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下来,万蛊苗寨的弟子们互相对视一眼,王永喃喃道:“昆仑剑宗这段时日是怎么了……他们与新朝有这么大的仇吗?”
昆仑剑宗自上古传承,一直是江湖四大宗门之一,不过昆仑剑宗行事一向低调,奉行的是江湖门派盛世则隐,乱世则入,几乎很少干涉朝堂之事。
哪怕是公然站队西蜀王、岭南王,再或者江南一些打出“光复大梁”的宗门,也没有嚣张到去京城绑皇帝眼前的红人的。
“峒主,杀了忠义侯虽然困难,但下蛊毒总归还有些办法,可,可要想把忠义侯绑出京城带去昆仑剑宗,这是不是……”
“是不是疯了?”吴归指尖一松,那张字条就飘进了烛火里转瞬燃成了灰烬,茶色的桃花眼映着跳动的火光,无端显出几分意兴阑珊,“这桩生意不接,不必回话了。”
几个弟子齐齐松了口气:“是,峒主。”
不多时,商船的老板就送来了杯盏和刚烧开的一壶茶水。
他沏了一盏茶,抿了一口,笑道:“老板,你在京城的生意做得不小吧?”
这君山银针香气清新高扬,汤色杏黄明净,不是供给寻常百姓喝的茶叶。
“看来公子也是爱茶之人。”老板客气了几句,提起在京城的生意,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愁苦,“我们家给京城的几家茶楼供货,也有数十年了,可如今天下不太平,生意不好做啊!”
“不说走水路,沿途都有可能遇上水匪,不交一大笔银子过去,人家根本不放你通行,就是平平安安到了京城,商队进城都要给守城的大人孝敬,孝敬少了就让你在城门外一直等着,我们这种运茶叶的还好,要是运新鲜瓜果的,哪里等得起?”
“京城还有这样的规矩?”
“可不是么,抵达京城前几天,就得派人先进城,去执掌京城守军的三大巡防营统领的府上疏通关系。”
忠义侯唐远山,兼领城西巡防营统领。
吴归垂眸看着杯盏里的茶汤,不露声色:“这样一船君山银针,要给各个巡防营统领多少孝敬?”
“层层盘剥下来,少说也要分出三成利润。”商船老板摆摆手,又好奇地问他,“公子去北边做什么生意,可提前打点过关系?”
“实不相瞒,我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这次去京城,也是家里想与那边的药铺谈生意,让我先带人过去看看。”他神情诚恳,语气带了几分忧愁,“可方才听老板一说,才知道原来去京城做生意,还有这么多门道。”
岭南多崇山峻岭,灵草、药材丰富,药商遍地都是。商船老板见他身边带了许多随从,闻言并未起疑,热心肠地:“你先去京城谈生意还好说,不过还得提前打点关系,否则货物运过去时间越紧,那边要的孝敬就越多!”
他从怀里摸出几张银票,老板一看面额,推让了几下,收了起来。
他拱手:“还要麻烦老板送我们到京城之后,带我们去见见各大巡防营的大人,我好提前备好孝敬他们的礼品……”
“好说好说!我常年往返于京城,这些门路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商船老板白赚了一千两银子,笑容满面,“到时你就听我的,备好重礼再去拜访,你家的药材生意一定能成!”
和商船老板喝了几杯茶,又谈论了一下午生意经,老板已经把他引为知己,到了晚饭的点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在江上,桌上大部分菜色都是鱼鲜。
他没什么胃口,抓了两块糕点吃,边吩咐王永:“你们把饭菜都端出去吧,我睡一会儿,晚上记得轮值守夜。”
“是!”
等船舱的房间里就剩下他一人,吴归神思沉入识海,找到了一只闻声蛊,因着距离隔得太远,沟通不是很灵光,几息之后闻声蛊才有回应。
“红三十四,爬到周梦道身上去。”
闻声蛊摇头,传过来的视线都在晃动。
“爬过去,你胆子这么小干什么?”他恨铁不成钢,在识海里连声催促,“快去快去!”
在岭南边境与周梦道分开时,他特意留了一只闻声蛊在一个昆仑剑宗弟子衣摆上。
他不催动蛊虫时,闻声蛊跟一只蚊子、蚂蚁没有任何区别,几乎很难被人发现。
在他的督促下,闻声蛊不情不愿地从那名昆仑剑宗弟子的衣摆上跳下,往周梦道坐着的马车方向爬去。
从轮子爬上车厢,再从帘子的缝隙爬进马车里,他看着闻声蛊传回来的景象,在帘子被微风拂开的刹那,周梦道的眸子已经幽幽望了过来。
对方没有再穿昆仑剑宗弟子的服饰,换了一身霜色长袍,衣襟处暗金色的流云滚边一直纹到腰间的白玉革带处,知白剑放在他手边,另一边则摆着金丝檀木盒子。
闻声蛊僵住了。
吴归“啧”了一声,强行控制着闻声蛊僵硬地往周梦道身边靠过去,心中暗道自己最近修行蛊术还是懈怠了,又或者是平时太娇惯这些蛊虫,否则怎么一个个胆小如鼠,还不听话。
等闻声蛊爬到周梦道指尖上,他才让蛊虫停住。
周梦道抬起了手,将闻声蛊放到了与他平视的位置:“吴归。”
蛊虫点头。
周梦道狭长的凤眼微眯,眼神在马车车厢里晦暗的光线中模糊不清:“这一路听到了多少?”
吴归赶紧操控着闻声蛊摇头,边让蛊虫在周梦道掌心上爬动着写字:我是很讲江湖道义的蛊师,平白无故听你们昆仑剑宗的事干什么。而且我有没有催动蛊虫,你不是都能察觉到吗?
见周梦道没有随手将这只闻声蛊抹杀,他又紧接着续写。
“之前周道友答应过,要帮我弄一个能接近忠义侯的身份,不知周道友还记不记得?”
“我现在扮做了一个岭南的药材商,要去京城谈生意,还请周道友想办法帮我做好身份和户牒,多谢了。下次再见面,我请……”
你喝酒。
最后三个画饼的字他没写完,周梦道已经淡声问:“吴峒主今日知道来找我,怎么我邀峒主做的生意,峒主不接。”
在周梦道掌心里手舞足蹈的蛊虫再次僵住。
过了一会儿,吴归假模假样,假心假意地答:“周道友什么时候跟我们万蛊苗寨做生意了,我怎么不知道?”
“将忠义侯带到昆仑剑宗的生意,吴峒主不知情?”嗓音寒冽中带了一丝审视的轻笑。
烫手的山芋刚刚在火堆里烧成灰烬,一转眼又回到了他手里,甚至更加烫手。
“知情。但不知道这么……的生意,周圣子竟然是雇主。”
他咬着后槽牙,有些懊悔没有放一只剧毒的蛊虫在周梦道身边,那样的话此刻咬上对方一口,就不用如此废话了。
闻声蛊在他的控制下继续滑稽地比划,“周道友应该知道,杀忠义侯已经不易,把一个大活人带出京城,还要一路甩开追兵把人送到昆仑剑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为了体现这件事的不可行,还特意加重了写字的力道。
“我会派人在京城城外接应你。”
“那也不行。”
“这桩生意的酬劳,吴峒主没有看吗?”
他当然看过了,酬劳是周梦道的师尊忘忧仙尊会亲自替他治疗经脉。
当世唯一没有隐居的半步仙境出手,加上昆仑剑宗数不清的灵丹妙药,他破损的经脉治好的可能的确会有两三成。
只不过……
“我已经开始修行蛊术,蛊术和武道不能同修,经脉治不治好,我也不大有所谓。”他的语气听起来真的很没所谓。
何况如果忘忧仙尊真的把他经脉治好,以对方的修为,难保不会看出他的身份。
周梦道凝眸:“你的经脉伤势太重,会损寿命。”
他写:“和周圣子这样修行武道的人的寿数,当然不能比。”
他这一句话一下子把天聊死了。
周梦道迟迟没有再开口,他也不知道对方这算不算是答应帮他搞定身份和户牒,只好让闻声蛊安静地继续待在周梦道手心装死。
一直装到马车停下,外面的昆仑剑宗弟子隔着帘子禀报:“周师兄,万蛊苗寨到了。”
吴归一口糕点刚咽下去,还卡在喉咙里,闻言差点咳出来。
闻声蛊命苦地继续写字:“你去万蛊苗寨干什么?!”
“喝茶。”
放屁。对方一直在怀疑他的身份,去万蛊苗寨只可能是去查“吴归”的。
不过从他在村子里遇见师父,再到进入万蛊苗寨,什么可疑的痕迹都没有留下,就连村子里的村民也没有察觉出他根本不是之前的吴归。周梦道从这里入手查,注定查不出结果。
周梦道低低应了一声后,马车帘子被外头的弟子撩开,他起身下了马车:“你想办的身份和户牒,我会在你入京之前叫人办好。”
他麻溜地点头,准备开溜,又听见周梦道说。
“既然吴峒主不愿意接我的生意,我只能亲自再去京城一趟,取唐远山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