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倌替他们推开了房门。
商船老板整理了一下衣领衣袖,小声问他:“东西都备好了?”
他点了一下头。
绕过一道屏风,雅间中央的圆桌坐了一圈人,吴归只瞥到主座上日渐圆润的唐远山,还没看清楚其他人,就被商船老板拽着袖子俯身行礼。
“草民见过侯爷,见过诸位大人。”
他跟着学:“草民见过侯爷和诸位大人。”
唐远山拂了拂袖子,示意他们起身,他这才看清楚圆桌旁坐着的几人,大都都是生面孔,看衣着服饰,应当是新朝的勋贵子弟。唐远山坐在中间的主座上,锦衣玉袍,面容比大半年前变化不少,大概是刚入小宗师境,又得新帝看重,神色间很是春风得意。
对方的眼神只是在他脸上停留了一刹,就略了过去,和颜悦色地向商船老板开口。
“胡老板先前送来的茶叶,我家夫人很是喜欢,正想着什么时候命人去胡老板的铺子采买一些,想不到今年的新茶就先到了。”
“这茶能得侯爷一句夸赞,是小人的福分。今年的新茶已经到了铺子,侯爷夫人若是喜欢,明日派人来拿,侯府的那一份定然是这一批里最好的……”
唐远山脸上浮出一丝笑意,颔首:“胡老板有心了。”
商船老板舒了口气,又道:“侯爷,小人身旁这位吴公子,是岭南的药商,与小人是旧识了。他第一次来京城做生意,一直景仰侯爷的赫赫威名,听说今日来落雁楼能见着侯爷,便叫小人带他一起过来。”
吴归上前一步,从袖子里取出一早备好的礼品:“唐突拜访,还望侯爷恕罪。”
一个青楼女子伸手接过他手里的两个锦盒,打开呈在唐远山面前。
两枚生骨造化丹,一瓶天香雪芙丸。前者是能肉白骨,续断肢的疗伤圣药,所需灵草只有在岭南才能采到。后者是许多年轻的女修喜欢的养颜美容的丹药,长期服用可使肤若凝脂,侯府这么多家眷,定然有喜欢的。
“胡老板的朋友,何须如此客气。”唐远山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收下了两盒丹药,“这两种丹药,莫非是吴公子家中的炼丹师炼制的?”
“禀侯爷,炼制丹药的灵草和药材是在下家中药田所产,请的炼丹师却是京城的。”
炼丹师地位尊崇,被许多江湖宗门奉为座上宾,不是富甲一方的豪绅根本养不起。
唐远山示意加了两张椅子,叫他们入座:“能拿出炼制生骨造化丹的灵草,想来吴公子家中的药材生意在岭南做得不小?”
岭南的事情,还不是他随口说了算。
“侯爷谬赞了,只是家中祖辈一直做的药材生意,常年给岭南的几个小门派供一些灵草和药材。”他报了几个江湖门派的名字,都是万蛊苗寨势力控制下的小宗门,若唐远山真要派人去打听,也不会露馅。
唐远山没有再细问,指了指一旁侍奉的人:“来者是客,都不必拘束,有看上的姑娘、小倌,尽管让他们来服侍。”
商船老板给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找个借口赶紧向侯爷请辞,别真的留下来。
吴归装作没有看到商船老板的眼神,听了唐远山的话后,受宠若惊地转过身,仔细打量起身后的一排青楼女子、小倌来。
他一边打量,一边感觉到背后商船老板的眼神急得简直要冒火。
与唐远山同坐的那些勋贵子弟投过来的目光则带了几分嘲弄的蔑笑。
他恍若未察,看过一圈后,朝着站在最边上的一个小倌笑了一下,那个小倌能被派来服侍这些世家子弟,很懂得察言观色,知道他身份低微,不情不愿地走到他身侧,拿起酒壶倒酒。
酒水倒得太满,洒出来了一点。
他顺势拉住那小倌的手腕,自觉笑得十分荡漾:“你叫什么名字?”
商船老板拼命咳嗽,压低声音:“吴公子,吴公子!”
他和小倌拉扯了一会儿,等到商船老板面露绝望,嗓子都快咳出痰了,才茫然地扭头问:“胡老板,怎么啦?”一只手还恋恋不舍地抓着那个小倌。
“吴公子,你晚上不是还要给家里写信吗?”商船老板斜眼往门外看,“现在天色已晚,我们也该回客栈了。”
“啊,对,我今日刚到京城,理应给家里回信的!”他悔悟地随着商船老板站起身,向唐远山辞行,“多谢侯爷盛情款待,实在是家中有事急着处理,望侯爷海涵。”
唐远山神色无异,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既然两位有事要走,我也就不留了——来人,送客。”
夜风寒凉,洗刷掉了衣袍上沾染的酒气和脂粉香味。
落雁楼一楼,头牌姑娘的表演刚刚开始,歌声空灵、舞姿曼妙,一二层不论是包厢还是散座,几乎座无虚席。
他和商船老板一起出了落雁楼大门,待走远一些,商船老板痛心疾首地道:“吴公子,你这……方才侯爷留我们只不过是客套一下,侯爷宴请诸位世家子弟定然是有要事要谈,你怎么,你怎么一见到漂亮小倌就走不动道呢?!”
虽说现在民风开放,龙阳之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可吴公子在侯爷面前这也太放肆了一点!
“唉,这不是在岭南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吗?”他摸出一张银票塞进商船老板手里,“一时失态,让胡老板见笑了——好在侯爷看起来宽和仁厚,应当不会和我一般计较吧?”
“侯爷既然收了你的礼,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动怒。不过下次再去见其他大人,可不能像今日这样了。”
他连连称是,虚心求教:“剩下那些礼品,我该怎么送去忠义侯府上?”
“你把那些礼品送去我家茶铺,明日侯府负责采买的管家会带着小厮来拿,意思意思收几两银子,让他们把那些礼品买走就行了。”
他点头:“有胡老板帮忙,我就放心了。”
“小事小事。今日你送给侯爷的礼,侯爷看起来很喜欢。京城修炼武道的世家多,丹药灵草什么的最不愁卖。你要是能攀上侯爷的关系,估计很快就能靠卖丹药赚的银子在京城购置一间三进大宅了。”
走过一座石桥,再拐过一条街口,落雁楼便要看不见了。
他停住脚步,回望了一眼,满街的灯火阑珊。青年鸦青色的长发随衣袂飘起,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格外好看的眉眼间,掠过了一丝意味不明的轻笑。
“那依胡老板看,我是不是该多送忠义侯一些礼?”
商船老板见他停在石桥边不走,还以为他舍不得落雁楼里的小倌,便陪他在石桥的栏杆上靠着往落雁楼的方向望:“……你要是还有什么珍贵的丹药,就混在那些礼品里送去侯府,里面塞一封信,言辞恳切些,看看侯爷愿不愿意随手照顾照顾你的生意。”
“忠义侯圣宠正隆,有什么珍奇丹药是他没有的?”
“这……”商船老板犹豫一下,凑近到他身边,“这事我也是一次跟城西巡防营的守军们喝酒,他们喝醉了,我听见的,你可别出去乱说啊,要掉脑袋的!”
“莫非是忠义侯有什么不足为人道的隐疾?”
“那倒不是。是有关前朝大梁在天阙关那一战。”
风静了片刻,一轮圆月高挂在清朗的夜空,水波在晚风里一圈圈漾开涟漪,月亮的倒影也跟着波纹模糊起来。
天阙关那一役,唐远山身为主将,带着五万靖远军守关,这么易守难攻的一座千年雄关,却只守了不到五日就被新朝的铁骑踏破。
战报传来,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有人说唐远山只会纸上谈兵,根本不懂带兵打仗,不配做一军主将。
有人说唐远山一定是早就和北凉敌军勾结,为了自己的富贵前程故意放敌军入关。
还有人提起了三年前的一桩旧案。
三年前,大梁京城国子学召开武道学会,江湖各大宗门均派遣长老和弟子入京参加学会。
唐远山彼时还只是一个江湖散修,与昆仑剑宗弟子一起进京,抵达京城第一日,大梁皇帝在金銮殿召见各大宗门的修士。
朝会将近尾声时,昆仑剑宗圣子周梦道忽然当朝揭发靖远军将领,车骑将军邓云朗,私自以军中刀兵战马与北凉王换取武学秘籍、金银珠宝,更于西北边境残杀百姓,以大梁百姓的人头充作敌军首级,冒领军功!
昆仑剑宗弟子从昆仑山前往京城的一路,一直遭到靖远军截杀,有唐远山做人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