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街头巷尾说书人的话本子里一定是漏下了一些什么。
譬如说昆仑剑宗圣子在国子学求学的那段日子,其实偷偷爱慕上了哪家名门贵女,只是年少青涩没好意思提起。结果那位名门贵女被忠义侯杀了、抢了或者是灭了满门,否则他实在想不出周梦道和唐远山到底有什么仇怨。
仇怨大到买凶杀人不成,要亲自动手。
他一时间也来不及考虑一只闻声蛊在周梦道手里活蹦乱跳是不是太过显眼:“……渡厄公公在京城知道你要去,估计会蹲在城门口直接把你抽魂剥魄。”
“吴峒主的亡魂,渡厄公公应当也一样感兴趣。”
“非要抢我生意吗?”
周梦道虚握了手,将蛊虫拢在掌心里,遮掩了其余人的视线。
他莫名从对方的下一句话里听出几分让步的意思:“吴峒主也可以帮我将唐远山带去昆仑剑宗,不论成与不成,我师尊都会出手替你诊治经脉。”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从船舱房间里走出去,在外头正在吃饭的弟子们中间找了个座坐下,低头开始狂吃海塞。
“行。”闻声蛊写下这一笔,他阴阳怪气,“周大雇主什么时候来京城接应我?”
“你打算动手前三天告知我,我会来。”
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坐在旁边的弟子还当他有什么不满,慌忙把桌上的好酒好菜往他面前摆。
“还是用闻声蛊通知你?周道友就不怕,我用这只蛊虫一路上把你们昆仑剑宗的秘密听个一干二净?”
周梦道取出一个干净的瓷瓶,捉住闻声蛊把小蛊虫扔进了里面,不和他说话了。
吴归将神思从识海里抽离,在心里问候了周梦道百八十句,看到自己面前的桌上密密麻麻堆满了菜碟,脸色更臭。
万蛊苗寨的弟子们不知道自家峒主是哪儿不顺心,战战兢兢地:“这些菜色不合峒主口味,要不属下叫人换一些上来?”
“不必,你们吃吧。”他丢给王永一本册子,上面是他刚才和商船老板聊天时,胡诌的自己的身份和家业,“上面的东西都记清楚了,我们是从岭南去京城的药材商,找阳春药铺谈生意的,家中有几口人,多少田产,卖哪些药材,都要印在脑子里。”
“是。”
“还有……那桩疯了的生意,现在非接不可了。”
一路坐船去京城,沿途水路还算太平,没有遇到不长眼的水匪过来劫船。
越往北走,初春时节未曾退去的冬季寒意就更浓一些,料峭春寒加上裹挟着潮湿水汽的江风,吴归多添了一件衣裳,窝在船舱里不愿意走出来吹冷风了。
商船老板办事很利索,上次答应过指点他如何给京城巡防营统领送孝敬之后,不过几日就整理出一份礼单,上面清清楚楚写明白了哪位大人喜欢金银珠宝,哪位大人喜欢古玩字画,哪位大人钟爱美人小倌……
还有那些供武者修炼的丹药秘籍,更是京城送礼的硬通货,就没有人不喜欢的。
他大致看过礼单,就叫王永独自提前前往京城,按照礼单备全这些礼品。
商船老板看他出手大方,对他药商世家独子的身份更加深信不疑:“到了京城,吴公子可以先派人将这些礼品放在客栈,随身带几件最贵重的,随我先去见各位大人一面。”
“直接去诸位大人府邸拜访,是否有些唐突?”
商船老板凑到他身边,神秘一笑:“当然不是直接去大人们的府邸,而是去京城落雁楼!每月十五日戌时,落雁楼的头牌姑娘会登场献艺,去落雁楼的达官显贵不计其数。到时我们去厢房里和几位大人喝几杯酒,将礼品奉送,那些大人自会吩咐下面的人给我们行个方便。”
落雁楼,京城最大的几家青楼楚馆之一,里面的姑娘和小倌大都卖艺不卖身,很得一些“文人雅士”的追捧。
以前他在国子学修行时,出去抓逃学的弟子,最常光顾的地方就是落雁楼。
他可不管逃学的弟子是在里面喝花酒还是看歌舞,还是和哪个姑娘、小倌颠鸾倒凤,总之找到人之后,一律拖出落雁楼,将人送回宅邸。然后坐在椅子上喝茶,待逃学的弟子被家里揍得哭爹喊娘,再把人拎回国子学罚抄学规。
大概是他以前太不容情,以至于落雁楼的老鸨一看到他,就知道他是来抓人了,跟报菜名似的就把正在里面鬼混的国子学弟子交代个干干净净。
落雁楼的姑娘、小倌们头几次还敢往他身边凑,送花斟酒喂果子,后来一个胆大的小倌装摔往他怀里扑,被他一道灵力震飞出去,摔进酒池里喝了个半饱,从此之后他进落雁楼,就跟进了国子学学舍一样清净了。
走水路比陆路快上许多。
月余,他们便抵达了京城。
王永采买好的礼品都堆放在一家客栈里,他按照商船老板说的,挑了几件便于携带的珍奇字画和珠宝放在锦盒里,又去成衣铺子买了一套京城当下时兴的衣袍换上,便和商船老板一起往落雁楼的方向去了。
天下战火未歇,但连绵的烽火在这座皇城里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离落雁楼还隔着一条街,便能看到沿路张灯结彩、灯火华丽,身着华服锦衣的公子、千金们三三两两结伴往落雁楼去,佩玉琅环碰撞的响声和清脆的笑声混杂在一起,不曾走进落雁楼,便能感觉到一派纸醉金迷。
商船老板引着他往前走,见他四处张望,笑道:“吴公子是第一次来京城吧,不知京城比起岭南如何?”
到了落雁楼门前,人还未迈进去,一捧鲜花先扔进了他怀里,门外迎客的小倌冲他抛了个媚眼:“这位公子好眼生……”
哟,这不是几年前被他丢进酒池里的那个小倌吗。
他似笑非笑地上前一步,勾住那个小倌的肩,桃花眼弯起惑人的弧度:“眼生吗?以后就熟了。”
小倌被他盯了一会儿,脸一下子红了,商船老板大概没想到他是这么一个到了青楼就本性毕露的风流公子,惊讶了片刻后连忙提醒:“吴公子,你若是看上哪个小倌,以后再来便是……可别忘了今天还有正事啊!”
“老板提醒的是。”他松开那个小倌,丢过去几颗碎银子,把自己的袖袍从小倌手里抽出,“不知道我们要见的那几位大人,现在在哪个包厢?”
“几位大人身份贵重,自然是在三楼的雅间了。”
他们到的时辰尚算早,落雁楼的头牌姑娘还没有登场。
一楼多是喝花酒的客人,穿着薄如蝉翼的丝绸衣料的姑娘、小倌端着美酒流连各处,空气里弥散着一股香醇的酒香和胭脂水粉的气味。
和三年前没什么两样,只是换了一批新面孔。
他跟着商船老板穿过人群,往一侧的楼梯走去。
刚走到楼梯口,就有一个姑娘伸手拦他们,商船老板取出一枚木牌,对方才笑吟吟地放他们过去。
“二楼得是落雁楼的熟客才能上去,三楼只招待达官显贵或是豪绅富商。”商船老板解释道,“等办完了正事,吴公子你也可以领一块木牌,日后来这里寻欢作乐也方便一些。”
“这一趟多亏了老板。”他十分真心实意地道谢,“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落雁楼有这么多门道。”
“好说好说!”
走到二楼,便是一个个隔开的包厢了,商船老板说话的声音轻了许多,拉住一个过路的小倌:“哎,今日有没有京城巡防营的几位大人,来这里喝酒?”
小倌接过银子,往楼上一个房间一指:“忠义侯今儿个在楼上摆宴,叫了五六个姑娘小倌,我正要给他们送酒菜去呢。”
商船老板点头,又塞了一枚银锭:“你送酒菜进去时,跟侯爷提一句,就说一个湘城来的姓胡的茶商求见,侯爷听了就会明白,到时少不了你的赏赐。”
“好,两位公子稍候。”
他们在二楼等了一炷香工夫,那个小倌带着酒菜去而复返:“侯爷说请二位进去说话。”
上了三楼,底下的丝竹歌舞、人声喧闹一下子都寂静下来,显然是设了什么隔音的阵法。忠义侯所在的雅间在一条走廊的最深处,看着离楼梯很近,实则七弯八绕的,中间穿过许多房间,名字都很相似。
商船老板压低声音介绍:“传闻落雁楼三楼布置了许多阵法,其中一个阵法是奇门八卦阵,若是没有人指引,寻常人根本走不出这第三层。”
吴归心说自己以前来这里抓国子学弟子时,这些包厢雅间都有他破门而入的身影,什么奇门八卦阵,也就哄哄这些客人的。
面上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走在这里,总觉得要迷路似的。”
引路的小倌在一间雅间前停住脚步,恭敬地敲了敲门,花纹繁琐华贵的雕花木门前挂了一个小牌子——云娆阁。
“侯爷,湘城来的胡老板到了。”
里面传来一道声音:“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