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太阴殿各显神通
流光蓝袍被掀开,袍子底下赫然站着三个人。
三人皆魁梧高大体格强健,唯腰身稍窄,用一条半尺宽的墨色大带一起束着。那方脸剑眉的持双锏,赤眉环眼的左臂捆袖弩、右手提陌刀,阔额细眼的左手握金刚杵、右手持剑。
三人肩背相抵,腰身束在一起,六条腿也捆成了三条。他三人合作天-衣无缝浑然一体,这才有了方才那副“三头六臂”的唬人样子。
众人恍然大悟,宋司欢笑弯了腰,不忘讥道:“怪不得要把进太阴殿的人打散,原来是想以多欺少,听闻独夜楼月主这么些年来从无败绩,原来是因为这个!”
“呸!”赤眉月主骂了一声,“你们四对三,还有脸说我们以多欺少?”
方脸月主低喝一声:“不要乱了阵脚!”说罢,双锏绕过季逢年砸向萧岐刀背。
瞬息之间,萧岐收刀后撤。陌刀上抬之势来不及收,与两根铁锏撞在一起,火花迸溅。
奇怪的是,这内力沛然的一击竟无任何真气扬出,两人的内力竟如水乳交融,在相触的一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金石交接的铿然声响刚落,又闻咔咔几声。大殿之中,夜明珠下方的四只白玉狐狸忽然张开了嘴,口中激射而出道道白烟!
众人只道烟雾有毒,忙屏息躲闪,却见那三名月主避也不避立在原地。方脸剑眉的大笑道:“哈,我们怎么会傻到毒自己?季逢年,你当‘陨星丹’只有在七日不服解药的情况下才会发作吗?”
陈溱心中一惊,转头瞧去。只见季逢年拧着眉,面色惨白,牙都在打颤,比龙王庙初见之时还要凄惨。
“不愧是独夜楼头领,够歹毒 ,够卑鄙!“季逢年按着心口咬牙冷笑。
阔额细眼的月主睨了过来:“服下‘陨星丹’,就不该再生反心。”
陈溱本就不喜独夜楼,闻言对月主又生反感,脸色一沉,对季逢年道:“你去歇着。”
季逢年稍愣,强忍着噬骨痛意深深看了陈溱一眼:“哪有让女子保护的道理?”
陈洧直接把季逢年往身后一推:“求你,别拖后腿。”
宋司欢也在大殿边缘冲他招手道:“你别打了,快过来!中毒时最忌讳运功了!”
季逢年额上已渗出细密汗珠,却还是嬉皮笑脸地冲陈溱抱拳道:“多谢姑娘关心,那我就先歇着了。”
陈溱并未理会,手中“拂衣”一震:“继续!”
此时三对三,陈洧稍往左让,专心对付那持双锏的月主。见三名月主的六条手臂配合默契,陈洧一转念,扫腿攻向三人下盘。
孰料三人六腿竟同时飞跃而起躲开这一击。这三人的腿即便捆在一起,却还能运转自如,必是常年齐足并驱,才能有此般默契。
三人起跳时,陈溱也纵身而起,“拂衣”挽绞,一记“浩浪”递向阔额人面门。
那人忙持剑提挑去阻挡“拂衣”攻势,陈溱却趁他不备,左手作鹰爪状从右臂下方穿出,一把夺走了金刚杵奋力甩出,金刚杵“铿”的一声刺入石板。
见阔额人少了个兵器,三人互看一眼,会意点头——先拿下一个!
萧岐左臂格住陌刀刀柄,右手握刀拦住双锏,为那兄妹二人争取时间。陈洧剑随身动,剑势浑沌如云雾锁横江,死死格住阔额人手中长剑。陈溱知这三人戴着护腕,便将“拂衣”横抹,剑招缥缈轻盈,削向那人左掌。
那阔额人一心二用,右手持剑与陈洧相抗,左臂骤低,左掌避开“拂衣”锋芒袭向陈溱心口。陈溱右手软剑不收,左掌挡于胸前接下了他这一掌。
两掌相接,“嘭”的一声震响。
陈溱聚周身内力于左臂,跟那阔额人相抗,却觉有如石沉大海,她那经年炼就的深湛内力打在那人掌心就像隔靴搔痒,根本无法与月主相抗。
这种感觉,她只体会过一次,那就是九年前初生牛犊不怕虎,自不量力袭击顾平川的时候。可今时不同往日,以她如今内力境界,天底下能有几个敌手?
陈溱凝眸看向面前那人,只见他细眼微眯,并无半分费力劳神之色。甚至,他左掌不动,右手长剑还能继续与陈洧相抗。
这般雄浑深厚的内力,即便是她师父云倚楼、妙音寺觉悟禅师、碧海青天阁清霄散人都不一定能敌,何况他们四人?这般内力,非凡人所能成就。
阔额人垂眼看陈溱:“小姑娘,你再不收手定会被震得浑身粉碎!”
陈溱知他所言不假,但此时手臂已然酸软,无法借力,便抬起右腿踢向那人腰腹。
阔额今夜第一次瞪圆了那双细眼,忙不迭弓腰收腹,把身后两人也撞得各自朝前一仰,赤眉环眼的险些扑到萧岐刀背上。
陈溱借力弹开后,见三人慌忙躲避不由愕然。她看着自己方才踢到的墨色大带,又想起方才双锏与陌刀相撞时的情景,眼眸一转,忽然明白了什么,忙扬声道:“打腰腹!”
两个人的内力再同根同源,兵刃相接时也不可能毫无波澜,否则同门岂不是伤不了同门?所以,这三名月主使用的根本就是同一股真气,他们的丹田几乎是融为一体的!
陈溱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法子将三个人内力聚在一起,但她猜测,秘密一定藏在腰腹——离丹田最近的地方。
陈洧毫不迟疑,剑身圆转,剑尖刺向三名月主的腰间大带。萧岐按刀横砍,剑刃直逼面前月主的小腹。
三名月主为了躲避,竟打起了车轮,六条胳膊轮番着地,像个扎手的毛球。
陈溱三人察觉出破绽,便开始穷追猛打。萧岐使镜湖飞月抡刀狠扫,陈洧用洞庭始波挽剑斜刺,陈溱以卷沙堆雪直击肯綮。
三名月主不得不用兵器护住腰腹。然而赤眉人手中陌刀极长,难以横在腰间,阔额人又被夺了金刚杵,他二人肩臂相抵之处便成了短缺之处。
陌刀不便近身作战,赤眉月主便抬起左臂激射袖箭攻向萧岐。
眼看“拂衣”就要触及月主腰间大带,阔额月主高呼一声:“助我!”赤眉月主迅速将左手攀在右肩上,大喝一声:“着!”那袖弩不攻萧岐,转而对准了他背后的陈溱。
陈洧见状连忙用剑去挡袖箭,方脸月主的铁锏趁机砸向他左肩。铁锏无刃,钝痛透骨。
三名月主皆顾着兄妹二人,萧岐乘隙斩向赤眉月主腰腹。与此同时,陈溱手中“拂衣”也已得手。
那漆黑大带乃是用细如纤发的铁丝编织而成,刀剑砸上,大带震颤,三名月主腹背受敌,齐齐吐出一口鲜血。
陈溱却顾不得看他们,一把扶住陈洧道:“哥!”
陈洧摆摆手:“无事。”
怎么可能无事?铁锏虽无刃,但分量极重、刚猛强横,甚至能隔着铁甲将人的筋骨砸断。
陈溱想着,手指颤颤巍巍摸向陈洧左肩,孰料指尖刚刚触及,陈洧便禁不住“嘶”地吸了口凉气。
陈溱脸色骤变,转头狠狠盯着三人。
萧岐收刀于背后,对那三名月主道:“阁下输了。”
赤眉月主“呸”的吐出一口血沫,阔额月主冷冷扫视三人,方脸月主则哈哈大笑道:“后生可畏吾衰矣!也罢,这是你们的本事,瑞郡王想要的卷宗,我们自会悉数奉上。”
前些日子宋司欢为季逢年疗过伤,压制“陨星丹”的草药还留了些,但太阴殿内无法煎药,季逢年生吃下去仍是痛苦不堪。
可听到月主的话,季逢年垂死病中惊坐起,补充道:“还有我娘当年的!”宋司欢和程榷一人一肩把他按了下去。
陈洧肩上伤势不轻,闻言还是挣扎了一下。陈溱会意,对那三名月主冷声道:“我要关于《静溪修禊图》,关于落秋崖的所有记载。”陈溱说罢,扶陈洧往宋司欢跟前走去。
三名月主闻言皆是一惊。赤眉月主看看萧岐,又看看陈溱,讶然道:“你们不是一起的?”
方脸月主见她是名女子,使的又是软剑,豁然顿悟道:“你是静溪居士的女儿?”
阔额月主细眼一亮:“快,快请……请她出来。”
宋司欢和程榷刚结果陈洧,大殿另一头忽传出琳琅声响。
四名小童簇拥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走了出来。那女子秀雅端庄,黛蓝的衣袍上也缀着明光点点,却不像那三个月主那么诡谲怪诞,反倒如梦似幻。她腰间坠着环佩,走起路来琳琅作响。
那三名月主竟一起向那女子抱拳行礼。
女子竖掌示意他三人无需多礼,“不必请了,我一直在殿后。”那女子说罢,掠视众人,又道,“贵客远道而来,鄙派多有冒犯,还望诸位海涵。”
陈溱安置好陈洧,走回大殿中央,沉声道:“贵派冒犯得不轻啊。”
陈洧远远打量那名女子,低声道:“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程榷问道。
陈洧又看看那三名月主,道:“那三个人刚刚装神弄鬼,说什么‘月有阴晴圆缺’,阴晴圆缺,不是正好四个。”奇怪的是,其他三个月主为何对这名女子如此尊敬呢?
那女子微微一笑,“先前不知贵客身份,是鄙派唐突了。”她依次指那赤眉月主、方脸月主、阔额月主,又道,“独夜楼月主本就是四人,这三位分别是上弦月、满月、下弦月,我便是朔月。”
朔日无月,她也藏形匿影。
陈溱心中思忖,方才那三名月主是把他们当成了萧岐的帮手才大动干戈,莫非独夜楼跟萧岐有什么深仇大恨?想到这里,她不由看向萧岐。
萧岐也在凝思。
朔月见状,低眉思量片刻,对萧岐道:“瑞郡王是本座请来的客人,本该由本座相陪。可《静溪修禊图》牵扯太多,种种旧事只有本座知晓,所以本座须得留下来亲自同几位贵客解释。烦请瑞郡王随这两名小仆前往后殿,自行查阅卷宗。”
话音落,两名小童走到萧岐跟前。
萧岐虽心有顾忌,但考虑到朔月将说的是落秋崖家事,他在此多有不便,遂抱拳道:“好。”说罢,望了眼陈溱。
陈溱朝他微笑:“去吧。”
萧岐颔首,跟那两名小童走向殿后。
三人走后,朔月又指了指殿侧四人,对另外两名小童道:“你们去给他们瞧瞧伤势,帮帮忙。”
宋司欢却道:“不用你假好心,我自己来!”她还怕月主手下的人再出什么阴招呢。
朔月只是一笑,对陈溱道:“你们进来的时候,看到太阴殿的机关了吧?独夜楼从不擅制造机关,这些东西是百年前由剑庐老前辈楚经纶设计的。”
陈溱问道:“你想说什么?”
太阴殿内寂然无声,朔月缓缓开口:“因楚经纶对独夜楼有恩,所以前任主留了他弟子一命。楚铁锋还活着。”
第142章 太阴殿
恩恩怨怨
那一瞬间,殿中所有人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楚铁锋没有死?”陈溱皱起眉头,“那青牙……”
“青牙”是江湖上杀气最重的剑。传说楚铁锋被数百根“流星针”穿心穿肺而死,尸身被送回剑庐后,楚铁心遵遗命将其投入炉中,炼成了邪剑“青牙”。九年前,顾平川就是用“青牙剑”把黄开阳吓得毛骨悚然。
朔月解释道:“独夜楼需要给买家一个交代,所以那尸体是别人的。”
“是你们安排的?”陈溱问。
朔月道:“是前任月主安排的,我们也是后来翻看太阴殿卷宗时才得知这些旧事。”
赤眉的上弦月开口道:“我们几个十二年前才拿下独夜楼,以前的篓子可跟我们没关系!”
陈洧忍着肩上疼痛问朔月:“楚铁锋和当年落秋崖之事有关?”
朔月道:“楚铁锋也在《静溪修禊图》上。”
陈溱陈洧季逢年三人俱是一惊。陈洧并未提起自己带有赵弗所临的《静溪修禊图》,而是对那朔月道:“你详细说。”
“落秋崖之祸,祸在恒州。”朔月正色道,“想必你们也知道,落秋崖当年的罪名是伙同梁王谋反。梁王萧敏是先帝与何贵妃所生,在诸皇子中排行第二,雄才伟略、义薄云天,颇得朝野上下众人赏识。”
另外三名绑在一起的月主也纷纷感慨梁王忠义云云。
陈溱和陈洧互看一眼,皆不记得父亲提起过梁王萧敏,于是疑信参半。
朔月窥察他二人一眼,继续道:“何贵妃的哥哥在庙堂和江湖上都颇有名望,想必你们也听说过。他就是长清子许诚的师弟,前骠骑将军何不为。”
“何不为?”何不为的大名陈溱早有耳闻,闻言不由一骇。
长清子驾鹤成仙后,恒州主将就换成了何不为和秦怀安。何不为是玉镜宫掌门骆无争的师叔,又手握恒州重兵。萧敏有这么个舅舅,岂能不遭人忌惮?
朔月也道:“先帝有四子。长子萧敬早亡,长孙萧峪孑然无依,早就无缘帝位。三子四子的生母皆出自梧东张家,张家便视梁王为眼中钉、肉中刺。”
先帝的三子四子,就是大张后所出的当今皇帝萧敛、小张后所出的淮阳王萧敦。
“何不为殒阵后,他的挚友秦怀安和师侄裴无度接管西北大军。秦怀安是安泰公主的驸马,安泰公主是萧敛的胞姐,恒州暂时落到了张家手里。”朔月道,“然而,秦怀安很快战死,裴无度又杀了胡禄单于,官封定西将军,西北局势稍安。”
陈溱闻言色变。朔月察觉到陈溱的异样,端量她片刻,眼珠稍一转。
陈洧肩上虽敷了金疮药,但仍疼痛难耐,想来是伤着了骨头。他听那女子半天说不到点子上,便催促道:“你能不能……说快点。”
“本座的确在解释,诸位莫慌。”朔月微微一笑,继而道,“有其父必有其子,胡禄死后,他的儿子翁叔继续带领有戎扰边,恒州西北烽火连年。梁王以天下为己任,结识了不少心系家国、保境息民的江湖人士。”
陈溱陈洧面色凛然。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西北戎马倥偬的那十几年,江湖中的确有不少豪杰前赴恒州毁家纾难,其中就包括他们的父亲。
朔月继而道:“弘明十六年上巳日,静溪居士于落秋崖下设宴修禊,梁王路过俞州,与赴宴众人有过一面之缘。三年后,有人秘奏先帝,说梁王曾在静溪之畔与江湖群豪掷杯盟誓。”
大殿一静,程榷和宋司欢面面相觑,陈溱陈洧和季逢年俱是大惊失色。
“荒唐!”季逢年挣扎着站起来,“掷杯盟誓是长清子和武帝在青云山凌苍崖干的事,也能扯到其他人身上?”
朔月却道:“不错,上奏之人的目的就是告诉先帝,梁王在效仿武帝拉拢江湖人士。”
陈溱陈洧和季逢年三人皆皱眉不语。若真如朔月所言,那秘奏先帝之人最有可能就是萧敛和萧敦的党羽。可三人的父母何其无辜,仅因见过梁王一年就要被扣上伙同谋逆的罪名?
朔月摆摆手,两名小仆走入后殿。
朔月又道:“不久,丹青手赵鄞被抄家,他所画的《静溪修禊图》也不知所踪,紧接着,独夜楼接了几单大生意。买主送来了几幅画像,说要买画中人性命。那些画像零零散散,不过依我看,应是照《静溪修禊图》临摹的,过会儿卷宗搬上来,你们一看便知。”
如此说来,抄赵鄞家的人极有可能就是买凶的人。
“前任月主虽保住了楚铁锋的命,但楚铁锋容貌已毁,不愿再回剑庐。你们若是想找他,本座可以告诉你们他的隐居地点。”
她这话的意思是,三人若是不信,大可去问楚铁锋本人,那日静溪修禊,他们是否真的见过梁王萧敏。三人方才半信半疑,如今已信了六七分。
朔月又对季逢年道:“冯幼荷为独夜楼效力多年,上任月主本打算用保住楚铁锋的方法保住她,可冯幼荷没有楚铁锋自毁容貌的狠劲儿,我猜,她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被买主发现了。”
季逢年按按额头,皱眉道:“不,不可能!我娘她分明是被流星针杀死的!”
朔月稍惊,那方脸的满月道:“或许,当时楼中出了利欲熏心的人,与外人联手杀了你母亲。”
“不,不可能。我还在那座宅院里找到了图……”季逢年面色惨白,抬手按着脑袋,浑身都在发颤。
宋司欢忙冲那四个木桩一样不为所动的月主道:“你们愣着干什么?快给他解药啊!”
朔月对那另外三个月主道:“给他吧。”说罢,瞥了瞥四角的白玉狐狸雕像。
那三个月主会意,一起走到了白玉狐狸跟前,将那雕像转了三转,从底座里取出一粒药丸递给宋司欢。瞧这架势,他三人是真的难以分开。
许是毒发太过痛苦,又许是得知母亲旧事对他打击太大,季逢年刚服下解药就昏了过去。
陈溱和陈洧心乱如麻,恰在此时,两名小童将一沓册子捧了上来。朔月指指道:“这些就是关于暗杀修禊图
中人的所有卷宗。”
陈溱连忙上前翻阅,那一幅幅画像竟真和她嫂子临摹的那张图对应起来,但却没有她的父亲。因为,落秋崖是被朝廷亲自出兵剿灭的。
陈洧虽然坐得远,但看陈溱面色也猜到,独夜楼取出的卷宗不像是假的。
陈溱放下手中书册,阖眼问道:“楚铁锋在哪里?”她必须得找个人问个清楚。
“俞州。”朔月道,“落秋崖底,沿静溪往下游走约摸二里,有家铁匠铺,楚铁锋就在那里。”
这时,殿后小仆扬声道:“翻阅好了!”
这声音清晰洪亮,显然是在提醒殿前月主。
陈溱心道不好。方才朔月言语之中多有拉拢之意,又将矛头直指萧敛萧敦,萧岐是萧敦之子,独夜楼怎会不记恨他呢?
这般想着,她下意识朝后殿走了几步,恰瞧见萧岐垂着眼从石廊中走出。他眉尖微蹙,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疲态。
眼前夜明珠的光辉一黯,萧岐抬眼看她。那一瞬间,他眼底的迷茫和苦痛让陈溱禁不住迎了上去。
萧岐也靠了过来,双臂稍张,不像抱,像是倒在了她身上,陈溱忙抱紧了他。
“你!”陈洧右手支地,抬起左臂指了过去,不出所料扯到了左肩,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哎呀!”宋司欢忙把他胳膊慢慢按回来,“陈大哥你不要乱动。”
那一瞬间,陈溱心跳极快,她知道,萧岐一定是出了什么事。陈溱抱着萧岐,手掌贴向他后心,察觉到他内息如常并未受伤才稍舒了一口气。
陈溱眼底一片清明,轻拍萧岐的背,柔声问:“你看到了什么?”
两人正面相拥,萧岐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阖了阖眼,并未答话,只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那三个连在一起的月主谁都不愿看年轻人搂搂抱抱,个个都企图转过身去,结果原地转起了陀螺。
朔月却一勾唇,望着萧岐道:“瑞郡王如约而至,本座自当信守承诺。”
萧岐抬眸看她一眼,目光难辨喜怒。
朔月又道:“这么些年,瑞郡王自己应该也猜到了几分,其实根本不用本座提点。”
萧岐又是不语。
陈溱见萧岐心神不定,也不多问,拍了拍萧岐的背将他放开,又盯向朔月问道:“当年之事,你为何会这么清楚?”
朔月指了指另三人:“方才他们也说了,我们十二年前才拿下独夜楼。在这之前,我四人跟此事多有牵扯,也遭到了不少追杀。”
她说得还算坦诚,陈溱却更直白地问道:“是和梁王多有牵扯吧?”
朔月莞尔,算是认了,又道:“无论如何,本座已将自己知道的事悉数告诉了诸位,信与不信,全在你们。”
陈溱和她两两相望,对峙片刻,方道:“如此,告辞。”
朔月便让两名小仆相送。
陈洧伤在肩,可以自己走,陈溱却还是扶了他一把。然而陈溱总觉得萧岐有些失神,便顺手牵了牵他。程榷背起了昏过去的季逢年,宋司欢在旁边跟着,不时帮一两把。
六人走后,太阴殿中又是一片清冷沉寂。
片刻后,赤眉的上弦月骂道:“进来也不说自己是谁,我还以为是那小子的帮手,白打那么久。”
朔月道:“他们能来,的确是意外之喜。”
阔额的下弦月问小仆:“萧岐看了卷宗,是个什么反应?”
一小仆道:“反应不大,不过,应该还是震惊的。”
下弦月闻言,凝眸幽思。
“季逢年这小子还算孝顺。”方脸的满月摇头叹道。
朔月仰头望着太阴殿穹顶,叹道:“可惜。”——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些人和他们的关系前文都有提及,但是时间太长了大家可能都不记得了,不过这章基本也把关系重新说清了。QwQ
第143章 赴赌约亲疏远近
六人踏出太阴殿时,已是五更天,夜色如潮水般渐渐褪去,山坞树影凌乱。
他们不愿在独夜楼逗留,使轻功跃上山崖,将季逢年送回巨门堂交给阁楼前当值的弟子,便立即启程下山。
五人走到山脚时,晨雾飘飘,鸟鸣阵阵。
萧岐在途中一言不发,直到牵上紫燕才问了声:“回淮州吗?”
陈溱看陈洧一眼,道:“我们要回一趟落秋崖。”他们要想查清当年的事,就必须去找楚铁锋。
萧岐牵缰绳的手一顿。他离府也有些时日了,再不回去,熙京那边必定生疑。可要跟几人分别,他又有些不忍心。
陈洧瞧不得他两人难舍难离的样子,翻身就要上马,宋司欢却拦下他道:“陈大哥,你得赶紧用赤铜屑接骨,受不得颠簸的。”
“伤这么重?”陈溱闻言立马走了过来,皱眉察看。可铁锏无刃,不伤皮肉只伤根骨,她隔着衣裳连一点血迹都瞧不见。
陈洧瞪宋司欢一眼,宋司欢吐了吐舌头。陈洧的确叮嘱过她不要声张,可宋司欢向来听陈的话,何况陈洧肩上伤重,本就耽搁不得,不早早医治恐会落下病根。
“一点小伤而已,你不必太过担心。”陈洧道。
“都伤筋动骨了,还说是小伤?”陈溱又问宋司欢道,“赤铜屑去哪找?”
“得找个打铁炼铜的地方。”宋司欢叹道,“可咱们初到此处,到哪儿去找铁匠铺?”
五人一阵沉默,程榷道:“要是季大哥在就好了。”可惜季逢年自服下解药后就昏迷不醒,五人不便带着他,只能将他送回巨门堂。
“我留下帮你们。”萧岐看向陈溱,又道,“下山以后,你照顾陈大哥,我去找铁匠铺。”
陈洧心道:“萧岐跟季逢年这两个小子还真是如出一辙的没安好心。”
陈溱倒是一口应下。毕竟陈洧带着伤,陈溱既不愿带着他四处奔波,又不放心让他离开自己,萧岐能帮忙自然是最好。
许是因为惧怕独夜楼,这山头方圆十里之内杳无人烟,五人牵着马,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才到一处小镇。
几人在客栈中安顿好,萧岐便出去找铁匠铺。众人皆是一天一夜未阖眼,陈溱便让程榷和宋司欢分别回房歇息,自己一个人留下来照顾哥哥。
陈洧本打算直接躺下歇息,但陈溱一定要让他喝碗粥垫垫肚子。若只是喝粥也就罢了,可她还非要亲自端来喂,倒让陈洧有些不知所措。
“我又不是瘫了瘸了,哪需要你这般体贴入微地照顾?”陈洧道。
“你别乱动。”陈溱把汤匙递过去,“小五说你伤在骨头,当心扯疼了。”
陈洧去拿她手中汤匙:“伤在左肩,我右手还能握东西。”
陈溱便道:“那我帮你扶住碗。”
陈洧拿她没办法,摇头笑笑:“小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殷勤?”
“那时候不懂事……哥哥怎么又提小时候的事?”陈溱撇了撇嘴。
晨风从窗外吹来,陈溱捧着桌上的碗,忽然思绪万千。
“小时候,落秋崖上所有人都待我好,我才身在福中不知福。”陈溱叹了一声,“后来到了揽芳阁,那个梁三娘动不动就骂我罚我。她身边跟着好多大茶壶,我那时打不过,每天晚上都会钻在被子里悄悄哭。”
陈洧举汤匙的手一顿,抬眸看向陈溱时,眼底尽是心疼和愠怒。
陈溱继续道:“我气我自己技不如人,我想爹娘、想哥哥、想落秋崖上的师兄弟们,我总是想起那日哥哥护着我,替我挡住拳脚棍棒。我那时才知道,世上虽有万万人,可真正关怀爱护我的只有那几个。”
陈洧放下汤匙,握住她小臂:“别想那么多,我在这里。”
陈溱冲他笑笑,又道:“以前我想,只要我足够厉害、武功足够高,就可以不需要别人的保护。但昨日我忽然明白,即便我武艺超群独步天下,在这些人眼里,我依然需要被关怀,被保护。”
陈溱以前从不说这些话,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这些日子面对失而复得的亲哥
哥时,她总忍不住想要倾诉,可二人多年未见难免有些生疏,是以一直拖到此刻。
陈洧鼻头一酸,轻拍陈溱的肩,“嘴倒挺甜。”垂眸看到桌上的半碗甜粥,陈洧咳了两声,又道,“你要是真想做些什么,不妨答应我一件事。”
陈溱问:“什么?”
陈洧道:“别跟你嫂子说。”
陈溱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
陈洧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忙不迭拍拍陈溱小臂,正色道:“记住没有?”
“记住了记住了!”陈溱连连点头,抿抿唇止住笑,眨了眨眼,又轻声问,“哥,你有没有看到萧岐后肩的伤?”
陈洧坦率道:“没有。”事实上,他根本不想多看萧岐这小子一眼。
“是昨日在太阴殿为我挡暗器留下的。”陈溱道。
陈洧一愣,既惊陈溱受袭,又奇萧岐出手相救。
陈溱继而道:“其实,不论是暗器还是铁锏,我自问就算躲不过也能扛得住,但是你们出手护我,我还是……很欣喜。”
陈洧摇头苦笑:“你就变着法儿的跟我夸他。”
“我没夸呀,我是实话实说。”陈溱收回手托着腮看他。
朝晖倾洒,包子铺的吆喝声和儿童的嬉闹声一起乘风吹入窗棂。
陈洧在晨光中闭了闭眼,道:“若真是萧敛萧敦联手害了落秋崖,那淮阳王府就是我们的仇家。”
陈溱垂眼道:“我知道。”
她什么都明白,但有些东西是按捺不下的。
“你说你自有分寸,我看你是自不量力。”陈洧喟叹一声,转而道,“去找楚铁锋吧。”
找到楚铁锋,看当年之事是否真如月主所说。
陈溱却皱起眉头,“月主那么容易就将楚铁锋隐居之地告诉我们,我总有些怀疑。”她沉思片刻,双目一亮,“不如,我们叫几个剑庐的人去认认?”
陈洧奇道:“你还认识剑庐的人?”
“那当然。”陈溱来了兴致,“我在杜若花会和武林大会上见过不少剑庐弟子,那个剑庐的女前辈楚铁兰天生神力,一人能扛起七十二斤的天煞重剑呢!”
“楚前辈的大名我早有耳闻。”陈洧点点头,又道,“找剑庐的人来认固然是良策,可月主不是说,楚铁锋不愿回剑庐吗?”
“对呀。”陈溱思忖片刻,看了陈洧一眼,恍然大悟道,“会不会跟哥哥一样,受了伤怕被夫人知道?”
陈洧在她额头上一点:“你啊!不让你告诉你嫂子是怕她伤心难过,可你想想,让她知道我受了伤,和让她以为我死了,哪个更难过?”
陈溱一想也是,便道:“那我先给楚前辈修书一封,看剑庐的人是何打算。”
“也好。”陈洧道。
梁州土地肥沃,镇上有不少专打锄耰棘矜的铁匠铺子,可打造铜器的却少见。萧岐找了半个时辰,才在一家专打首饰和盥洗梳妆用具的铺子里寻到了些赤铜屑。
萧岐将铜屑包好,刚出铺子,忽见一个人影从面前闪过,他不由定睛望去。那人虽已走远,可脚下步法分明是玉镜宫的“飒沓流星”。
“玉镜宫弟子来此处做什么?”萧岐想着便提气运功追了上去。
那人身穿银纹白袍,在人群之中格外显眼。他稍一回头,似乎察觉到了萧岐,步子一转,闪入街边酒楼。
萧岐跟了进去,只见那人已坐在桌边提壶斟酒。
萧岐凝眸:“是你。”
“许久不见,算来,也有七八年了吧。”那人将酒杯往前一推,抬头看着萧岐,微微笑道,“师弟,别来无恙。”
这人正是秦怀安和安泰长公主之子秦振英,也就是骆无争的大徒弟顾平川。
“你藏得挺好。”萧岐走到桌边坐下,却不动那酒杯。
顾平川一笑:“不是我藏得好,是你表现得太出色,他们就渐渐忘了我了。”
光启六年,有戎左贤王浑邪杀了翁叔,自立为单于,大肆犯边。
邺帝本准备让秦振英前往恒州鼓舞士气,不想秦振英却藏了起来,骆无争倾玉镜宫全力也没将他找出。最后,是时年十二岁的萧岐亲自请命,才息事宁人。
此时想起旧事,萧岐并不后悔。他问顾平川道:“你来此所为何事?”
“探望一个故人。”顾平川说罢,反问萧岐,“你又为何在此?”
“探寻一些旧事。”萧岐道。
顾平川察颜观色,道:“看来,是探寻清楚了。”
萧岐脸色稍变,盯视顾平川,却见他笑意不改。萧岐总觉得他这个师兄是知道些什么,可他也明白,顾平川什么都不会告诉他。
萧岐饮尽那杯酒,算是给了师兄面子。他搁下酒杯,又道:“师父有命,让你回青云山领罚。”
顾平川理所当然道:“既然知道要领罚,我为什么还要回去?”
“随你。”萧岐说罢,起身离去。
因为惦记着陈洧的伤,宋司欢小睡了一会儿就翻身起来,恰遇到萧岐带着赤铜屑回来。几人不敢耽搁,立刻准备东西给陈洧疗伤。
萧岐总觉得陈洧时不时瞥向他的眼神怪怪的,看得他有些不自在,便自请去客栈后院看着烧水烧酒的炉子。
热水和热酒都是要擦到哥哥身上的,有人看着也安心。陈溱便由萧岐去了。
忙活了足足两个时辰,陈溱回房时已是腰酸背痛,浑身疲倦。
她稍一洗漱,顾不得吃东西就瘫在了榻上,刚一翻身,忽觉后腰被什么东西硌到。
一摸,却是一只金觚。
第144章 赴赌约疏影暗香
看到金觚,陈溱便知道是谁来过了。她将觚下压着的薄纸取出,只见上面写着十六个字:
“癸丑春耕,烟波湖上,风雨桥中,一较高下。”
光启四年正月,陈溱逃出揽芳阁后又被黄开阳、王玉衡、李摇光三人所擒,前往京郊别院刺杀顾平川。
后来行刺未成,黄、王、李三人被顾平川重创,陈溱则得顾平川赠拂衣剑,并约定十年后一决高下。
如今,的确快十年了。
距二月二春耕节,还有两个多月。
风雨桥横跨烟波湖,飞檐高啄,大气恢弘。逢年过节时,桥上熙熙攘攘,车水马龙。顾平川把比武地点选在风雨桥上,免不了被江湖英豪和附近百姓围观,看来是胜券在握。
陈溱将纸笺丢入炉中,又重新躺回榻上。她一日一夜未阖眼,可如今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阖眼便是当年顾平川与独夜楼众刺客打斗的情景。
陈溱自问如今也能以一敌多,能将王玉衡李摇光之辈轻易拿下,可顾平川十年前就可以做到了。
十年过去,他的武功与日俱增,如今又该到了什么境界呢?
当年,顾平川说自己的内力止步于“恍惚境”无法寸进,可陈溱如今也才刚刚步入“恍惚境”。顾平川说落秋崖的第九代崖主曾突破“恍惚”踏入“窈冥”,可这突破的关窍又在哪呢?
想到这里,陈溱便起身盘膝静坐,心中默念《潜心决》第十重的口诀,真气在十二经脉中运转大周天。
半个时辰后,还是一声长叹。
“守中抱一,经脉如竹,苍黄反复,同归殊途。”这句口诀的每个词都通俗浅显,连在一起却晦涩难懂。陈溱出谷之时已将《潜心诀》修炼到第九重,可这最后一重却久久不能参悟。
凡是达到抱一境的习武之人皆明白“守中抱一”的道理,可“经脉如竹”却不好理解。
她曾请教过师父,师父说“经脉如竹”这句必定要从竹中悟,陈溱便日日去竹林观察,可依旧不能明白。
她也曾请教过哥哥,但陈洧也无法理解。据陈洧所言,他们的父亲曾说过,自其高祖父以来,无人能炼成此心法的第十重。
经脉是人体内真气流转的通道,竹乃是中空、挺直、有节之物。经脉中有真气运转,故而不空;经脉缠绕全身,故而不直;经脉顺畅通透,故而无节。如此看来,经脉和竹怎么
都不像。
陈溱苦思冥想,心中郁结难舒,忽呕出一口血来,她连忙起身擦拭。
“莫非是方才的修炼方法有误?”如此一来,陈溱更不敢擅自修习,连忙收敛心神运息调理,片刻后才长舒了一口气。
真气流畅后,陈溱再次收拾妥帖静躺榻上,在心中宽慰自己:“师父曾在顾平川名气最盛时将其击败,自己得师父多年指点,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这般想着,便沉沉睡去。
梁州湿热,冬日不下雪,却多雨多雾。小镇卧在山脚下,傍晚细雨绵绵,街的人或披斗笠,或打油纸伞,瞧起来颇有淮州水乡之感。
雨线一丝一缕地敲打着窗纸,本是极轻微的声音,却把陈溱唤醒了。外面下了雨,屋里有些闷,陈溱揽衣推枕,支起窗扇,准备下去走走。
陈洧他们还在屋中,陈溱不敢走远。闻到后院传来幽香阵阵,她便走了过去。
这客栈老板也是个风雅之人,他在后院边角的花池里栽了几株蜡梅。腊梅枝条在雨幕中若隐若现,淡黄的花瓣被雨水浸湿,近乎透明,随水雾蒸起缕缕清香。
月澹黄昏,暗香疏影,陈溱在廊下行走,禁不住压下一条花枝递到鼻尖细嗅。
傍晚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廊下点了灯,雨一停,院中景致清晰了不少。陈溱忽觉有异,稍一顿,朝对面望去。
檐下那人衣衫如墨,身形如松,扶疏花影映在他面颊上,却敌不过那眉眼间的端丽。金昭玉粹,俊美无俦,正是萧岐。
他二人隔着一院落雨残花,两两对望。
一朵蜡梅盛满了雨,不胜酒力般袅袅坠落,在浅浅的水滩上荡起一阵涟漪。
陈溱拾级而下,踏入院中。
方才檐下昏暗,雨幕朦胧,萧岐才敢在花树掩映之下悄悄看她。如今见陈溱走过来,萧岐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溜,可双腿却跟院子里的蜡梅树一般在地下生了根,怎么都挪不动。
他那不知所措的模样被陈溱尽收眼底。陈溱抿唇一笑,走到他身边道:“跟我过过招。”
“嗯?”萧岐呆愣片刻,好似没听见。他只顾着听心中怦然声响,是真的没听到陈溱说什么。
陈溱看着他,笑意更深:“请你跟我过招,你不肯啊?”
陈溱心想,骆无争生平只收了顾平川和萧岐两名闭门弟子,她和萧岐过招对日后跟顾平川比试必定有所帮助。
萧岐却不知道这些,心想只想,熙京的人不会轻易放过他,等回到淮州怕,他怕是没这福气陪陈溱了,便道:“好。”
这方院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两人在院中比试,时不时肩背就会蹭到花枝,满树蜡梅飘落,人在花中、人在画中,煞是好看。
刀光剑影凌乱,衣袂裙带翻飞。软剑贴地弹起,溅出一线流水落花,长刀拂枝而过,抖落一树芬芳倩影。而两人刀剑相接,目光相触,既纯粹,又带着些朦胧的缱绻,像这绵绵雨水,像这幽幽梅香。
脚下的石板被踏出“哒哒”的声响,不知踩在谁的心弦上。石板之上,水波荡漾,像是谁的心湖。
一炷香后,两人收了刀剑,一起坐在廊下的吴王靠上歇息。
他们方才使的都是真功夫,院中落花皆被刀风剑气理成了大大小小的圈,像湖上的阵阵涟漪。
灯火映照,陈溱双颊腾起一抹嫣红,却是方才活动筋骨给热的。
萧岐望着她,忽想起昨夜太阴殿中,后肩上那个奇怪的触感。那个,到底是不是……
萧岐他下意识开口:“我想问你……”话到嘴边,萧岐又觉难以启齿,攥攥指尖,终是把话吞了回去。
“什么?”陈溱眨了眨眼,偏头看他。
萧岐低下眼睫:“没事。”
陈溱端量他几眼,可萧岐跟她说话时动不动就脸红,陈溱实在猜不到这回是因为什么,便托腮问:“你和顾平川是同门,武功路数应该十分相近吧?”
萧岐闻言稍怔,答道:“应该吧。”
陈溱便道:“明年二月春耕节,我跟他有一场比试,你去看吗?”
“和他比试?”萧岐皱起了眉。
陈溱笑了:“怎么,你怕我太丢人?”
萧岐连忙道:“不是。”
“那便好。”陈溱道,“我早在十年前就答应了他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萧岐凝思片刻,道:“我曾无意间听到过师父和师叔谈话。师父说,当今世上能称得上‘武痴’二字的,唯我师兄一人。然而,师兄过分醉心武学以致十分执拗,他眼中没有天下、没有生死、没有父、没有君、甚至没有他自己。”
后半段话萧岐没有说出来。骆无争当年对任无畏道,他花了十年打磨,却得到了一把刀中的卢,不能为君所用。所以,他要再培养一个萧岐。
骆无争没养好大徒弟,就想再养个小徒弟做补偿,也是好笑。
正因骆无争存了这样的心思,所以萧岐从小就被玉镜宫各种人拿来和顾平川比较,惹得他一听到师兄的名字就不自在。
后来,事实证明骆无争所言非虚。浑邪挥军南下,西北战事紧张,顾平川作为秦将军和安泰长公主的儿子、玉镜宫的弟子,却置身事外躲了起来。倒是年仅十二岁的萧岐挺身而出。
陈溱仰首望着夜幕,叹了一声道:“我曾听玉成说,顾平川和她爹比试时不论成败,只分生死,实是太过较真,入了武道歧途。”
萧岐忧心的就是这个。陈溱杀瀛洲诸贼时毫不留情,可她绝非嗜血好杀之辈,做不出赶尽杀绝之事。顾平川和她非但没有深仇大恨,甚至还有赠剑之恩,如果她到时手软……
陈溱见萧岐蹙眉,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便笑道:“你无需担心,说起来他约我比试的地点就在你家门口,我要真打不过,还得请你把我救走。”
她说这话纯粹是打趣逗萧岐,不想萧岐真问道:“在哪里?”
“烟波湖上的风雨桥。”陈溱道。
风雨桥由桥、塔、亭相连而成,宽阔浩大。顾平川把比武的地点定在这么显眼的地方,届时一定会有许多人在一旁观看。
想起白日里顾平川说来此探望故人,萧岐不由胸中一闷,问:“他来找过你?”
陈溱便道:“没有,只留了书信。”
萧岐想了又想,终是不放心,又起身道:“方才用的都是刀法,我再与你试试剑法枪法。”
陈溱仰头看着他,笑出了声。
“怎么?”萧岐问。
陈溱倚着吴王靠翘起脚,指了指道:“在水滩子里蹦来蹦去,我鞋袜都湿透了,明天太阳出来了再说吧。”
萧岐下意识顺着她手指瞧去,不由脸颊泛红,别着头送陈溱上楼了。
第二日,陈溱便写了书信托人送去剑庐。如今既要等陈洧养伤,又要等剑庐来信,五人索性在这客栈暂且住下。
宋司欢忙着给陈洧疗伤,没一日是闲的。陈溱每日找萧岐过招,这些日子也算没有虚度。至于程榷,他每天早起晨练,午后晚间看陈溱和萧岐比试,也有不少长进。
冬月初十,剑庐的人终于赶来了——
作者有话说:女儿ddl要到了才开始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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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赴赌约阴差阳错
那女子身量奇伟,背着把钝而厚重的大剑,正是楚铁兰。
楚铁兰见到萧岐不由一惊,拉过陈溱低声问道:“你怎么跟他在一起?”
陈溱一时不知如何解释,便岔开话题道:“此事说来话长,咱们先说楚前辈的事。”
所幸楚铁兰记挂自己的师兄,萧岐又极有眼力地走开,陈溱便顺理成章地带楚铁兰回房与陈洧商议。
楚铁兰听完兄妹二人的叙述,道:“他们说得不错,不止太阴殿,就连七座阁楼里的机关也是师祖亲自设计的。谁料师祖前脚给独夜楼布置机关,他们后脚就来暗杀我师兄。”
独夜楼恩将仇报,剑庐上下皆有种被蛇咬了的感觉,这才对独夜楼恨之入骨。
陈溱问道:“不知前辈当年可曾查看过那具送回去的尸体?”
“看过,但是什么都看不出。”楚铁兰皱起眉,“你见过‘流星针’,应当知道它是多么细小的暗器。可青牙出炉时重了整整五斤,你知道那尸体上有多少根针吗?”她说到最后,声音都在发颤。
陈洧便道:“如此说来,当年剑庐也不知道那具尸体是真是假,所以,楚前辈可能真的还活着。”
楚铁兰叹了一声,道:“但愿如此。”她眉头紧锁,脸上尽是担忧之色。
陈洧听宋司欢的话静养了好几日,早就坐不住了,如今见楚铁兰到了,立
刻就要启程。
宋司欢说陈洧肩上的伤已无大碍,只要不磕着碰着,过一两个月便能痊愈,陈溱这才安心。
临走之前,陈洧摸了一把程榷的脑袋,道:“现在已经是冬月了,你跟我们去了淮州,还能赶回家过年吗?”
“过年”这两个字出来,所有人都怔了怔。萧岐不免想起离家时,父亲的那句“能赶在腊月之前回来过年”。
百节年为首,老百姓们从腊八就开始准备过年,扫洒屋子、祭拜祖先、杀猪宰羊、贴对放炮、围炉夜话,一个都不能少。而这些忙碌和热闹有个前提,那就是团团圆圆。
到了冬月腊月,哪个游子心中不想着回家过年呢?楚铁兰匆匆赶来,也是想在过年前把师兄接回剑庐,与师门团聚。
程榷想了想,低下头道:“怕是来不及。”
陈洧拍他的肩:“那你就回家去,告诉你爹你已经找到我们了,让他安心,我和阿溱改日一定亲自登门拜访。”
“真的?”程榷双眼一亮,抬头看他。十几岁的孩子就没离家过过年,也无怪他欣喜。
陈溱便笑道:“这还能有假,难道我们是喜欢拆散骨肉的恶人?”
程榷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太激动了。”说着又朝陈洧陈溱二人抱拳,“多谢师叔!”
宋司欢见程榷一脸兴奋,便打趣道:“你路上小心些,不要被人拐跑了。”
程榷竟诚恳地抱拳道:“多谢宋姑娘关心。”
“你也回家去。”陈溱对宋司欢道。
宋司欢抱她手臂:“我不一样,我顺路,还能跟姐姐多待些日子。”
“等到了俞州,你也要及时回家,你爹娘定是日日夜夜盼着你呢。”陈溱劝宋司欢,自己鼻尖先一酸。她幼时不懂这些,等明白时,爹娘已经不在了。
宋司欢察觉到她眼中的落寞,便轻声问道:“那过了年,我再去找姐姐好不好?”
程榷这才反应过来,应和道:“对,过完年我去哪里找师叔?”
陈洧知道陈溱将要与顾平川比武的事,便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相约二月初在烟波湖畔见面。”
“好!”程榷连忙道。
想到这小子要从恒州千里迢迢赶到淮州,陈洧便拍了拍他的肩道:“辛苦你了。”
有山有水的地方就有人,落秋崖下静溪之畔的村镇虽不繁华,倒也热闹。
今日是冬月十五,村头的老槐树掉光了叶子,在寒风中抖抖簌簌。树下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旺,修镢头的老阿婆搬了板凳在一旁烤火。
“东村那柳李氏丧期已满,夫家没人,娘家也不要她,她身边没个孩子,无依无靠怪可怜的。”老阿婆搓着手,絮絮叨叨,“我跟她提起过你,阿婆能看出来,人家是乐意的。”
铁匠抬起戴着半张面具的脸尴尬一笑:“阿婆,我没这心思。”
“你听阿婆说。”老阿婆把板凳往他跟前挪了挪,“她花馍蒸得好,跟你正配。你们俩就着这炉子,上头蒸馍下头打铁,哎呀,这才叫搭伙过日子呢!”
铁匠摇摇头,抬起胳膊抹了把汗。
老阿婆越说越来劲儿:“阿婆见你打过簪子,不如阿婆帮你给柳李氏送一支,她瞧见了你的手艺,心里也踏实。”
铁匠锤镢头的手一顿,道:“这可使不得,我那簪子是……”
“你瞧瞧,你这铺子开了十几年了,连个看风箱的徒弟都没有。”老阿婆眉欢眼笑,“等你娶了柳李氏,生几个大胖小子,到时候给你们俩打下手,那才叫好呢!”
铁匠摇摇头,又道:“多谢阿婆惦记,可我这簪子不能送人,我也不想成亲。”
老阿婆一拍大腿:“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哪有不成亲的?”
铁匠微微一笑,“我有喜欢的姑娘,只是后来……”他一顿,铁面具后双眼微垂,“我烧烂了脸,就不敢见她了。”
“啊,你这孩子……”老阿婆浑浊的双眼颤了颤,“万一,万一人家姑娘就是喜欢你呢?”
“怎么可能?”铁匠苦笑,“我这副模样,青天白日的都能吓到人,还不如让她以为我已经死了。”他叹了一声,又低声道,“或许她已经找到好人家嫁了。”
老阿婆还想再劝,铁匠却把把修好了的镢头递给她,拥着赶着把她送走了。
当日,程榷在客栈门口跟陈溱几人分道扬镳,宋司欢也在踏入俞州后不久与他们辞别。如今到了落秋崖附近,萧岐也和三人道别。
“这么急?”陈溱讶然,她本以为萧岐能跟她一起到淮州。
萧岐道:“出来得有些久,怕他们担心。”
“难不成你是背着爹娘偷溜出来的?”陈溱笑道,“快回去吧。”
萧岐哪里是怕父母担心,他是怕熙京的人多心。但他不能同陈溱解释个中缘由,只稍一点头。
如此,便剩下了陈洧、陈溱、楚铁兰三人。
萧岐一走,楚铁兰便问陈溱道:“汀洲屿那日的事,你查清楚了?”
“没有。”陈溱道。
楚铁兰奇道:“那你还带着他?”
陈溱道:“我信他。”
楚铁兰上下打量她,愈发不理解。倒是陈洧叹了一声:“唉,楚前辈快帮晚辈劝劝我这妹子,怎么说都不听!”
陈溱忙道:“哪有那么夸张?你惯会打趣我。”
楚铁兰看看陈溱,又看看陈洧,皱眉沉思片刻,这才后知后觉地悟出点什么,然而还未开口询问,便听不远处传来清脆的声响。
“叮——叮——”
楚铁兰是剑庐弟子,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她策马疾驰奔到铺子前,陈洧和陈溱紧随其后。
铺子里的铁匠正在专心致志打簪子,听到马蹄声也不抬头。
楚铁兰下马,远远地看着他将簪头的花瓣一片片敲卷。陈溱陈洧互看一眼,皆未上前。
叮叮当当的声音又响了一阵,铁匠放下锤凿,搓了搓手,抬起头来。三人这才瞧见他大半张脸都被挡在面具下面。
楚铁兰热泪盈眶,迎过去道:“真的是你!”
人的样貌声音会变,习惯却是变不了的。剑庐弟子多炼剑锻刀,少有会做簪钗的。楚铁兰虽性情豪放,但也是个女儿家,少时没少看楚铁锋打首饰,这铁匠打花瓣的手法分明和楚铁锋当年一模一样。
那铁匠明显一愣,盯了楚铁兰许久,才道:“你……师妹?”
楚铁兰走过去,禁不住抚上他面颊,这才惊觉楚铁锋的面具不是戴在脸上,而是用两枚钢钉钉在脸上的!
楚铁锋捉下楚铁兰的手,不等她询问就抢先道:“你,你是如何找到这儿来的?师弟如何了?巧娘她……她还好吗?”
陈洧陈溱见他师兄妹久别重逢,触景生情,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师兄他一切安好,如今已经是咱们剑庐的掌门了。”楚铁兰道。
楚铁锋怔怔点头,又问:“巧娘如何?应该嫁人了吧?”
楚铁兰支吾片刻,才轻声道:“巧娘死了。”
楚铁锋手里的凿子砸到脚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说什么?”
楚铁兰蹙起眉尖:“那具尸体运回剑庐后,巧娘每日以泪洗面,不久就死了。”
楚铁锋双目圆睁,却呆滞无光。他往后退了几步,怔怔道:“啊,她死了,她死了……”
陈溱虽不知楚铁锋和那巧娘的旧事,但也猜出些许,闻言不免伤感。世上总有这么多的阴差阳错,这么多的生离死别。
再说萧岐,他刚跟三人分开不久便遇到了拦路虎。
一座六抬软轿停在他面前,檐角坠着的铃铛在寒风中琳琅作响。轿前那人穿着素服,鬓上簪白花,脸上已长出了胡茬,不男不女,怪诞诡谲。
他盯着萧岐:“你终于来了,其他四个呢?”
萧岐也望向他:“季堂主来这
里做什么?”
季天璇冷笑两声,手中羽扇抵向萧岐:“你还我儿子命来!”
萧岐蹬地退避,心中大惊。他们分明把季逢年送了回去,季天璇为何说他儿子死了呢?
季天璇扇不离手,嗖嗖嗖三下贴着萧岐头顶、脖颈、胸口扫去。萧岐拔刀招架,扇面砸在刀身上,铮铮有声。
季天璇呲着牙:“我说他那天怎么奇奇怪怪地说了句‘人间很美好,我想活’,原来是你们,是你们想杀他!”
萧岐稍一皱眉,忽想起那日面铺老板娘的话。
她说,热汤下肚时,她忽然觉得人间很美好,她不想过刀尖舔血的日子了,她想活。
季逢年那日决定跟他们闯太阴殿时,心中想的也是永远逃离独夜楼吧。
季天璇狠攻猛打,萧岐抵挡之时不忘回想当夜之事。他道:“你儿子在太阴殿中了毒,月主给了他解药,你仔细想想,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是你们把他的尸体送回来的,你现在却问我他是怎么死的?”季天璇反手一转,中空的扇柄激射出十二根银针!
萧岐使出百川尽调,凛冽的刀光将暗器尽数裹挟,哗啦啦地甩在地上。
萧岐横刀盯着他,冷声道:“季景明,你到底要疯到什么时候?冯幼荷、季逢年,他们的死你全都不管了吗?”
抬轿的六名仆从脸色一变,季天璇大啸一声,道:“你住嘴!我是冯幼荷,我就是冯幼荷!”说着扇缘再一次朝萧岐割来。
萧岐扬刀一抹,道:“你知道冯幼荷是怎么死的,那为何不给她报仇?”
那日,季逢年说季天璇在看到流星针时给了他一巴掌,萧岐便有所怀疑,如今说这话既是为了逼疯季天璇也是为了试探他。
季天璇左手按住脑袋:“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萧岐又道:“你这样自欺欺人,你妻儿真是死不瞑目!”
“啊!”季天璇真气大乱,喘息不止。萧岐趁机攻他双膝,季天璇“砰”的一声栽倒在地。
萧岐看向那六个哆哆嗦嗦的抬轿仆从:“人我带走了,你们大可回去告诉月主。”
到了晚间,楚铁锋稍缓了过来,邀三人到屋中谈话。
屋内烛火昏黄,四人围坐桌边。
楚铁锋按着额头道:“弘明十六年,陈兄在落秋崖下设宴,梁王不请自来,还带了两坛好酒。但我们只是跟他饮酒赋诗,没谈其他的。”
“这么说,月主所言不假?”陈洧道。
陈溱凝思道:“静溪修禊时,梁王来过应是不假,可其他的……”
“弘明十九年,落秋崖落难时,我曾来过。”楚铁锋又道,“只是我赶来时已经晚了,陈兄和夫人的尸骨被我埋在后山,其余的人我分辨不出,就给一起葬了。”
陈洧和陈溱闻言,立即起身跪下行了大礼,楚铁锋和楚铁兰忙去搀扶。
“尊大人是在下挚友,你们无需多礼。”楚铁锋道。
“身为人子,连让爹娘入土为安都做不到……”陈洧又一叩首,“多谢楚前辈!”
楚铁锋将他扶起来,道:“明日我带你们去祭拜。只是,我那日看陈夫人身上的伤口……”
落秋崖倾覆那日,杨鸿化故意把陈万殊和沈蕴之的尸体拖到了陈洧陈溱面前,可他们离得太远,根本不能上前看一看、抱一抱爹娘。
陈溱颤声问:“我娘她怎样?”
屋外北风呼呼,将窗子吹得咣咣响,楚铁锋道:“她身上的伤口,显然是出自顾平川的‘拂衣剑’。”
第146章 赴赌约故剑旧影
陈溱震惊之下霍然起身:“你说什么?”
陈洧和楚铁兰皆知拂衣如今在陈溱这里,闻言也是一惊。陈洧按下陈溱道:“先听楚前辈说。”
楚铁锋见陈溱骤然激动,面带疑惑地看向楚铁兰。
楚铁兰皱眉问道:“剑痕大都相似,师兄会不会看错了?”
楚铁锋便道:“‘拂衣’是我和师父一同炼的,每一寸剑我都亲自锻打,剑身多韧、剑刃多厚我最清楚不过,绝不会认错。”
他话音未落,便听“唰”的一声,陈溱将左臂搁在桌上,问:“这样的剑痕?”
小臂被割破,鲜血瞬时洇透衣衫。
“你……”陈洧抢过来攥住她手肘,可什么话都说不出。
楚铁锋盯着陈溱手里的剑,目瞪口呆。那把剑薄如蝉翼,寒气逼人,柄上雕着一个极小的“楚”字篆印,正是“拂衣”。
“怎么……怎么会在你这里?”楚铁锋皱眉问。
楚铁兰撕了截衣袖给陈溱扎住,劝她道:“定心,别想那么多。”
剑柄从手心滑落,陈溱支额道:“是他,的确是他。”
柳玉成说过,顾平川以一招之疏败给云倚楼后便潜心研究软剑,几年后甚至找到俞西大侠柳天禄切磋。
而沈蕴之在杜若花会上惊艳四座,又在不久之后诛尽了恒南八恶,一柄惊鸿剑响彻江湖,顾平川要试软剑,怎么可能不找她?
可那时,她母亲早就被清霄散人断了经脉,如何与顾平川相抗?
怪不得当日顾平川认出她以后就旁敲侧击说她母亲的事,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楚铁兰给陈溱包扎好后,楚铁锋已猜出了其中缘由。他喟然长叹,对陈洧和陈溱道:“明日,我带你们去祭拜双亲。”
楚铁锋这些年来都是一个人住,他的屋子太小,三人需得到别处借宿。楚铁兰放心不下陈溱,想和她一起找个农家,陈溱却摇了摇头。
陈洧便对楚铁兰道:“多谢前辈关心,我陪她走走。”
楚铁兰叹了一声,又叮嘱道:“早些歇息,明日还要上山。”
楚铁兰走远后,陈溱仰首看着那轮冷月,怔怔道:“他为什么要留下我的命,为什么要赠我剑,为什么要指引我去碧海青天阁?就为了戏弄我吗?”
“顾平川行事一向诡异,你别想那么多。”回想起楚铁锋的话,陈洧脸色一冷,“既然娘的确死在他的手上,那我们无论如何也要跟他清算这笔账!”
陈溱瞥见陈洧手上提着的“拂衣”时,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她将陈洧连人带剑推开,惊呼道:“别让我看见它!”
那一瞬间,陈溱忽然明白了当年在明漪院中柳玉成为何会因为一把剑那么激动。
对剑客来说,人就是剑,剑就是人。十年间,陈溱身边的人来来走走,就连最亲的师父也不能一直在她身边。与她日夜相伴的,只有“拂衣”。
现在有人告诉她,她的母亲就是死于这把剑下,这让她如何承受?
陈洧把“拂衣”撂在路旁,扶着陈溱双肩道:“用不用这把剑都由你。”
陈溱扑进他怀里,并不哭闹,只是这么静静地抱着。
冬夜很冷,月亮高悬,陈溱很快被寒风吹醒,捡起“拂衣”道:“我要用这把剑了结他。”
许是山上太冷,又许是亡灵太多,十多年过去,落秋崖崖顶无人居住,只余寒鸦。残垣枯井上,隐约能窥见昔日盛景。
楚铁锋将陈万殊和沈蕴之葬在一起,坟前立了碑,碑文中没有提到两人的名字,而是以“静溪居士”、“惊鸿剑客”替代。
楚铁锋解释道:“我总觉得,用剑的那些年是你们的母亲最意气风发的时候,所以刻了这四个字。”
“娘会喜欢的。”陈溱道。
幼时她经常见母亲看着墙上的剑发呆、看着练剑的师兄弟们发呆,那时她不明白,如今想来,母亲一定是想到了自己快意江湖的过去。
陈洧陈溱又朝楚铁锋拜了三拜,若无他相助,落秋崖几百人必然曝尸荒野,他兄妹二人今日哪还有祭拜的地方?
两人在墓前守了一日一夜,下山时却见楚铁锋的屋子落了锁,门缝里夹着封书信。楚铁锋在信中详说了修禊那日的情景,并告诉他们随时可以去剑庐找他。
“快过年了,楚前辈肯回剑庐
也是好事。“陈洧道。
陈溱也叹道:“是啊,快过年了。”
临近冬至,淮州的小孩子们都背起了《数九歌》,准备在贺冬的时候好好表演一番。淮阳王府的小郡主给爹娘请了安,连忙去看望昨日才回到家的长兄。
萧湘行了礼,就凑到萧岐跟前,神神秘秘地问道:“哥,我听表哥说,你认识一个姐姐?”
萧岐心里第一个想到陈溱,可嘴上却道:“我认识的姐姐多了。”
萧湘本想让哥哥自己说出来,谁知哥哥在这儿装傻,她便提醒道:“就是那个一直跟你在一起的姓陈的姐姐,我听说她特别厉害!”
“的确很厉害,她是这届武林魁首。”萧岐说起陈溱时,嘴角有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萧湘来了兴致,一双眼睛都在闪光:“那,那个姐姐和表哥比起来如何?”
萧岐嘴角笑意一僵。他这妹妹虽然十分向往江湖上自由自在的生活,可毕竟是个身不由己的小郡主,平日里锁在王府里,认识的江湖人就无色山庄那几个,也无怪她拿陈溱和宋苇航比。
萧岐想了想,如实道:“你表哥那样的,她能一次打三四十个吧。”
小郡主瞪圆双眼:“不,不可能吧……”
“骗你做什么?”萧岐说着望向窗外,心想,也不知她回到淮州没有。
陈溱和陈洧还没到烟波湖畔就遇见了钟离雁。
钟离雁和其他几个人正在跟二十来个蒙面武者打斗,陈溱当然想也不想就帮师姐把那群人击退。
蒙面武者全溜走后,陈溱忽然发现,方才一直在钟离雁身后来回躲避的那个人竟然是萧寒。她还当是哪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柔弱书生捡了把剑乱刺呢。
“人都走了,离我远点。”钟离雁仍是冷如冰玉,说这话时不看萧寒一眼。
萧寒却笑嘻嘻道:“雁娘也瞧见了,他们要抓我,我怕得很。”
陈溱看到她素来端庄的师姐翻了个白眼。
陈洧虽不认识萧寒,但见钟离雁不愿搭理他,便指了指萧寒身旁几人道:“你这些随从身手不差,有什么好怕的?”
“他们虽厉害,却也比不上雁娘。”萧寒说着又往钟离雁跟前走了几步,却被陈溱拦住。
陈溱问:“你方才那几招有名字吗?”
萧寒便笑了:“我就随便比划两下,没有名字。”
陈溱:“我给你取一个。”
萧寒双眼一亮:“好啊!”
陈溱:“软饭剑法。”
钟离雁身边的两个青衫小丫头笑出了声,萧寒却不恼,笑着点头道:“好名字,等我哪天真吃上了春水馆的软饭,一定登门道谢!”
钟离雁拉着陈溱就走,一刻也不想和这个油嘴滑舌的人多待。
陈洧一进春水馆就迫不及待去看赵弗和窈窈,陈溱却冷不防被一个素衫女子拦了下来。
陈溱看着眼前的人,有些不可置信道:“你怎么来了?”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余未晚。余未晚拉她在一张圆桌跟前坐下,道:“我先去了东山,可碧海青天阁实在闷得慌,我就趁柳师妹和谢师妹睡着的时候溜了,听闻你在此处,我就过来了。”
钟离雁指了指余未晚,对陈溱笑道:“你这朋友在这儿等了你半个月,把我馆里的点心尝了个遍。”
余未晚道:“跟淮州比起来,流翠岛还真是穷乡僻壤,也就村头那家酿的酒好喝,可惜……”她说到这里,眼底一黯。
陈溱想起江汜,便问她:“你那相公呢?”
“死了。”余未晚道。
陈溱一愣,但她想到余未晚说话向来不着调,便谨慎问道:“你又搞什么鬼?”
“他真的死了。”余未晚随手提起酒壶倒了杯酒,一口饮下,“他有心痹,本就活不长,经瀛洲人那么一折腾,回到流翠岛没多久就死了。”余未晚顿了顿,一笑道,“不然我干嘛不陪着我男人,大老远跑来找你们?”
余未晚说得轻飘飘的,陈溱却不知该怎么接话了。余未晚早就知道江汜随时会病发,所以对他关怀备至。江汜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久,所以一心想保住余未晚的命。过往的一切都有了解释,他们生死相依,又置生死于度外,平淡、深沉。
“得了,不说这个。”余未晚拍了拍陈溱,“你刚回来先去歇歇,晚上陪我喝酒。”
余未晚不作愁苦之态,陈溱便也微微一笑:“好,那你等着我。”
钟离雁把陈溱送回房,阖上门扉道:“这两日烟波湖附近都在传,说春耕节那日你和顾平川会在风雨桥上比试,你知不知道?”
陈溱便把前因后果跟钟离雁讲了。
钟离雁思忖片刻,问道:“你今年回无妄谷过年吗?”
陈溱颔首道:“竹溪小筑只有师父和水姨两个人,我想陪陪她们。再说,这七年我都是和她们一起过年的。”
“那就好。”钟离雁舒眉,“师父最擅观察敌人剑法特点,有她指点,你胜过顾平川不成问题。”
陈溱点点头,又道:“我先在淮州待几日,找萧岐多试试玉镜宫的功夫。”
钟离雁闻言脸色稍变,垂眸道:“他……”
“他怎么了?”陈溱忙问,“出什么事了吗?”
钟离雁见她惊慌,心中觉怪,拉她走到小桌前坐下道:“你可知今日捉萧寒的是什么人?是从熙京过来的人。”
陈溱皱眉:“皇帝的人?”
“极有可能。”钟离雁道,“馆中姐妹擅打听消息,这些应当不假。你离开淮州没多久,熙京就来了两批人,一批盯着淮阴王府,一批盯着淮阳王府。萧岐自前两日回到淮州就没出过府,萧寒也有一个月没出过府了,今日是他头一回出来,我觉得古怪便去看看,果真有人跟踪。”
陈溱攥禁了木椅扶手:“他们目的何在?”
“听说是淮阴王府和淮阳王府办事不力。”钟离雁微一抿唇,皱起了眉,“我记得你说玉镜宫离岛的时候带走了十艘艨艟,可九月廿五那天,有渔民看到海上着了大火,好几艘大船烧成了灰烬。那天萧寒带人乘船出海逛了半日,萧岐也是那天回来的。”
几艘艨艟全部起火不可能是意外,萧岐故意烧船给谁看?如果江湖群豪和萧岐一起离岛,那烧的岂不是他们?陈溱的心砰砰直跳,忽然生出一种闯入淮阳王府的冲动。
钟离雁道:“或许,我们真的错怪了他们。”
第147章 赴赌约醉眠春水
月光透过琉璃顶,霎时被百来盏灯碗黯淡了光辉。天井正中,美人在花台上扣弦,台下几尊镂空铜灯罩将灯光裁碎,映在春水馆每一个角落。
陈溱和余未晚正在房中对酌。去年埋下的九酝春酿了近一年,坛子揭开,清香袭满了整间屋子。
刚听完师姐的话时,陈溱的确有种闯入淮阳王府的冲动。可萧岐正是因为保住了他们才会被监视软禁,她现在过去,一
旦被人瞧见,岂非坐实了萧岐的罪名?
一直以来,陈溱心里总有那么一丝期冀,希望萧岐不是背信弃义之人。所以那日在樟树林中她会帮他隐匿行踪,所以那日在石廊中她会禁不住吻他后肩,所以那日在太阴殿中她不假思索就抱住了他。
可如今迷雾渐散,陈溱却有些怯了。萧岐情愿被整个江湖记恨也不愿说出真相,一定有他的难处,可他何必一人去承担呢?是天性大仁大勇无私无畏,还是因为信不过其他人?
萧岐信不过她,倒也没什么错,毕竟这两个多月来她没少疑心他。想到这里,陈溱又灌了盏酒。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对迎,谁知离别情?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边潮已平。
余未晚吹罢《长相思》,见陈溱面前的酒坛已经见了底,便连忙将陈溱手里的酒盏抢了过来,问:“你怎么也喝这么多?”
陈溱按按额头,又将酒盏夺了回来:“难受。”
余未晚笑了,问:“你难受什么?”没了夫婿心中郁结,四处游荡排忧解闷的是她,陈溱怎么喝得跟她不相上下?
“替人难受。”陈溱望着桌上烛火,目光有些迷离。
“替人难受?”余未晚端量陈溱,可酒意上来,她也瞧不出所以然来,便帮陈溱转移注意力道,“你这么好心,不如替我难受。”
陈溱又倾了杯酒,茫然看她:“你难受什么?”
“哎呀,你醉死了!”余未晚推陈溱一把,险些把她推摔,只好赶紧扶着她道,“我相公没了,你还存心让我多说几次。”
陈溱用如今稍显糊涂的脑子想了想,道:“节哀。”
“你也太没诚意了。”余未晚道。
陈溱道:“那我替你哭一哭你相公?这不像样子吧。”
余未晚一想也是,便道:“你若有心,不妨长歌当哭。”
陈溱没有答话,只将坛子里最后一滴九酝春倒入杯中。
“我可不是占你便宜,早在流翠岛我就给你唱过曲子的。我娘说,那首《水调歌头》是从徐祖师那儿传下来的,所以我才用它来试你们。你说小时候听你娘唱过,那你娘不会是听清霄散人唱的吧?不对,我看那老爷子一本正经,不像是会唱小曲的。”
余未晚越扯越远,好不容易才想起自己原先要说什么,她咳了两声,继而道:“听闻令尊文采斐然,有静溪居士之称,想来你也是不差的。我近日写了篇祭文,不如你帮我改改吧!”
陈溱哪写过这东西?可她刚在落秋崖祭拜过父母,如今见余未晚若有所失的模样,不禁触景伤怀,加之这些日子郁结难舒,便道:“我尽力。”
“那我写下来,你在纸上改,免得我酒醒之后什么都不记得,辜负了你一番情意。”余未晚道。
屋外的人把酒寻欢,屋内的人借酒浇愁,灯火明了又黯,黯了又明。是夜,陈溱和余未晚喝得酩酊烂醉,馆中姑娘忙活了好一阵子才把两人收拾妥帖。
有人喝多了撒酒疯,有人喝醉了话不停,陈溱却是一声不吭地睡了过去。可她睡得不安稳,眉尖紧蹙,羽睫微湿。钟离雁给她擦了擦颊上的泪,皱眉道:“喝了多少,怎么还哭上了?”
“姑娘家嘛,肯定是有什么心事。”丽娘收拾着桌上的杯盏,忽瞧见几张小笺,便抽出来看了看,笑道,“我就说,女儿家长大了总是容易伤怀的。”
钟离雁接过笺纸,只见上面涂涂划划,似乎写了首诗:
风未敛,雨阑珊。
落叶侵岸侧,飞花浸溪湾。
鸳鸯零落春水冷,鸿雁独死长空寒。
葬往日约誓,守今生流年。
生隔死断参商远,海誓山盟俱妄言。
合卺夜,剪烛光。
脉脉阳台梦,盈盈腊酒香。
薄雾疏帘动月影,金钗翠袖拥红妆。
妆未成,生死分,空画长眉待何人?
楚腰瘦尽不堪握,水殿对影见泪痕。
空对着,一钩残月,
守得住,几回圆缺?
休矣,痛矣。
酹酒一觞,伏惟尚飨。
上面的字迹有余未晚的,也有陈溱的。
丽娘瞧了瞧榻上酣睡的两人,笑道:“女儿家心慈善良,极易跟他人共情。陈姑娘写这东西时,肯定是想起了自己喜欢的人。”
钟离雁捏笺纸的手微一用力,抬头看丽娘:“她喜欢谁?”
“我不知道,但一定有,毕竟无情人写不出有情诗。”丽娘说着,指了指小笺。
钟离雁摇头:“那不一定,负心多是读书人。”
“罢了罢了,我不跟你争。”丽娘又看了眼陈溱,稍一扬眉,“咱们明日一问便知。”
烟波湖冬日不结冰,水鸭一大早就叫个不停。
宿醉的感觉极难受,陈溱醒来时只觉头痛欲裂,胃里一阵翻滚,刚要起身便瞧见了床尾坐着的赵弗。
赵弗见她转醒,忙将桌上的小盅捧来,道:“这儿的姑娘多,沈郎不便过来,就托我炖了雪梨汤,来尝尝。”
陈溱被这一声“沈郎”叫得骨头都酥了,慌里慌张地接过瓷盅道:“多谢嫂子。”
“一家人无需客气。”赵弗见陈溱面色不好,知道她昨夜没少喝,微一蹙眉问,“妹妹出去一趟,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雪梨汤又甜又润,两匙下去胃里舒坦不少。陈溱想起哥哥的叮嘱,便道:“此行一切顺利,我只是见到了故人,才多喝了些。”
“故人相逢固然可喜,可也无需喝这么多。”赵弗拿帕子给陈溱擦了擦额头,又笑道,“妹妹只顾着朋友,都不知道窈窈也一直想着你呢。”
陈溱放下汤匙,惊讶地眨眨眼:“她还记得我?”
赵弗道:“小孩子怕生害羞,其实心里都惦记着。你们刚走,她就问我要爹和姑姑。”
窈窈乖巧,不似同龄孩童那般顽劣,又是自己的亲侄女,陈溱本就喜爱。如今听了嫂子的话,她心中更是欢喜。
赵弗轻拍她的手,道:“见你醒来我就安心了。沈郎回来,我便随他搬到了客栈,妹妹想窈窈的话就来看我们。”
“嗯。”陈溱点头。
赵弗走后,陈溱又歇了会儿才下床梳洗。待收拾妥帖,陈溱刚推开房门,就见钟离雁和丽娘站在门外,把她吓了一跳。
瞧她二人的模样应是等了一会儿了,陈溱便问道:“师姐怎么在这里?”
钟离雁不知如何开口,丽娘眼珠一转,拉过陈溱道:“陈姑娘,你昨日喝醉以后,一直在叫一个人的名字,你知道吗?”
陈溱愣住,支吾道:“我,我叫谁?”她说着,双颊竟一点点红了。
丽娘瞧着陈溱,禁不住拿团扇掩唇笑了起来,一戳钟离雁道:“看吧,我就说。”
陈溱这才明白过来,扑向丽娘道:“好哇,你耍我!”
丽娘被她挠得直往钟离雁身后藏,一边躲还一边笑道:“姑娘心里若是没想着人,也就不怕我打趣了!”
陈溱宿醉醒来,脑子里本就昏昏沉沉,哪能料到丽娘耍她?
“好了。”钟离雁将她二人分开,捉起陈溱的手,郑重道,“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
陈溱一怔,钟离雁拍了拍她的手,又摇摇头,转身离去。
钟离雁走后,丽娘按着门扇对陈溱招手道:“陈姑娘,来。”
陈溱跟她进去,问:“师姐方才为何那样说?”
“你说陪那夫人喝酒,却把自己灌得七荤八素的,你心里不舒坦,我们瞧不出来吗?”丽娘拉她坐下,又道,“雁娘平日里没少叮嘱馆中姑娘莫要相信男人的鬼话,她不是针对哪个,而是不喜欢天下男人。所以啊,这些事你还是跟我说。”
“什么这些事?”陈溱目光躲闪。
见她装傻充愣,丽娘便道:“我方才说你喝醉了喊别人名字,你脑海里最先想到的是谁?”
陈溱一言不发。
丽娘稍一挑眉,道:“好,我不问是谁,我帮你理理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好不好?”
“你还有这本事?”陈溱讶然。
“那是自然,也不看我是做什么的!”丽娘轻咳两声,有模有样地问,“你为什么觉得自己喜欢他?”
陈溱回想一番,禁不住垂眸笑道:“他平日里矜持不苟,可让我稍稍一逗就会脸红。”
丽娘把团扇搁在桌上,托腮道:“确实够诱人的,但这不算。若只是这样的少年郎,烟波湖畔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又何须非喜欢他不可?”
陈溱一想也对,凝神思索片刻,道:“他运筹帷幄万夫莫敌,却不失仁义之德,赤子之心,我很敬佩。”
丽娘却笑了:“好姑娘,你都说了是敬佩。你这是找郎君还是找大英雄呢?若是要找圣人英雄,我可帮不了你!”
陈溱怔了,若这些都不是,那她该答些什么?
丽娘凑近了些,盯着她问:“你有没有忍不住想抱抱他亲亲他?”
陈溱回忆起太阴殿内种种,如实道:“有。”
她不止想了,她还做了。
丽娘听到了小秘密,眉欢眼笑地追问道:“那你是因为好奇亲亲抱抱是什么感觉,还是因为那个人?”
陈溱道:“因为他。”
“对了,就是这种感觉!”丽娘兴奋得一拍手,“这才是遇到心动的人嘛。”
“心动的人?”陈溱琢磨这四个字,心中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若是馆中姑娘遇到了心动的人,我必然叫她们收慑心神,及时止损,可你不同。”丽娘握起她的手,“你是自由身,既然遇见了心动的人,何不尝试一番呢?”
陈溱何尝不想呢?之前还能控制住自己,可昨日听了师姐的话后,她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思,是想、是念、是怜、是爱,是期望与他携手并肩、生死与共。
可父母之仇的迷
雾刚散开些许,风雨桥比试又迫在眉睫,她哪能去惦念这些?罢了,罢了,这些还是等春耕节之后再说吧。
陈溱一定要回无妄谷过年,陈洧便准备把赵弗和窈窈带到樊城,安顿在周府。余未晚见陈溱不留下来陪她,干脆收拾东西回碧海青天阁蹭吃蹭喝。
四人站在马车前,陈溱掂了掂沈窈,感觉比前几个月重了些。小不点乐滋滋地趴在她肩头,嘴里嘟嘟囔囔地叫着姑姑。
陈溱被她叫得心软,便对陈洧道:“她才多大,你就忍心让她承受舟车劳顿?”
赵弗伸出手指让沈窈攥着,道:“过年要的就是一家人团团圆圆,别的都是小事。”
陈洧也道:“谁让她姑姑喜欢东奔西走?”
见他夫妻二人同心,陈溱便笑道:“好嘛,欺负我一个。”
赵弗趁机笑道:“那妹妹快些找人帮帮你。”
赵弗语焉不详,陈溱和陈洧却心领神会。
陈溱尚未说什么,陈洧便道:“找什么找?天底下多的是所托非人的谢道韫,女儿家何必非得嫁人?”
陈溱若无其事地握了握沈窈的手,对她道:“你爹跟你说话呢。”
沈窈转过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陈洧道:“爹爹,抱!”
陈洧接过她拍了拍,又对陈溱道:“我今日对你这么说,来日对窈窈也是这么说。”
赵弗拉过陈溱,指指陈洧道:“不必理会,在沈郎眼里,天底下就没人能配得上我们窈窈。”
姑嫂二人达成一致意见,抢过窈窈一起钻进车舆里了。
红霞漫天,马车飞驰。陈洧望着夕阳眯了眯眼,道:“今年是来不及了,明年我把落秋崖收拾出来,咱们回见山院过年吧!”——
作者有话说: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对迎,谁知离别情?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边潮已平。——林逋《长相思》
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白居易《井底引银瓶·止淫奔也》
负心多是读书人。——曹学佺
第148章 赴赌约风雨桥头
沈窈受不得颠簸,拉车的马儿也得歇息,四人走走停停,直到腊八那日才赶到樊城。
周章见了沈窈跟见了亲孙女似的高兴,忙让府中丫头去熬腊八粥、调腊八豆腐。盛情难却,陈溱陪众人吃了饭,才匆匆赶往无妄谷。
听完别来种种,云倚楼渐渐攥起指尖:“当真是他杀的蕴之?”
“十年前在熙京的时候我便问过他,落秋崖的事他是否有参与,他说他那时随父出征,远在西北边陲。”陈溱握紧腰间剑柄,“可楚前辈亲眼见过我母亲的伤痕。”
“不对。”水涵天问陈溱,“我记得朝廷围剿落秋崖是在弘明十九年夏天?”
陈溱点头。
“那便是了,他在说谎。”水涵天道,“有戎攻我多在秋日,我伐有戎多在春日。十多年前那会儿,朝廷和玉镜宫一起定了规矩,谷雨到立秋之间,秦怀安和秦振英不必镇守恒州,需回京述职。这几个月,西北只有裴远志。”
既然顾平川故意说谎,那此事极有可能是真的。陈溱早就想到了所有可能,闻言不甚惊奇。
云倚楼垂首道:“他因输在我手里而沉迷剑术,说到底,竟是我害了蕴之。”
“你怎能这么说?”水涵天皱起眉,“这样刨根问底,咱们得怪那安泰长公主把秦振英给生下来。”
见她生气,云倚楼忙劝道:“我不该这样想,你莫要恼。”
见水涵天面色稍缓,陈溱问道:“水姨对十多年前朝堂上的事很了解吗?”
“那时你师父尚能照顾自己,我时常往来青云山和无妄谷之间,玉镜宫与朝廷关系密切,我便知道一些。”水涵天顿了顿,又道,“直到十六年前,师叔仙游,我才离开玉镜宫,长住无妄谷底。”
陈溱又问:“月主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吗?”
“梁王萧敏的确是我师叔的亲外甥,弘明年间先帝诸皇子也确实有储位之争。”水涵天眉头紧锁,“可这些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你说月主不过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她如何会知道这些?”
云倚楼凝思片刻,“许是当年有人借独夜楼的手杀人,在卷宗中留下了线索。”说罢又问水涵天,“你可是有了什么猜测?”
水涵天道:“独夜楼月主或许是梁王余党。”
“我也觉得她跟梁王关系不简单。”陈溱道。
毕竟朔月一听到她的名字就坦然相见,言语中又对萧敏诸多称赞,陈溱不得不怀疑月主是想假她之手给梁王报仇。
云倚楼起身道:“无论如何,围剿落秋崖都是朝廷所为,要想查明真相,需得找个信得过的朝廷中人。可当官的人多油滑,你可能得想些别的法子抓住他们的把柄。”
水涵天却一笑,“倒也无需这么麻烦。”她问陈溱道,“上回我带过来的那个师侄,你信得过吗?”
水涵天所说的自然是萧岐,陈溱这回想也不想就道:“我信得过。”
见她答得不假思索,云倚楼一怔,忙正色道:“不要轻易信人。”
陈溱却道:“并非轻信。”说罢,又将钟离雁所说的话讲了一遍。
云倚楼皱眉不语,水涵天却道:“朝廷和武林分庭抗礼,自古皆然。玉镜宫虽为朝廷效力,但也应分清是非。他能站在咱们这边,自然是最好。”
云倚楼叹了一声,轻拍陈溱的手,“罢了,你多加小心。”说罢又对水涵天道,“既然阿溱是要跟玉镜宫弟子比试,那不妨由你来喂招。”
水涵天笑道:“好。”
云倚楼又对陈溱道:“若说内力,你二人皆到了‘恍惚境’,差距不会太大。若说御兵,这些年你在谷中勤加练习,剑
已出神入化。来年的比试,无需太过担心。”
“嗯。”陈溱应道。
陈溱和水涵天在竹林中过招,手中竹枝扫出罡风,地下积着的竹叶被风扬起,飒飒作响。
“玉镜宫的武功原以飘逸豪放见长,但自我先师归顺武帝以后,刀法枪法便趋于刚劲威猛。”水涵天说着,竹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向陈溱脖颈,“此乃刀法‘朔云横天’!”
陈溱虎口朝上,竹枝飞挑将水涵天的攻势化去,顺势接了一记“骇鳞”。
水涵天手中竹枝往后一拉,又猛地朝前刺去。陈溱足尖点地迅速后退几步,竹枝斜向下截,劲达尖端,将水涵天的竹枝打偏。
有道是“剑走青,刀走黑”,水涵天刚劲凶猛,大开大合,陈溱便柔和蕴藉,遇隙削刚。
二人过了三百多招,直到暮色四合,才迎着夕阳回竹溪小筑。
水涵天掰掰右腕道:“许久不曾活动筋骨,险些被你这丫头弄散架。”
“水姨的招式实在刚猛,想必十分费力。”比试了一下午,陈溱面颊通红,说话都能吐出白气。
“我的刀法枪法与师父师叔相比还是差得远。”水涵天道,“我师父长清子一生为武帝谋了四件大事,一是重修槐城,二是设隆威镖局,三是筑会盟台,四是设顺远船舫。可惜顺远船舫还没建起来,师父就先走了。”
顺远船舫未组建完成,是长清子生平一大憾事,陈溱便道:“九月前往汀洲屿时,玉镜宫用的正是顺远船舫的艨艟,长清子前辈泉下有知,应当十分欣慰。”
孰料水涵天并未被安慰道,反而喟然长叹:“如今槐城固若金汤,隆威镖局蒸蒸日上,就连顺远船舫都有了抗衡海寇的艨艟,可梧州会盟台却是杂草丛生,鹧鸪乱鸣。”
陈溱问:“是大邺与北祁的会盟台吗?”
“不错。”水涵天道,“我给你讲讲秦振英那小子名字的由来吧。还记得上次我同你说,秦怀安跟我师叔是挚友吗?”
“记得。”
“师叔说,秦振英的名字取自‘却秦振英声,后世仰末照’。鲁仲连游说赵魏联合抗秦,英名振天下、光辉耀后世,师叔和秦怀安都十分钦佩他。他二人常说,大邺要跟有戎交战,就必须和北祁修好。”水涵天道。
国与国之间有交好有敌对,多国交战时,谋士常联合其他国对抗共同敌人,这才有了合纵、连横。
“那时有戎强悍,大邺想将它一举歼灭,必要得大国之与,邻国之助。师叔仙去前,嘱托我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劝说邺帝与北祁重修旧好。”水涵天哂笑道,“我劝了,但先帝说大邺乃泱泱大国,与有戎交战无需求助他人。”
陈溱这才明白,为何当日在东山下的茶楼中,那些人说水涵天“想着向他国求助”“是个软骨头”。
水涵天叹息一声,启唇轻唱:“我行其野,芃芃其麦。控于大邦,谁因谁极?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
千百年前,许穆夫人身为国君夫人,想吊唁母国卫国、想赴大国去求助,都会被许国的大夫们阻止,何况水涵天呢?
“女子善怀,亦各有行”,她们的爱国之心、救国之志,可昭日月。
“所幸与有戎的比试胜了。”水涵天笑了起来,她拍着陈溱的肩道,“急急流年,滔滔逝水,我们这一辈人终是老了,江湖、天下,还得看你们的。”
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
伴随着孩子们的歌谣,时光飞逝,转眼就到了年关。
除夕夜热闹,樊城城中自是不必说,烟火争先恐后地绽放,将夜幕映得通红。竹溪小筑也贴上了门神和对子,檐下挂着灯笼,红得热烈,红得圆满。
云倚楼嘱咐陈溱把陈洧赵弗和沈窈接了过来。有爹娘在,沈窈就不怕生,张着手臂要云倚楼和水涵天抱。
云倚楼最后一次见到沈蕴之时,陈洧还在娘胎里,转眼间窈窈都三岁了。她冲水涵天慨叹道:“平日里不觉得有什么,如今抱到了小辈,才惊觉我们是真的老了。”
陈溱立即道:“师父哪里老?”
水涵天向云倚楼举起酒樽:“人生在世,活一年赚一年。来,敬新一年!”
“来!”陈溱也举起酒樽,“祝师父、水姨,还有我们几个,年年岁岁,团团圆圆!”
陈洧和赵弗也站起身,五只酒樽相碰,撞出一阵馥郁清醇的酒香。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淮阳王府也是热闹非凡。偌大的王府挂满了贴红描金的灯笼,远看檐下好似卧了一条条赤色长龙。
萧敦在堂中设家宴,席上觥筹交错,道贺声连连,女伶们的衣裳和帔帛好似一团团缥缈的红云。
萧湘借着面前舞女的遮挡,用肘戳了戳萧岐,低声提醒道:“哥,你忘了给娘敬酒了。”
孰料萧岐不为所动,自顾自地又喝了一杯。
小郡主见兄长出神,忙又撞了两下,晃得满头珠翠琳琅作响,这才把萧岐摇醒。
萧岐抬眼看向宋华亭,不知是因为醉了还是怎的,他的目光有些奇怪。
萧湘吓了一跳,忙往萧崤跟前靠了靠。
女伶舞毕,萧岐起身,双手握樽遥敬宋华亭道:“孩儿敬母妃一杯,祝母妃年年如意,岁岁平安。”
宋华亭稍怔了片刻,倒是萧敦笑着提醒她道:“儿子敬你呢!”
宋华亭这才反应过来,理了理衣袖举樽回萧岐,笑道:“我还以为你忘了娘呢。”
萧岐看着宋华亭,宋华亭也看着他。
眼看着宋华亭举着杯一动不动,萧岐终于轻声一笑,道:“忘不了。”
季景明为季逢年的死千里迢迢追到淮州。都是父母,为何他的母亲要屡番要他的命?这让他如何忘?
风雨桥横亘百丈,如苍龙伏波,雕龙绘凤,飞檐高啄,久经风雨却屹立不倒。
去年冬月,顾平川约战陈溱于风雨桥的消息不胫而走,如野火燎原般点燃了整个江湖。
一个是上届武林魁首,一个是本届武林魁首,江湖群豪谁都不想错过这场空前绝后的较量。
是以到了正月底,烟波湖畔的大小客栈人满为患。找不到店家的富人豪掷千金栖身画舫,穷人则席地幕天露宿街头,只为争一睹之机。
二月二,龙抬头。烟波湖上云雾迷蒙,湖畔人潮如沸。湖面之上,舟楫密布,千百道目光,灼灼聚焦于那云雾缭绕的桥楼之巅。
二人比试的地点不在风雨桥内,而在桥顶。
陈溱今日穿了件黑色的衣裳,青山白水间,她便是最深沉、最锐利的那一点浓墨。
曾于东山目睹她风采的豪杰,皆觉她气质沉凝,锋芒内敛更胜往昔,仿佛一柄淬火归鞘的绝世名锋,和半年前大不一样了。
顾平川则穿白袍,临风而立,衣袂翩然。
江湖中人皆知顾平川武功深不可测,可他们许多年未曾见过、听说过顾平川出手了。神秘与威名交织,如山岳压在所有人心头。
二人相隔三丈,立于风雨桥最高亭檐之尖。
十年未见,陈溱已非当年稚女,顾平川变化不大,眼底深处却沉淀着更幽邃的光。
陈溱看着他,开门见山道:“你想怎么比?”声音穿透水汽,清冷如冰。
“比剑,随便怎么比。”顾平川说着抽出了腰间长剑。
那把剑又薄又轻,隐泛寒光,瞧起来不亚于“拂衣”。
“如何定输赢?”陈溱又问。
顾平川垂眸瞥向脚下翻涌的烟波湖,道:“谁先掉进湖里,便是输了。”
陈溱的目光扫过迷蒙湖面,骤然锐利如电,道:“我有话问你。”
顾平川一笑:“现在问,我怕你会分神,我胜之不武。”
“我既然敢问,那便承受得住所有结果。”陈溱盯着他,“我母亲沈蕴之,也就是沈思,是不是你杀的?”
“不错。”顾平川道,“我肯跟着杨鸿化去落秋崖,就是为了见识惊鸿剑。可惜,我并未看到那把剑。不过,你的母亲,还真如传闻中那般厉害。”
顾平川说对了,即便陈溱已经猜到了结果,可仍是怒气填胸,热血上涌。
陈溱霍然抽出“拂衣”,“溯洄”接“浩浪”,反手疾拉,蜷臂怒挑,剑身如困龙脱枷,挟着刺骨杀意,撕裂水雾,直贯顾平川心口!
顾平川瞳孔微缩,心道:“十年不见,这丫头的剑势竟已如此霸道!”他当即全神贯注,竖剑于胸前斜扫而出。
“铛——”
一声刺耳金铁交鸣,沛然内力将“拂衣”悍然震回!劲风激荡,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陈溱所料不错,顾平川的武功比十年前更为狠辣。她忙收慑心神,左手二指托在右臂下,“拂衣”化作一道白光,平削而出,稳如山岳。
有左手支着小臂,“拂衣”不会那么容易被击偏。
顾平川避其锋芒,如鹞鹰般纵身跃起,一个凌空倒翻,稳稳当当地落在陈溱身后 。
陈溱不能浪费半寸时光,也不能浪费任何一个机会。她腰臂发力,回身反撩,剑尖擦着顾平川的衣袍掠过。
“嗤啦——”
素白衣帛裂开一道三寸豁口。
“嚯!”岸边眼尖的人已经惊呼了起来。
顾平川微一皱眉,仰身压剑横扫,使了招“镜湖飞月”。陈溱斜剑下截,“锵”的一声堪堪格开。顾平川剑势未绝,又接了招“百川尽凋”。陈溱避之不及,小臂血线乍现!
“嘶——”岸上又是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柳玉成皱紧眉头问宁许之:“师父,他的剑上会不会有毒?”
“顾平川心高气傲,不会使这样的手段。”宁许之按剑盯着风雨桥顶。他的双脚虽站在地上,可脚尖微点地面,浑身肌肉紧绷如弓,随时都能破空而出。
另一边,几名淮阳王府的府兵抱着拳对萧岐道:“郡王,陛下有命,您是不得出府的,圣命不可违啊!”
“让开!”萧岐道。
这些府兵像堵墙样的站在一起,又带着高盔,把萧岐的目光挡得严严实实。
为首那府兵道:“瑞郡王,您就回去吧,莫要让属下和王爷为难……”
萧岐赶不走他们,干脆纵身跃起,使出“飒沓流星”,踩着围观豪杰的肩头飞掠而去,徒留一众府兵目瞪口呆。
烟波湖上乘船的人想凑近些看,便命船家往风雨桥底下划。孰料刚划出三两丈,低头一看,只见水面翻腾似沸。湖面有烟雾缭绕,所以岸上的人才瞧不真切。
那两人站在风雨楼顶,可剑气已经袭到了十丈外的江面上!
桥顶之上,剑光暴涨。
陈溱和顾平川有来有往,翻翻覆覆过了三百多招,四周剑风嘶啸如龙吟虎吼,凌厉罡风卷起湖面丈高白浪。剑乃百刃之君,剑招讲究轻盈、稳健、迅捷,是以这场比试煞是好看。当然,这是观看者的想法。
只有两人知道,他二人周围三尺之内,充斥着铁锈般的血腥气。他们身上都有许多处剑伤,有的地方甚至新伤压旧伤。陈溱穿着黑色的衣衫并不醒目,顾平川衣袍上的血迹却是格外显眼。
忽地,顾平川眸中厉色一闪,长剑直刺,左掌却如奔雷般印向陈溱肩头!
陈溱软腰后让,仰身避开掌风,左掌撑地,右手“拂衣”斜削,右腿顺势疾踢而出!
女子的柔韧性远比男子好,修炼软功也比男子更为容易。顾平川没料到她能做出这样的动作,腿上冷不防挨了一脚,身形踉跄暴退,险险踩在飞檐边缘。
岸边众人屏息凝神,只觉这场比试马上就要分出胜负了!
陈溱霍然起身向前猛刺,顾平川纵身腾跃,凌空两个筋斗,险之又险地落回檐顶。
方才那一掌一脚将战意彻底点燃,两人放开了打,出剑的同时拳掌不停,在比招式的同时竟较起了内力。
二人分立木脊两侧,双掌相接,二人皆听到了“咔咔”的声响,那是骨骼摩擦的哀鸣之声。
陈溱霍然变色:“你疯了!”
顾平川却笑了,眼神中似乎有些兴奋:“不破不立,你没听说过吗?”
顾平川在用内力冲击陈溱的经脉,这是玉石俱焚的打法。二人修习的内功心法相克,他这样做,自己也会受到同样的反噬。
陈溱心想:“若此时撤力收掌,必然会被震落湖中,为今之计,只有奋力一搏把他先震出去。”
陈溱屏息凝神,丹田气海爆发出来的内力,尽数涌向左掌!
“轰——”
霎时之间,风雨桥两侧激起树丈高的水幕,陈溱和顾平川朝两侧疾飞而出,竟都死死扣住了飞椽,吊在桥顶边缘上。
二人如今都只有左手四指扣在椽上,随时都可能掉下去。
顾平川指尖发力,准备借力腾跃上去。孰料“咔嚓”一声,饱经风霜的飞椽不堪重负轰然碎裂,顾平川没了着力点,竟直直坠了下去。
顾平川落湖瞬间,岸边又有一人跳入湖中,陈溱离得远,瞧不真切,但凭身形她也认出了那人是柳玉成。
“这就结束了吗?”陈溱有些不敢相信。她的手臂很痛,准确说,是浑身都在剥骨抽筋般的疼。
结束了,可以松手了。
这般想着,陈溱释然地松开手指,孰料没有坠入冰凉的湖水,却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抬眸瞧了一眼,便丢掉剑,安心地抱紧了他。
初春时节,烟波湖畔又潮又湿,萧岐不想回王府,便抱着陈溱往湖东的山上走。直到把人带到了山上小亭中,萧岐也没想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是开春湖水太冷,不想让她掉下去。或许是觉得她太累了,不想让烟波湖畔成百上千人拥上前烦她。又或许是,单纯地想和她待一会儿。
陈溱的脸色很不好。她身上有十来处剑伤,萧岐来不及也不便一一查看,就抱着她坐下,先替她封住了几处大穴。
陈溱懒懒地靠在他身上,分明还清醒着,却一句话也不说。
不对,单是外伤不至于如此。萧岐想着便要去探陈溱的脉,孰料手刚抬起就被她捉住。萧岐立即反射性地抽手。
陈溱可太知道怎么制住萧岐了。她从他手腕捋到掌心,而后紧紧攥住,道:“我好喜欢你。”
果不其然,萧岐一动不动了。
山间静谧,萧岐抱着陈溱,陈溱靠在萧岐怀里,彼此能听到对方怦然的心跳。
陈溱趁机将他的手捉开,笑道:“怎么,不信我呀?”
萧岐看着陈溱。她面色苍白,方才不说话分明是乏得没有什么力气了。
萧岐问:“你伤得很重吗?”
“我说真的。”陈溱道。
萧岐却皱起眉:“你松手,我不切脉就是。”
他们两个各说各的,好似根本不在意对方说了什么。
陈溱在他怀里挪了挪,费力地坐起身,望着他的眼眸:“我喜欢你,你不欢喜吗?”——
作者有话说:却秦振英声,后世仰末照。——李白《古风五十九首》
必得大国之与,邻国之助,——《六韬·豹韬·少众》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控于大邦,谁因谁极?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女子善怀,亦各有行。——《诗经·鄘风·载驰》
急急流年,滔滔逝水。——关汉卿《【双调】乔牌儿》
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童谣
第149章 涉溱水山间呢喃
山间岚气浮动,石亭上垂着串串紫藤花。萧岐在亭中席地而坐,一手抱着陈溱,一手却被陈溱捉着。
陈溱看着他,一双眸子明净清丽,像是掬了潋滟水光。
她伤得不轻。剑伤还是小事,可接了顾平川那一掌后,她周身经脉就撕裂般的疼,内力也提不上来。
见萧岐茫然不知所措,陈溱便一手撑着地,想凑近些,孰料扯到了臂上伤口,不由一声闷哼。
萧岐紧忙抱紧她道:“我欢喜得很。”
心仪的姑娘靠在他怀里跟他说喜欢自己,萧岐怎么可能不欢喜?
陈溱仰起脸,鼻尖蹭着萧岐的耳垂:“你都不笑。”
紫藤花垂下一片缥缈的珠帘,映在亭中两人的面颊上。
陈溱在他颈侧吹气如兰,萧岐瞬时耳根通红。可他既忧心陈溱的伤势,又被陈溱惹得意乱魂迷,哪里还笑得出来?
“唉!”陈溱轻叹一声,佯装怅然,“是不是我醒悟得太晚,你如今已经不喜欢我了?”
“不是。”萧岐将陈溱抱开些,以便看着她的双眼,“我从小就喜欢你,一直喜欢你。从你把我洛水捞起来的时候,我就想,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善良、勇敢、漂亮的姑娘。”
他说完这话,双颊已是一片绯红。
陈溱靠在萧岐胸前,额头蹭着他心口,道:“你喜欢了我这么久,那我以后一定加倍喜欢你。”
萧岐微微皱眉:“你的伤究竟……”
陈溱打断他,道:“《风度玉关》与《潜心诀》相克,我若真有内伤,你要倒行逆施为我疗伤吗?”
萧岐那神情分明就是在说:有何不可?
陈溱笑道:“可那样的话,我们两个都会负伤,如果到时候有人偷袭,我们岂不是要被一网打尽?我是想跟你同生共死,但也不必死得这么快。”
萧岐知道陈溱有意安慰自己,便不再多言,只把她往下放了放,想让她枕在自己腿上,以便歇得舒服些。
陈溱却抱紧了萧岐的腰,道:“别动,我想和你说会儿话。”
拂衣已落入湖中,陈溱双臂搂着萧岐,问道:“九月廿五那日被烧掉的艨艟,本来是给我们准备的吧?”
萧岐怔了一瞬,闭口不言。
陈溱道:“都这种时候了,我想听你说真话。”陈溱的脸颊在萧岐心口蹭着,耳边就是他悸动的
心跳。
萧岐迟疑片刻,道:“是。”
“为什么不在汀洲屿上和大家说明白?”陈溱问。
萧岐低头看着她,忽然鬼迷心窍了一样伸手去摸她的脸颊,孰料又被陈溱一把抓住。
陈溱抬眼注视着萧岐,把他的手递到唇边轻轻亲吻了一下。像烟波湖畔浸了朝露的桃花瓣,柔软、清润,和他的手背一触即分。
萧岐只觉心中有什么东西微微一动,像是芍药绽开层层花瓣,像是春水泛起阵阵涟漪,分明那么轻盈柔软,却能触动心弦。最要命的是,这触感竟和那日太阴殿石廊中印在他后肩的一模一样。
陈溱摩挲着萧岐的指节,瞟向他,问:“为什么?”
萧岐心乱如丝,老老实实道:“江湖多侠义之士,我若如实相告,你们岂会由着我?”
陈溱早料到会是如此,便叹了一声,抱紧他问:“你信我吗?”
萧岐的手终于得了空,抚着她的发道:“我信。”
“那好。”陈溱仰头看他,“从前的事我不管,以后有什么都要告诉我。”
“好。”
初春时节,山风微冷。萧岐运足功力让自己周身热络起来,又紧紧抱着陈溱,可她的脸色还是愈发苍白,手也越来越凉。
萧岐把陈溱的双手攥在手心,遵守之前的承诺不去切她的脉,只是替她暖着身子。
陈溱听完萧岐所说,皱眉道:“他死了?”
“嗯。我们把他送到巨门堂后,他就没再醒来。”萧岐道,“季景明如今在淮阳王府,我请了不少淮州名医为他诊治,虽略有起色,可还是问不出什么。”
“也是个可怜人。”陈溱道。
这时,忽有一声音道:“你自己都成什么样子了,还说别人可怜?”
两人闻声望去,只见来人器宇不凡,一身黛蓝道袍却湿淋淋的,正是碧海青天阁的掌门宁许之。
陈溱望他一眼,笑问:“宁大侠怎的这副模样?”
“下水捞人了。”宁许之三步并两步走入亭中,又瞪着陈溱和萧岐道,“我真是欠你们两个的!”
陈溱和萧岐互看一眼,皆忍不住笑了出来。宁许之此时过来,自然是来给陈溱疗伤的。
孟启之等人回到碧海青天阁后,就将汀洲屿之事尽数告知了宁许之。孟启之和高越之对萧岐颇为赞赏,宁许之也不信萧岐会做出兔死狗烹的事。
宁许之看了萧岐一眼,在他身旁蹲下,扶着陈溱双肩问:“还能自己坐起来吗?”
“能。”陈溱在萧岐怀里歇了许久,此时体力已经恢复,便从萧岐手中抽出双手支着地盘膝坐下。
萧岐扶陈溱坐好,又对宁许之道:“山上风大,宁大侠先运功把衣裳烘干吧。”
“要不是柳玉成那疯丫头不要命了似的跳进湖里,我用得着下去救人?”宁许之骂完柳玉成又骂萧岐道,“还有你,你抱着她跑这么远做什么?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顾平川想躲,就没人能找得到。柳玉成怕再等十来年,所以才会不管不顾地跳进烟波湖。可顾平川即便受了伤也不可小觑,宁许之岂会由她胡闹?
萧岐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把陈溱抱走,于是低头不言。
宁许之定是记挂陈溱的伤势,所以才不顾衣衫尽湿赶了过来。陈溱心中感激,对他笑道:“我们跑了这么远,宁大侠还能找到,真是厉害!”
“省点力气,别说话。”宁许之教训了陈溱又冲萧岐摆手道,“一边儿去,给我护法。”
萧岐识相地走开,在亭外不远处抱刀站着。
宁许之略微烘了下衣裳便将双掌抵在陈溱背后。运功疗伤必然要将自己的内力输送到对方体内,正是因为如此,内功心法相克的门派互相疗伤才必须倒行逆施。
宁许之刚将内力输进去,还未运转一个周天便皱起了眉,问道:“你怎么……”
陈溱攥紧双拳,努力摇了摇头让他不要说。
宁许之瞥了眼不远处的萧岐,压低声音问陈溱道:“是那一掌?”
陈溱点点头,额上渗出细汗。
“他竟这么狠。”宁许之缓缓递送内力,蹙额道,“你如今这副模样,不管谁来都不能将内力运转至你全身,这可如何是好?”
陈溱一笑,安慰他道:“即便疗不好,宁大侠也无须自责。再说,我娘当年不也好好的吗?”
宁许之闻言一顿,片刻后叹息道:“你跟我回东山,我师父或许能医治。”
陈溱微微点头。
一炷香后,宁许之刚把双掌收回,就听有人叫道:“秦姐姐!”
喊话的小姑娘自然是宋司欢。上元节刚过,宋司欢就离开了杏林春望,可她刚在小馆中点了碗面,就听到了陈溱和顾平川二月二日会在烟波湖风雨桥上比试的消息,于是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淮州。
宋司欢双手叉在腰上喘着气,道:“你们怎么跑这么远,让我找了半天。”
陈溱跟萧岐对视一眼,冲宋司欢招手笑道:“过了个年,好像长高了些。”
宁许之也起身给宋司欢让位置,道:“来得正好,你给她看看外伤,我去找点吃的。”
宋司欢仰头朝他道:“多谢宁大侠啦!”
宁许之闻言步子一停,回头指了指萧岐陈溱宋司欢三人,道:“真是欠你们三个的!”
宁许之走后,萧岐走入亭中,在两人身边坐下。
宋司欢用小银剪把陈溱伤口处的衣裳剪开,又敷药包扎。
血痂把皮肤和衣料粘在一起,每剪开一处,衣裳和伤口剥离,都流出新的血来。每剪开一处,萧岐都要皱一下眉。
右臂被宋司欢捉着,陈溱便用左手按上萧岐的手道:“剑伤而已,没事的。”
萧岐反握住她的手,皱眉道:“手这么凉,内力还没恢复吗?”
宋司欢瞧着他二人交握的手,眉毛一跳,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陈溱听了萧岐的话稍一怔,笑道:“怕是没那么快。”
萧岐不疑有他,将她的指尖攥在掌心。
不一会儿,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宋司欢给陈溱处理好了所有伤口,宁许之也提了只拔光了毛的山鸡回来。
宁许之把水囊递给陈溱,又将山鸡丢给宋司欢道:“听说你厨艺不错,给我们做个叫花鸡。”
宋司欢指了指自己,道:“叫花鸡?我不会。”
宁许之一笑,打趣道:“你为什么不会做叫花鸡,你不是叫花子吗?”
陈溱险些被水呛到,“叫花子就得会做叫花鸡?”陈溱贴着萧岐,拉了拉他的衣袖,对宁许之道,“那我们两个一起还能给你做道百年好合?”
宁许之脱口而出:“那你们俩不如给我做道早生贵子。”
三人齐齐愣住。
“哎呀!”宋司欢双手捂着脸,却从指缝里偷瞟陈溱和萧岐,道:“宁大侠你说什么话呢?”
萧岐双颊微红,别过了头。陈溱却想起宋司欢在周家时说的话,不由一怔。
“看看,看看。”宁许之指了指宋司欢,对陈溱萧岐二人道,“当着我和小姑娘,你们两个也不知
道羞!”
宋司欢抓住两只鸡腿把光溜溜的山鸡提起瞧了瞧,道:“这儿什么东西都没有,还是直接架起来烤了吧。”
宁许之催促道:“快些,我要饿死了!”
宋司欢朝他吐了吐舌头,架起一堆火来。没一会儿,山鸡被烤得嫩黄,香气四溢。
宁许之忙取出几个小瓷瓶,嘀咕道:“泡了水,也不知道潮了没有。”
“这是什么?”宋司欢问。
宁许之把瓷瓶一一摆开,“盐、花椒、姜、茱萸……”说着又取出一只葫芦,“还有酒,也可以浇上去。”
宋司欢满脸震惊:“你为何随身带着这些东西?”
“因为宁大侠最爱佳肴呀!”陈溱笑笑,对宋司欢道,“我头一次见你时,就是在帮宁大侠买他那两屉小笼包。”
宁许之便冲她道:“话这么多,伤好了?”
陈溱吐了吐舌头。
宁许之又叮嘱道:“下了山就跟我和玉成回碧海青天阁。”
陈溱道:“我得跟我哥哥嫂子还有师姐打个招呼。”
“你哥哥?”宁许之一惊。
陈溱便把来龙去脉跟他说了。
宁许之捋须笑道:“让他们带着孩子跟我们一起去东山,师父他老人家肯定高兴。”
说话间,山鸡也烤好了,宋司欢先掰了鸡腿,用洗干净的树叶衬着递给陈溱。
陈溱接过尝了一口,只觉入口细嫩,唇齿留香。可她浑身疲乏,胃口不好,吃完一只鸡腿便停了下来,问萧岐道:“他们要把你关到什么时候?”
“算来,应该还剩两个月。”萧岐道。
陈溱心中虽不齿朝廷的做法,但知萧岐心中有顾虑,便劝他道:“那下了山你就快些回去,免得他们生疑。”
见萧岐皱眉不语,陈溱又道:“治好了伤我便来找你。只是你家院子太大,我怕我找不着。”
萧岐担心陈溱的伤势,但也不想拖累父母弟妹,只好应下,又道:“你回春水馆便是,会有人告知我。”
陈溱笑道:“好啊,你都把眼线安到春水馆了!”
萧岐低了低眼眸,道:“知道你到了这里一定会去春水馆,所以我才……”
不等他说完,陈溱便握上他的手:“等我。”
萧岐抬眼看她,道:“好。”——
作者有话说:女儿:我的怨种师叔。
【不可食用野生动物!】
第150章 涉溱水鹤归清宵
太阴殿中,壁上青翠萤石流光溢彩,四只白玉狐狸沉默相望。
“表哥还是这么随心所欲。”朔月翻着文曲堂弟子传回来的信,会心一笑。
她合上书信,又问那三个月主道:“季天璇还在淮阳王府?”
“萧岐把他看得紧,咱们的人动不了手。”方脸剑眉的满月答道。
朔月沉思片刻,道:“罢了,冯幼荷已死,料他也说不出什么。萧岐有什么动作吗?”
上弦月哼笑一声,道:“听说那小子回去之后就跟没事儿人一样,我看他根本就不在意!”
下弦月也眯着细眸道:“他还真是沉得住气。”
“他不可能不在意,利刃惯会藏锋。”朔月一笑,“玉镜宫的确磨了两把好刀,这把,就借我独夜楼一用吧。”
宁许之把柳玉成捞上来以后就丢给门内弟子照看,又吩咐他们给她灌了两大碗姜汤。直到第二日启程的时候,柳玉成都还在拼命漱口。
宁许之啧啧道:“知道难喝,下次就别往水里跳。”
柳玉成本想耍贫嘴反驳,可见到宁许之身后跟着的陈溱就什么都忘了。一路上有她和宋司欢一同照顾陈溱,众人也放心些。
初春时节,草木芽苞初放,隐于东山轻烟雾霭之中,朦朦胧胧,一片寒碧。
沈窈从小长在西北,头一次见到南方的春山,挣脱了赵弗的怀抱就要自己爬石阶。可她人小腿短,没走几步就累得坐了下来。
陈洧要把她抱起,宁许之却抢了个先:“让我来。”
沈窈乐呵呵地朝他张开了双臂。
宁许之抱起沈窈,道:“听师兄说,师姐上东山时刚六岁,每日晨昏观海都累得气喘汗流。窈窈才三岁多,自己怎么上得去?”
陈洧陈溱二人闻言,心中皆是感慨万端。
在儿女眼中,母亲天生就是母亲。可几十年前,他们的母亲在别人眼里,也不过是个年幼的小姑娘。
几人花了半个多时辰爬上山顶,甫一踏入巍巍山门,便有个浓眉黑目的弟子迎了上来,正是谷修泽。
守在山门跟前的弟子见宁许之抱着个孩子,不由目瞪口呆,还未来得及相问,便听宁许之吩咐谷修泽道:“去见你太师父。”
卢应星所住的沧浪居一向是整个碧海青天阁最清净的地方,扫洒弟子手里的笤帚都是用柔软的芦苇扎成,抚过地面没有一丝声响。
宁许之亲自进去通报,陈洧便接过沈窈让她莫要出声。
不一会儿,童子传话,让兄妹二人和赵弗沈窈都进去。谷修泽便带着柳玉成宋司欢等人守在院外。
卢应星的模样与陈溱半年前见到的别无二致。他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一身羽服道冠整整齐齐。远远看去,好似图上老君。
卢应星席地而坐,面前摆着一张长几。他朝沈窈招手:“过来让我看看。”
陈洧便把沈窈放下,让她过去。
许是不曾见过头发全白的老者,沈窈怯生生地看着卢应星,刚走了两步就拐回头扑到赵弗身上。
赵弗忙蹲下来摸她的脑袋,道:“窈窈乖,去让前辈瞧瞧。”
沈窈这才又一次走向卢应星。
卢应星摸着她细软的头发,问:“你叫什么名字?”
清霄散人平日总是板着脸,此时却称得上慈眉善目。
“沈窈,窈窕的窈。”
卢应星的手顿了一下,而后笑道:“好极,好极。”
恍惚间记起四十年前,他也问过一个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那小姑娘道:“我姓沈,小名思思。”
卢应星便问:“没有大名吗?”
“没人给我取大名。”
卢应星提笔写下两个字,指着对她道:“以后你就叫‘蕴之’,沈蕴之。”
思绪回到今日,卢应星拍了拍沈窈的肩,喃喃道:“好孩子,好孩子……”
“师父。”宁许之说着扬颌指了指陈溱,提醒卢应星。
卢应星便对陈溱招手:“你过来。”
陈溱走过去,在卢应星身边坐下。
卢应星搭上她的脉,内力在陈溱身上游走片刻,不由皱紧了眉。
陈洧和赵弗见状,攥紧了相握的手。
“经脉分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奇经八脉与武功内力相关,其中任、冲二脉对女子至关重要。我当年断了蕴之的阴跷、阳跷、阴维、阳维四脉,已是……”提及旧事,卢应星双瞳微颤,静默片刻才继续道,“孩子,你任脉受损,怕是再也不能……”
任主胞胎,陈溱当然知道卢应星要
说什么。可即便没伤到任脉,她也早就在揽芳阁中喝过各种汤药了。
“此事无需强求。”陈溱微微一笑,又问卢应星,“请问前辈,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害处吗?”
卢应星道:“内力在经脉中游走,经脉有损,内力便会滞涩。”
陈溱下意识问:“和我娘一样吗?”
紧接着,她便感到压在自己脉搏上的三指一顿。可话已出口,想收回来却是不能了。
所幸卢应星失神只是一瞬,一瞬之后,他便道:“你比你母亲更糟。”
陈洧忙问:“此话何意?”
陈溱当时年幼,只记得母亲不常用剑。可陈洧明白,沈蕴之当年一习武就胸闷气短、面色苍白,想来是疼痛难耐。
卢应星望了陈洧一眼,继而对陈溱道:“任、督皆是大脉,此二脉受损,内力便无法从丹田传至周身。如今,你连‘闻道境’的人都不如了。”
内力境界分“闻道”“登台”“抱一”“恍惚”。连“闻道境”都不如,相当于一点内力都没有了。
陈溱面色如常,像是早已料到。
陈洧和宁许之却是骇然。
“这些日子,你自己也感觉到了吧。”卢应星对陈溱道。
能不能提得动内力,陈溱自己最清楚不过。她点点头,又问:“前辈有办法医治吗?”
卢应星收回切脉的手,道:“我尽力一试。”
陈洧和赵弗闻言相视一眼,忙道:“多谢前辈!”
“不必,我……”
卢应星想说陈溱是沈蕴之的女儿,他做这些都是应当的。可转念一想,沈蕴之早已被自己逐出师门,他跟陈洧陈溱又有什么关系呢?
卢应星拍了拍身旁的沈窈,对她笑道,“去你爹娘那儿。”
宁许之牵着沈窈过去,又带陈洧赵弗出了屋子,阖上房门。
“经脉乃气脉,气乃无形之物,经脉亦然,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将你治好。”卢应星道。
陈溱便道:“无妨,多谢前辈愿意尝试。”
陈溱盘膝坐定,卢应星将右掌抵在她下丹田正对的后腰,缓缓输送内力。
既然经脉不通,那就用内力徐徐打通它。
俄顷,卢应星精纯深厚的内力全部滞留在陈溱丹田中。陈溱只觉丹田訇然欲炸,额上也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卢应星见状连忙收手,一推陈溱的肩将她转了个面,捉起她的手与她四掌相抵。
不能从首端打通,那就从末端打通。
孰料片刻之后,内力全从两人掌心相接处逸散出来。
卢应星急忙收手,皱眉道:“怎会如此……”
陈溱缓缓睁开眼眸,轻声道:“前辈无需自责。”
卢应星看着她,忽惊得向后仰去。
陈溱的额头布满冷汗,几缕发丝粘在脸上,眉尖微蹙,唇色泛白。
那年沈蕴之伏在地上,双肘抵着石板看向他时,也是这副模样。
卢应星盯着陈溱,眼中一阵酸涩。他站起身,背对陈溱道:“你且回去,容我想想。”
经这一番折腾,陈溱浑身上下又痛又乏,只得缓缓起身,慢慢出去。
宁许之安排几人住在自己的安澜院中。
陈洧记挂陈溱的伤势,让赵弗和窈窈歇下后,又专程来探望陈溱。
听了陈溱的叙说,陈洧问:“会不会是因为《沧溟经》与《潜心诀》不同,所以才未能成功?”
陈溱便让陈洧试了试,可仍无济于事。
陈洧凝眸沉思,道:“我曾听爹娘提起,谢长松谢前辈乃当世神医,不知他能否医治。”
谢长松便是宋晚亭的丈夫,宋司欢的养父。陈溱道:“我托小五问问。”
陈洧点头,又冷声道:“早就听闻玉镜宫的武功典籍浩如烟海,没想到还有这般阴毒狠辣的功夫。”
陈溱笑道:“不过是用内力震损别人经脉的招式罢了,江湖上内力深厚的人都使得。他震伤了我的,我也震损了他的。”
“父亲当年被牵扯进梁王谋逆案,以致落秋崖遭此横祸。”陈洧望向窗外凌乱树影,沉声道,“玉镜宫既是江湖巨擘,又与朝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你明白朝堂中人争权夺利有多残酷血腥,知道裴无度的恩将仇报,也见到了顾平川的心狠手辣,那何必再跟萧岐有诸多瓜葛?”
陈溱一愣,默然片刻才眨眼问道:“哥哥很不喜欢他吗?”
陈洧摇了摇头,道:“到淮州以前,我是欣赏他的,可一牵扯到你就不一样了。萧岐既是朝廷郡王,又是玉镜宫弟子,他牵涉的势力太多,看似贵不可言,实则岌岌可危。你若真与他……萧岐一旦成为众矢之的,以你的性子绝不可能独善其身。”
若非骨肉至亲,绝不会跟她说这些。陈溱听罢,垂眸深思。
陈洧拍拍她的手,道:“我是想让你能脱身便早些脱身,以免日后无法自拔。”
陈溱一笑,覆上陈洧的手:“谢谢哥。”
陈洧以为自己劝的话有用,刚松一口气,便听陈溱道:“可我早就无法自拔了。”
陈洧愣住。
陈溱又道:“你就由着我吧。”
烛火跳了又跳,窗上的影子不住摇曳,可陈溱的双瞳却稳如磐石。
陈洧阖了阖眼,片刻后,笑道:“如此说来,我这妹夫岂不是小我六七岁?”
刚才还大大方方的陈溱听了这声“妹夫”,双颊竟泛起了红晕,眼睫也垂了下去。
陈洧便拍了拍她的肩:“早些歇息。”
长夜如水,沧浪居中灯火通明。
卢应星将刚写好的书信摊开晾着。他望向桌边高柱灯内摇曳的烛火,一阵恍惚。
那年他拜访楚经纶,返回途中经过俞州的一个小村庄,本想借宿,孰料遇到波匪徒。
卢应星虽将匪徒杀尽,可死在匪徒刀下的那几个村民却再也过不过来了。
卢应星捡到沈蕴之时,她就蜷缩在母亲身下,而她母亲的后心早已一片殷红。
小姑娘浑身发颤,一双泛着水光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因为怕发出声音,她把嘴唇都咬出了血。
“别怕。”卢应星朝她伸出了手。
从俞州到东山还有好长一段路程,小姑娘受了惊吓,每夜都睡不好觉。卢应星身边的活物除马儿外就她一个,便觉得自己应该哄哄她。
可卢应星无妻无子,大徒弟孟启之拜入他门下时也已是个小小男子汉,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哄小丫头。
卢应星焦头烂额,终于记起了幼时师父哄自己入睡的歌谣。他一下一下轻拍着那小姑娘,唱道:“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无数,枝上有黄鹂……”
卢应星回忆起这些,嘴角渐渐带起笑意。
而后,他又想起了许诚。
那年,东山桃花灼灼,清霄散人和长清子在花下饮酒……
高柱灯架上烛火快燃尽了。
第二日天刚破晓,安澜院内众人便被一阵急切的通报声吵醒。
“掌门!沧浪居,太师父,太师父他……”
陈溱匆匆穿好衣裳,冲出屋子跟在宁许之后面。
她看到宁许之愣在卢应星的屋门口,听到他极轻地唤了声“师父”。
而后便是一声高呼。
卢应星靠坐在梨木椅上,双目微阖,嘴角还带着笑意。
碧海青天阁弟子聚在沧浪居外哭成一片,孟启之、宁许之、高越之在屋内打点。
桌上摆着几封信。
一封给妙音寺觉悟禅师,求他以《易筋经》相授;一封给汀洲屿现任掌门白皎皎,求她相赠谷神珠;一封给谢家家主,询问是否有修复经脉的方法……
除觉悟外,每一个收信人都是他的小辈,可每一封信上都写着“卢应星谨呈”。
卢应星膝上另搁着一张小笺,上面写着:“醉舞下山去,明月逐人归”。
大邺光启十四年二月初六,清霄散人卢应星羽化登仙,年一百零八岁。
卢应星身为当今武林的泰山北斗,生前最后一件事竟是求各门各派为弃徒沈蕴之的女儿修复经脉。
高越之是卢应星的小徒,平日与他最亲,如今伏在棺上泣不成声。
陈溱呆立屋中望着棺木,忽捉摸不透自己对卢应星的感觉。
孟启之对她道:“师父一直为师妹的事后悔不已,如今也算有所弥补。你把‘惊鸿’收下吧。”说着,递上了那把光华流转的“惊鸿剑”。
陈溱看着“惊鸿”,眼前忽浮现出母亲用剑的样子。她道:“我能否将它带回落秋崖,葬在我娘身边?”
孟启之怔了一下,道:“也好,蕴之会喜欢的。”
江湖上没那么多的繁文缛节,卢应星生前也嘱咐过身后事一切从简,所以棺木很快便葬在了后山桃园。
卢应星下葬时,陈溱终忍不住落下泪来。
返回安澜院后,宁许之对几人道:“师父写了八封信,要分别送往八个门派,若让你们拿着信一处处跑,不知得弄到什么时候。所以我派了八队弟子分别前往各个门派,你们就留在东山等消息。”
陈洧和赵弗自然没有异议,宋司欢却道:“我得回家一趟。”
宁许之明白她的用意,便拍了拍她的肩,道:“长松医术高明,你回去问问他也好。”
宋司欢点头。
陈洧见陈溱出神,便唤了她一声:“阿溱?”
陈溱眨眨眼,对众人道:“我回烟波湖畔等消息。”——
作者有话说: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溪上桃花无数,枝上有黄鹂。/醉舞下山去,明月逐人归。——黄庭坚《水调歌头·游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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