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宿敌他疯了》 1、旧友 “你说,咱们峒主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么棘手的生意,其他人躲都来不及,偏我们峒主出头,把这活揽下了。” “可不是,新朝忠义侯,刚破武道六阶小宗师境……凭我们几个歪瓜裂枣,想在京城刺杀他,这不是平白去送死吗?” 岭南正是多雨的时节,绵绵春雨细密如丝,将深山密林里参天虬劲的古树巨木全部笼罩在白茫茫的雨幕里。 十来个青年人快步穿梭在山间的小径上,蓑衣斗笠已经被雨打得湿透,两人低语的声音亦被雨声遮掩,飘散在山风里。 “偷偷摸摸的,说我什么坏话呢?” 身后冷不丁伸出一双手,勾住了两人的脖颈。 两人身体一僵,先看到了懒洋洋垂在自己颈侧骨节苍白的手,视线再挪一度,正撞上身后勾住他们的人笑吟吟的桃花眼,像南国开出北地雪里的花。 “……峒,峒主。我们哪儿敢说您什么坏话。”两人连忙赔笑,“这不是快走出山林,前面就是城镇了,我俩合计着天色已晚,可以去城里的客栈歇息一夜。” 吴归挑眉,一只米粒大小、近乎透明的蛊虫生性喜水,快活地爬到了他指尖,时不时振动一下双翅,直把两人看得喉咙发紧、不住吞咽。 “峒主……” “是这样,那大概是我年纪渐长,耳朵不行了。”手撤回,青年的语调懒散得像在打瞌睡,“不过,我方才好像隐约听见什么,棘手的生意,歪瓜裂枣,还有平白送死……” 万蛊苗寨一门三峰九峒,他们峒主今年不过二十来岁,是宗门几百年来最年轻的峒主,若他都说自己年纪大了,他们岂不是已经半截入土? “哈哈哈……峒主说笑了,说笑了……” “出了自家地盘,还叫什么峒主,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是蛊师。” 天下蛊毒尽出岭南,万蛊苗寨作为南疆第一大宗,一向声名在外。 只不过是奇诡蛊道的声,杀人不见血的名。行走江湖实在是不大好听。 所以万蛊苗寨的弟子下山,都会扮作寻常百姓或是商队富户,尤其是他们一行北上去京城,接的是刺杀朝廷贵胄的活,自然不能穿着万蛊苗寨的弟子服饰大摇大摆。 两人连忙俯首行礼:“是,公子。” 吴归抬手扶了一下斗笠,眯着眸子抬眼望天,入目皆是密密匝匝的枝叶,水珠滴答在叶片,又聚成豆大的一点砸落,雨水大有连落几日不歇的架势。 阴雨天着实不讨喜。 “距离前面的城镇,还有多远的路?” “继续用气血蛊提气轻身,大约还需一个时辰。” “慢死了。”吴归给了两人一人一脚,“有讨论平不平白送死的工夫,不如赶紧练练你们两个的蛊虫。” 两人对视一眼,苦哈哈地笑。 他们峒主来万蛊苗寨不过也才半年时间,刚入宗时被选为上一任峒主的试蛊童子,差点没了命,可如今已经是五转蛊师了,和武道五阶玄相境相当,很得他们这一脉的峰主看重。 如果他们有这样的修炼速度,他们早当上峒主了,还用得着接这样的苦差事? 两人敢想,但不敢说。上一任峒主死得很惨,是眼前这个脸上总挂着和善笑意的青年杀的。 “我先去前面的城镇,你们到了之后,直接去城中最大的客栈寻我。” 他们还未答话,一群蛊虫振翅的嗡鸣声短暂盖过了雨声,黑压压地包裹住了青年的身躯。 下一瞬,原地已经空无一人。 岭南边陲的无名小城,春雨如油。茶楼外栽种的花儿已经冒了几株花骨朵儿,街上行人撑着油纸伞,三三两两进了茶楼,纸伞收起,一片溅起的水点。一声惊堂木响过后,里头就响起了热闹的叫好声。 北方还在打仗,但这里天高皇帝远,又是岭南王治下,茶楼的生意依旧兴盛。 吴归摘了斗笠,脱下蓑衣,交到店小二手里。 “客官是喝茶听书,还是打尖住店?” 他循着惊堂木的声音,往台上望去,说书人正讲到精彩处。 “话说那昆仑剑宗圣子,七岁握剑时十万雪山现天地异象,被宗主收为亲传弟子。一日盛夏,圣子习剑后于院中熟睡,忽见仙人入梦传道……” 他收回视线,问店小二:“这话本子谁写的?” “客官,剑宗圣子梦中悟道的事情天下皆知,都是这样说的呀!客官若是感兴趣,只消三文钱就可以买个座,送一杯清茶、一碟瓜子……” “好没意思的花孔雀。” 店小二的疑惑还没浮上脸,就见眼前意兴阑珊的青年抛给他一两银子,又说。 “要个座,靠前点儿。” 听说书是个很打发时间的消遣。 吴归靠在竹椅上,抓了把瓜子,自己嗑一颗,往袖子里递一颗,时不时拍一下袖子低声训斥:“小白,你已经吃十粒瓜子了,不准抢小黑的。” 过一会儿。 “小黑,别跟小灰打架,我这套衣服布料差,禁不住你们折腾。” 不多时,他面前就多了高高一堆瓜子壳。 茶馆地方小,一个座儿都是和其他人拼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大碟瓜子,一圈人一起嗑。 他嗑得太快,很快这张桌子就没人坐了,周围人都斜眼瞅他。 一大碟瓜子只剩下壳,吴归掸了掸手,警告地盯一眼袖子里为最后半粒瓜子大打出手的蛊虫们,叫来店小二:“再加一碟瓜子。” “这……”店小二为难,“客官,这一碟瓜子是四个人的份,您这……” 一个人,吃空了四个人的。 茶楼大门进来一拨人,他听见脚步声。 “又有客人来了,小二,你请他们来听书,就说瓜子的钱我包了。” “那座椅的钱?” 吴归一手托着下颌,抬眼,茶色的桃花眼内勾外翘,映着粼粼天光,可惜整张脸就一副眉眼长得好看,其他五官平平无奇,像女娲雕琢这副面容时偷了个懒。 “我吃瓜子,又不吃椅子。” 店小二:“……” 包一碟瓜子搞得跟包下一整栋茶楼一样,这公子年纪轻轻的,是不是有病。 店小二撇撇嘴,招揽客人去了。 手上没有东西抓,嘴里没有东西嗑,吴归百无聊赖,玩了一会儿自己的手,听着身后靠近门的位置,店小二揽客的声音渐低,语气也越来越恭敬。 “……我们乃昆仑剑宗弟子。” 不是说书人的声音。 他回过头,店小二面前站了三五个少年,有男有女,均是一袭白衣青袍,腰束玉带,腰边挂着长剑,是昆仑剑宗内门弟子的打扮。 昆仑剑宗在北地的皑皑雪山里,剑宗弟子鲜少出现在岭南。 他转回身子,一只蚂蚁大小的蛊虫悄然穿过喧闹的人群,趴到了店小二的鞋上。 闻声蛊,作查探之用,可以传回清晰的声音和影像。 “小二,要三间上房,一桌好酒好菜。” “好嘞!三间天字号房的钥匙,几位仙长请收好!好酒好菜马上就来,几位仙长不如先回房间稍作休息……” 几个剑宗弟子接过钥匙,挥手打发走了店小二。 闻声蛊又爬到一名弟子的衣摆,跟着几人到了楼梯口。 “师妹,今日天公不作美,恐怕是没法在城里逛铺子了,那边有说书的,你若是感兴趣,不如我们过去要一盏茶,听听话本子?” “也好,那就依师兄所言……周师兄什么时候来?” “周师兄执意坐马车,要比我们慢一些到,不过算算时辰,也该——” 识海中闻声蛊的传音骤然被切断。 一道微不可查的剑气伴着门外的风雨掠来,那只闻声蛊转瞬化为了齑粉。 “周师兄!” 那道剑气未停,堪堪在他身后几寸停住,他控着掌心的蛊虫,外化了一层灵力拦下剑气,霜冷的寒气刹那在灵力上结了晶莹剔透的薄冰。 “周师兄,您这是——”几名剑宗弟子愕然,感知片刻后才沉声道,“刚才有蛊虫在窃听我们说话?!” 吴归收了灵力,冰晶簌簌落下,像是认出了他,在他掌心融成了一滩温暖的雪水。 他垂眸盯着手心看了一会儿。 身后,几个剑宗弟子气势汹汹过来找他讨说法。 “这位道友不知是哪门哪派的弟子,为何无缘无故放出蛊虫,偷听我们说话?” 他侧过身,几个剑宗弟子将他团团围住,透过几人站立的缝隙,能望见远处一片湛青的衣袍已经上了楼梯的木阶。 “我在昆仑剑宗有一位旧友。” 青年神情诚恳、语气真挚,如果忽视他悠悠然倚在椅子上的坐姿的话。 “只不过他一直在北地,而我在岭南,已经许多年没有和他见过面了。今日乍见贵宗弟子,一时情切,所以……” “呵。”为首的一名剑宗弟子冷笑,“放出的蛊虫被我们当场撞破,你就拿这些哄骗三岁小儿的话来糊弄我们?” 他面上笑意更盛:“那你们想听什么?” “自然是实话!” “实话……红三十三,你死得好惨呐。” “红三十三是谁?” 他勾唇,随手往台阶上一指:“就是你们剑宗圣子刚刚一剑斩了的蛊虫啊。”《 》 2、易容 昆仑剑宗内门弟子出门在外,恭敬客气的道友见过许多,做错事被发现,胡搅蛮缠、气焰嚣张的这还是第一次见。 “你——”为首的弟子面上涨起红色,按住剑柄就要拔剑。 常年混在茶楼里的客人见惯了江湖上的争斗,虽远远躲到了一旁,但都没有走远,围在远处观望。 “哎,穿白衣的那些,好像是昆仑剑宗的弟子。” “昆仑剑宗,那是大宗门啊。那个坐椅子上爱嗑瓜子的小哥,怎么得罪了昆仑剑宗的人?” “不知道,那小哥好像是一名蛊师……瞧着太瘦弱,肯定不是几个剑修的对手,不过小哥的眼睛生得挺好看,就像京城大觉寺里开的桃花。” “你还去过京城?” “那是,老子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哪里没去过?” “铮”的一声,长剑回鞘,霜寒之气拂面而过。 几名剑宗弟子立刻躬身,分开站到了两旁,让出一条路来。 吴归没起身,挪挪椅子,转向楼梯台阶的方向。 一直没怎么注意听的说书,在这个时候忽然字句记忆都清晰起来,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放了一遍。 “话说八个月前,靖远侯府吴意世子于京城一役血战殉国,大梁国破,太子失踪,下落不明。北凉王沈望登基称帝,改国号为新朝。” “数月后,北方战乱初定,江湖大小宗门均派遣弟子入京城,恭贺新帝诞辰。昆仑剑宗圣子周梦道出关,第二次下山。” “贺礼当日,只见一道剑气自京城天坛冲天而起,晴空骤降大雪,湖河皆封,剑宗圣子持知白剑,声音随漫天飞雪荡开——” “敢问新帝,吴意尸骨何在?” 比他记忆里少了张扬意气,多了冰冷漠然的声音在他身前,居高临下响起:“你是哪派弟子?” 他没有抬眼,平视的角度只能看见周梦道湛青的外袍上繁复的银色纹样,他好像长高了许多。 不过距离他们上一次见面已经过了三年有余,这三年里,正是十六七岁的少年郎变化最大的时候。 “万蛊苗寨。” 四个字出口,他听见边上几个剑宗弟子很轻的抽气声,随后都在运转灵力检查自己身体的异样,好像怕他无形之中给他们下了蛊。 他忍不住笑,桃花眼弯起欠揍的弧度,大咧咧仰头,望向周梦道的脸。 幽深的凤眼,如昆仑山巅亘古不化的冰层,漆色森森。 花孔雀过了三年,怎么变了这么多,总不能是在昆仑山那鸟不拉屎的鬼地方,练剑练得走火入魔了吧? “周道友又为何去而复返?” 他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一把蛊虫,看到几个剑宗弟子骤然发白的脸,连忙笑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掏错了,掏错了。” 再掏一掏,他快把浑身上下找遍了,才翻出一个木盒子,用更加歉意的语气说。 “其实我方才只是和贵宗弟子开个玩笑,这里面是一枚蜕凡丹,就当是……我放出闻声蛊听了诸位说话的赔罪礼。” 蜕凡丹,能让三阶以下修士直接入四阶蜕凡境,价值千金,便是在昆仑剑宗这样的大宗门,也是八成内门弟子可望而不可得的东西。 周梦道右手握着知白剑,目光越过他手中的木盒,径直凝在他双眸间,直到他眨巴两下眼睫,笑嘻嘻地问:“道友这样含情脉脉地盯着我看,很容易让人误会。” 听见他说要用蜕凡丹赔罪后,表情缓和下来的剑宗弟子们,听到这句话,一下子神色又吃惊得像见了鬼。 都说修炼蛊道的九成九是疯子,万蛊苗寨的疯子尤其多,今日一见,传言果然非虚,居然调戏到了他们圣子头上。 “你是何人?”周梦道不答他的话,也不理会他的言行无状,嗓音低沉地淬着冰,“名字。” “吴归。” 天下闻名的知白剑剑柄抵在了他颈侧,卡住下颌的位置,迫使他更高地仰起头。 这个姿势不是很舒服。 他喉结一滚,坦然地和人对视,看见周梦道眸底无波无澜的墨色映出他噙着笑的脸。 身侧剑宗的弟子拱手:“周师兄,万蛊苗寨天诛峒新任峒主,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他接过话:“听到没有,周道友是不是该看在万蛊苗寨的面子上,对我稍微客气一……” 知白剑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周梦道的手。 “点。” 这人练的是昆仑剑法,从灵力到剑气都是极寒的,指尖的薄茧一碰到他脖颈上的皮肤,冰得他一个激灵,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周梦道好像不知道“客气”这两个字怎么写,这一点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对方掌心宽大,手指修长,轻而易举掐住了他的脖子,不让他乱动,随后食指指腹一寸寸摸按过他脖颈的皮肤。 这是在找人皮面具粘在脸上的接口。 他笑意扩大,桃花眼无辜地挑起,叫呆愣在一旁的剑宗弟子:“哎哎哎,你们圣子这样调戏人,你们也不管管?” 他脸还没红,几个剑宗弟子的脸先红了,跟猴屁股似的。 “你你你,你不要胡说八道!” 后面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用慌乱中带着一丝惊异,惊异里带着一丝好奇的眼神在他和周梦道身上来回晃。 周梦道很快摸完了他的脖子。 他跟着碰了碰自己的侧颈,上面还残余着冰凉的体温:“周道友这么仔细地摸了一遍,不会是把我认成了哪个不共戴天的仇人,以为我乔装打扮,戴了人皮面具吧?” 青年茶色的桃花眼在阴雨霭霭的天气里,像京城大觉寺里枝上的桃花,只是眼底盛满了戏谑。 周梦道松了指尖,背过一只手:“将吴峒主请去房间。” 他活动一下脖子,理着衣服站起身,认真地问:“我能不去吗?” 剑宗弟子这次跟他站在了一条战线,支支吾吾,结结巴巴:“周师兄,这,这样是不是不太妥当?” “查他是否用了易容手段,有何不妥?” 剑宗弟子为自己的污秽想法,脸更红了:“是——吴峒主,请。” 剑宗弟子们走在最前头,周梦道走在最末,他走在两边人的中间。茶楼的楼梯不甚宽敞,至多能容纳两个人并排前行,他走着走着,步伐慢了一点,就走到了周梦道身侧。 周梦道目不斜视,他又快走一步,面朝向对方倒着走,边走边问:“你们昆仑剑宗弟子出门,为什么还带着一个木盒子?” 那个木盒子在前面一个弟子手里,双手捧着,上面端端正正盖着一条黑色锦帕,十分郑重的样子。盒子不大不小,装丹药太大,作剑匣又太小。 没了热闹看,楼下喝茶听书的人群重新聚了回去,把椅子摆好,台上的说书先生从帘子后面走出来,绘声绘色地书接上回。 “可怜那靖远侯吴世子身死后,尸骨被新帝下令丢入乱葬岗。京郊乱葬岗那儿埋的都是无亲朋好友祭奠的孤魂野鬼,毒虫野兽无数,不消几天,尸体就会烂成黄土黑泥。” “剑宗圣子杀入乱葬岗后,团团将其围住的金吾卫无人知晓吴世子的尸骨葬在何处。圣子于是拢了一抔黄土于手心,放入了随身带着的金丝檀木盒子里……” 金丝檀木盒子。 他眼皮跳了跳,视线从那个金丝檀木盒子上挪开,绕过周梦道冷淡的目光,干笑:“哈哈哈,我不问了,不问了。” 那盒子里原来装的是他的“尸骨”。 吴归老老实实回过身,继续往台阶上走:“周道友,我这个人呢,一向是挺好说话的。但是我们万蛊苗寨的其他人,脾气就不是那么和善了。我是不喜欢雨天,先走一步来了茶楼,其余人随后就到,所以周道友要查我有没有易容,麻烦稍微查得快一些,不然——” 房门打开,周梦道停住脚步。 “进去。” 一间寻常的客房,那个金丝檀木盒子被摆在靠近窗子的桌上——那儿是整个房间最适合看风景的地方,当然,也是最容易被刮进来的雨浇个透心凉的位置。 他扯起唇角,一步迈进去,周梦道进来后,房门便“砰”一声合上了。 在他们进来前,剑宗弟子显然已经整理过里面的陈设,梨花木椅上铺了两张狐裘,他挑了一张坐上去,翘起腿,双手往两边的扶手上一搭。 检查易容术的法子有很多,以周梦道的修为,用灵力易的容他一眼就能看破。 而用药粉改变容貌的易容术,检查起来也很容易,各大宗门最常用的是一种药膏,往脸上一抹,不出一炷香,易容药粉就会失效。 一罐药膏在灵力的控制下糊在了他脸上。 用料之多,涂抹之厚,直接把一白瓷瓶的药膏都用空了。 他的脸被抹成了一团浆糊,黏不拉叽地把他纤长的睫毛都粘在了眼皮上,他试着张了张口,在药膏掉落下一坨之前,闭上了嘴。 用鼻音哼着说:“浪费了这么多药膏,周道友怎么就笃定我易了容……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 3、摸脸 周梦道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闭上眸打坐。 知白剑横在桌案上,剑气暗藏。 他的提问意料之中的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一炷香时间一晃而过,他嫌弃地指指脸上的黏腻,好脾气地提醒:“周道友,时辰到了。” “你不会净尘咒?” 他把脸凑过去,轻笑:“周道友刚才在我脖子上摸了一圈,难道没有探出来我经脉受损,根本无法修习武道吗——我们蛊师练的是识海,跟你们修习灵力的不同,我哪儿会什么净尘咒。” 一坨药膏在他下颌处摇摇欲坠,终于在吴归叽哩咕噜说完最后一个字后,不堪重负,“啪嗒”一声滴落在了周梦道青筋突起的手背上。 周梦道缓缓睁开凤眸,冷白色的流光自他漆黑的眼瞳间一闪而逝。 脸上的药膏洗干净了。 青年的脸还是那张脸,一样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伸了个懒腰,慢吞吞站起身。 “周道友查完了易容术,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走了。本来昆仑剑宗弟子千里迢迢来了岭南,我应该请周道友去我们万蛊苗寨天诛峒坐一坐,喝杯茶。不过我还有要事在身,要去京城一趟,只能等下一次……” 周梦道的眼瞳幽邃得好似吞了所有天光,不知怎么的,比方才的寒意更甚。 知白剑有灵,好像感知到主人的情绪。一道剑气袭来,他被迎面的风雪刮得皱起了眉,视线清晰后,人已经被剑气赶到了客房外。 他退了几步,歪头看着紧闭起来的房门:“……好没有待客之道。” 房门外两个看守的剑宗弟子,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向他。 “看什么看,你们圣子查完了,我清清白白。” 他走下几阶楼梯,想起什么,把之前答应赔罪的蜕凡丹抛了过去:“其实你们先前进茶楼,也没有说什么有用的东西,对不对?” 剑宗弟子接过蜕凡丹,翻了半个白眼:“与你何干?” “谁知道昆仑剑宗突然来岭南,是不是来找我们万蛊苗寨的麻烦……” “吴峒主多虑了。” “那三个月前,贵宗圣子刚在京城把新帝寿辰搅得天翻地覆,按理你们不该立刻回昆仑剑宗么,到岭南来做什么?” 剑宗弟子刚要钻进他的套开始答话,又是一道剑气隔着房门掠来。 他一闪身跃至楼梯的栏杆上,凭空向后倒去:“不说就不说,好端端的动什么手?” 成群的蛊虫接住他,稳稳落到了地面。 吴归斜睨一眼热热闹闹的说书台,溜达着往原先的位子去了。 这一下店小二立刻热情地端上来满满一大碟瓜子,自己周围的几把椅子也没有人坐了。 他独占一处空地,嗑瓜子的速度比之前更快。 说书人已经讲完了周梦道乱葬岗里挖土那一话,开始讲他是如何从京城两万金吾卫,十万守军的包围下,带着昆仑剑宗弟子杀出重围的。 这就有点太扯了,一听就是民间以讹传讹,杜撰的成分更多。 等他嗑完第二碟瓜子,天诛峒的属下们冒着雨姗姗来迟。 第一个搓搓手,问:“公子,房间订好了吗?” 第二个咽口水,问:“公子,晚上吃些什么?” 第三个坐到他旁边的木椅子上,问:“公子,茶楼今天讲的什么话本子?” 他移过头,微笑:“讲的你们的狗脑子。房间没订过,晚上吃什么也要我操心?话本子——爱听说书是吧?去,让茶楼里听书的客人都滚出去,我们包场听,好不好?” 第一个跑去问店小二订房间了。 第二个直奔后厨,去看菜色。 第三个面如死灰,连声告饶:“公子,属下知错了,请峒主恕罪!” “让你把茶楼里的客人全部赶出去,没听见?” 明明下山前,峒主还吩咐说出门在外,一切低调,如今怎么说变脸就变脸…… “真,真的赶人?” “我从来不说反话。”他面无表情,“你这个聪明的脑袋瓜,赶紧去。” 茶楼里的客人刚刚看过热闹,都知道他们是万蛊苗寨的弟子。蛊毒虽不像刀剑一样一剑封喉,可却是最阴毒折磨人的东西,谁也不想平白得罪蛊师。 茶楼第一层的客人很快清干净了,第二层寻常住店的百姓也都自发地跑了出去,只剩下昆仑剑宗弟子们住的那几间房没有清空。 下属迟疑了一会儿,到底没有上去找昆仑剑宗的麻烦,跑回来问他:“公子,昆仑剑宗的人,也都请出去吗?” 吴归仰头向楼上望了一眼,守在周梦道房间门外的两名剑宗弟子听见他们的说话声,两步走到了栏杆边,腰间的佩剑拔出了一半,目光如炬。 他一拍面前的桌案,桌腿“吱呀”晃了晃,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废话——昆仑剑宗的人,当然是不请出去咯!” 这场雨一直下到了日暮,还没有一丝停歇的迹象,轰隆隆的春雷声里,茶楼外的屋檐滑下来的水珠连成了细线,构筑起一扇晶莹的雨幕。 大概是雨天的缘故,天色才刚刚暗下来,外头的街上便没有什么行人了,台上的说书人说了一个下午,嘴唇干得起了皮,眼巴巴看向坐在中间看座上的青年。 吴归摆摆手,大发慈悲:“今天听累了,就这样吧——下次多练点新话本,别每天讲昆仑剑宗圣子这种老掉牙的故事,谁爱听啊?” 说书人边心说这故事除了你就没别人找过茬,边点头赔笑:“客官说得是,客官说得是。” 他丢过去一袋银子,懒洋洋活动着手脚站起来,招呼旁边还抓着一把瓜子的下属。 “走了,回房间吃了晚饭,都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店小二和说书人一起拆了钱袋,看到里面的银子,当即喜笑颜开,一扫先前客人被赶完的愁容,热情地上前来引路。 “好酒好菜都给客官备好了,只是不知道客官喜欢哪间上房?这边几间都是天字号的,房间里有两扇大窗,晚上看景最适宜不过……” “嗯,就要昆仑剑宗旁边这一间吧。” 江湖里最赚钱的三门手艺是医、毒、蛊。万蛊苗寨以蛊毒闻名天下,干的最多的虽然是杀人的买卖,但三峰九峒里也有一峰是专门炼制医蛊药蛊的,专治疑难杂症。杀人治病两头通吃,自然十分有钱。 “峒主。”茶楼里所有的菜色都端上了桌,光是各色糕点就有五六盘。一群人围在圆桌前大快朵颐,有人吆喝着要去拿几壶好酒,“峒主喝些什么?” “菜可以多吃,酒不能喝。” 他放了几只闻声蛊出去,藏在了茶楼可供出入的各处。 “吃完饭,累了的可以回去休息打坐,但入夜宵禁之后,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几人神色一凛,压低声音:“峒主,您的意思是,隔壁昆仑剑宗的人可能会在宵禁以后找我们麻烦?” 吴归深吸一口气,对上一圈下属们“天真无邪”的眼神:“我怎么带了你们几个出来。” “峒主,我们这不是第一次下山嘛……” “我问你,如果你是新朝皇帝,一个江湖门派的弟子在你寿辰当日,闯过重重金吾卫,把你钦定的谋逆犯的尸骨从土里挖出来带离了京城,你是什么想法?” “大胆,朕要将他千刀万剐!”那人代入完,面上恍然,“所以,今日会有新朝皇帝派出的人,过来找昆仑剑宗的麻烦?可他们为什么要等到这里才动手——因为这里是岭南边境,就算昆仑剑宗的人死了,也可以嫁祸给岭南王?” 他欣慰地点头。 青年瘦长的指尖拈着一块红豆糕,他已经吃了许久,但糕点也才少了一小个角,好像胃口已经被瓜子占完了似的。 “我不知道周梦道是怎么带着昆仑剑宗弟子从京城杀出来的,我也不知道他出了京城为什么不立刻赶回昆仑山,还要带着那个装着黄土——装着尸骨的金丝檀木盒子一路来了岭南。不过新帝派来杀他的人,一定有七成以上的把握能让他今夜死在这里。” 有七成以上把握能杀昆仑剑宗圣子,这意味着这个人的武道修为起码已经入了大宗师境,甚至是半步仙境。 跟着他下山的这十几个弟子,虽说都是近几年刚入的万蛊苗寨,但也是天诛峒里年轻一辈的翘楚,只是因为从未下过山,少了一些江湖阅历。闻言纷纷放下了筷子,神色难掩紧张。 “峒主,那我们……我们要不换家客栈住,不留在这家茶楼了吧?” 不论新帝派来的人能不能杀了剑宗圣子,这栋茶楼对其他人而言,在今夜都是九死一生之地。 吴归未置可否:“我记得你们的本命蛊虫都是灵界蛊?” 蛊师的本命蛊虫,就像武者修行的灵力功法一样,大部分情况下一生只有一次选定的机会。 本命蛊虫是灵界蛊的蛊师,更擅长结界布阵一类的蛊道。他这次去京城选择带他们出来,也是因为他对阵法之类不大了解,需要懂结界布阵的人随行。 “是,峒主。” “你们在茶楼周围布下一个阵法,让我能随时感知到是否有人踏入这里,布完阵法,你们从茶楼离开——昆仑剑宗的其他弟子不久后应该也会走,你们远远跟着他们就好。如果他们要回这里,务必拦住他们。”《 》 4、白首 几人面面相觑,推了一个人出来劝:“峒主的意思是,不和我们一起走?” 他随口胡诌道:“这么精彩的一场生死斗,在别处可不好遇到。我就留在茶楼看看,不会出手掺和。” 几个弟子很快合力在茶楼外布下了一道阵法,灵界蛊布下的阵有个好处,阵法一破,蛊虫就会死,任凭进来的人修为再高,也切不断蛊师和蛊虫之间在识海的感应。 布完阵法,他拿到了一只演化出阵眼的灵界蛊。 “峒主,这只蛊虫一死,就意味着有人穿过阵法,进入了茶楼。” 他翻手把那只灵界蛊收入识海,颔首:“你们去吧——记好了,出门在外遇到高手,打不过就跑,不要逞强。蛊虫死了还能再炼,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万蛊苗寨的弟子们离开后不过几刻,门外的走廊上就传来昆仑剑宗几人的说话声。 “师兄师姐出门做什么?” “周师兄说,岭南边境有难得的灵草,可带回宗门炼丹,要我们去附近的山上找找。” “可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我们明天再去?” “那灵草只有在雨夜才会生长出来,白天便躲入地下,找不着的。” “原来如此。” “周师兄吩咐所有人一起出去寻找,你把那株灵草的特性告诉大家,让大家准备准备,即刻出发。” 偌大的茶楼很快就沉寂下来。吴归没有什么困意,坐在桌前,从袖子里掏出一盒蛊虫,给还没来得及命名的几只取名字。 几只嘴馋的蛊虫看到桌上的残羹冷炙,迫不及待地爬过去吃。 “黑十二,吃东西就吃东西,别滚进汤里弄得一身汤汁!” “白九,你少吃点吧,肚子大得都要炸了。” 他费劲巴拉地主持完一众蛊虫的公道,把灵界蛊从识海里放出来,点了点它的触角:“还是你比较听话。” 刚刚还亲昵地蹭着他指尖的灵界蛊,忽然不动了,一阵抽搐后,瞬间散成了一缕青烟。 青年眼里噙着的笑骤然化去。 雨势依旧,透过半开的窗子,黑漆漆的街巷空无一人,只有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阴沉的夜色,把烛火幽暗的房间一下子照得雪亮。 有人进了茶楼,但是他放在外面的闻声蛊什么也没有探查到。看来来人的武道修为,比他预想的还要高上一些。 他起身往房门的方向走了半步。 “笃笃”。 沉闷的敲门声,敲响的是隔壁周梦道的房间。 “笃笃”。 一样的声音和频率,只是这一次,一同响起的还有房门和墙壁寸寸龟裂,令人牙根发痒的粉碎声。 下一刹,他面前的木门和与门连接的墙面轰然坍塌,一地的碎屑烟尘随风扑面而来。 他嫌弃地皱眉,抬起手用衣袖捂住口鼻,另一手掸了掸衣袍,眯着眸子往废墟外头望去。 把门敲烂的是一个黑袍人,宽大的兜帽遮住了脸,浑身上下也盖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露在外面的一双枯瘦如鹰爪的手。 周梦道站在黑袍人对面,神色清清冷冷,同白天摸他脖子时没什么不同。一手握着知白剑,一手捧着那个金丝檀木盒子。 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捧着那个盒子? 不过到底是他自己明面上的“尸骨”,总要怀着几分尊重。 他一面凝噎,一面在周梦道的视线瞥过来时,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好巧啊,周道友,我们又见面了。” 周梦道没有说话,倒是黑袍人先笑起来:“周圣子何时和万蛊苗寨的蛊师扯上了关系?” 声音不阴不阳的,像是个太监。 他心中约莫对来人是谁有了数,嘴上却并不想便宜了周梦道:“误会,我和周道友——啊不,周梦道,也不过一面之缘,不是很熟,而且还有仇。” 周梦道凤眸乌沉,声线冰冷:“不认识。” 比他还狠。 黑袍人又笑,好像颇为好奇:“哦?这位蛊师既然与周圣子有仇,为何要在茶楼外布下蛊阵,探我的踪迹?” “主要是怕死。”他补充道,“怕我自己在睡梦里嘎巴一下没了。” “行走江湖,惜命是件好事。” 黑袍人枯瘦的双手缠绕上了诡谲的黑色雾气,如果细看,就能发现那层层雾气都是由一道道神情痛苦狰狞的亡魂无声嘶喊、挣扎而成的,隔着十余步,也能感之其中的磅礴灵力和怨毒之气。 “可惜……今夜这栋茶楼里所有的人,都要死在这儿。否则,我实在是不好回去复命啊。” 一掌袭来,亡魂的啸叫声如夜鸦啼哭,几乎能将耳膜刺穿。 不等他躲闪,知白剑嗡鸣出鞘,在他面前不过几寸距离,与黑袍人的掌风相撞! 风雪骤降。 在京城没能看到的,直连天地,引来朔风飞雪的一剑,现在他在此地看到了。 大盛的剑芒盖过了耀眼的闪电,直入云天。连绵一日的春雨变为了漫天飞雪,随着知白剑从天而降。 他离周梦道太近,对方修的是天下至寒的昆仑剑法,他没有灵力,又没引驱寒生热的蛊虫护身,衣服一下子就结了冰,连睫毛和头发丝都凝上了冰霜。 “……周,周,周道友。”他冻得舌头打结,一边发抖,一边引避寒蛊护体,总算好受了一些,“你,你,你动手之前,能不能像渡厄公公一样,先说句话?” 知白剑落得极慢,慢到他说完这句话,还没有落到身着黑袍的渡厄公公头上。可是这剑又极快,快到他好像随着剑意从岭南边境来到了昆仑山巅,在苍渺的天地间,看到了一座矗立在冰雪中的一座墓碑。 还不等他看清楚这座墓碑的样子和上面刻着的字迹,知白剑已经劈到了渡厄公公头顶。 周梦道一出手就没有给自己留下余地。 风雪弥漫,冰冷的灵力将一切肃杀。 整座边陲小城,从街巷到屋檐,再到路旁的花花草草,都覆上了一层白雪。他们在的茶楼楼顶早就被剑气掀翻,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 风止住,渡厄公公仍旧站在原地,那件黑袍已经破损得不像话,只能勉强遮住脸。 地上皑皑的雪上滴落了几滴殷红的血。 知白剑回到了周梦道手中,他看起来不像是刚刚挥出能包揽接下来三个月的话本主角的一剑,呼吸和神情都没有多少变化。 但吴归看到对方握剑的手,指骨苍白,将剑柄压得很紧。 那一剑已经消耗了周梦道起码九成的灵力,剩下的一成,也仅仅够充充门面,让渡厄公公看不出虚实。 死太监赶紧死。 他在心里虔诚地诅咒,不死最好也是重伤。 低低的笑声从黑袍下传来,起初听不真切,待他听清楚时,渡厄公公已经一步一步一步,朝着周梦道走过去。 “……好剑法。” “京城那日,我为护陛下,未曾正面迎你那一剑,你今日的剑招与那日相比,好似又有几分不同。” 残破的黑袍被风吹开,露出一张雌雄莫辨、容貌昳丽的脸——看起来很年轻,跟他们差不多年岁,但到了渡厄公公这个修为,想要保持年轻时的容颜根本不是什么难事,对方真实的年纪估计比他们加起来还要大上几十岁。 “我很好奇,这一剑的名字。在我的记忆里,昆仑剑宗这么多武学里,好像并没有这一招剑法。” 周梦道俯身放下金丝檀木盒子,而后举剑。 “这一剑,名白首。” 他若有所思点头,发丝上未融化的雪随着他摇头晃脑的动作簌簌落下:“一下雪,大家头发都白了,很贴切,很贴切。” 没有人理睬他的胡言乱语。 渡厄公公的身形刹那化为了虚影,鬼气森森的一掌拍向周梦道胸口,知白剑一横拦住,却被接连逼退了数步。 不过几息工夫,两人已经过了几十招。 “昆仑剑宗的确出了一个千年难得一见的奇才,天下年轻一辈里能与你相比的,也只有故去的前朝靖远侯世子吴意。” “铮——” 知白剑飞出,插入面前的木板里。渡厄公公一掌打在了周梦道肩口,鲜红的血色一霎透过湛青色的衣料蔓延出来。 周梦道深潭无波的冰冷神情终于有了变化:“吴意。” 原名吴意,从京城假死脱身后改了名字的吴归从这句意味不明的话里品出了几分深刻的味道。 周梦道死到临头,听到他的名字还能有这般激烈的反应,可见他们的过往有多让这位剑宗圣子刻骨铭心。 “你已经挥不出下一次剑了。”渡厄公公的声音带了几分惋惜,“你和吴意实在很像,听说几年前,你们在国子学做过一年的同窗。吴意为了大梁那个贪生怕死的太子,甘愿赴死。而你,为了一盒尸骨,竟然……” “那个,打断一下。” 他上前两步探出手,手腕一用力,从残墟里拔出知白剑,慢悠悠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 “渡厄公公,我觉得,周道友跟吴意世子还是不大像的,毕竟……周道友运气比较好,在这里遇上了我,今天大约是死不掉了。”《 》 5、何人 渡厄公公的目光挪向他,视线锁定的刹那,像是有无数的眼睛从四面八方齐齐投射在他身上,脊背因寒冷泛起了轻微的战栗。 听说渡厄公公修习的“引魂真经”只有太监能够修练,需要炼化上万只冤魂才能大成,既损阳寿,也损阴德。运行功法时,那些亡魂的怨气会不断侵蚀他人的神智,胆小一些的,可能还没有打,就被吓得生了心魔。 他多用了几只避寒蛊。 知白剑出乎意料地听他的话,在他手里没有一丝抗拒的意思。 他走到了周梦道面前,对方受伤狼狈的样子他已经许多年不曾见,本以为这下周梦道肩上受了这么重一处伤,深可见骨,他应该有心情奚落几句。 但真对上那双漆色沉沉的眸子,又一下子失了兴致。 渡厄公公见他分毫没受那些冤魂的影响,还握住了知白剑,绮丽的眼眸微眯,笑道:“有意思,万蛊苗寨的蛊师竟然会拿剑——你要救他?” “你自己说的,这里的人今夜都得死在这儿,周道友要是死了,我一个人怎么跟你打?” “好,那就让我看看蛊师的剑是什么样子,一个筋脉尽损的武道废人,又该如何用知白剑——” 无数灵力的微光向青年周身聚拢,知白剑感知到了灵力气息,有些黯淡的剑身重新泛起了凛凛冷芒。 渡厄公公面上的笑淡了一些:“借灵蛊,你的本命蛊虫是借灵蛊?” 天下灵力有先天和后天之分,武道修士自身修习的灵力属于先天灵力,而日月星辰、花鸟虫鱼中蕴含的则是后天灵力。 借灵蛊是最寻常的几种蛊虫之一,它唯一的功效就是将自身灵力传输给蛊师。 但一只借灵蛊能提供的灵力十分微薄,且大部分选择做蛊师的,都是没有武道修习天赋的人,对于灵力的掌控远没有对蛊毒的了解多。所以很少有人会炼制这种蛊虫。 “能同时操控如此多借灵蛊,你在万蛊苗寨应当不会是无名之辈。” 到底是在岭南边境,万蛊苗寨势力强盛的地界,渡厄公公的语气有了些商量的意味,“这样吧,我可以允诺放你离开此处,只要你立下天道誓言,绝对不将今日发生的事情透露出去半个字。” “能让我带着周道友一起离开么?”吴归摇摇头,“看来是不行……没办法,日后我还有些事情要周道友帮忙,今天真的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和一个大宗师境圆满,距离半步仙境只有一步之遥的武道高手打,他也不敢留手。全部借灵蛊耗尽,灵力内敛灌入知白剑,他回忆着周梦道方才挥出的那一剑“白首”。 他自己的剑法,一用出来就知道跟靖远侯府脱不了干系,到时一定会惹上数不清的麻烦。 城外的山林,万蛊苗寨天诛峒的弟子们谨遵峒主之命,一路跟着昆仑剑宗的人来到此处。看着他们东翻翻西找找,在雨水里挖了一个多时辰的草。 “你们说,昆仑剑宗这帮人在找些什么呢?” “我隐约听见好像有什么灵草……” “大雨天的,这里能有屁的灵草,这些北方佬根本不懂岭南。” “峒主吩咐的,老老实实跟着吧——你们说,今夜真的有新朝皇帝派来的人,会去杀昆仑剑宗圣子吗?峒主一个人留在那,万一出了什么好歹,我们回去可怎么跟峰主交代?” 那名弟子话音刚落,就被城中冲天而起的一道白芒逼地闭上了眼,等瞳孔逐渐适应了光亮,再缓缓睁开眼,天上的雨滴已经尽数变为了白雪。 前面不远处,昆仑剑宗几人声音骤变:“是周师兄的‘白首’!” “周师兄那里肯定出了变故,快回城!” 万蛊苗寨的弟子们互相对视一眼:“卧槽,真打起来了?!” “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峒主吩咐过,拦住他们啊,别让他们回去!” 一时间,山林中刀光剑影,蛊虫乱飞。 待飞雪稍止,双方才停了手。因为一道尖利的鬼啸声从城中传出,如一阵疾风迅速在山林间荡开,他们第一时间捂住耳朵抱住头,七窍还是淌出了血。 昆仑剑宗几人面色惨白:“受了周师兄一招白首,那人竟还有余力……” 这得是什么修为的武者? “……我们现在赶过去,还能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去!说不定刚才只是那人殊死一搏,飞雪间周师兄的灵力未散,肯定没有死——你留下来,立刻传讯给宗主和长老,其他人随我回城!” “可这些万蛊苗寨的蛊师……” 又是一道白芒从城中拔地而起,扩散开来的灵力断了鬼啸声,刺耳的声音一停,两边的弟子连忙放下手,往城中的方向望去。 “又是‘白首’?”昆仑剑宗的人喃喃,“周师兄,周师兄难道已经破了大宗师境?!” 知白剑抵在渡厄公公头顶不到一指的位置,吴归握着剑柄,剑身灌注了所有灵力,似有千斤重,漫天的风雪压在他肩上,却难以有所寸进。一道道冤魂凝结成的黑雾筑成了牢不可破的屏障,渡厄公公抬起眼,笑声如鬼魅。 “只看了一遍,就用出‘白首’……若非你经脉损毁得太厉害,世间无药可医,否则你一定会成为年轻一辈最惊才艳艳的几个修士之一。” “不过同样是‘白首’,你的剑意却和周圣子的不同。” 他感觉自己的指骨好像要在两股灵力的碰撞里碎成渣了,蛊师就是这一点不好,身体没有灵力滋养,太过脆弱,但他的唇角却向上扬起。 “毕竟是刚学的……嘛。” 一声巨响。 知白剑脱手,喉口一阵腥甜,他的身体倒飞出去,扑面的雪粒迷了眼,他只模模糊糊看到渡厄公公也倒退了数步,脊背弓起,吐出一口血来。 不亏,地上雪这么厚,摔下去应当也不会有多疼—— 知白剑在空中拐了个弯,飞到了他背后,堪堪托住他,让他平稳落到了地上。 他姿态有点狼狈地用一只手撑着地,几乎把肺咳出来,一地的血沫子,等胸口畅快一些,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周梦道控剑未完全收起的手诀。 渡厄公公比他先缓过来,脸上的笑意浮在脸上交错的血痕上,已经维持不住一开始的泰然自若,黑色雾气漫上脸,逐渐显出几分阴鸷之色。 “好!好啊!今日杀了你们,昆仑剑宗和万蛊苗寨往后百年的气运,就可以就此断绝了!陛下也能少两桩心头大患——至于跑到城外的那些弟子,待我杀了你们,就出城慢慢寻他们!” 他四肢都没什么力气,不知是疼得麻木了,还是骨头碎裂根本使不上劲,索性半躺到了地上。 “渡厄公公别忘了,我可是一个蛊师,只是老天爷赏饭吃,也会用剑罢了。” 渡厄公公脚步一顿,阴沉道:“什么意思?” “你是大宗师境,寻常蛊虫破不了你的灵力屏障。不过我方才那一剑,你的灵力全部调动用来抵挡剑气,就让我的蛊虫有了可乘之机。” 渡厄公公暴掠向他,被周梦道横剑拦住。 他擦了一下唇边的血,续了点力气继续说:“你应该也能感应到自己丹田的异样,简单来说,这叫生死蛊,母蛊在我这里。你杀了我,你也会一同丧命。” “这不可能。”渡厄公公的声音几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生死蛊早已失传,你从哪里得到的这种蛊?” “万蛊苗寨里,什么蛊虫没有?我好歹也是天诛峒峒主,弄来一对生死蛊,算不上什么难事……” “解掉这蛊,我饶你不死。” “渡厄公公现在离开此地,返回京城,京城能人异士无数,自然有人能替公公解蛊。” 渡厄公公面色变幻几下,似乎在权衡,片刻后皮笑肉不笑地:“若我现在杀了周圣子,不杀你,你又能如何呢?” 他掌心捏着雪,没去寻周梦道的眸子,视线低垂:“不能如何,不过周道友大可以想办法杀了我——你看我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周道友若想杀我,我肯定跑不了。” 周遭死寂下来。 渡厄公公没有动,周梦道也没有动。 他等着这两个人的决定,百无聊赖,在脑海里设想了一下可能发生的几种情形。 想了几种之后,脑海里不知哪根弦搭错了,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说不准,周梦道愿意自己死在渡厄公公手里,也不杀他呢? 他被这个离奇的想法逗笑了,边笑边捂住胸口,疼得直皱眉。 幸而自己换了一张脸,周梦道没有认出他是吴意,否则他现在只怕已经被知白剑一剑刺了个透心凉。 鞋底踩在雪上很轻的一声响,渡厄公公退了半步,缓缓开口:“天诛峒峒主吴归,今日的事,我记下了。来日,一定到万蛊苗寨讨杯茶喝。” 他暗自松了口气,一息工夫,渡厄公公的身影已然消失无踪。 周梦道反身走向他。 落了一场雪后,月亮反倒出了云层,他看到雪地里对方的影子拉长笼罩住他。 周梦道又问了一次:“你是何人?”《 》 6、取字 吴归的回应是一口吐出来的血,在素白的雪地上仿佛绽开的鲜红的花。 五脏六腑像移了位,渡厄公公灵力的余波在他身上滞后地显出伤痕,方才握住知白剑的手上迸裂开一道道细碎的血口子。 他费尽所有力气抬起手,指尖朝向周梦道:“要不……先帮我个忙?” 周梦道在他身后站定,一掌按在他脊上,灵力自对方掌心传入,流淌过他破损的经脉,浪费大部分后,总算让身上的伤好受了一些。 “我的意思是拉我一把。”他悻悻收回手,声音有些低微的颤音,“周道友现在可以传音,联系昆仑剑宗的弟子们回来此地了,还有顺带和我的人说一声,叫他们也都回来吧。” 一道灵符飞向城外,周梦道放在他背后传输灵力的手并未松开:“今夜你为何会留在茶楼?” 周梦道的灵力太寒,他感觉自己好像在发抖:“猜到有人要杀你。” “你要救我。” 他笑了一声,差点没有岔气:“……是啊,因为我有些事需要周道友帮忙,而且这个忙,非周道友不可。既然是求人办事,自然要拿出足够的诚意才行——今日我也算救了你,救命之恩,周道友打算如何报答?” 周梦道的语气没有波澜:“你提条件。” 早就想好的话到了嘴边,莫名迟疑了一瞬,在喉咙转了一圈才说出口。 “实不相瞒,我这次带人下山,是奉宗门之命,去京城杀一个人的——新朝忠义侯唐远山,前些日子刚入小宗师境,风头正盛,周道友可知道此人?” “如果你的条件是这个,昆仑剑宗可以替你杀了此人。” 身后传输的灵力停了,他还未来得及检查自己的伤口,一只手已经从侧面扣住他的脖颈,迫使他扭头。 周梦道肩口被一掌碾碎的伤口还没有处理过,汩汩涌出来的血已经把他半边衣袍浸染得血红,他的面色冷白,凤眸却比夜色更深,不给他任何移开视线的机会。 “不过,以吴峒主的蛊道修为,杀唐远山,可比今夜与渡厄公公出手容易得多——你以前,与我有旧?” “……周道友说笑了。忠义侯长居京城,又是掌理京城守军的几个将领之一,府邸定然守卫森严。杀他或许不难,可杀了他之后想要全身而退,活着离开京城,可就难了。” “这一点上,还是周道友更有经验,毕竟——”他意识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话,在周梦道的神色出现变化前,急忙转了话音,“毕竟以周道友的身份,想来在京城总是有些人脉和路子的,对不对?” “帮我杀了忠义侯倒是不必,我还想借此机会,磨练磨练手下那些不成器的弟子们。周道友只要帮我弄到忠义侯府的地图,再给我安排一个能进入忠义侯府的身份,就可以了。” 侧着脸说话久了,脖颈并不怎么好受,可周梦道好似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在他说完这段话后,低头迫近了几寸:“忠义侯府的地图?你从哪里得知,我知道忠义侯府的布局?” 历朝历代,这些达官显贵的府邸图纸都是机密,寻常客人就算去府上做过客,也无法抵达内院,更不要说了解府邸的各处密道暗室之类。 周梦道问这句话时,嗓音到后半句几乎低哑得没了声。 吴归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总觉得刚刚没有被知白剑刺个透心凉的地方,现在透着一股股寒意。 “几年前,周道友不是在京城国子学修行过一段时日么?”他端着语气,思绪却跟着自己的话飘了一下,“我听说,周道友那个时候,常去唐远山府上做客。” “听说?” “对啊!今日茶楼,说书先生刚说过这段!”他言之凿凿,“而且这个话本天下闻名的,不止是在岭南很出名,说的是周道友你和靖远侯世子吴意——” 周梦道猛地放开了他,动作之利落,神色之冷漠,比起青楼楚馆见异思迁的浪荡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地图我明日绘了给你。” 他只得不与人计较,扬起个乖巧的笑:“好,那就有劳周道友。” 他们在原地休息了片刻,万蛊苗寨和昆仑剑宗的弟子们很快赶来了。 看到一地的血,自然又是一片兵荒马乱。 比起昆仑剑宗那边的安静话少,他被手下人七嘴八舌的吵得脑袋疼。 偏偏茶楼现在已经差不多成了一片废墟,想继续在里面睡觉是绝对不可能了,茶楼的人早就在他们与渡厄公公动手前就跑了个干干净净。 “峒主,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要不另找一家客栈住宿?” “现在城里哪还有客栈会收我们?”一场架打了那么大动静,寻常百姓早就把他们当瘟神了,“原地生火,凑和休息一下吧。天一亮我们就走,省得……” 他侧目睨了周梦道一眼。 对方已经服下了疗伤的丹药,肩口处的伤血止住了,正在闭目打坐调息,好像并未听见他的话。 吴归轻轻咳嗽一声,重复:“天一亮我们就走!省得——” 万一新朝皇帝派来的高手不止渡厄公公一个,走得晚了可就倒了大霉。 他身上的借灵蛊已经消耗一空,要重新炼制这么多蛊虫并非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何况身上破破烂烂的经脉经过这一遭,更是雪上加霜。 周梦道的伤看起来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养好,至于昆仑剑宗其他弟子,几个蜕凡境,连玄相境都没有,还不够渡厄公公那样修为的高手塞牙缝的。 他声音放得很大,几个昆仑剑宗弟子都看了过来,周梦道没睁眼,但他分明看见对方的眼皮轻微跳了一下。 那就是听到了。 他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自顾自躺回地上。 几个弟子去捡拾木材生火,火光一起,他往柴堆边凑了凑,身上暖和不少。 “峒主,这些伤药您看看用哪个合适?” 他拿了两瓶治内伤的,倒出药丸一口吞下去,嚼巴两下,眉心皱起:“有点苦,有水吗?” “额……” “没有就算了。” 远处抛过来一个水壶。大概是一起坐在废墟上,有了些患难与共的情分,昆仑剑宗的弟子们语气客气许多:“吴峒主,我们周师兄让给你的。” 他吃的药丸不知道是什么药材做的,苦中带酸,酸中泛恶心。吴归拧开水壶灌了两口水,等嘴里的苦味被水稀释了,才看见水壶上刻了两个字——“明然”。 他怔忡一瞬。 不动声色地又喝了一口,把水壶翻到背面,上面是昆仑剑宗印着雪山日出的徽记,这种徽记只有宗主、长老,以及宗主的亲传弟子才有资格用,所以这水壶是谁的,也无需再多猜了。 不远处,周梦道依旧闭着眼眸,既然对方不急着讨要回这个水壶,他自然更不着急归还。 周梦道有许多名头,什么剑宗圣子、宗主亲传、天生剑心、仙人授道……这般那般,比开屏的花孔雀还要花孔雀。 不过这人在三年前下山,到京城国子学修行一年,回昆仑剑宗之后,就开始了漫长的闭关。直到半年前,周梦道在新帝寿辰于京城闹了一桩大的,才叫许多人又想起这个名字。 周梦道,字明然。 话本子里说,“明然”这两个字是昆仑剑宗宗主给他的爱徒起的,取自《道德经》里“知常曰明”和“道法自然”两句。 实际上最早给周梦道取这个表字的人是他,在京城国子学,周梦道十七岁还未及冠的时候。 那日是他的冠礼,彼时靖远侯府执掌大梁靖远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他身为侯府世子,又是国子学祭酒首徒,十九岁便入了小宗师境,他的冠礼自然声势浩大,宾客盈门。 不单是太子亲临,满朝文武百官俱至,连各大江湖门派都有大半派了弟子来贺礼。 这其中,自然少不了正在国子学做他师弟的剑宗圣子。 但是他们俩的关系那时已经人尽皆知得恶,当然跟京城风评“温润文雅、宽和持重”的他无关,主要是周梦道年少时骄纵又张扬,不守国子学的规矩,还不肯按学规认罚,他就只能凭借武力,将人抓起来揍。 所以他的冠礼上,周梦道全程冷着脸,当他从他身边经过时,就能听见一声心不甘情不愿,附带阴阳怪气的“吴师兄”。 他忍到冠礼结束,在侯府的僻静处找到正在练剑的周梦道:“我听闻,师弟过几年也要及冠了,不知道表字取好了吗?” 周梦道瞧见他,收了剑,一跃攀上院中的屋檐,背对向他:“不劳吴师兄费心。” 他慢条斯理地:“若我跟昆仑剑宗宗主说一声,说不定他老人家会同意让我来取你的表字。” 师兄给师弟取字,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这句话的杀伤力实在太大,周梦道霍然转身:“不行!” “怎么不行。”他笑容和煦,“我看孔雀两个字,就和师弟很相配,以后就叫周孔雀吧?”《 》 7、图纸 话虽这样说,他那日也只把这句话当作个玩笑,没有真的往昆仑剑宗去信说要给周梦道取表字。 但是周梦道显然把他的话当真了,先一步给自家师尊传音,反复暗示自己想要在二十岁前,提前选好表字。 昆仑剑宗现任宗主忘忧仙尊也是一个妙人,在收到徒弟第三次暗示后,一拍桌子,写下一封信,传来了京城。 信挺长的,去掉客套的话,大意就是:你在国子学的吴意师兄人品贵重、才华斐然,不如你的表字就让吴意世子给你取吧! 周梦道读完,差点把这封信当场烧了,可惜没烧成,因为那时国子学正是上课的时辰,周梦道逃学出去收信,被正在各个学舍巡查师弟师妹们课业的他撞了个正着。 于是经过昆仑剑宗宗主的首肯,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为周梦道取表字了。 他惋惜不能真给周梦道取“孔雀”二字,连罚人逃课都没了多少兴致。 心情比他更差的周梦道,直接日日守在了他的房门外,跟他寸步不离。他在国子学修行,对方就跟着他上课,他回侯府睡觉,对方就睡他屋顶,他去靖远军的军营大帐巡查,周梦道也跟着他到了主帐里,坐在他桌案边上。偏生亲兵都知道对方是昆仑剑宗圣子,还是他便宜师弟,全不敢拦他。 他知道周梦道这是什么意思,大概是怕自己一个没盯住,一觉睡醒,“孔雀”这个表字就传到了昆仑剑宗,一锤定音了。日后在江湖上打架,还没拔剑,报名号的时候就先落了下风。 到底是他在国子学的师弟,就算只能算半个师弟,他也不忍心其他人听到“周孔雀”三个字的时候,说:“这不是吴世子的师弟么?” 那也太丢人了。 于是温和持重的吴世子面上不露痕迹,就让周梦道一直跟着他,背地里到处翻诗书典籍,精挑细选地给人取字。 反复斟酌了半个多月,周梦道都消瘦了一圈,他才选好了字。在某日周梦道睡过头,起晚了的时候,笑眯眯地摸了摸对方的发顶:“你的表字我已经想好,传信给你师尊了。” 周梦道当场给忘忧仙尊传音:“师尊,吴意是不是给我取字叫周孔雀?!” 忘忧仙尊莫名:“什么周孔雀?你别说,还挺贴切,是像……咳咳,你吴师兄给你取的‘明然’二字,取自《道德经》,知常曰明,道法自然。为师看就这么定下吧,待你及冠那日,请吴世子来昆仑剑宗观礼。” 周梦道的冠礼现在应该还没有举办过,因为据话本子里说,对方闭关一结束,就下山往京城去参加新朝皇帝的寿辰了,根本没有时间举行冠礼。 “吴峒主。” 他回过神,回忆在脑海一挥而散,看向周梦道:“嗯?” 过了三年多时间,对方的性子愈发不好玩了,以前还能瞧见鲜活的情绪,譬如说以为他真给他取字“孔雀”时,急得脸色苍白,眼睫都在颤。可现在只能看见冷冰冰一张脸和漆色浓重的凤眼。 “看够了么?” 他恍然,把水壶抛回去,笑嘻嘻地:“这不是在想,今日我和周道友共用了一个水壶,日后是不是能出去说周道友与我交情不浅……” 大约是习惯了他这样吊儿郎当地说话,昆仑剑宗的弟子们都懒得再呵斥他没有规矩。 周梦道也只是往水壶上施了个净尘咒,淡淡道:“你要的东西,我已经绘好。不过,我需要吴峒主再借我一个人。” “天诛峒这些弟子,周道友随意挑。” 周梦道的目光落向站在他身边,方才给他递伤药的一个弟子。 他颔首:“王永,过去吧,一切听凭周圣子吩咐。” 叫王永的弟子指了指自己:“峒主,我去?” “就你,赶紧的,周圣子能把你吃了不成?” 王永诚惶诚恐地挪着步子走到了周梦道身前,行了个礼,周梦道眸底银光一闪,一道灵气绘制而成的符咒便印在了王永的眉心。 符咒上绘的图样是獬豸,这是上古能分辨善恶和谎言的神兽,用在符咒上,则是真言咒。中此咒者,一但说了谎话,便会受万蚁噬心之痛,多用于宗门刑讯弟子的时候。 周梦道在与王永说话,视线却转向他:“放心,我问的问题,不会涉及万蛊苗寨隐秘,只要你如实回答完,我立刻解了此咒。” 王永连忙点头应是。 “你们吴峒主是何时入的万蛊苗寨?” “半年前。” “半年时间,就成了天诛峒峒主?” “是,我们峰主说,峒主在蛊道上天赋异禀,不过半年时间,已经成了天诛峒蛊术最高者,自然当得上峒主之位。” 周梦道沉默了一会儿,吴归从袖子里掏出几只蛊虫,自顾自把玩,不理会那边的问话。 “那么,吴峒主是如何进入万蛊苗寨的?” “是一次峰主带我们下山,采集炼制蛊虫的毒草,路过一处村庄,发现村里刚遭了匪难,活下来的人十不存一,峰主起了恻隐之心,让我们留下替村民治病。” “峒主就是村子里的人,他父母都死在了山匪手里,只剩下一个年迈的奶奶。我们在用蛊术时,峒主在旁看着,不到半个时辰便学会了如何操控蛊虫替人治伤,峰主大喜,立刻收了峒主为弟子。之后,我们离开时,便把峒主一起带去了万蛊苗寨。” “你如何确定,吴峒主是那个村子里的人?” “村民都认识他,许多村里的孩子说,峒主是从小和他们玩到大的。” “吴峒主的经脉为何破损?” “我不知道,峒主未曾与我们说过。” 真言咒解开,王永擦了擦汗,求助地回头望向他。 他招手,示意王永回来,笑着问周梦道:“周道友这么怀疑我的身份,要不也给我下个真言咒问一问?” 他原想周梦道看在他们刚刚“同生共死”过的份上,不会来这么一出。但他话音刚落,对方已然站起身,缓步朝着他走过来。 吴归想了一下万蚁噬心和一剑穿心哪个看起来更好受一点,正在纠结,仰头瞥见周梦道眼底一刹亮起的银芒——对方在符咒一道的造诣并不比剑术要低,一道真言咒在空中迅速成形,灵力光点在噼里啪啦的火堆上若隐若现。 真言咒还差最后几笔,周梦道在高处低头俯看他:“你的经脉是怎么伤的?” “……那肯定是被人打的。” “谁?” “是……”他眼瞳微缩,目光盯住真言咒将成的一笔,下一句话已经平稳出口,“几个散修,来村里抢东西,我上前去阻拦,就被他们打成这样了。” 真言咒消散了。 在他的字句说出口之前。 周梦道阖上了眸子,吴归看到他纤长的眼睫在颤,和三年前,十七岁的周梦道以为自己从此之后要叫“周孔雀”时一样,肩口的伤不知怎么,又迸出了血,一股潮湿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你们昆仑剑宗的伤药,是不是不大好用?”他错开脸,把自己刚服过的两瓶抛过去,心脏仍在狂跳,“周道友还是吃我的,万蛊苗寨不仅用蛊闻名天下,医术也不差。” “这幅画卷里,有你要的东西。” 两瓶药换到了一幅卷起来的图纸,他定了定神,打开图纸瞄了一眼,地图画得很详细,连忠义侯府何处有密道,哪里有暗门都标记得清清楚楚。 “多谢周道友。” 远处群山轮廓上浮起一线白色,夜幕掀开了一道口子,天马上就要亮了。 他收起图纸。 他们俩谈话时,两边的弟子都很有眼力见儿地离得很远,现下见他们不再说话,其他人才聚拢过来。 王永问:“峒主,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在这座边陲小城耽搁了,抵达京城的时间估计又要晚上几天。 “是差不多该走了。”他磨磨蹭蹭地起来,眼角的余光瞥见周梦道服下了两颗药丸,才转身站好,“你先去城里买一辆马车,再买几匹马来。” 走出岭南群山环绕的地方,剩下的路就有官道了,他可不想带着伤遭罪地在路上走。 王永应了一声,立马往城里的马市去了。 在等马车的空闲,他又问周梦道:“周道友是打算继续往岭南去,还是回昆仑剑宗?” 如果对方回昆仑剑宗的话,他们还有一段不少的路可以同行,万一周梦道提出要跟他一起走—— “继续往岭南。” 他一句话梗在喉咙,叹了口气。 走了一个渡厄公公,不代表新帝不会再派别的武道高手来截杀周梦道,只有回到昆仑剑宗,才是最安全的。 “周道友来岭南,究竟是想做什么的?”他百思不得其解,毕竟他从未听说周梦道和岭南哪个门派的人有什么不菲的交情,而且最近天下不太平,北方还在打仗,江湖上已经很久没有召开什么盛会了。 那盒存放着他的“尸骨”的金丝檀木盒子,不愧是用最好最贵的木料做的,在无数灵力的摧残下依旧完好无损,大概是上面还下了什么保护用的禁制,此刻回到了周梦道手中。 “……想看看岭南的风景。” 他僵住:“啊?” 周梦道的语气不像是戏言,修长的指节轻轻摩挲了一下金丝檀木盒子的边缘。 “从未来过岭南,想四处看看。”《 》 8、深仇 一架马车辘辘地行驶在出城的官道上。 天色将明未明,朦朦胧胧,吴归靠在马车里的软垫上小憩,身边两个弟子轻轻给他捶着肩,按揉胳膊。 “王永,一会儿出了城,你传讯给师父,告诉她周梦道来了岭南,请她传令下去,在我们的地盘上给昆仑剑宗的人行一些方便。” “是,我这就建传音阵,将您的话转达给峰——不过,峒主,属下不太明白,我们和昆仑剑宗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为什么……” “昨夜新朝皇帝派来的人出手的阵仗,你们在城外应当也瞧见了。万一周梦道死在了岭南,嫁祸给万蛊苗寨,昆仑剑宗宗主一怒之下打过来了,派你第一个上前迎敌好不好?” 他活动了一下手臂:“别敲肩了,敲得我骨头疼。” “峒主,昨夜……昨夜来杀剑宗圣子的,到底是什么人?我们在城外只看到两道剑光,又听见鬼哭之声,雪停之后就没有动静了。” “来人是新朝皇帝的大伴,渡厄公公。” 车厢里响起悚然的抽气声。 “其余的,知道太多,容易短命。”吴归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躺下,“我睡一会儿,到了吃午饭的点,你们再叫我起来。” 与他们的马车背道而驰的方向,昆仑剑宗的弟子们一人一马,正在一条山溪边停留。 知白剑亮着雾白色的浅芒,剑身上空勾勒出一道虚影,白发白眉毛白胡须,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手中一根木杖,正是昆仑剑宗宗主忘忧仙尊。 “明然,走完岭南,还不能回昆仑山吗?” “九州万里,一处不落,再回宗门向师尊请罪。” 忘忧仙尊长长叹了口气:“也罢也罢。当年让你下山到京城国子学修行,就该想过会有如今的因果——今日你用知白剑上的唤影阵法,是有何事?” “想问师尊一个人。” “渡厄公公?” “是万蛊苗寨天诛峒峒主,吴归。” “……为师记得,万蛊苗寨天诛峒峒主,好像不叫这个名字?” “不久前刚换的人。” “……” 忘忧仙尊:“啊哈,哈哈哈,是么?江湖年轻一辈如长江浪涛,为师常居昆仑山上,倒是错漏了不少江湖上的后起之秀。你等等,为师请几位长老来问一问。” 不多时,一卷玉简就在半空徐徐展开。 万蛊苗寨天诛峒峒主,吴归,表字不详,年二十三,师从兵伐峰峰主宁苍术,于新朝元年七月入万蛊苗寨,数月时间蛊术已至五转,在斗蛊场杀害原天诛峒峒主后,继任九峒峒主之一…… 玉简上还有画像,容貌五官别无二致。 “怎么,你在岭南遇到了这个小蛊师?”忘忧仙尊捋了捋白须,“这个年纪的五转蛊师,倒是让宁苍术捡到了一个好苗子,万蛊苗寨还可长盛百年。” 周梦道拂手收了玉简,淡淡道:“他的蛊术已经入了六转,而且他的本命蛊虫是借灵蛊,昨夜遇到渡厄公公,他看了一遍我的‘白首’,便用知白剑用出了一样的剑招。” “宁苍术的本命蛊虫也是借灵蛊,她也善用许多兵器。”忘忧仙尊摇了摇头,目光似有悲悯,“吴归作为她的徒弟,会用剑并不奇怪——或许他修武道,也会是一个惊才艳艳的剑修。” “可是我探查过吴归的经脉,他的经脉俱损,手上还有许多旧伤,虽然已经看不出武道的天赋,但——” 周梦道的语气罕见得急促了几分,又蓦地顿了一下,狭长的凤眸闭了闭,压住了眼底翻涌起的波澜,“但我觉得,他以前修过武道,入过小宗师境。” 忘忧仙尊挥手放出一道灵力屏障,将其余弟子全部隔绝在外,神色郑重起来。 “你是想说,吴归像靖远侯世子,对不对?” 周梦道沉默。 “以你的性子,既然有疑虑,想必已经多番试探过了,查出证据了吗?” “……没有。他与吴意……几乎没有相像的地方。” 只有一点,初次见面,都让他觉得不喜。 “八个月前,大梁与新朝的京城一役,那时你虽然在闭关,但出关后你应当也从各处渠道听说过此战。”忘忧仙尊徐徐开口。 “在京城一役前,五万靖远军在主将唐远山的率领下据守天阙关,却只守了五日,唐远山被俘,其余靖远军将士悉数殉国。当时还是北凉王的新朝皇帝,率军破了天阙关后长驱直入,铁骑杀到了京城城下。” “大梁京城那时的守军算上金吾卫也不足三万,老皇帝病重,文武百官南逃无数,岭南王、西蜀王按兵不动,不接圣旨。只有靖远侯世子愿意带兵抗敌。为师虽不曾亲眼见过那一战,不过靖远侯世子身中数箭死在乱军之中,尸骨在京城城楼上悬挂了三日,后来……” “师尊。”周梦道突兀地出言,嗓音带了一丝哑意,“师尊说的是,是我多心了。” “若是上古之时,还有魂魄转生夺舍之说,但现在夺舍的仙法早已失传上千年,明然,逝者已矣。何况你也亲自去埋葬吴世子尸骨的乱葬岗看过,那里被布下了九道灭魂阵,便是上古仙神亲临,怕也无济于事了。” 忘忧仙尊说完,叹息道。 “你带着吴世子的尸骨走过九州之后,若还有缘分与万蛊苗寨这位天诛峒峒主相遇,倒是可以请他来昆仑剑宗一趟,他毕竟在昨日出手救了你,不论缘由,我可以想法子替他看一看经脉的伤。” “弟子明白。还有一事,吴归此去京城,是要杀忠义侯唐远山。” “有人找万蛊苗寨出手,杀唐远山?这倒有意思了……大梁太子在京城一役,趁乱南逃到了江南,莫非是他清算旧账,买了唐远山的命?” 周梦道伸手握住剑柄,知白剑像感知到主人的情绪,嗡鸣一声,有簌簌白霜自剑身落下,他的声音重新覆盖了冷意。 “正巧,我也有一桩买卖,要与万蛊苗寨做。” 万蛊苗寨以蛊术杀人,一贯秉持“只有配不上的价钱,没有做不了的生意”,不论是朝堂上的皇亲贵胄,还是江湖里的名门弟子,有不想脏了手处理的人命,大都都会找上万蛊苗寨。 做买卖的方式很简单,雇主将一封无名信送到万蛊苗寨,上面写名想要杀的人,愿意出的价码,价码交付的地点,限定杀人的时间。万蛊苗寨若愿意接,就会派人在三日内取走价码。 杀人的事情,大半是兵伐峰的三峒负责的。 五日后,湘城江岸边。 刚过正午,停满渡船的码头正是最忙碌的时候,装运货物的车马一辆挤着一辆,驴叫马叫人喊声混杂在一起,极为热闹。 王永在跟船夫谈包船的价,吴归带着其他人坐在码头堆放的货物边晒太阳。 这些天马车坐得久了,又连日阴雨,衣服上好似都多了股霉味,今日放晴,他立刻叫人把马车卖了,准备改走水路。 “峒……公子,价钱已经谈妥了,咱们上车吧?” “行。” 他们十几人渡江,小船根本坐不下,索性包了一艘运货的商船,船上除了老板和两个伙计,就只有成堆的货物,上好的君山银针茶,送去京城卖的。 商船的老板笑呵呵地:“公子要是对这茶叶感兴趣,我吩咐人给公子沏一杯尝尝——听公子的口音,好像是岭南人,莫非也是去北边做生意?” “是啊,是去做生意。”衣袖里的蛊虫们不安分地扭动了一下,他挑眉,商船的货仓上一只蜘蛛从角落吊下一根丝线,触到他指尖,一张字条落入了他掌心里。 杀人蛛,叫这个名字,不是因为这个蜘蛛的毒多么得厉害,而是万蛊苗寨习惯用这种蛊虫,把杀人的生意递到各个弟子手里。 多谢了商船老板的好意,回到房间,王永愁眉苦脸:“不是吧,峒主,我们都要去京城杀忠义侯了——峰主怎么还派任务下来?” 知道他们峒主是峰主亲传弟子,很受重视,可再重视,也不能把人当骡子用啊? “说不准就是顺手的事。”他打开字条,一目十行掠过上面的字迹,“杀忠义侯的活儿有什么不好,你知道京城有多繁华多热闹多好玩,没有宗门出钱让我们去,你能——” 他不说话了。 几个弟子好奇又不敢问,憋得脸通红,眼巴巴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是顺手的事,不过比杀了忠义侯,稍微困难了些。” “还,还有比杀忠义侯难的事?” “将忠义侯带出京城,当着雇主的面上七日极刑,再由雇主亲自动手杀人。” “……这得是多大的仇怨,要亲自动手,这种生意倒还真是少见。”王永咋舌。 一般想要酷刑折磨人,再亲自动手的,都是灭门之仇,杀妻之恨一类。 “不过峒主……要将忠义侯带到雇主面前,我们岂不是能见到雇主当面,这合我们万蛊苗寨的规矩吗?” “雇主自己提的,你管他呢?”他漫不经心地答,目光却又重新落在字条上。 “是,峒主。那雇主是要咱们是把忠义侯绑去哪儿?” “昆仑剑宗。”《 》 9、酬劳 房间里安静下来,万蛊苗寨的弟子们互相对视一眼,王永喃喃道:“昆仑剑宗这段时日是怎么了……他们与新朝有这么大的仇吗?” 昆仑剑宗自上古传承,一直是江湖四大宗门之一,不过昆仑剑宗行事一向低调,奉行的是江湖门派盛世则隐,乱世则入,几乎很少干涉朝堂之事。 哪怕是公然站队西蜀王、岭南王,再或者江南一些打出“光复大梁”的宗门,也没有嚣张到去京城绑皇帝眼前的红人的。 “峒主,杀了忠义侯虽然困难,但下蛊毒总归还有些办法,可,可要想把忠义侯绑出京城带去昆仑剑宗,这是不是……” “是不是疯了?”吴归指尖一松,那张字条就飘进了烛火里转瞬燃成了灰烬,茶色的桃花眼映着跳动的火光,无端显出几分意兴阑珊,“这桩生意不接,不必回话了。” 几个弟子齐齐松了口气:“是,峒主。” 不多时,商船的老板就送来了杯盏和刚烧开的一壶茶水。 他沏了一盏茶,抿了一口,笑道:“老板,你在京城的生意做得不小吧?” 这君山银针香气清新高扬,汤色杏黄明净,不是供给寻常百姓喝的茶叶。 “看来公子也是爱茶之人。”老板客气了几句,提起在京城的生意,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愁苦,“我们家给京城的几家茶楼供货,也有数十年了,可如今天下不太平,生意不好做啊!” “不说走水路,沿途都有可能遇上水匪,不交一大笔银子过去,人家根本不放你通行,就是平平安安到了京城,商队进城都要给守城的大人孝敬,孝敬少了就让你在城门外一直等着,我们这种运茶叶的还好,要是运新鲜瓜果的,哪里等得起?” “京城还有这样的规矩?” “可不是么,抵达京城前几天,就得派人先进城,去执掌京城守军的三大巡防营统领的府上疏通关系。” 忠义侯唐远山,兼领城西巡防营统领。 吴归垂眸看着杯盏里的茶汤,不露声色:“这样一船君山银针,要给各个巡防营统领多少孝敬?” “层层盘剥下来,少说也要分出三成利润。”商船老板摆摆手,又好奇地问他,“公子去北边做什么生意,可提前打点过关系?” “实不相瞒,我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这次去京城,也是家里想与那边的药铺谈生意,让我先带人过去看看。”他神情诚恳,语气带了几分忧愁,“可方才听老板一说,才知道原来去京城做生意,还有这么多门道。” 岭南多崇山峻岭,灵草、药材丰富,药商遍地都是。商船老板见他身边带了许多随从,闻言并未起疑,热心肠地:“你先去京城谈生意还好说,不过还得提前打点关系,否则货物运过去时间越紧,那边要的孝敬就越多!” 他从怀里摸出几张银票,老板一看面额,推让了几下,收了起来。 他拱手:“还要麻烦老板送我们到京城之后,带我们去见见各大巡防营的大人,我好提前备好孝敬他们的礼品……” “好说好说!我常年往返于京城,这些门路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商船老板白赚了一千两银子,笑容满面,“到时你就听我的,备好重礼再去拜访,你家的药材生意一定能成!” 和商船老板喝了几杯茶,又谈论了一下午生意经,老板已经把他引为知己,到了晚饭的点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在江上,桌上大部分菜色都是鱼鲜。 他没什么胃口,抓了两块糕点吃,边吩咐王永:“你们把饭菜都端出去吧,我睡一会儿,晚上记得轮值守夜。” “是!” 等船舱的房间里就剩下他一人,吴归神思沉入识海,找到了一只闻声蛊,因着距离隔得太远,沟通不是很灵光,几息之后闻声蛊才有回应。 “红三十四,爬到周梦道身上去。” 闻声蛊摇头,传过来的视线都在晃动。 “爬过去,你胆子这么小干什么?”他恨铁不成钢,在识海里连声催促,“快去快去!” 在岭南边境与周梦道分开时,他特意留了一只闻声蛊在一个昆仑剑宗弟子衣摆上。 他不催动蛊虫时,闻声蛊跟一只蚊子、蚂蚁没有任何区别,几乎很难被人发现。 在他的督促下,闻声蛊不情不愿地从那名昆仑剑宗弟子的衣摆上跳下,往周梦道坐着的马车方向爬去。 从轮子爬上车厢,再从帘子的缝隙爬进马车里,他看着闻声蛊传回来的景象,在帘子被微风拂开的刹那,周梦道的眸子已经幽幽望了过来。 对方没有再穿昆仑剑宗弟子的服饰,换了一身霜色长袍,衣襟处暗金色的流云滚边一直纹到腰间的白玉革带处,知白剑放在他手边,另一边则摆着金丝檀木盒子。 闻声蛊僵住了。 吴归“啧”了一声,强行控制着闻声蛊僵硬地往周梦道身边靠过去,心中暗道自己最近修行蛊术还是懈怠了,又或者是平时太娇惯这些蛊虫,否则怎么一个个胆小如鼠,还不听话。 等闻声蛊爬到周梦道指尖上,他才让蛊虫停住。 周梦道抬起了手,将闻声蛊放到了与他平视的位置:“吴归。” 蛊虫点头。 周梦道狭长的凤眼微眯,眼神在马车车厢里晦暗的光线中模糊不清:“这一路听到了多少?” 吴归赶紧操控着闻声蛊摇头,边让蛊虫在周梦道掌心上爬动着写字:我是很讲江湖道义的蛊师,平白无故听你们昆仑剑宗的事干什么。而且我有没有催动蛊虫,你不是都能察觉到吗? 见周梦道没有随手将这只闻声蛊抹杀,他又紧接着续写。 “之前周道友答应过,要帮我弄一个能接近忠义侯的身份,不知周道友还记不记得?” “我现在扮做了一个岭南的药材商,要去京城谈生意,还请周道友想办法帮我做好身份和户牒,多谢了。下次再见面,我请……” 你喝酒。 最后三个画饼的字他没写完,周梦道已经淡声问:“吴峒主今日知道来找我,怎么我邀峒主做的生意,峒主不接。” 在周梦道掌心里手舞足蹈的蛊虫再次僵住。 过了一会儿,吴归假模假样,假心假意地答:“周道友什么时候跟我们万蛊苗寨做生意了,我怎么不知道?” “将忠义侯带到昆仑剑宗的生意,吴峒主不知情?”嗓音寒冽中带了一丝审视的轻笑。 烫手的山芋刚刚在火堆里烧成灰烬,一转眼又回到了他手里,甚至更加烫手。 “知情。但不知道这么……的生意,周圣子竟然是雇主。” 他咬着后槽牙,有些懊悔没有放一只剧毒的蛊虫在周梦道身边,那样的话此刻咬上对方一口,就不用如此废话了。 闻声蛊在他的控制下继续滑稽地比划,“周道友应该知道,杀忠义侯已经不易,把一个大活人带出京城,还要一路甩开追兵把人送到昆仑剑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为了体现这件事的不可行,还特意加重了写字的力道。 “我会派人在京城城外接应你。” “那也不行。” “这桩生意的酬劳,吴峒主没有看吗?” 他当然看过了,酬劳是周梦道的师尊忘忧仙尊会亲自替他治疗经脉。 当世唯一没有隐居的半步仙境出手,加上昆仑剑宗数不清的灵丹妙药,他破损的经脉治好的可能的确会有两三成。 只不过…… “我已经开始修行蛊术,蛊术和武道不能同修,经脉治不治好,我也不大有所谓。”他的语气听起来真的很没所谓。 何况如果忘忧仙尊真的把他经脉治好,以对方的修为,难保不会看出他的身份。 周梦道凝眸:“你的经脉伤势太重,会损寿命。” 他写:“和周圣子这样修行武道的人的寿数,当然不能比。” 他这一句话一下子把天聊死了。 周梦道迟迟没有再开口,他也不知道对方这算不算是答应帮他搞定身份和户牒,只好让闻声蛊安静地继续待在周梦道手心装死。 一直装到马车停下,外面的昆仑剑宗弟子隔着帘子禀报:“周师兄,万蛊苗寨到了。” 吴归一口糕点刚咽下去,还卡在喉咙里,闻言差点咳出来。 闻声蛊命苦地继续写字:“你去万蛊苗寨干什么?!” “喝茶。” 放屁。对方一直在怀疑他的身份,去万蛊苗寨只可能是去查“吴归”的。 不过从他在村子里遇见师父,再到进入万蛊苗寨,什么可疑的痕迹都没有留下,就连村子里的村民也没有察觉出他根本不是之前的吴归。周梦道从这里入手查,注定查不出结果。 周梦道低低应了一声后,马车帘子被外头的弟子撩开,他起身下了马车:“你想办的身份和户牒,我会在你入京之前叫人办好。” 他麻溜地点头,准备开溜,又听见周梦道说。 “既然吴峒主不愿意接我的生意,我只能亲自再去京城一趟,取唐远山的命。”《 》 10、落雁 那些街头巷尾说书人的话本子里一定是漏下了一些什么。 譬如说昆仑剑宗圣子在国子学求学的那段日子,其实偷偷爱慕上了哪家名门贵女,只是年少青涩没好意思提起。结果那位名门贵女被忠义侯杀了、抢了或者是灭了满门,否则他实在想不出周梦道和唐远山到底有什么仇怨。 仇怨大到买凶杀人不成,要亲自动手。 他一时间也来不及考虑一只闻声蛊在周梦道手里活蹦乱跳是不是太过显眼:“……渡厄公公在京城知道你要去,估计会蹲在城门口直接把你抽魂剥魄。” “吴峒主的亡魂,渡厄公公应当也一样感兴趣。” “非要抢我生意吗?” 周梦道虚握了手,将蛊虫拢在掌心里,遮掩了其余人的视线。 他莫名从对方的下一句话里听出几分让步的意思:“吴峒主也可以帮我将唐远山带去昆仑剑宗,不论成与不成,我师尊都会出手替你诊治经脉。”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船舱房间里走出去,在外头正在吃饭的弟子们中间找了个座坐下,低头开始狂吃海塞。 “行。”闻声蛊写下这一笔,他阴阳怪气,“周大雇主什么时候来京城接应我?” “你打算动手前三天告知我,我会来。” 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坐在旁边的弟子还当他有什么不满,慌忙把桌上的好酒好菜往他面前摆。 “还是用闻声蛊通知你?周道友就不怕,我用这只蛊虫一路上把你们昆仑剑宗的秘密听个一干二净?” 周梦道取出一个干净的瓷瓶,捉住闻声蛊把小蛊虫扔进了里面,不和他说话了。 吴归将神思从识海里抽离,在心里问候了周梦道百八十句,看到自己面前的桌上密密麻麻堆满了菜碟,脸色更臭。 万蛊苗寨的弟子们不知道自家峒主是哪儿不顺心,战战兢兢地:“这些菜色不合峒主口味,要不属下叫人换一些上来?” “不必,你们吃吧。”他丢给王永一本册子,上面是他刚才和商船老板聊天时,胡诌的自己的身份和家业,“上面的东西都记清楚了,我们是从岭南去京城的药材商,找阳春药铺谈生意的,家中有几口人,多少田产,卖哪些药材,都要印在脑子里。” “是。” “还有……那桩疯了的生意,现在非接不可了。” 一路坐船去京城,沿途水路还算太平,没有遇到不长眼的水匪过来劫船。 越往北走,初春时节未曾退去的冬季寒意就更浓一些,料峭春寒加上裹挟着潮湿水汽的江风,吴归多添了一件衣裳,窝在船舱里不愿意走出来吹冷风了。 商船老板办事很利索,上次答应过指点他如何给京城巡防营统领送孝敬之后,不过几日就整理出一份礼单,上面清清楚楚写明白了哪位大人喜欢金银珠宝,哪位大人喜欢古玩字画,哪位大人钟爱美人小倌…… 还有那些供武者修炼的丹药秘籍,更是京城送礼的硬通货,就没有人不喜欢的。 他大致看过礼单,就叫王永独自提前前往京城,按照礼单备全这些礼品。 商船老板看他出手大方,对他药商世家独子的身份更加深信不疑:“到了京城,吴公子可以先派人将这些礼品放在客栈,随身带几件最贵重的,随我先去见各位大人一面。” “直接去诸位大人府邸拜访,是否有些唐突?” 商船老板凑到他身边,神秘一笑:“当然不是直接去大人们的府邸,而是去京城落雁楼!每月十五日戌时,落雁楼的头牌姑娘会登场献艺,去落雁楼的达官显贵不计其数。到时我们去厢房里和几位大人喝几杯酒,将礼品奉送,那些大人自会吩咐下面的人给我们行个方便。” 落雁楼,京城最大的几家青楼楚馆之一,里面的姑娘和小倌大都卖艺不卖身,很得一些“文人雅士”的追捧。 以前他在国子学修行时,出去抓逃学的弟子,最常光顾的地方就是落雁楼。 他可不管逃学的弟子是在里面喝花酒还是看歌舞,还是和哪个姑娘、小倌颠鸾倒凤,总之找到人之后,一律拖出落雁楼,将人送回宅邸。然后坐在椅子上喝茶,待逃学的弟子被家里揍得哭爹喊娘,再把人拎回国子学罚抄学规。 大概是他以前太不容情,以至于落雁楼的老鸨一看到他,就知道他是来抓人了,跟报菜名似的就把正在里面鬼混的国子学弟子交代个干干净净。 落雁楼的姑娘、小倌们头几次还敢往他身边凑,送花斟酒喂果子,后来一个胆大的小倌装摔往他怀里扑,被他一道灵力震飞出去,摔进酒池里喝了个半饱,从此之后他进落雁楼,就跟进了国子学学舍一样清净了。 走水路比陆路快上许多。 月余,他们便抵达了京城。 王永采买好的礼品都堆放在一家客栈里,他按照商船老板说的,挑了几件便于携带的珍奇字画和珠宝放在锦盒里,又去成衣铺子买了一套京城当下时兴的衣袍换上,便和商船老板一起往落雁楼的方向去了。 天下战火未歇,但连绵的烽火在这座皇城里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离落雁楼还隔着一条街,便能看到沿路张灯结彩、灯火华丽,身着华服锦衣的公子、千金们三三两两结伴往落雁楼去,佩玉琅环碰撞的响声和清脆的笑声混杂在一起,不曾走进落雁楼,便能感觉到一派纸醉金迷。 商船老板引着他往前走,见他四处张望,笑道:“吴公子是第一次来京城吧,不知京城比起岭南如何?” 到了落雁楼门前,人还未迈进去,一捧鲜花先扔进了他怀里,门外迎客的小倌冲他抛了个媚眼:“这位公子好眼生……” 哟,这不是几年前被他丢进酒池里的那个小倌吗。 他似笑非笑地上前一步,勾住那个小倌的肩,桃花眼弯起惑人的弧度:“眼生吗?以后就熟了。” 小倌被他盯了一会儿,脸一下子红了,商船老板大概没想到他是这么一个到了青楼就本性毕露的风流公子,惊讶了片刻后连忙提醒:“吴公子,你若是看上哪个小倌,以后再来便是……可别忘了今天还有正事啊!” “老板提醒的是。”他松开那个小倌,丢过去几颗碎银子,把自己的袖袍从小倌手里抽出,“不知道我们要见的那几位大人,现在在哪个包厢?” “几位大人身份贵重,自然是在三楼的雅间了。” 他们到的时辰尚算早,落雁楼的头牌姑娘还没有登场。 一楼多是喝花酒的客人,穿着薄如蝉翼的丝绸衣料的姑娘、小倌端着美酒流连各处,空气里弥散着一股香醇的酒香和胭脂水粉的气味。 和三年前没什么两样,只是换了一批新面孔。 他跟着商船老板穿过人群,往一侧的楼梯走去。 刚走到楼梯口,就有一个姑娘伸手拦他们,商船老板取出一枚木牌,对方才笑吟吟地放他们过去。 “二楼得是落雁楼的熟客才能上去,三楼只招待达官显贵或是豪绅富商。”商船老板解释道,“等办完了正事,吴公子你也可以领一块木牌,日后来这里寻欢作乐也方便一些。” “这一趟多亏了老板。”他十分真心实意地道谢,“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落雁楼有这么多门道。” “好说好说!” 走到二楼,便是一个个隔开的包厢了,商船老板说话的声音轻了许多,拉住一个过路的小倌:“哎,今日有没有京城巡防营的几位大人,来这里喝酒?” 小倌接过银子,往楼上一个房间一指:“忠义侯今儿个在楼上摆宴,叫了五六个姑娘小倌,我正要给他们送酒菜去呢。” 商船老板点头,又塞了一枚银锭:“你送酒菜进去时,跟侯爷提一句,就说一个湘城来的姓胡的茶商求见,侯爷听了就会明白,到时少不了你的赏赐。” “好,两位公子稍候。” 他们在二楼等了一炷香工夫,那个小倌带着酒菜去而复返:“侯爷说请二位进去说话。” 上了三楼,底下的丝竹歌舞、人声喧闹一下子都寂静下来,显然是设了什么隔音的阵法。忠义侯所在的雅间在一条走廊的最深处,看着离楼梯很近,实则七弯八绕的,中间穿过许多房间,名字都很相似。 商船老板压低声音介绍:“传闻落雁楼三楼布置了许多阵法,其中一个阵法是奇门八卦阵,若是没有人指引,寻常人根本走不出这第三层。” 吴归心说自己以前来这里抓国子学弟子时,这些包厢雅间都有他破门而入的身影,什么奇门八卦阵,也就哄哄这些客人的。 面上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走在这里,总觉得要迷路似的。” 引路的小倌在一间雅间前停住脚步,恭敬地敲了敲门,花纹繁琐华贵的雕花木门前挂了一个小牌子——云娆阁。 “侯爷,湘城来的胡老板到了。” 里面传来一道声音:“进。”《 》 11、叛国 小倌替他们推开了房门。 商船老板整理了一下衣领衣袖,小声问他:“东西都备好了?” 他点了一下头。 绕过一道屏风,雅间中央的圆桌坐了一圈人,吴归只瞥到主座上日渐圆润的唐远山,还没看清楚其他人,就被商船老板拽着袖子俯身行礼。 “草民见过侯爷,见过诸位大人。” 他跟着学:“草民见过侯爷和诸位大人。” 唐远山拂了拂袖子,示意他们起身,他这才看清楚圆桌旁坐着的几人,大都都是生面孔,看衣着服饰,应当是新朝的勋贵子弟。唐远山坐在中间的主座上,锦衣玉袍,面容比大半年前变化不少,大概是刚入小宗师境,又得新帝看重,神色间很是春风得意。 对方的眼神只是在他脸上停留了一刹,就略了过去,和颜悦色地向商船老板开口。 “胡老板先前送来的茶叶,我家夫人很是喜欢,正想着什么时候命人去胡老板的铺子采买一些,想不到今年的新茶就先到了。” “这茶能得侯爷一句夸赞,是小人的福分。今年的新茶已经到了铺子,侯爷夫人若是喜欢,明日派人来拿,侯府的那一份定然是这一批里最好的……” 唐远山脸上浮出一丝笑意,颔首:“胡老板有心了。” 商船老板舒了口气,又道:“侯爷,小人身旁这位吴公子,是岭南的药商,与小人是旧识了。他第一次来京城做生意,一直景仰侯爷的赫赫威名,听说今日来落雁楼能见着侯爷,便叫小人带他一起过来。” 吴归上前一步,从袖子里取出一早备好的礼品:“唐突拜访,还望侯爷恕罪。” 一个青楼女子伸手接过他手里的两个锦盒,打开呈在唐远山面前。 两枚生骨造化丹,一瓶天香雪芙丸。前者是能肉白骨,续断肢的疗伤圣药,所需灵草只有在岭南才能采到。后者是许多年轻的女修喜欢的养颜美容的丹药,长期服用可使肤若凝脂,侯府这么多家眷,定然有喜欢的。 “胡老板的朋友,何须如此客气。”唐远山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收下了两盒丹药,“这两种丹药,莫非是吴公子家中的炼丹师炼制的?” “禀侯爷,炼制丹药的灵草和药材是在下家中药田所产,请的炼丹师却是京城的。” 炼丹师地位尊崇,被许多江湖宗门奉为座上宾,不是富甲一方的豪绅根本养不起。 唐远山示意加了两张椅子,叫他们入座:“能拿出炼制生骨造化丹的灵草,想来吴公子家中的药材生意在岭南做得不小?” 岭南的事情,还不是他随口说了算。 “侯爷谬赞了,只是家中祖辈一直做的药材生意,常年给岭南的几个小门派供一些灵草和药材。”他报了几个江湖门派的名字,都是万蛊苗寨势力控制下的小宗门,若唐远山真要派人去打听,也不会露馅。 唐远山没有再细问,指了指一旁侍奉的人:“来者是客,都不必拘束,有看上的姑娘、小倌,尽管让他们来服侍。” 商船老板给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找个借口赶紧向侯爷请辞,别真的留下来。 吴归装作没有看到商船老板的眼神,听了唐远山的话后,受宠若惊地转过身,仔细打量起身后的一排青楼女子、小倌来。 他一边打量,一边感觉到背后商船老板的眼神急得简直要冒火。 与唐远山同坐的那些勋贵子弟投过来的目光则带了几分嘲弄的蔑笑。 他恍若未察,看过一圈后,朝着站在最边上的一个小倌笑了一下,那个小倌能被派来服侍这些世家子弟,很懂得察言观色,知道他身份低微,不情不愿地走到他身侧,拿起酒壶倒酒。 酒水倒得太满,洒出来了一点。 他顺势拉住那小倌的手腕,自觉笑得十分荡漾:“你叫什么名字?” 商船老板拼命咳嗽,压低声音:“吴公子,吴公子!” 他和小倌拉扯了一会儿,等到商船老板面露绝望,嗓子都快咳出痰了,才茫然地扭头问:“胡老板,怎么啦?”一只手还恋恋不舍地抓着那个小倌。 “吴公子,你晚上不是还要给家里写信吗?”商船老板斜眼往门外看,“现在天色已晚,我们也该回客栈了。” “啊,对,我今日刚到京城,理应给家里回信的!”他悔悟地随着商船老板站起身,向唐远山辞行,“多谢侯爷盛情款待,实在是家中有事急着处理,望侯爷海涵。” 唐远山神色无异,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既然两位有事要走,我也就不留了——来人,送客。” 夜风寒凉,洗刷掉了衣袍上沾染的酒气和脂粉香味。 落雁楼一楼,头牌姑娘的表演刚刚开始,歌声空灵、舞姿曼妙,一二层不论是包厢还是散座,几乎座无虚席。 他和商船老板一起出了落雁楼大门,待走远一些,商船老板痛心疾首地道:“吴公子,你这……方才侯爷留我们只不过是客套一下,侯爷宴请诸位世家子弟定然是有要事要谈,你怎么,你怎么一见到漂亮小倌就走不动道呢?!” 虽说现在民风开放,龙阳之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可吴公子在侯爷面前这也太放肆了一点! “唉,这不是在岭南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吗?”他摸出一张银票塞进商船老板手里,“一时失态,让胡老板见笑了——好在侯爷看起来宽和仁厚,应当不会和我一般计较吧?” “侯爷既然收了你的礼,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动怒。不过下次再去见其他大人,可不能像今日这样了。” 他连连称是,虚心求教:“剩下那些礼品,我该怎么送去忠义侯府上?” “你把那些礼品送去我家茶铺,明日侯府负责采买的管家会带着小厮来拿,意思意思收几两银子,让他们把那些礼品买走就行了。” 他点头:“有胡老板帮忙,我就放心了。” “小事小事。今日你送给侯爷的礼,侯爷看起来很喜欢。京城修炼武道的世家多,丹药灵草什么的最不愁卖。你要是能攀上侯爷的关系,估计很快就能靠卖丹药赚的银子在京城购置一间三进大宅了。” 走过一座石桥,再拐过一条街口,落雁楼便要看不见了。 他停住脚步,回望了一眼,满街的灯火阑珊。青年鸦青色的长发随衣袂飘起,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格外好看的眉眼间,掠过了一丝意味不明的轻笑。 “那依胡老板看,我是不是该多送忠义侯一些礼?” 商船老板见他停在石桥边不走,还以为他舍不得落雁楼里的小倌,便陪他在石桥的栏杆上靠着往落雁楼的方向望:“……你要是还有什么珍贵的丹药,就混在那些礼品里送去侯府,里面塞一封信,言辞恳切些,看看侯爷愿不愿意随手照顾照顾你的生意。” “忠义侯圣宠正隆,有什么珍奇丹药是他没有的?” “这……”商船老板犹豫一下,凑近到他身边,“这事我也是一次跟城西巡防营的守军们喝酒,他们喝醉了,我听见的,你可别出去乱说啊,要掉脑袋的!” “莫非是忠义侯有什么不足为人道的隐疾?” “那倒不是。是有关前朝大梁在天阙关那一战。” 风静了片刻,一轮圆月高挂在清朗的夜空,水波在晚风里一圈圈漾开涟漪,月亮的倒影也跟着波纹模糊起来。 天阙关那一役,唐远山身为主将,带着五万靖远军守关,这么易守难攻的一座千年雄关,却只守了不到五日就被新朝的铁骑踏破。 战报传来,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有人说唐远山只会纸上谈兵,根本不懂带兵打仗,不配做一军主将。 有人说唐远山一定是早就和北凉敌军勾结,为了自己的富贵前程故意放敌军入关。 还有人提起了三年前的一桩旧案。 三年前,大梁京城国子学召开武道学会,江湖各大宗门均派遣长老和弟子入京参加学会。 唐远山彼时还只是一个江湖散修,与昆仑剑宗弟子一起进京,抵达京城第一日,大梁皇帝在金銮殿召见各大宗门的修士。 朝会将近尾声时,昆仑剑宗圣子周梦道忽然当朝揭发靖远军将领,车骑将军邓云朗,私自以军中刀兵战马与北凉王换取武学秘籍、金银珠宝,更于西北边境残杀百姓,以大梁百姓的人头充作敌军首级,冒领军功! 昆仑剑宗弟子从昆仑山前往京城的一路,一直遭到靖远军截杀,有唐远山做人证。《 》 12、出剑 “靖远军可是靖远侯爷一手带出来的铁军,数十年来护卫大梁边疆安稳,怎么可能在西北残害百姓……” “是啊,邓云朗老将军也是自十余年前就跟着侯爷四处南征北战,若说他会与北凉暗通款曲,我第一个不信!” “可昆仑剑宗是江湖剑道之首,他们敢在朝会上当众揭发此事,手中一定握有铁证,否则怎么敢随意攀扯靖远军?” “呵,昆仑剑宗地处西北,如今大梁北有北凉王,西南两侧有西蜀王、岭南王,谁知道昆仑剑宗此次来京,是出于天下大义,还是和其他逆贼早有勾结,别有用心!” 京城国子学学宫,上午巳时一贯是国子学弟子们去演武场演练,切磋功法的时辰。 国子学自大梁开国时设立,起初只供皇亲贵胄,世家子弟修习武道,后来逐渐成为大梁广招天下年轻修士的学宫,不论出身高低贵贱,只要过了每三年一次的学考,就能入国子学修行。 今日朝会上发生的事情早已像插了翅膀似的飞遍了整座京城。此事表面上只涉及邓云朗老将军,实则直接牵扯到靖远侯府,国子学的弟子们也没有什么切磋的心情,都聚在一起议论。 毕竟靖远侯府世子吴意,是他们国子学的大师兄。 大梁国子学能有如今在朝堂、江湖上的名望,也和这位十九岁入小宗师境,所有世家、宗门眼中“别人家的孩子”脱不了干系。 “你们是信那个什么昆仑剑宗圣子,还是信我们吴师兄的为人?” “那自然是信吴师兄了!”几个弟子说着说着,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莫名感觉背后发凉。 在座的有几个,没被吴师兄从落雁楼里拎回来揍得哭爹喊娘,或者一剑挑飞演武台下摔得屁股开花。说是大师兄,实则国子学的祭酒和先生很少管这些事,吴意这大师兄跟他们亲爹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听说,昆仑剑宗此次进京,和其他江湖门派弟子一样,是来国子学参加学会,修行一年的。现在已经散朝,算算时辰,他们也该来了。” “那位剑宗圣子,也要来我们国子学?” “不错,依我看,不如我们先试试他的剑法,看看这位剑宗圣子是真的有仙人入梦传道,还是徒有虚名,败絮其中!” 几名国子学弟子纷纷点头。 不过一刻,外头就传来守门弟子的传报声。 “太乙道门、北斗星宫、大觉禅寺……昆仑剑宗弟子,到!!!” 声音一落,演武场上几道剑光暴涨,几名国子学弟子齐齐拔剑,朝着笔直通向国子学正门的长廊冲去。 年少气盛的时候,如虹剑光不分来人是哪门哪派的长老、德高望重的前辈,径直逼向人群中几个身着白衣青袍的昆仑剑宗弟子。 然而剑芒还没有沾上青袍的衣角,一阵凛凛寒气先自一人为中心四溅开去,闪电般迅疾的剑光忽然凝滞起来,像被寒气冻住,再难寸进半步。几个在半空挥剑的国子学弟子面色猛地一变,吐出一口鲜血,倒退数步后连带几柄剑一起摔倒在了地上。 “何人出剑?再来!”一个国子学弟子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血迹,正要起身,脖颈边已经横了一把长剑。 长剑通体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泛着幽森的寒芒。他顺着长剑仰头,入目是一双含着几分傲然的凤眼,那少年看着还不到及冠的年纪,墨发高束起马尾,薄唇边带了一丝冷嘲的轻笑:“昆仑剑宗,周梦道——就你这样的修为,还是待在国子学再练几年吧。” 一句话激起千层浪。 演武场那边的国子学弟子无一不关注着这里的动静,闻言拔剑声四起。 “梦道,不可放肆!” “国子学学规都不记得了吗?还不退下!” 昆仑剑宗长老和国子学祭酒的呵斥声几乎同时响起,但已经来不及了。墨发雪衣的少年反手提剑,轻功一施展,直接往演武场的中心掠去。 “铛——”,知白剑对上两把长剑,双方灵力对撞,直接将周围人震开。周梦道手腕一抖,剑尖发出刺耳的声响,旋身一转,一道剑芒劈出,引来无数纷扬飞雪。两名弟子灵力不济,手中的长剑不堪重负地发起抖来。 对峙不过几息工夫,两名弟子便气息萎靡,倒飞出去。 又有两侧剑光一闪,角度刁钻地朝着他侧颈袭来。 追向其他弟子的知白剑凭空一隐,下一瞬已经回到周梦道手中,演武场上爆发出一片寒意森然的暴雪,疾风里白茫茫的雪花遮掩了所有人的视线。 须臾,暴雪里传出刀剑碰撞的清脆声响,偶尔夹杂几声痛苦的闷哼声。 待风雪消散殆尽,演武场里十余个国子学弟子已经七零八落倒了一地,周梦道握着知白剑,一手背于身后,墨色长发只落了几片白雪。 另有几个不擅长用剑,未曾出手的国子学弟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琴修一咬牙,端着自己的木琴便要上前,被身边的同伴一把拉住。 “他是用剑的,我们用琴音在远处伤他,就是打赢了也不光彩,去叫天字学舍的剑修师兄们来!” 演武场后面几个院落就是国子学天、地、川三间学舍,能在天字学舍修行的都是修为达玄相境,被国子学祭酒或者诸位武学先生收为亲传弟子的天骄。 那名琴修一点头,正要施展轻功往天字学舍去,国子学敞开的大门外忽然响起一声马蹄嘶鸣,肃杀的兵甲撞在马鞍上的金铁之音在风声里格外清晰。 那名琴修下意识地回头,看清门外的人后立刻面露喜色,激动大喊道:“吴师兄!是吴师兄来了!” 吴意刚下了朝会,还来不及换掉身上的朝服。大梁的文臣上朝穿墨袍,武将穿绯衣,长身玉立的青年鸦青色的长发规矩地束起,一枚古朴的桃木簪子束发,面如冠玉,桃花眼灼灼。绯红偏近绛色的衣袍穿在他身上,不显得风流恣意,反倒衬出几分肃穆沉稳来。 他听见声音,往国子学里望了一眼,目光穿过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呻吟着站不起来的师弟师妹们,淡淡落到执着知白剑,站在演武场中央的周梦道身上。 短暂停留一瞬后,又平静地收回。缓步走到国子学祭酒和诸位宗门长老面前,俯身行礼:“国子学弟子吴意,见过师父,见过各位前辈。” 国子学祭酒点头,对身旁各大宗门的长老们道:“既然是年轻人之间的事情,就让他们这些小辈自己解决吧。诸位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我已命人在学舍里摆下宴席,给诸位接风洗尘,请。” 待所有长老、前辈走进学舍,大门关上,几个还能动弹的国子学弟子连忙一瘸一拐地走到吴意身边,指向周梦道:“吴师兄,方才就是他,他——” “国子学学规三章第十七条,国子学内禁止多人械斗,违者灵鞭二十。”吴意轻轻打断了那名弟子的话,茶色的眼瞳吸了浅薄的阳光,泛出琉璃般的色泽,“多人械斗还技不如人,灵鞭四十。” 躺在地上的国子学弟子们面色刷地一下白了。 有人不服气:“吴师兄,可他已入玄相境,我们去年才刚入国子学,境界根本不如——” “学规七章第二十五条,违反学规后出言狡辩者,罚静心堂思过三日。” 再没有人出声了。 吴意一步步走过长廊,临近正午,夏日里这个时辰原该是暑气正盛的时候,但刚刚那场风雪硬生生将这里的温度降低了许多,长廊两侧的花草上落的霜雪未化,随着风将雪尘带到了他的面上。 “国子学与各宗门有约在先,所有弟子不论何门何派,进入国子学后,这一年里便是我国子学弟子。他们今日犯下的学规,周圣子也是一样的过错,需一同受罚。” 刚刚还情绪低落的国子学弟子们一听这话,顿时精神一振,幸灾乐祸地转头看向周梦道。 周梦道嗤笑了一声,漆黑的凤眼眼尾上挑,透着几分不驯的张扬,知白剑剑尖在地上划过,发出粗糙刺耳的声响。 “想用国子学学规罚我,行啊——那就请靖远侯世子出剑!” 吴意也跟着笑了,笑意很淡,温雅和煦。指尖一动,一柄铁剑就从不远处一名国子学弟子的剑鞘中飞出,到了他掌心。 世人皆知靖远侯世子吴意十九岁入了小宗师境,却很少有人知道他惯用什么兵器。身在军侯世家,十几岁就随军上战场,什么刀枪剑戟他都用惯了,打仗骑马时便用长枪,在京城就佩剑,偶尔也玩玩其他兵器。 所以侯府和国子学里没有一柄专门为他打造的神兵,都是随手拿到什么就用什么:“我长你几岁,今日便将修为压制在玄相境和你打。” “用不着。” 暴雪自知白剑剑身上涌起,像昆仑皑皑雪山中正在酝酿的风暴。周梦道漆色的眼眸间亮起星点银芒,一片片雪尘在他背后雕刻出了一根根雪白的羽翼,最终蜕变为一只巨大的白色神鸟。 像雪山上高悬的红日下飞过的雪凤凰,映射着烈日的阳光,绽出了七彩的色泽。 玄相境,灵力显化形成的法相。《 》 13、师兄 法相已成,凤唳九天。雪凤凰洁白的尾羽遮天蔽日,随着知白剑一起化作惊人的流光,朝着吴意的胸口一剑刺下! 四下响起悚然的抽气声,观战的国子学弟子们很不情愿地承认,对上这样的法相,就是真请天字学舍的师兄师姐们出手,也有九成可能会落败。 暴雪将青年绯色的衣袍卷得猎猎作响,吴意没有抬手,掌心寻常的铁剑却像是有剑灵一般挡在了他身前。一点红芒在白茫茫的雪中一闪而逝,像随时可能熄灭的微弱火星。 随着雪凤凰的尾羽盖过,这一剑的剑意达到了顶峰,整座演武场充斥着来自昆仑山的森寒灵力,直到一簇幽蓝中夹杂着赤红的火焰自两柄剑的剑尖燃起,刹那顺着漫天雪尘蔓延开去,风雪都成了燃烧着的火团。 只是一霎的时间,圣白色的神鸟就成了浴火而起的火凤,在空中消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星星点点的余烬自天空落下,仿佛下了一场盛大的烟花雨。 吴意将折成了两段的铁剑丢到一旁,又伸手握住面前斜插在地上,灵力耗尽后黯淡无光的知白剑,抛回给周梦道,云淡风轻:“你败了。午时过后同他们一样,自去静心堂领罚。” 周梦道在原地站了很久没有动,他也不理会对方有没有应声,自顾自理平了衣袖上些微的褶皱,迈步往正在设宴的学舍去了。 走过周梦道身边时,那场灵力破碎下的烟花雨才刚停,他略侧了眉眼,余光对上少年压着桀骜的墨色凤眸。 “以后在国子学,记得叫师兄。” 回忆戛然而止,他在春夜的寒风里拢了一下衣袖,看着河面上洒下的冰凉的月光。 他和周梦道第一次在国子学见面是在骄阳似火的盛夏,和今时今日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他也不知自己想起靖远军中的那桩旧案,脑海中第一幕跳出的为何会是周梦道的脸。 或许是国子学的弟子在他面前都太规矩服帖,难得遇到一个敢举起长剑指着他说“若是靖远军在西北边境干的那些事情,背后有你的授意,我一定会杀了你”的刺头。 他不自觉地笑了一下,身侧陪他一起在石桥上看月亮的商船老板有些莫名:“吴公子,我说到天阙关那一战,你笑什么?” 他敛了笑,轻咳道:“没有,只是方才走神了,想到了落雁楼里的小倌销魂的滋味。” 商船老板:“……”就摸了个小手,就销魂了? “胡老板您继续说,继续说,天阙关那一战里,忠义侯他怎么了?” “那一战里,忠义侯的丹田受了极重的伤,这一辈子在武道上都很难有所大进了——你别看这段时日,忠义侯踏入了小宗师境,不到而立之年的小宗师境,说起来也是举世无双的天骄对吧?也就比当年的靖远侯世子,还有昆仑剑宗圣子那些妖孽差上一点。可是,这小宗师境是无数仙丹灵药堆出来的,若是丹田的伤治不好,此生绝对不可能再突破境界了。” 这个消息,他倒还是第一次听说。虽说真假难辨,但今夜在落雁楼,商船老板向唐远山介绍他的身份,他上前奉送礼品的时候,唐远山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作,却暗自调动了灵力防备。 对一个陌生人近身有所防备,也是一个带兵打仗的军侯本能的习惯。 但正如玄相境灵力能外化形成法相,迈入小宗师境的一大标志就是内力归藏,运转灵力时就如同没有修习过武道的寻常人一样,不会外泄一点灵力。 那么唐远山运功时,他为何能通过身上的蛊虫察觉出灵力? 是唐远山的小宗师境境界不稳,还是像商船老板说的那样,唐远山的丹田受了严重的伤,所以无法十分自如地调动灵力? 他整理着脑海中的千头万绪,面上露出几分无奈的神色:“胡老板,你又不是不知道,能治疗丹田受伤的丹药都是多么名贵难得的东西,我家里要是有能炼制这种丹药的药材,还愁在京城做生意吗?” “也是,这种丹药实在难得。”商船老板认同地点头,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罢了罢了,反正今日侯爷收了你的礼,你把药材送进京城肯定是顺顺利利的,其他的事情就尽人事听天命吧!” 他将商船老板送回茶铺,自己慢悠悠折返回了客栈。 一路上在京城错综复杂的巷道里绕了一大圈,买了一堆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回去。 万蛊苗寨的弟子们在客栈提心吊胆地等,终于等回了咬着糖葫芦,把玩着小泥人,腰上挂了一长串叮叮当当的零碎东西,小指提着几大包糕点蜜饯的峒主。 王永很有眼力见地替他把东西都拿下来,问:“峒主,峒主今日去落雁楼,有没有见到忠义侯?” “见到了。”他拆了一包糕点,招呼几个下属过来吃,却没有再多说什么,“明日一早将备好的那些礼送到商船老板的茶铺去——拿笔墨来。” 一张宣纸在桌上铺开。 吴归提笔沾了一点墨,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落笔。 王永凑过去看,看了一眼就皱起眉脱口而出:“峒主,你的字好……” “丑”及时刹住了。 他瞥他一眼,笔尖不停:“刚练了半年的字,能写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不然你来?” 一个在岭南荒僻山村长大,半年前才进入万蛊苗寨修行蛊术,读书习字的人,要是写得一手好字,那才奇怪。 “嘿嘿嘿,峒主说笑了,说笑了。”一路上跟随峒主待久了,王永知道他们老大有时候只是说话和神情吓人了一点,实际上压根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跟他们计较,于是接着看宣纸上的字迹,看着看着,表情怪异起来,“峒主,您这封拜贴,是写给忠义侯的?” “是啊。” “那怎么……全是对忠义侯的赞美之词?” 当初唐远山以散修的身份进入国子学修行,在靖远军那桩旧案结案之后,立刻名动天下,后来进入军中任职,拿了几次战功后便得到了太子青睐,之后更是平步青云顶替邓云朗的位置,当上了靖远军副将。 唐远山以往所有的功绩,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人了。 因此歌功颂德之词,他简直手到擒来。 最后一笔落定,他拿起宣纸的两端,举起来看了一遍,十分满意,塞给一旁的王永:“你读一遍,看看言辞恳不恳切。” 王永仔细读了一遍,如果不是知道他们此行来京城是奔着忠义侯的首级来的,他几乎要以为他们峒主真的是忠义侯忠实的仰慕者,否则这封拜贴怎么能写得如此……谄媚。 “这封拜贴,是和那些礼品一起送到茶铺?” “嗯,明日忠义侯府的人会去茶铺取。你记得时刻盯着,不要吝啬给侯府的人塞银子,务必让他们把拜贴交到唐远山手里。” 王永拱手应下了。 他带回来的糕点蜜饯被分完,房间里很快空了下来,身在京城,没有弟子敢大意,都在几间客房用灵界蛊布下了重重阵法,防止有人突然闯入。 吴归嚼着蜜饯,嚼到口中的甜味都开始有些发苦了,才喝了一杯冷茶漱口,躺倒在房间的床褥上。 在石桥上断了的思绪接回。 ……假如唐远山真的在天阙关那一战受了有损丹田的重伤,那么会是谁出手的呢? 天阙关为何只守了不到五日,从唐远山投降北凉,再到北凉王沈望建立新朝,封他为忠义侯,兼任京城城西巡防营统领后,答案似乎已经很分明了。 唐远山背叛了大梁,又或者是,对方本来就是北凉派来的人。 那么天阙关那一战,应当是唐远山和北凉里应外合的,北凉人断不会伤他,何况重创他的丹田——是谁伤了唐远山? 三年多前那桩潦草结案的靖远军旧案,和数月前天阙关那一战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青年仰面闭目躺在柔软的床褥上,呼吸很浅,像睡着了一般。 几息后,他单薄的肩膀忽然猛地战栗了一下,随后房间里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喘声。 十五的圆月高高挂在天空。 一个月里阴气最重的一天夜里,他被全身的经脉如同重历一次在天狱水牢折断重塑的疼痛折磨地本能弓起了脊背。 天狱水牢留在他身上的旧伤又复发了。 吴归在朦胧的月光里睁开眼,看到被褥上沾染的斑驳的血迹,贴身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不大想在这个浑身不爽快的时候,考虑那些事了。 于是顺从自己的意愿,想到了周梦道。 在国子学做同窗的一年里,周梦道一直苦于年纪比他小几岁,以至于修为境界追不上他,也打不过他,只好臭着脸咬牙叫他“师兄”,被他一次次用国子学繁琐的学规教训。 不过现如今,现如今…… 周梦道已经入了小宗师境,如果对方知道他没有像传闻中那样死在乱军之中,再赶到京城,说不定可以如愿以偿。《 》 14、水牢 守在门外的万蛊苗寨弟子听见了声响,敲门询问:“公子,里面发生什么事了吗?” 青年的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轻轻翕动一下:“……无事,在外面守着吧。” 很冷。 全身上下好像突然坠进了万年的寒窟,经脉和肺腑的每一寸都凝结了冰霜,但寒冷并没有让痛觉麻木,反而将细密的疼痛放大了数倍,像有千万根冰刺一齐刺扎着血肉骨髓。 他将脸埋进被子里,堵住自己的喘气声。在识海里操控了几只借灵蛊,用灵力缓缓冲刷过残损的经脉,那种冰冷的锐痛才减轻两分。 现在才刚过亥时,这伤每月的十五就会发作一次,一直要到第二日黎明时分,朝阳初升才能够逐渐好转。而且到了发作最厉害的时辰,连灵力也缓解不了疼痛,他每一次都会在房间里昏迷过去。 以前在万蛊苗寨,昏迷几个时辰没什么要紧,但现在是在京城。 “……王永,备马车,我们去落雁楼。”他服下两颗药丸,短暂压制了一下经脉肺腑的痛觉,撑着床铺站起身,拿了一旁的大氅披上,“再给我找两坛酒。” 那两坛酒被他喝了几口,剩余全部倒在衣料上再用灵力蒸干,他坐上马车,疼得迷迷糊糊的,还能闻见自己一身难闻的酒气。 王永在外面驾车,虽说京城的青楼楚馆都通宵达旦,但是这个时辰的街道上已经罕有行人了:“公子,为何我们现在要去落雁楼?” 吴归靠在车厢的软垫上,计算了一下时辰,等他到了落雁楼,随手指一个小倌,然后进房间装作醉倒的样子,再发酒疯把小倌赶出去,时间应当来得及。 “去落雁楼,你说能干这么?” 这样,就算忠义侯今晚派人来查他,也只能知道他从客栈去而复返,喝醉了酒在落雁楼调戏小倌的荒唐事。 眼前发黑,跌跌撞撞地走进落雁楼,门口接客的还是那个小倌,他随手一抓,就把人抓进了厢房里。 旧伤最初的冷锐疼痛褪去,转而是烈火炙烤般的灼疼。他借着身上的酒气骂小倌伺候得不好,然后在小倌眼眶含泪,含情脉脉的眼神里骂了句“滚出去”,等木门关上,才一下跌坐在床榻上。 五感在剧烈的疼痛里迅速剥离。 “哗啦”——生锈的铁链在水中晃动的声响,粗哑刺耳。 “呜——呜——”那是狱墙外面呼啸而过的风声。 旧伤的疼痛让他想起了大梁国破后,他被新朝皇帝关押在天狱水牢的那段日子。 …… 京城天狱,十余丈高的铁黑色城楼耸立在皇城的最北处,穿戴甲胄面具的禁军如雕塑般伫立在城楼前,手中的长枪泛出带着血腥味的寒光。 这里关押的是新朝罪大恶极的犯人,其中大半都是前朝的王孙贵胄,昔日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一夜之间就成了铁笼中折翼的雀,生死全握在新帝手中。 天狱共分九层,八层的牢房已经填满了,剩最高层的一间水牢,里头只关押了一个人。 吴意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锁着的铁链,上面刻印的繁复阵法微微亮着光,封禁了他所有的灵力。 虽在天狱最高层,这里的狱室却没有一扇窗户,暗无天日。因为常年蓄水的缘故,里头的气息格外阴冷。 “……水牢里的人还活着?” “活着,当然活着,陛下吩咐,他什么时候交代出梁朝太子的下落,什么时候赐他一个痛快,现在绝对不能让他死了。” “今日的饭食送来了,你给他端进去吧——啧,你是没见过昨日蚀月之刑刚刚结束时里面的惨状。要我说,国都灭了,强撑什么呢?被折磨成这样,还不如死了痛快。” 一名狱卒将两个馒头端进去,走进水牢,先被里面的寒气激地打了个哆嗦。 “里面的,吃饭了。” 两个馒头放在木盘上,飘向水牢中央。吴意动了一下指尖,伸手按住木盘的边缘。 狱卒确认了囚犯还活着,转身想走,回头的工夫,借着水牢门外外透进来的一点点光,看清楚了那人受刑后的样子。 囚服碎成了布条,和数不清的黑红色鞭痕、烙印凝固在一起,全然看不出本来的样貌。鸦青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肩口两侧,双臂掌心,再到心口丹田都有一个狰狞的血窟窿。 蚀月之刑,用寒铁打造的匕首刺入身上的几个大穴,匕首上淬蚀月毒,这种毒会在七日里逐渐发作,将人的经脉一寸寸拧断,最后让丹田破碎,灵力全失。即便后面将蚀月毒清除干净,经脉损毁成这样,也不会再有恢复的可能。 受过蚀月之刑的人很多,但完完整整承受了蚀月之刑,还没有死的…… 狱卒看过去的眼神像见了鬼,迟疑片刻,半蹲下身:“唉,吴世子,你就交代出梁朝太子的下落吧。陛下已经下令封锁全城,搜查前朝余孽了。你就是一句话都不说,那梁朝太子也不可能在金吾卫的搜捕下逃出京城的。” 他轻轻扯了一下唇角,这副场景每个月都会在他脑海中重现一次,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只是无法从梦魇中挣脱。 狱卒见他一言不发,又换了一个问题:“或者,世子也可以说出自己是如何改变身形容貌,变作梁朝太子的模样的。易容术、秘制丹药,还是什么功法?” 月前京城一役,大梁皇城被破,北凉王沈望登基称帝,改国号为新朝。在京城一役里,靖远侯世子吴意死在乱军之中,尸身遭到北凉军哄抢屠戮,最后残缺不堪的尸体在城墙上挂了三日示众。 同时,梁朝太子被捕,押入京城的天狱水牢。这件事成了一道隐秘,并未昭告天下——因为新朝皇帝希望梁朝太子能写下禅让诏书,好让江南的旧朝势力能够不战而降。 但梁朝太子被关押在天狱水牢的第三日,皇帝身边武道修为入了大宗师境的渡厄公公,亲自来水牢劝降,发现被捕的这个梁朝太子是假冒的——靖远侯世子不知用了什么妖术,变成了梁朝太子的模样。京城一役里死在乱军之中的,不过是一个替身。 于是对梁朝太子的劝降,变成了残酷的刑讯逼供——真正的梁朝太子,逃到哪里去了? 狱卒问得口干舌燥,只得到了一片沉默,偏偏眼前的囚犯受伤太重,灵力全废,再用刑恐怕会承受不住。 “别管他了,明日渡厄公公会再来,我们看好他,别让他死了就是。” 狱门关上,两个狱卒逐渐走远。随着铁门碰撞的尾声消散在寒气中,水牢边缘多了一道身影。 来人一袭黑色的长袍,脸上覆盖着深灰色的面具,在密不透风连一只老鼠都爬不进来的天狱最高层,像一只幽灵一般与狱中的阴影融为了一体。 “吴世子。” 他没有抬眼,看到幽深的水面倒影出自己惨白的脸上有一丝轻笑。 来人也笑了,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复杂:“吴世子受苦了……若非世子为自己种下人面蛊,改头换面,顶替太子殿下的身份为沈望所擒,太子殿下绝无可能从全城戒严的京城之中逃出去。不过太子殿下如今已经成功脱身,蛟龙入海,只待集结旧部,大梁光复可盼。” 太子离开了京城,却还派身边的人专程到天狱水牢见他。天狱守卫森严,即便是大宗师境的武者,也只能做到悄无声息地来去,但不可能救走一个囚犯还全身而退。 在梦里,他也在那一瞬感知到心底漫上来的寒意,比前几日受蚀月之刑时筋骨寸断的感觉还要冰冷数倍。 他没有说话,来人继续道:“殿下命我给世子送一样东西,世子见了,自然会明白殿下的意思。” 话音刚落,他面前就多了一个漆黑的木盒。里头似有活物,发出令人心颤的“窸窣”声。 “蛊虫?” 来人点头。 他攥住木盒,里面的蛊虫嗅到了血腥味,撞击盒子的声音更大:“……是登仙蛊?” 一阵溺人的沉寂。 来人的语速快了几分:“是登仙蛊——并非太子殿下疑心世子,只是,水牢苦寒,沈望又是谋逆的乱臣贼子,现下沈望已经知道世子改变容貌,顶替了大梁太子的身份,怎么会留下您的性命?与其在这座水牢理饱受折磨凌辱而死,不如种下登仙蛊……此蛊为万蛊苗寨所出,不出一息工夫便可起效。世子只会感觉昏昏欲睡、飘然若仙,绝无一丝痛苦。” 在看不见阳光的地方,时间的流速总是让人无法把控。 他没打开盒子,来人也一言不发地站在阴影中。 不知过了很久,还是几息:“你不走,是怕我舍不得赴死,不会种下此蛊?” “世子说笑了,属下只是想留在这里,送世子最后一程。” 木盒打开,盒盖只开了一道缝,里头莹白色的米粒大小的蛊虫便振翅飞出,眨眼停留在他手上的伤痕上,没入了血肉之中。 亲眼看着蛊虫消失,黑袍人浑身的气息一变,仿佛身上千斤的巨石终于落地,朝着他俯身行礼。 “待大梁光复,世子当享万世香火。”《 》 15、拜访 木盒砸进了水中,一声闷响。 吴意的声音嘶哑到几乎听不清:“其实我入狱前,在舌下藏了一枚毒丸。” 登仙蛊的确如来人说得那样,起效很快,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唇舌在动,耳朵却已经听不到任何声响了。 已经习惯了温度的冰水似乎一瞬间又寒了几分,仿佛有一只手死死钳住了他的喉咙,拖着他往水底下坠。 “……我原本想,等收到了太子安然离京的消息,就咽下这枚毒丸。” “多谢殿下挂念,特命你送来登仙蛊——这蛊,确实叫人死得没什么痛苦。” 幽深的水面上泛起涟漪,他的七窍都开始流血…… “公子,公子!您昨夜吩咐送去茶铺的东西,属下今天一早就带着人送过去了——公子,公子?!” “这位郎君,里面的公子昨夜喝醉了酒,正在熟睡呢,人还没醒,你可不能随意闯进去,这是我们落雁楼的规矩……” 吴归猛地睁开眼,从幽深冰冷的水底抬起头,长长吸了一口气后,眼前昏沉的视线逐渐清晰。层层叠叠红色的幔帐、一桌狼藉的酒菜和空气中弥散的胭脂水粉的香气,这里是落雁楼,不是京城最北处的天狱。 发作的旧伤到了早晨逐渐缓解,除了几处经脉还有隐隐的钝痛,其他地方已经恢复如常。他缓缓从床榻上坐起身,走过去开了厢房的房门,挥手让小倌退下,叫王永进来。 王永重新禀报了一遍。 “东西送去茶铺之后,忠义侯可有派人来拿?” “侯府派了一名管事领着几个随从来,带走了那些礼品。另外我按照公子吩咐的,给那名管事塞了几张银票,托他把公子写的那封拜帖交给忠义侯,那名管事收了银票,答应我一定将此事办妥。” 他在厢房的圆桌边坐下,倒了一杯清茶,看见自己衣领上沾着的淡淡的血渍,皱了一下眉:“一会儿叫人送几桶洗浴的热水进来——昨夜忠义侯离开过落雁楼吗?” “大约子时,那场宴席散了之后,忠义侯坐上马车直接回了侯府,今晨上朝去了,我们的人远远盯着,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让盯着的人回来吧,再帮我备一套常服,适合去侯府拜访的。” 他洗漱完,换上干净的衣袍,在桌上找了几个点心慢吞吞咬着吃,待吃到第三个,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王永在门外禀告。 “公子,忠义侯府的管事奉侯爷之命,请公子去侯府一叙。” 门打开,侯府来的管事是个中年干瘦的男子,身上带着一股行伍气,见到他后客气地行了一礼:“吴公子,今晨侯爷下朝回来看了您的拜帖,特请公子去一趟侯府,请。” 忠义侯府的人很贴心地给他准备了马车,一行人很快往侯府的方向去了。 管事和他们同坐在一辆马车里,他一边用眼神示意王永给对方银票,一边笑着道:“敢问管事,不知侯爷今日匆忙请我们过府,是为何事?” 管事收了银票,神色却未见多少波动:“侯爷心中所想,我们做下人的怎么敢妄自揣测。不过吴公子放心,今日侯爷看着心情颇好,请公子过府,指不定是要送公子一场大富贵呢。” 忠义侯的府邸在京城西街,有道是西贵东富南贫北贱,京城西街一片都是世家权贵的宅邸。马车驶过两条青石板路,在一面朱漆大门前停下。 管事撩开帘子率先下了马车,他走在管事身后,眯着眸子看着那扇大门在“吱呀”声里缓缓打开,门上的鎏金门钉在浅薄的晨曦中泛着暗沉的光。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御匾——“忠义侯府”。 这座府邸还是大梁太子赐下来的,如今府邸没变,上面的牌匾却成了新朝皇帝的亲笔题字。 他在管事回头前收回了视线,低下头做出恭敬谨慎的模样。 管事:“吴公子,侯爷在演武场等着呢,快些请吧。” 一路穿过侯府的雕梁画栋、亭台楼阁,他在心底将走过的路线和周梦道给他的那幅侯府地图对比了一下,除了几座假山、花坛的位置可能经过修缮,略微有些变化,其他地方分毫不差。 走过一条长廊,管事停住了脚步:“绕过前面那座假山,就是演武场了,侯爷平日练武时不喜我们这些下人打扰,还请吴公子独自过去。” 吴归按着管事指的路,绕过那座几人高的假山。才刚迈出一步,耳边一阵箭矢破空的声音,一根羽箭直冲他的眉心而来! 刹那间,他压住袖子里躁动护主的蛊虫,僵住身子,直到“铛”的一声,羽箭穿入身边的假山石,他才像是刚刚反应过来,一下跌坐在了地上,惊魂未定地看向前方。 “吴公子!” 眼前开阔的演武场上摆了一排箭靶,唐远山穿着军中的深灰色轻铠,握着一把长弓,大踏步朝他走过来,神情带了几分关切。 “本侯方才射箭,羽箭不小心脱了手,没有伤到吴公子吧——去,你们两个还不赶紧把吴公子扶起来?” 跟在唐远山身边的两个亲兵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地搀起他。 他在原地呆愣片刻,等唐远山身后的战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如梦初醒,慌忙行礼:“草民见过侯爷……” “哎,在侯府之内,不必在意这些虚礼,方才那一箭没有伤到吴公子就好。本侯习惯在早晨练武,听说岭南那边武风极盛,不知吴公子可愿意陪本侯一起习箭?” 他接过长弓,青年的身形本就有些单薄,自出了天狱水牢之后,吃什么丹药灵草都没能养回来,那把长弓在他手上,便大得显出几分不协调来。 “侯,侯爷,幼时家里人也请修士来替草民测过武道天赋,奈何实在是……今日恐怕没法陪侯爷尽兴了。” 从那一根擦着他发丝掠过的羽箭,再到方才递长弓时试探的灵力,唐远山大概已经命人连夜查过他的身份,并且还未完全打消疑虑。 “哈哈哈,无妨,既然吴公子不擅长武道,便在一旁替我递箭吧。” 唐远山挥手屏退了亲兵,他顶替了亲兵的位置,恭恭敬敬地给人递箭。 一排箭靶一一射过去,每一箭都能将稻草扎的靶子洞穿。 “吴公子昨日初到京城,这里的衣食风俗应该和岭南不大一样,可还过得习惯?” 唐远山的语气很是平和,等他答了之后,又拉家常一般问到了他家中的生意,越问越深,事无巨细。 他一一答了,等说得口干舌燥,疑心一会儿唐远山是不是还要带他去侯府中的药房,把药材放到他面前全部考校一番,对方忽然话锋一转。 “吴公子今晨送来的拜贴里,还夹了一封礼单——本侯不过是职责所在,统领巡防营照管一下京城各家商铺的生意,哪里当得起吴公子送这样的大礼。” 昨夜听商船老板说过唐远山丹田有隐疾后,他在备好的礼单里添了一株火荼草。这种草药生长在岭南遍地瘴毒的深山里,极其难得,有令经脉、丹田复生的功效,是炼制修复丹田的大归元丹必不可少的一味药材。 就连万蛊苗寨在岭南的势力之大,库房里也就只有三株火荼草。其中一株师父让他随身带着,以备他身上旧伤复发太厉害,可以服下缓解。 唐远山虽然是新朝皇帝眼前的红人,可新朝并未一统九州,忠义侯府要把手伸向岭南王的地盘,派人去寻药,有诸多不便。 现在唐远山为了礼单找他来,看来对方丹田有伤的消息,多半不是空穴来风。 “都是一些俗物,算不上什么大礼,侯爷说笑了。” 唐远山盯着他看了几刻,别有深意道:“灵草丹药,怎么能算是俗物呢?来京城做药材生意的商人多如牛毛,像吴公子这般,送礼出手就是名贵草药的,却不多见。” “实不相瞒,草民能想到送这些,还多亏了胡老板的提点。胡老板说侯爷是修行武道之人,像金银珠宝、字画古玩这些,早就看不上眼了,让我准备一些丹药灵草,说不定能博侯爷欢喜。” “吴公子有心了。”唐远山笑了两声,拍拍他的肩,“你送来的那些礼品,本侯已让人整理入库,吴家来京城做生意的事……” 领他来侯府的那名管事,忽然快步往演武场边缘赶来,面色匆忙:“侯爷,侯爷!不好了,库房出事了——” “仓皇失措的,成什么样子?”唐远山训斥了一句,“说,出了何事?” “回禀侯爷,方才奴才去库房查看,核对礼单上的物品,发现,发现……”管事支吾着瞥了他一眼,又转向唐远山叩首道,“发现礼盒里的一株火荼草,枯死了。奴才已经在审问库房里当值的下人,还请侯爷定夺!”《 》 16、江南 “灵草入库时,可曾检查过?” “检查过,奴才接手时亲自查看了!那火荼草早上还生机旺盛,可,可,可方才已经大半泛黄,不知怎么就枯死了!” 唐远山没有再开口,神色却阴沉下来,扔下长弓后,大步出了演武场,看方向是朝库房去了。 吴归上前扶起管事,他将那株火荼草添入礼单时,还在里面放了一只蛊虫。火荼草长在岭南瘴毒遍地的深山,百毒不侵,但摘下来后却很娇贵,稍稍受到点损伤就会枯死。 进入侯府之后,他算着时间控制蛊虫咬了火荼草,待管事打开盒子检查,发现火荼草枯萎,势必惊慌,再让蛊虫趁乱飞出,不会留下一点痕迹。 他心疼那株本该是他自己用的火荼草,嗓音真情实感多了几分颤意。 “火荼草可不是寻常的灵草,就是在京城也是有价无市的!查出是谁动的手脚了吗?我好好把火荼草交给你,结果发生这样的事,你叫我怎么向侯爷交代啊?!” 管事哭丧着脸:“吴公子,在下也不知如何是好了,一会儿还请公子在侯爷面前替我说几句好话,在下真的不知情呐!” “事已至此,还不赶紧跟过去?如果查到真凶还好,要是没查出来……” 管事的生怕自己要顶罪,连忙拉着他踉踉跄跄往库房去了。 他们抵达库房时,院子里已经跪了一地的下人。院子中央放了几条长凳,两个血肉模糊的人正趴在上面挨板子,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库房的门大敞着,唐远山站在里面,手中是那个装着火荼草的木盒。 他朝管事使了个眼色,管事连忙带他穿过跪地的人群,走到唐远山面前。 探头往木盒里看一眼,火荼草如管事所说,已经从烈火般的血红变成了枯黄色,上面浓郁的灵力也消散得一干二净。 唐远山:“吴公子,你是药商世家出身,这火荼草可还有修复的可能?” “侯爷,火荼草采摘下来之后本就极易受损枯萎,现在这株已经灵力散尽,恐怕是难以恢复药效了。” “砰”一声闷响,盒子盖上,唐远山抬眼扫向在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下人:“今晨当值的两人,还未招供吗?” 执行杖刑的亲兵停了手,趴在长凳上的两个下人好像被打断了脊梁骨,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侯爷,奴才冤枉啊……奴才不曾,不曾碰过火荼草,求侯爷饶命,求侯爷饶命啊……” 唐远山依旧是平易近人的语气,甚至带了几分温和:“不曾碰过?想来也是,能在守卫森严的侯府库房毁掉一株火荼草,还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哪里是你们能够办到的。” 两人痛苦的面容上流露出一丝希冀。 “看来库房这里,该换一批修士来守了——侯府不养闲人,既然看守不好东西,便都逐出侯府吧。” 那两个下人受了这么重的伤,如果没有丹药救治,一定活不下来,逐出侯府无异于死路一条。他在血腥味中偏过头,院中的人无一不低头噤声,只剩下那两人虚弱的求饶声越来越轻,直至消失在库房院外。 唐远山状若未闻,一步步下了库房的台阶,对着身边管事吩咐道:“今日在库房中出入过的所有人,全部带走审讯,最多三日,本侯要知道是谁在库房动的手脚——从今往后,这里由亲卫看守,没有本侯的手书,任何人不得入内,若有违者,斩。” “是侯爷!奴才明白!”管事连忙应声,急匆匆领着亲兵抓人去了。 院子不多时便清静下来,他垂手立在一旁,听见唐远山开口。 “依吴公子之见,这株火荼草是被人用何种手段毁掉的?” 蛊虫咬过,上面不会有一丝灵力的痕迹。 蛊毒不同于寻常毒物,银针也无法探出。 他接过木盒,拿起里面枯黄的火荼草反复检查了几遍:“回禀侯爷,火荼草难以保存,太寒或者太热,甚至是一点碰撞都会致使灵草枯萎,所以保存火荼草的盒子上面都刻印了阵法……至于损毁它的人打开盒子以后到底用了什么办法,恕在下见识浅薄,实在看不出来。” 唐远山笑了一声,一挥手,火荼草就和木盒子一起化作了飞灰:“罢了,一株灵草而已,都是侯府的下人们做事不用心,吴公子也不必放在心上——不知此次吴公子在京城谈生意,打算何时返回岭南?” “生意顺利的话,月余就可以返回岭南,运送家中的药材来京了。” “好。今日吴公子送来的东西刚入府,就出了这样的差错,于情于理,本侯都该向吴公子赔个不是。不如这样,我按如今火荼草市价的五倍,买你家中剩余的灵草,如何?” 吴归面露难色。 唐远山的神色喜怒难辨:“市价的十倍、百倍,也无不可。” “侯爷,并非是在下不愿将火荼草献给侯爷,只是家中只有这一株火荼草,还是折了不少家丁的性命,侥幸在岭南的一处深山里采摘带回的,这一时半会儿……在下也不敢保证能否寻到下一株灵草啊!” “若本侯给你足够的人手、钱粮,多久能在岭南找到下一株火荼草?” …… 天色入暮,京城三月的柳絮随着轻风四处纷飞,在半晴不晴的天气里,长街尽头即将落下山头的红日,在飞絮里也显得有些模糊了。 厚重的朱漆大门再次响起“吱呀”的开门声,看门的小厮看到来人,恭敬地俯身行礼。 吴归迈出侯府大门,一丝柳絮恰飞到他脸上,他一边伸手拂去,一边笑着转向身旁的管事:“火荼草被毁的事,侯爷不会再追究了,管事尽可安心。” 管事一路送他出侯府,态度比来时亲近了不少,笑眯眯地:“多亏了吴公子在侯爷面前替我美言,不然以侯爷的脾气,今日恐怕……侯爷甚少留商客在侯府用膳,第一次过府,便得侯爷如此看重的,吴公子还是头一个。” 他和管事说了几句客套话,在门外的马车前停下:“只是,侯爷吩咐我们明日一早便动身前往岭南,寻找火荼草。可我带来京城的那些随从小厮,他们都带着行李,一晚上的时间恐怕收拾不完,还有我家中的生意……” “哎呀,吴公子是不是太高兴,一时糊涂了?”管事把他拉进马车里,“我们先去岭南,公子那些随从小厮晚些自己回去就是了——至于你家的药材生意,有侯爷金口玉言答应了你,你还担心什么?只要把火荼草带回来,就是给你家一个皇商资质,对侯爷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不掩饰脸上的笑容:“那还请管事这一路上多多提点,毕竟侯爷派来的都是修士仙长,我这……” “不用担心,大家都是为侯爷办事。你只消带我们进了那座山,剩下的事情,侯爷派来的修士们自会办好。” 与管家分开,约定好明日寅时在西城门外碰面。马车帘子落下,他缓缓靠到了背后的软垫上,识海中放在周梦道身上那只闻声蛊顷刻催动。 闻声蛊传回来的景象一片漆黑。 他怔了一瞬,想起来那天周梦道发现他用闻声蛊后,就把蛊虫丢进一个小瓷瓶里了。 他控制着蛊虫撞了两下瓷瓶的盖子。 按理说以周梦道的修为,他一控制闻声蛊,对方就该有所察觉了,现在还不…… 隔着瓷瓶传来几句唱词,四周的杂音很多,像是在什么人声鼎沸的地方。他用心分辨了一下,听出这是江南一带流行的戏曲唱腔。 看来周梦道已经离开万蛊苗寨,没有调查他的身份了。敲击瓷瓶迟迟没有得到响应的些微不满,略略被抚平了一些。 一曲唱罢,周围响起热烈的鼓掌叫好声,台上的伶人在谢幕讨赏,瓷瓶终于挪动了一点弧度——盖子掀开,他借着闻声蛊的视线,看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周梦道的指尖点在瓶口,似是在示意蛊虫顺着指节爬上去。 闻声蛊是有翅膀的,能自己飞。 吴归沉默一秒,慢吞吞地爬到了周梦道的手指上。 视线一下子敞亮起来,对方已经出了戏楼,正沿着一条河边走。江南水乡河流交错,屋舍皆沿河而建,家家户户都有一条乌篷船用于出行。 天上下着连绵春雨,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以前听说过很多江南的景致,不过军侯世家,除了带兵去边疆的时候,无皇命是不能离开京城的。 他趴在周梦道的指尖,对方一路走,他也一路安静地看,直到后面一个昆仑剑宗的弟子撑开一把油纸伞纸伞,快步疾走到周梦道身侧替人遮雨,他才往对方袖子里躲了躲。 “不用伞,你们先回客栈。” 昆仑剑宗弟子应了声“是”,身后一溜“小尾巴”都散开后,周梦道在河边停下,随手拦了一艘乌篷船走了进去。 船随着波浪摇摇晃晃,周梦道的声音很淡。 “你是不是从未来过江南?” 吴归:“?” 蛊虫不服地在周梦道手里蹦起来,写道。 “干什么,看不起俺们岭南山里人?我以前没来过,以后肯定会来的!”《 》 17、人面 他答完后,周梦道也不知信了没有,在桌边坐下。天青色的衣袍上云霭色的暗纹,在船舱有些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大清楚。 “找我何事?” 他将这两日京城发生的事情简要写了:“忠义侯派遣了七八个心腹,明日寅时会跟我一起离开京城,前往岭南寻找火荼草。这七八个高手一走,忠义侯府的守备会削弱不少。另外,忠义侯的丹田可能受了重伤,明面上看他是有小宗师境的修为,但真的交起手,大概也只有半步小宗师。” “嗯。” 他等了几刻,没有等到这个“嗯”字的下文,也不再往前看风景了,控着蛊虫转了个身,看向周梦道:“什么叫‘嗯’,忠义侯丹田有伤的消息,你早就知道?” 周梦道阖着凤眼,明明泛舟河上应该好好地欣赏风景,他却边跟他说话,边在修行灵力:“我不关心唐远山身上有没有旧伤,只想知道,吴峒主何时能把人带到我面前。” “快则一两日后绑他出京,慢一点嘛……不出十日。” 一个浪打过来,船夫大概是摇船的手滑了,乌篷船忽然往右侧倾斜了一下。 船舱前的布帘子随着倾斜的弧度一晃动,外面的朦胧的细雨就随着风全刮了进来。 周梦道指尖一动,把他丢到了桌上。 他正想问“干什么,十天还嫌慢”,就瞧见桌子边上放着金丝檀木盒子,被周梦道仔仔细细地用手拂去上面的水渍,罩上了一层避水诀。 雨势虽然不大,但闻声蛊的身板只有这么小,他也不想眼前的视线烟雨蒙蒙的,便快步爬到金丝檀木盒子后面,想蹭一下避水诀,还没走近几步,整个身子又忽地腾空而起,落回了周梦道的手心里。 吴归:“……这些日子,你带着那个盒子招摇过市,从岭南一路逛到了江南,难道新朝皇帝没有再派人来杀你?” 又是一波浪打来,这次乌篷船倾斜的弧度更大,已经到了几乎倾覆的边缘,布帘子“哗啦”一下被风吹跑。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河上,一时间竟然看不见任何其他舟船的影子了。 他有些幸灾乐祸:“周道友好眼力啊,一选就选中了刺客驶的船。” 知白剑有灵,察觉到杀意暗流早早自行出鞘,挡在他们身前。 船头那名船夫转过身来,看使桨的动作,是要直接把整艘船掀翻,四周的水下安静得出奇,不知道下面藏了多少杀手。 “你不想这只小虫子一会儿被灵力碾碎,就自己爬回去。” 周梦道握住了剑柄,知白剑剑尖向船底的木板一点,整艘乌篷船骤然炸开,成了片片参差不齐的木块和碎屑。 吴归在心里骂了一句,闻声蛊飞快扇动翅膀,堪堪避开从半空砸落下来的木块,飞回了周梦道手上,往袖口里钻进去。 在切断与闻声蛊的连接前,他听见周梦道和他说:“十日内,我会抵达京城。” 抽离识海,马车刚刚在客栈外停下。天色还不算晚,京城的街巷里依然人声喧闹。他下意识掸了一下衣服,没摸到被江南烟雨染上的潮湿触感,勾了勾唇,下了马车,叫店小二把马牵进去喂些草料。 和店小二说话的工夫,初入住客栈就布置好的几只闻声蛊,已经将附近四面的消息都传了回来——忠义侯府的人跟了他一路,现在四面八方都有几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其中不乏几个此次要和他同行去岭南,修为至玄相境的高手。 举止如常地回到房间,王永大概焦心地在客栈里等了他一日,见他回来,连忙走上前张了张口要问什么,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明日我要离开京城,动身回岭南。今晚替我收拾好行李,明日寅时要出城。” 王永顺着他的视线往房门外一瞥,立刻会意:“可是公子,我们在京城的生意还没有谈妥呢!一路从岭南来,花销了这么多却无功而返,回去怎么跟老爷和老夫人交代?何况带来的行李繁多,今晚也来不及收拾……” “京城的生意不用担心。”他顿了一下,含糊其辞,“侯爷今天已经应允了照顾我们家的药材生意。我明日急着赶回岭南,也是去为侯爷办事。事关重大,不许出去胡言乱语,听明白了吗?” “是,是,公子!”王永语气满是喜色,“太好了公子!老爷和老夫人若是知道此事,定会高兴的!我这就吩咐下去,让大家赶紧收拾行李!” 他叫住王永:“不,侯爷的吩咐是叫我一个人先回岭南,你们可在京城再留些时日。就算侯爷答应照顾我们家的生意,该和几家药铺谈的,还是得去谈——若其他人问起我为什么先走,就说家中有急事。” “小的明白了!” 他在房间里坐下喝茶,王永去替他收拾行李。 一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他的房间熄了灯,客栈外一直窥探的眼睛才稍稍撤远了一些。他招手示意王永过来,用灵界蛊布下隔音的阵法。 王永将收拾好的行李放下,声音压得很低:“公子,明日您真的要按照忠义侯的意思,离开京城回岭南吗,那我们这次接的活怎么办?” 就算侯府的护卫少了,那也不是凭他们几个的蛊道修为能够硬闯进去的。 “你用易容术,将自己的面容变成我的样子,明日一早出城,跟忠义侯府的人一起前往岭南找火荼草。”吴归丢给王永几个瓶瓶罐罐,里面装的全是易容的药水。和用灵力改变容貌比起来,易容这种原始的方法更不容易被修为高的修士看穿。 他们天诛峒的人,在万蛊苗寨负责的就是杀人的买卖,易容、变声之类的法子,从进入天诛峒开始,就要和蛊术一起修行。 忠义侯府大部分人根本不认识他,只有那个管事今日跟他有过几句交谈,但也远称不上熟悉。王永的身量跟他差不多,只要在路上假借绘制那座找到过火荼草的深山的地图,少跟忠义侯府的人说话,坚持十日不露馅并不是什么难事。 王永接过那些瓶瓶罐罐,拱手应下,又有些迟疑:“公子是打算扮作我的样子,留在京城继续打探侯府的消息?” 他摇了摇头。 从天阙关那一战,唐远山兵败投降之后,他就知道对方从来不是当初初到京城,敢和周梦道一起捅出靖远军案子所表现出的那样,是个赤子之心、刚正不阿的人。 但今日在忠义侯府,唐远山的疑心之重,还是有些超出了他的预想。是降了新朝之后,面对接连不断的刺杀,性情大变。还是从当年靖远军一案起,对方就是今日的样子,只不过那时,披了一层难以叫人识破的面具而已? 不论如何,他也不可能换了身份再去侯府拜访一次唐远山。万一对方起疑,想在侯府脱身,动静可就要闹得太大了。 王永往脸上涂抹上易容的药水,按着他的五官调整了几次,等药水干透,一张脸已经几乎和他一模一样。 他和人互换了外袍:“今日你就在房间里,不要出去了,明日和忠义侯府的人一起出城回岭南——等这边事成,我会找人过去接应你。” “是!” 等王永在床上躺下假寐,他随手拿了一块面巾,在铜镜前坐下。 镜子里青年的脸如同鬼魅一般,忽然开始急遽变幻,从脸型,到眉眼、鼻梁、唇形、下颌,几度扭曲变化之后,最终定格成了王永的面容。随后他的身形也开始改变,头发稍短、肩膀更宽,脊背稍稍驼了一些,脸上的神情也变得谨小慎微。 如果现在有其他弟子闯进来,一定发现不了他是假扮的“王永”。 万蛊苗寨的人都知道他的本命蛊虫和他师父一样,都是借灵蛊,但他其实还有另外一只本命蛊虫——人面蛊。 这种蛊虫已经失传了好几百年,连万蛊苗寨也只在典籍上有零星记录。种下人面蛊者,可以随意根据见过的人的样貌体态,改变自己的样子。用人面蛊变幻的模样,任凭别人修为再高,有多少破除易容的灵丹妙药,都无法看穿。 这么好用的蛊虫本该在万蛊苗寨人手一只,可惜人面蛊上身时太过痛苦,种蛊的人要承受三日削骨剥皮一般的疼痛,才能成功种下,让很多蛊师望而却步。 久而久之,这种蛊就逐渐失传了。他身上的这只,是在京城一役大梁战败前,在太子东宫的库房里发现的。 戴上面巾,将自己的下半张脸蒙住,他推门出了房间。 夜色已深,外面的更鼓都敲了两回,客栈里的老板和店小二也都已熟睡,街上只有很轻的虫鸣声。 他拉开门栓,出了客栈,刚反过身关门,颈侧就贴上了一线冰冷的凉意。 是一把刀的刀锋贴在了他的脖颈边。 他顿住脚步。 侯府的管事笑眯眯的嗓音在夜里显出几分阴恻,从一旁响起。 “把脸上的面巾摘下来。”《 》 18、明然 那把刀压得很紧,吴归毫不怀疑只要他有多余的动作,对方会立刻将他的脑袋砍下来。 不等他伸手摘面巾,管事另一手一翻,一股灵力卷起罡风,猛地将那条面巾吹去:“吴公子深夜出门,是想做什——” 管事的话音在看到他的面容后,掺杂了几分惊疑,戛然而止。 他顶着王永的脸,利索地“扑通”一下瘫在地上:“管事饶命,管事饶命!小的只是趁我家公子熟睡,偷了一点金银,去落雁楼会相好的……管事饶命,管事饶命!” 管事脸色泛起一阵青白,踹了他一脚后,听见他怀里叮呤当啷滚出来的碎金银,啐了一口,转身冲着一侧漆黑的长巷里吩咐道:“你,去客栈房间里看看,吴公子是不是还在里面。” 不过几息,巷子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吴公子在房间里。” “滚滚滚!”管事又踹了他一脚,等他爬起来,又冷笑道,“今夜的事,如果叫吴公子知道了……”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小的的身契都在吴家,要是被知道偷东西,会被乱棍打死的!” 管事松开他,没再言语,他立刻抓起地上散落的金银,往落雁楼的方向跑去。 在落雁楼叫了一个小倌,在包厢里喝了半个时辰的酒,他放出一只迷梦蛊,咬了那小倌一口。 等小倌在蛊毒的作用下趴在床上,坠入一场幽然春梦,他再次改了容貌换了衣裳,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落雁楼。 即便侯府管事谨慎,还派人跟着他,明日一早去问落雁楼的小倌,小倌也只会说昨夜跟他春风一度,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京城西街,偌大的忠义侯府邸,在夜色沉沉中像一尊蛰伏的庞然巨物。新朝初立,但这几个月里刺杀朝中达官显贵的事情层出不穷。因此新朝皇帝下了圣旨,令几队金吾卫每夜来西街巡视,护卫安全。 吴归隐在一处墙角的屋檐下,等一队金吾卫握着长枪巡视走过,身上刹那被一群蛊虫淹没。值守的金吾卫只听见一阵虫鸣,警惕地扭过头去,却只看到一条空荡荡的长街,空无一人。 一个呼吸后,他的身影出现在忠义侯府的后院墙外,比起正门和两道侧门,这里的守卫更薄弱一些。侯府里面的灯大部分都熄了,只剩下长廊里和巡逻的守卫手中零星的几盏,像夜里集群的萤火虫。 今夜忠义侯府一部分人在客栈周围,盯着“吴公子”,一部分人在查白天火荼草被毁之事,此刻进侯府,去探几个暗室,大概是最合适的时机。 他将周梦道给他的那张侯府地图,再次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借助蛊虫进入院子,他判断了一下方向。这个时辰,唐远山应该是在书房,或者后院哪个妻妾的卧房里。侯府的暗室很多,光是后院就有三个。不过那些基本都是为了突发意外时,供家眷避难逃跑用的,不可能会放什么机要秘密。 还有几个暗室,一个在唐远山的书房,一个在侯府库房,一个在花园的池塘底下。 书房和库房需要等无人时才能去,他还没有摸清唐远山每日的起居习惯。但花园的池塘,今天是可以去逛一逛的。 他循着地图,一路避开巡逻的耳目,到了池塘边。 今日是个晴夜,池面被月光映得明亮,几只肥胖的锦鲤在水里缓缓摆着尾巴游动,发出很轻的水波荡漾声。 池塘边的玉兰树,往右走五步下水,潜下约十米可见一玄铁所铸的铜环门…… 他轻轻下了水,身上的蛊虫虽然喜欢岭南潮湿炎热的天气,却不喜欢泡在冷水里,在他识海里发出一阵吵嚷的抗议。 “都闭嘴,再吵我,统统饿三日,不给一口精血吃。” 识海安静了。一只避水蛊十分殷勤地替他笼上了一层避水罩。 他水性不大好,从前做世子时只在天寒地冻的雪原和风沙漫天的荒漠打过仗,却没怎么去过河湖上,好在有避水蛊,到了水下也能自如地呼吸。 狗刨似的潜了一会儿,这池塘看着浅,下去之后几米却有道狭窄的裂隙,只有人侧着身子才能勉强进去,顺着裂隙再往下几米,就触到了池底。 按照周梦道说的,在这附近应该就能看到那道玄铁铸成的铜环门。但他下潜了一路,也不知有没有偏离方向。伸长手臂在四周的池底摸了一圈,指尖忽然触碰到了一块有棱角的东西,手感粗糙,不像是玄铁的材质,倒像是一种石块。 顺着棱角,他很快摸清楚了石块的形状——像一块立起来的墓碑。 他心头一跳。 以周梦道的性子,不可能会给他一幅假地图。 手指一寸寸抚过石面,中央凹陷下去的部分组成了一列字。 他一一触摸过去。 “周、明、然、之、墓。” 开什么玩笑。 周梦道就是死在了江南那场刺杀中,尸体也不可能转瞬来到京城,更不能有一块墓碑立在这儿。 何况天下之大,会唤周梦道表字“明然”的人,除了他估计就只有昆仑剑宗的宗主和几位长老了。 一定是他方才动作太急躁,摸错了字。 吴归定了定神,这一回放慢了动作,一笔一划皆摸了三遍。 “周、明、然、之、墓。” 一个字都没有弄错,就是周明然之墓。 池底四周的水流仿佛一霎改变了流速,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水流穿过他指间,在他皮肤上淌过的滑腻触感,还带了一些温热,好像汩汩漫开的血…… “铛——铛——铛——” 国子学的破晓钟在每日卯时敲响,提醒所有弟子及时更衣洗漱,去各自的学舍上早课。 这声音从他记事起伴随了他太多年月,神思刚从睡梦中清醒,身体已经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临窗的木榻,窗棂半开,才卯时天光已亮,床边放了一瓶不知名的花,香气很淡,屋内的陈设更是简单,连这瓶花都已经算装饰得精致,除了国子学里每个屋舍都有的桌椅笔墨,几乎空无一物。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着惯常睡觉的里衣,床榻边的屏风上挂着一套备好的朝服,灼灼的绯色,上面绘着军侯世子才能用的麒麟纹,另有玉革带、世子印…… 的确是他在国子学住时的屋舍。《 》 19、宴席 “走啊!快走啊!不是说好的叫吴师兄一起去,你们昨晚还答应得好好的,怎么到了这里不认账了呢!” “谁不认账了!我们只是……只是怕吴师兄还在休息,不敢进去打扰罢了!” “哼,吴师兄日日最早一个到学舍,怎么可能现在还在休息?我看你们就是怕师兄责罚,不敢进去!” “你行你去啊!” “我……” 屋舍外传来一阵窃窃的说话声,他合了窗子,将屏风上的衣袍穿好,下意识转身对着一侧的铜镜去束玉革带。 镜子里映出青年风华俊秀的面容,茶色的桃花眼里还带着几分大梦初醒的茫然之色,像跨越了年岁的两张脸忽然重合在了一起。他有一瞬的恍惚,身上的灵力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竟然唤动了屋舍外几个弟子的佩剑,在一片惊呼声里,那几柄剑全部出现在了他面前。 经脉里安静流淌的灵力,比未改的容貌更深地提醒他。 他好像是做了一场梦。 梦中大梁国破,他修为尽毁,再到万蛊苗寨,甚至周梦道闯京城,都只是这场梦中发生的事情。 如今只是国子学寻常的一日。 弟子们要去学舍读书,他要换上朝服去见什么重要的人…… 屋舍外,响起几个弟子的敲门声,开口的弟子声音紧绷,像是紧张极了。 “吴师兄,我等来此是想请示师兄,今日太子殿下赐唐远山的宅子已经修葺完毕,唐远山摆了宴席宴请京中百官,不知吴师兄是否要去唐府赴宴?” 记忆如流沙迅速填补进来。是了,靖远军邓云朗将军的案子已经结案,邓家私通敌国、残杀百姓之事证据确凿,被判满门抄斩。他们靖远侯府经查对邓家叛国一事并不知情,但因御下不严,被罚了三年俸禄。 此案之后,唐远山一夜之间名声大噪,皇帝为示嘉奖,封了他军职,太子还赐了他一座三进大宅,叫工部拨款差人修葺。 今日正是唐远山的宅子修葺完,办乔迁宴的日子。昨日唐远山托周梦道递来的请帖,还摆在他的案头。 他按了按眉心,暗道自己做了一宿的噩梦,记性好像都差了许多。好在那场梦里发生的许多事情,已经开始模糊起来。 他抬手开了门,门外国子学的弟子拱手而立,站得恭敬。 “唐府的宴席还早,这个时辰你们不去学舍,来此做什么?” 几个弟子一抖,像是怕多待一秒就要被他责罚,嗫嚅了一句“弟子这就去学舍”,慌忙退下了。 他看着几人兔子一般往外逃,忽地开口叫住一个人,问:“周梦道现在何处?” 那弟子白着脸想了一会儿:“剑宗圣子……剑宗圣子好像在演武场练剑——和唐远山一起。” 邓云朗的案子已经结案,虽然皇帝下了明旨,此事与靖远侯府无关,顶多只需要担一个“御下不严”的罪责。但以周梦道这些日子对他的态度来看,便知道对方根本不信这样的判罚。 比起跟他这位“人品贵重、才华斐然”,还刚替他取了表字的师兄待在一起,周梦道和唐远山切磋剑术,读书习字的时候要更多一些。 他拿起摆在案上的请帖,收进随身的灵戒空间里,心念一动,面前几把佩剑便全部回了那些弟子们的剑鞘中。 几名弟子见他迈出屋舍,纷纷弯腰行礼等他先过。纹着麒麟的袍服罩在青年身上,在万物都明艳的夏日里,却浓烈得仿佛吸尽了天地所有的颜色,叫人的目光只能聚在他身上。 等松形鹤骨的身影消失在长廊转角,几个弟子长舒一口气,神色又兴奋起来:“哎,你们说今日吴师兄去找剑宗圣子,是去做什么的?” “或许是为了唐远山办的乔迁宴?” “甭管是为什么,先过去演武场看看热闹再说!” “你们不怕被吴师兄发现,抓去静心堂受罚?” “怕什么,有剑宗圣子和唐远山在,挨罚哪里轮得到我们?” 早课的时辰,敢在演武场练剑,不按规矩去学舍的,原不该有人。如果不是这一年,江湖门派来国子学参加学会的刺头们太多的话。 尤其是周梦道,屡教不改,屡教屡犯。 他面无表情地走在长廊里,每走一步,靠近演武场的方向就传来一声焦急的喊声。 “快走!快走!吴世子来了!” “吴世子今日在国子学?!” “是啊!就快到了,赶紧跑!我上个月被打的灵鞭,伤口今天还隐隐作痛呢!” 等他不疾不徐地走到演武场,场地已经近乎空了,只有两个人还没有走——一个是唐远山,已经收了长剑,低眉顺目,正在整理衣冠。 另一个桀骜不驯的花孔雀,斜坐在演武场一排几人高的木桩上,墨色的马尾用一根玉簪子束着,凤眼微垂,把玩着手中的知白剑,好像没看到他一般。 自从周梦道从忘忧仙尊那里知道了自己的表字叫“明然”,不叫“孔雀”之后,在他面前连装都不装了,跟在他后面寸步不离的日子,也一去不复返。 他淡淡睨了一眼周梦道,便收回了视线,他来这里自然不是为了恭贺唐远山乔迁新居,说些客套话的,而是要抓人回学舍上早课。 “吴世子,今日我和周道友早起练剑,想请周道友帮我试试前些日子新学的剑招,切磋时一时忘我,忘记了早课的时辰,还请吴世子见谅。” 唐远山朝着他拱手说完,又看向周梦道,小声道,“周道友、周道友!赶紧下来向世子认错,我们一起回学舍去——别忘了,晚上你还要来参加我的乔迁宴。” 周梦道从木桩上一跃而下:“你先回学舍,我还有些事情,要和吴师兄说。” “吴师兄”三个字拖了一点长音,点漆般的眼瞳也随之望过来,在晨光熹微里像洗过的墨玉。 他未置可否,等唐远山离开了,才开口:“不论你要跟我说什么事,都抵不了你逃早课的罚。” 他转过身朝着天字学舍走,走了几步,身后便跟上了脚步声,只是脚步声跟得很远,与他刻意保持着距离。 “靖远军和邓家的案子,疑点重重,就这样草草结案,根本不能服众。” 周梦道的声音用灵力传过来,“从邓家查抄出的金银财物,与靖远军运送去北凉的刀剑兵器对不上。我查过邓家直系弟子,乃至旁支这些年私下购买的商铺、田产、奴仆……即便是算上这些,邓家通敌获取的钱财数目还是少了太多。”《 》 20、请帖 前方的学舍里传来弟子们读书的声音和教习的授课声。 他停止脚步:“你是想说,邓家并非靖远军一案的主谋,邓家少了的那些金银财物,被秘密运送到了主谋的手里。至于此案草草了结,是因为幕后主使权势滔天,连三司会审都没能找到可疑的蛛丝马迹,只能就此结案,对么?” 他没再继续往前走,看到周梦道也在原地站住,才过了一会儿的工夫,阳光已盛,将对方银白色的长袍边缘都镀了一层光晕。 “周明然,你在国子学里说这些,是嫌自己在京城死得不够快?” 四周拔地而起几道隔音符,符咒上的字符连起,转瞬连成了一面透明的光罩,笼罩下来。 他有些心疼——这些隔音符都是他师父,也就是国子学祭酒亲自绘制的,统共没有几张,这么珍贵的东西,此刻就用在了这种地方。 “国子学里,以靖远侯府为尊的世家子弟的确不少。不过我和吴师兄的关系,好像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周梦道缓步走过来,到了他身前,对方正是窜个子的年纪,入京才几个月,身量已经与他差不多了,凤眸勾起的弧度有些发冷,直直逼视着他的眼瞳。 “我不大了解朝中之事,都能看出此案的异常,我不信吴师兄看不出来——为何不查?” “是此案与靖远军有关,你身为侯府世子需要避嫌,无权审理,还是靖远侯府就是邓家背后的主谋,西北边疆惨死的那些百姓,本就跟你有关——” 猜的都不对。 邓家一案,陛下的旨意下达前,太子便来侯府说了此案的审理结果。他当时提出疑议,想请太子再命人调查,但被父亲制止了。 “军侯世家手握军权,本来就易受猜忌。陛下早就言明,为示公正,此案靖远侯府不得介入分毫。意儿,你若插手调查此案,便是逾矩了。” 大约是担心他面上答应了,但背地里暗自去查,圣旨下达前的那段日子,侯府看他看得很紧,父亲甚至直接将他调去了京郊靖远军大营,在军营中巡查练兵。 京城的四道城门每到日落时分就会关闭,没有八百里加急传书和陛下手谕,任何人不得在城门关闭后入京。 等他从军营里回京,案子已经尘埃落定,邓家认罪伏法,抄家所得的金银一半收入国库,一半充作粮饷,用作抚恤西北边境的军民。 如今此案相关的所有的卷宗和账簿都已经封存在大理寺,他要去查也要经过几道波折,何况是周梦道。即便昆仑剑宗圣子身份再尊贵,到底只是江湖中人,没有爵位官职,在京中会有诸多不便。 他平下眼底泛起的波澜,抬了抬手,盖住手背的衣袖随着他的动作,往手腕滑下少许,露出了腕上突起的青筋。 周梦道看见他的手抬起的弧度,像是忽然怔了一瞬,身体站得僵直,却并未躲他的动作。 知白剑嗡鸣了一声,剑气难得有些纠结,随着他的手轻轻拂去周梦道肩上落下的一片花瓣,很快安静下去。 花瓣飘开了,他的掌心还按在对方肩口,不轻不重。 “你问的这件事,现下我没法告诉你答案。但这里是大梁京城,不是西北雪原,更不是昆仑剑宗。盯着你的人很多,想杀了你的人也很多。在京中,说话不要再这样口无遮拦了,周明然。” 他松开手,将随身带来的那封请帖从灵戒空间里取了出来,抛给周梦道。 “还有,下次不要借着给我送东西这样拙劣的借口,进我的屋舍。” 还是怪忘忧仙人,好端端把给人取表字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交给他来。 前段日子周梦道跟他跟得太紧,以至于昨日对方拿着封请帖来屋舍找他,他不在房间里,看守他院子的守卫竟都没有拦。 他的房间里没有什么不能视人的东西,但周梦道未免太猖狂了一点——摆在他床头的花瓶之前一直是空着的,他不大喜欢熏香,也不爱闻香。可昨日他一进房间,就闻到了一股极淡的香气,花瓶里插了几支不知名的野花,还挂着露水。案上则多了一封请帖。 他闻到周梦道身上,与房间花瓶里如出一辙的气味:“将请帖还给唐远山吧,今日我有些私事,无法去唐宅赴宴了。” 如今唐远山刚得了皇帝和太子褒奖,不论京中百官心中对他是什么看法,收了请帖后也不会直接拂了他的面子。 等大部分官员都去了唐宅,他再潜入大理寺查看邓家案子的卷宗,会方便许多。 那封请帖在周梦道手中,被剑气搅成了飞灰。 对方绕过他身边,往天字学舍走去,他微挑了挑眉,将四周的隔音符咒全部收回。 周梦道的步子迈得有些大,腰间的剑鞘碰撞在腰封的玉扣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花孔雀的心情不是很好。 他眯着桃花眼,盯着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周梦道快走到学舍门口了,倏然又转过身,知白剑“铮”地一声出鞘,飞到了他面前。 “怎么?”他运转灵力,伸手握住剑柄,“逃早课的惩罚不够,还想加二十灵鞭?” 知白剑挣扎着在他面前写了一行字。 “请帖是我写给你的,不是唐远山。”《 》 21、夜闯 看到请帖,他便知道了是谁放在他房间的,但却没有打开帖子看过里面的字迹。 “所以呢?” 不论是唐远山写的请帖,还是周梦道写的请帖,都是邀请他去唐府赴宴,总不能…… “你想邀我去别的地方?哪儿,九州阁还是落雁楼?” 青年长了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在话本里,这种眸子总是看木头都透着一股脉脉含情。可这双眼睛长在了吴意脸上,就只剩下了世家公子的贵气持重。 九州阁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铸剑之所,许多天下闻名的刀剑都出自其中。 而落雁楼自不必多说。 周梦道初到京城的第二日,就去这两个地方走了一遭。去九州阁是奉师命,拜访阁中的铸剑宗师,去落雁楼,则是被人诓去的。 那日他正在落雁楼抓国子学逃学的弟子,刚把两个纨绔从包厢里拎出来,就听见一楼厅堂传来一阵喧嚷,一众江湖门派的弟子,簇拥着周梦道走进来。 一个说:“这落雁楼可谓是天下闻名,这里不仅菜好、酒好、茶好,最重要的是——美人最好!” 另一个说:“周道友不是想尝京城最好的茶和酒吗?就是这儿了!美人拿着酒壶,在身旁喂上你一口,那滋味,别提有多……” 周梦道的脸肉眼可见得泛起了红,从下颌到耳尖,绯色几乎能滴出血来,霍然转过身,气息乱了一瞬:“你们不是说这里是酒楼么?怎么是——” 几个江湖门派的弟子连忙去拦:“是酒楼,是酒楼啊,只不过也是青楼,周道友,周——” 他把手中抓着的两个纨绔,一左一右扔到厅堂中央。 等底下安静得落针可闻,缓步下了台阶:“来国子学参加学会的第二日,就学到落雁楼来了。诸位是自己回国子学静心堂领罚,还是我书信一封,将今日之事告诉诸位的师长,问一问他们是如何教的弟子?” 一个弟子把手从青楼姑娘身上抽回,讪笑:“吴世子言重了,我们来落雁楼只是喝酒品茶的,决没有别的意思……既然国子学学规不允,我们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说完,吆喝了一群人就要往门外走。 “来喝酒品茶的?”他垂眸看向身旁两个瑟瑟发抖的纨绔,“你们第一次被我在落雁楼抓住的时候,找的什么借口?” “……来,来喝酒。” “领了什么罚?” “不用灵力解酒力,在这儿喝下三坛酒,就能走。” 那名纨绔很有眼力见,直接跑去端了三坛酒,摆到了对方面前。 哪怕是修行武道的人,不用灵力喝下三大坛酒,也得上吐下泻难受好几天。 那弟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向周梦道:“周道友,你快替我作证,我们来这儿的确是——” 周梦道转身走了。 跨过门槛时,大约是走得急没有留神,绊了一下,在门边迎客的姑娘伸手想搀,把人吓了一跳,一躲,又绊了一下。 他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于是周梦道的耳尖更红了,像西域进贡来的玛瑙石。 想起这些,他唇角不由浮起了一丝笑,周梦道的脸色却更不好看,冷硬地吐出两个字:“不是。”挥手召回了知白剑,推门进了天字学舍。 下午的课业结束,正好也是朝廷各个府衙散衙的时候。 唐远山的请帖不仅递给了文武百官,还给了不少江湖门派弟子。授课的教习刚刚收拾了书册离开,学舍里一下子便热闹起来。许多人呼朋引伴,赶着往外面走,有的去屋舍里更换衣物,有的走到国子学外,找路边停着的马车哪一辆是自己家的。 周梦道的位子在他身后,等学舍里的人快要走干净了,对方才姗姗起身。 “嗒。” 一支毛笔落在笔架上。 他没有理会,继续提笔在纸上写字。 “嗒。” 又是一支毛笔落下的声音,他记得周梦道的桌案上约莫放了七八根毛笔,等对方全部“嗒”完了,或许唐宅的宴席都快开始了。 七八根在身后“嗒”完,他将刚写完的一幅没干透的字放到一旁,又重新抽了一张崭新的宣纸。 “滋滋。” 这回是磨墨的声音,磨得十分懒散,墨条在砚台上时而摩擦,时而敲击,偶有墨点子溅出来的“啪嗒”声。 他用灵力闭了听觉,平静地写完一幅字,再去抽下一张纸时,肩膀忽然被周梦道按住了。 “吴师兄不是说,下午有私事要办,无法去唐宅赴宴,现下怎么留在学舍里写字?” 他不答反问:“你与唐远山一向亲厚,听闻他的宅邸在修葺时,就常邀你前去游玩。这个时辰,唐宅的乔迁宴应该就要开始了,你不去唐宅赴宴?” “去,自然要去。不过晚个几刻到,想来唐道友也不会责怪——吴师兄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留在学舍写字?” “这是要上表陛下的奏书。” 周梦道沉默一下:“可你已经要写完了。” “这封奏书今日要送进宫去,再晚一些,宫门就要落钥了。”他将桌上的纸张收起,抬眼看到周梦道坐在他边上的桌案上,少年身后,日暮的光影筛过窗棂,打在他的侧脸,眉心微锁着,扰人的小孔雀一时竟然显得有几分可爱。 从记事起就在昆仑剑宗修行,下山也是在江湖之中,没有俗务缠身,自然就是这样的心性。 他摇摇头,见人没有走的意思,把奏书递过去:“要不你替我将奏书送进宫里,我还要回房间沐浴。” 晚霞染得瑰丽的漆黑凤眼有一瞬放大。 他蓦地起了一点促狭的心思,语气依旧云淡风轻:“还是说,明然要像之前一样,时时刻刻跟着我,与我一同回房间,看着我沐……” 周梦道跑了。 跑得很快,耳尖不忘初心得红。 他反省了一下自己这样欺负师弟是不是不大好,眨眼的工夫,整间天字学舍,连同外面的院子和长廊都安静了下来。 他计算着时间,回房间换掉了身上显眼的官袍,带着刚刚写好的奏书策马去了皇宫。 在宫中走了一遭,离宫时宫门刚刚下钥,夜幕降临,宫墙外是灯火阑珊、人声鼎沸的大梁皇城,诸多商铺通宵达旦,灯笼高悬,大街小巷亮如白昼。 大理寺府衙。 大理寺掌管京城官员与各地上报的刑案,亦是有三司会审最后的复查之权。邓家一案干系重大,陛下交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之后,所有案件相关的卷宗,最后都存入了大理寺的书阁之中。 虽然早已过了放衙的时辰,但是大理寺一向刑案繁重,入夜后依旧有不少官吏在左右两寺和司务厅里审阅案卷,整理案牍出入。 他不大熟悉大理寺的布局,不过前些年领兵去西北边境时,顺手帮大理寺抓了个躲藏在西北的逃犯回来,当时大理寺卿带着他在府衙里转了一圈,他大致还记得存放卷宗的书阁的位置。 轻而易举地从檐上翻进大理寺,远远跟住廊上搬着厚厚一沓书卷走过的小吏。 那小吏手中捧着的书卷都有封条封着,落了漆印,可见是已经结案整理好的卷宗。对方走过的这条长廊是往书阁的方向,腰间还挂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 运气好的话,他只需要一路跟着,等小吏用钥匙打开书阁的铜锁,解开阵法禁制,他再现身将人打晕,施个忘尘咒,然后在书阁里找到有关邓家一案的卷宗,用拓印术全部存下来…… 小吏把卷宗放到地上,在腰间找到钥匙。 钥匙打开了锁,书阁外设的禁制阵法亮起,小吏徒手绘制了一个繁复的印记。 禁制解开,一坨拳头大的冰球从天而降,一下子砸在了小吏的后脑勺上。小吏两眼一翻,瘫软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冰球里含着的灵力气息太过熟悉,他挑眉,看着斜对面的屋檐上,周梦道穿着一身夜行衣一跃而下,走到小吏身边,掐了个忘尘咒。 长得太好看的人,穿夜行衣也没用。 他在心底笑了一声,待周梦道走进书阁里,从衣袍边撕下了一根布条,把自己眼睛也给蒙上了。 到了小宗师境,即便不用眼睛,灵力也足够视物。 他跟着进了书阁。 书阁里设了避火阵,并不怕烛火打翻引起大火把整栋阁楼都烧了,因此里头每个书架间都放着烛台,灯火长明不歇。阁楼一共五层,越是重要的卷宗,楼层便放置得越靠上。 邓家一案的卷宗不用想,定然是在五层了。 把外头昏迷的小吏拖进来,关上门,他迈步往五层走。 走到四层和五层中间的台阶,他的脚步缓了一瞬,那一瞬的工夫,一柄长剑从一侧的死角斜刺而出,灵力磅礴,直奔他心口。 他一手按住楼道的扶手,翻身避开,正要开口,书阁屋顶坠着的一只大钟,猛地响起了震耳的钟鸣声。 声浪一层层激荡开,寂静的书阁外立刻响起了守卫的脚步声。 “有人夜闯书阁!来人!有人夜闯书阁!!!”《 》 22、圈套 大理寺书阁不仅出入有禁制,里面还设了灵力禁制,不论什么人,一但在里面动用灵力,就会引起屋顶的钟鸣。 那只钟在各个府衙存放文书的机要之地都有一个,本体是皇宫钟楼里的镇岳古钟,乃是传承千年,有灵的法器。 他这便宜师弟都不晓得书阁中有哪些禁制,就敢来闯。不过知道知白剑显眼,换了把寻常铁剑,总算不是太笨。 大理寺的守卫来得很快,不过几息工夫,楼下一层已经传来兵甲碰撞的声音。 “贼人肯定还在书阁之中,搜!快上去搜!” “别把人放跑了!” 周梦道抬起头望了一眼顶上的钟,似乎没时间顾及他的身份,迅速收了剑往五层掠去。 他紧随其后,“砰”的一声,被好师弟关在了门外。 “……”他瞥向底下已经追到二层的守卫,密密麻麻如同蝗虫,里面还有几个金吾卫的身影。 回过身一脚踹开五层的木门,穿过三排书架走到窗边,不远处周梦道竟然没有跑,还在最里的架子上找卷宗。 灵力翻书,一目千行。 可速度再快,也抵不过这里的卷宗上至开国,下至昨日,多如牛毛。而且周梦道越是用灵力,书阁的钟声就越响。 镇岳古钟传承千年,大概还没有遇到过如此放肆狂妄之徒,钟声越响越用灵力,越用灵力钟声越响。 他揉了揉发疼的耳朵,看到涌到门外的守卫。 既然钟声已经这样响了。 每排书架两侧的烛火忽得蹿起火苗,跃起数丈高,随后凭空熄灭了,书阁里一下子被夜色包裹。 他来到第二排书架,趁着那群守卫一时的混乱,也开始用灵力翻起卷宗。 “那两个贼人想偷取卷宗!闪开,都闪开!”几个金吾卫挤开人群,用灵力重新点燃了几只烛火,火光一亮,数把刀剑立刻朝着他劈来。 一掌震出去四五人,他绕过书架,想去抓周梦道的手臂。对方已经将两叠卷宗塞入灵戒空间,视线冷漠地略过他,剑背横档住他的手后,剑锋猛地向前飞出,划开四五道窗户,身影没入夜色之中。 既没找到卷宗,又被好师弟丢在书阁里的吴世子轻轻叹了口气。 背后距离他衣衫不过一寸的刀剑被齐齐折断,随着众多守卫倒飞出去,书阁里只剩下一片打滚哀嚎之声。 他跟着周梦道出了大理寺,前来围剿贼人的守卫并不知道夜闯书阁的“贼人”的修为,甩开数百个武道二阶三阶的金吾卫追捕,他们已经来到了京城的北边。 和权贵扎堆的西街、东市不同,这里居住的大都是三教九流的人,还有不少江湖子弟混迹的黑市就开在这儿,鱼龙混杂。斗殴、谋财、杀人,这一类的事情每日都在这里上演。 他们进了一条窄巷。 明月高悬,如水的月光却照不进巷子两侧低矮的青色屋檐投下的阴影,土黄色的墙皮斑斑驳驳,靠墙的地方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杂物,屋里不知住的是人还是蟑螂老鼠,耳边只剩下“呜呜”的风声。 在即将穿进另一条巷口前,周梦道停住了脚步,骤然转身看向他,目光在他双眼蒙着的黑布条上停留了一瞬。 “你去大理寺书阁,又一路跟着我到此,也是为了这两封卷宗?” 对方手中凭空多了两卷书册,上面的封条上赫然写着“靖远军邓云朗案”。 他感到些许棘手。 今夜没有从大理寺取到邓家一案的卷宗也就罢了,偏偏这些东西落到了周梦道手里。 这个案子是陛下下明旨查清了的铁案,如果卷宗里面没有什么异常还好,如果真的如他们猜测的那样,疑点重重,甚至藏有幕后主谋的罪证,以周梦道的性子定然不可能轻轻揭过。 现在大理寺一定已经发现丢失的卷宗,连当朝天子都要保住的幕后主使,身份定然位高权重,甚至极有可能牵扯到某位皇子公主,邓家一案卷宗失窃的消息,这时候说不定已经呈在了对方案头。 如果被人查出卷宗在周梦道手中,那么接下来的数月里,等待着周梦道的只有数不清的刺杀。 剑宗圣子再如何惊才艳艳,现在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郎。 所有思绪在脑海中电光石火过了一刹,他沉下嗓音,改了自己的音色语调:“将卷宗交给我。” 周梦道俊美的凤眼划过一丝讥诮:“做梦。” 极寒的灵力沿着路面墙垣铺过来,偏僻的巷子里潮湿的青苔刹那被冻成了冷硬的冰。他垂眸看向地面,身形刚掠至半空,数道尖锐的冰棱已经拔地而起,直冲他身上的几处大穴! 周梦道不敢用昆仑剑法,他也不敢暴露自己的身法和修为。 将灵力压至玄相境,他束着手脚,和人过了近百招。 金吾卫短时间里找不到他们,但架不住京城守卫众多,在大理寺附近搜不到人,迟早会查到北边来。 他一手握住刺到眼前的冰棱,蒙住眼睛的黑色布条随着风扬起,几乎脱离:“不想死的话,立刻将卷宗交给我。” “我还不曾听说,京城有眼盲的武道高手。谁派你来取邓家一案的卷宗,是靖远侯?还是吴意世子?” 他指尖一动,手中的冰棱顷刻间碎成了渣滓,正要开口说话,风声中一声轻微的机括声乍然入耳。 军中常用弩箭,他从记事起,弓弩就像刀剑一样成了每日都要学的东西。他太熟悉这种机括声——可用灵力调动机括瞬发的弩箭,箭头因提前注入了灵力,数十箭齐发时,威力可比玄相境一击! 巷子两侧的入口,突然被数十个举着弩箭的蒙面人包围,所有箭矢均已上弦,只等灵力一动,箭矢齐出,便会瞬间封死他们所有的方位。更可怕的是,这种弩箭填充极快,往往第一轮箭矢避完,另一波就又到了面前。 箭头的方向对准的是周梦道。 他心口一坠。今日他们去大理寺——或者说周梦道去大理寺,是在谁的算计之中。 但已没有时间给他细想,那些蒙面人并未开口讨要卷宗,数十道箭矢在冰凉的月光下射出凛凛寒光,破空而来! 周梦道意识到了那些箭矢是冲着他来的,反应极快,手中长剑一旋,没有闪身躲避,反而将大半灵力聚于剑尖,其余护住周身要害,朝着更近一侧的蒙面人杀去。迎面的箭矢被冰棱挡住,背后的折了几支,紧追在周梦道身后。 他截了一支箭做兵器,替人拦下几道箭雨,又听一阵机括声,下一轮箭矢又如雨点般飞来。 周梦道杀到了蒙面人身前,一剑封住最前一人的脖颈,热血喷溅而出,洒在了他的手背上。蒙面人乱了一刹,很快训练有素地丢下手中的弩箭,拔出刀剑,将周梦道层层围住。 巷子太窄,几乎没有什么动用身法的余地,蒙面人结成的刀阵看似简单,却很适合这样的地形,而且来人里竟然有一名玄相境坐镇。 他在不歇的箭雨里抽空回眸看了一眼。 周梦道身上的黑衣渐渐沾上了深红色的血,有蒙面人的尸体溅上的,也有他自己伤口处淌出的血。 得将人从这里带走。 还要杀了所有的蒙面人,只留一个活口审问。 墨色布条遮掩下的眸子泛出平淡的杀意,一直遮掩的身法踏出了第一步,他手中只有一根残箭,简陋得甚至不如一把短匕首,上面一丝灵力也无,却让面对着他的,另一侧巷口的蒙面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眼神里流露出惧意。 他们知道他的身份。 今日被人算计的,不止周梦道,还有他。 他迫近蒙面人,手中箭矢没入对方心口的刹那,其中一人忽然低声开口。 “世子殿下!” 箭头刺入,那蒙面人的神色似乎在笑,语气却含着几分诧异和嘱托。 “世子……世子殿下,果真是你。今日我等是奉命前来,截杀剑宗圣子,夺回邓家一案卷宗……此事干系重大,还请殿下……” 一具尸体倒下。其余蒙面人跪了一地,就连围杀周梦道的那群人也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刀剑,退到一旁,躬身朝他行礼。 “我等不知世子在此,请世子恕罪!” 一片死寂里,周梦道摘下蒙面的黑巾,一手握着长剑,迈步走向他,挟着霜雪的寒风骤起,他眼前的墨色布条随风卷起,松散开来,莹白的月光下,他的目光对上了一双几乎滴血的凤眼。 周梦道嗓音嘶哑,快听不出语调:“吴意!!” 没有更多的言语,他也没有空余解释,这些蒙面人为何跪地不起口口声声称他“世子”,周梦道的剑已经毫无章法地挥向他的脖颈。 周明然约莫是气疯了,否则昆仑剑宗的圣子怎么会挥出这样乱七八糟的剑。 这样的剑,怎么能杀人呢? 他挡下了那剑,言简意赅:“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们并非是我——” 并非是我认识的人,更不会是靖远侯府派来的。 一根羽箭自周梦道胸口穿过,从背后直接刺透了他的胸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