他武功授他口诀,只希望这毕生心血有人能帮他传承下去。


    “明释去世后,他的师弟奉普静大师遗命,多次派人前往落秋崖暗中试探。最后却发现明释只教了那小徒《潜心诀》,并未教他《易筋经》。”


    《易筋经》与《潜心诀》乃相辅相成,没有了《易筋经》的《潜心诀》无异是自残自损的修炼方法。


    但巩固经脉的那半本《易筋经》在妙音寺弟子之中也少有流传,明释不授《易筋经》,想来是因为对师门心怀敬畏跟愧疚。


    “丹田如湖,经脉如渠,内力如水。《潜心诀》是以内力冲胀经脉,所以寻常人即便修炼,也只能是将经脉拓宽一点,并无大碍。”觉悟望着陈溱,又道,“可你不同。你的内力精纯深厚,远超常人,经脉便极为脆弱。”


    萧岐静听片刻,知道妙音寺的《易筋经》确有奇效,便对觉悟抱拳施礼道:“还望前辈不吝赐教!”


    觉悟长叹一声,对陈溱道:“孩子,《易筋经》重在养,而不在治,老衲也不能担保一定能将你医好。”


    “前辈肯救,晚辈已是感激不尽。”陈溱道。


    “好,你二人先去寮房暂歇。”觉悟捋须,又对陈溱道  ,“明日辰时你过来,老衲以《易筋经》相授。”


    陈溱当即叩首谢过。


    三人起身后,陈溱端详觉悟,越看越觉得与柳家庄观音堂中的菩萨像相似,便问:“大师可曾到过俞西柳家庄?”


    见觉悟怔了一瞬,陈溱连忙拱手施礼道:“晚辈不敢隐瞒。”说罢便将两人在柳家庄中所见种种告诉了觉悟,又说了落秋崖覆灭之事与梁王的关系。


    觉悟听罢,叹道:“你们所料不错,柳家庄那些的确是梁王府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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