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马车辘辘地行驶在出城的官道上。
天色将明未明,朦朦胧胧,吴归靠在马车里的软垫上小憩,身边两个弟子轻轻给他捶着肩,按揉胳膊。
“王永,一会儿出了城,你传讯给师父,告诉她周梦道来了岭南,请她传令下去,在我们的地盘上给昆仑剑宗的人行一些方便。”
“是,我这就建传音阵,将您的话转达给峰——不过,峒主,属下不太明白,我们和昆仑剑宗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为什么……”
“昨夜新朝皇帝派来的人出手的阵仗,你们在城外应当也瞧见了。万一周梦道死在了岭南,嫁祸给万蛊苗寨,昆仑剑宗宗主一怒之下打过来了,派你第一个上前迎敌好不好?”
他活动了一下手臂:“别敲肩了,敲得我骨头疼。”
“峒主,昨夜……昨夜来杀剑宗圣子的,到底是什么人?我们在城外只看到两道剑光,又听见鬼哭之声,雪停之后就没有动静了。”
“来人是新朝皇帝的大伴,渡厄公公。”
车厢里响起悚然的抽气声。
“其余的,知道太多,容易短命。”吴归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躺下,“我睡一会儿,到了吃午饭的点,你们再叫我起来。”
与他们的马车背道而驰的方向,昆仑剑宗的弟子们一人一马,正在一条山溪边停留。
知白剑亮着雾白色的浅芒,剑身上空勾勒出一道虚影,白发白眉毛白胡须,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手中一根木杖,正是昆仑剑宗宗主忘忧仙尊。
“明然,走完岭南,还不能回昆仑山吗?”
“九州万里,一处不落,再回宗门向师尊请罪。”
忘忧仙尊长长叹了口气:“也罢也罢。当年让你下山到京城国子学修行,就该想过会有如今的因果——今日你用知白剑上的唤影阵法,是有何事?”
“想问师尊一个人。”
“渡厄公公?”
“是万蛊苗寨天诛峒峒主,吴归。”
“……为师记得,万蛊苗寨天诛峒峒主,好像不叫这个名字?”
“不久前刚换的人。”
“……”
忘忧仙尊:“啊哈,哈哈哈,是么?江湖年轻一辈如长江浪涛,为师常居昆仑山上,倒是错漏了不少江湖上的后起之秀。你等等,为师请几位长老来问一问。”
不多时,一卷玉简就在半空徐徐展开。
万蛊苗寨天诛峒峒主,吴归,表字不详,年二十三,师从兵伐峰峰主宁苍术,于新朝元年七月入万蛊苗寨,数月时间蛊术已至五转,在斗蛊场杀害原天诛峒峒主后,继任九峒峒主之一……
玉简上还有画像,容貌五官别无二致。
“怎么,你在岭南遇到了这个小蛊师?”忘忧仙尊捋了捋白须,“这个年纪的五转蛊师,倒是让宁苍术捡到了一个好苗子,万蛊苗寨还可长盛百年。”
周梦道拂手收了玉简,淡淡道:“他的蛊术已经入了六转,而且他的本命蛊虫是借灵蛊,昨夜遇到渡厄公公,他看了一遍我的‘白首’,便用知白剑用出了一样的剑招。”
“宁苍术的本命蛊虫也是借灵蛊,她也善用许多兵器。”忘忧仙尊摇了摇头,目光似有悲悯,“吴归作为她的徒弟,会用剑并不奇怪——或许他修武道,也会是一个惊才艳艳的剑修。”
“可是我探查过吴归的经脉,他的经脉俱损,手上还有许多旧伤,虽然已经看不出武道的天赋,但——”
周梦道的语气罕见得急促了几分,又蓦地顿了一下,狭长的凤眸闭了闭,压住了眼底翻涌起的波澜,“但我觉得,他以前修过武道,入过小宗师境。”
忘忧仙尊挥手放出一道灵力屏障,将其余弟子全部隔绝在外,神色郑重起来。
“你是想说,吴归像靖远侯世子,对不对?”
周梦道沉默。
“以你的性子,既然有疑虑,想必已经多番试探过了,查出证据了吗?”
“……没有。他与吴意……几乎没有相像的地方。”
只有一点,初次见面,都让他觉得不喜。
“八个月前,大梁与新朝的京城一役,那时你虽然在闭关,但出关后你应当也从各处渠道听说过此战。”忘忧仙尊徐徐开口。
“在京城一役前,五万靖远军在主将唐远山的率领下据守天阙关,却只守了五日,唐远山被俘,其余靖远军将士悉数殉国。当时还是北凉王的新朝皇帝,率军破了天阙关后长驱直入,铁骑杀到了京城城下。”
“大梁京城那时的守军算上金吾卫也不足三万,老皇帝病重,文武百官南逃无数,岭南王、西蜀王按兵不动,不接圣旨。只有靖远侯世子愿意带兵抗敌。为师虽不曾亲眼见过那一战,不过靖远侯世子身中数箭死在乱军之中,尸骨在京城城楼上悬挂了三日,后来……”
“师尊。”周梦道突兀地出言,嗓音带了一丝哑意,“师尊说的是,是我多心了。”
“若是上古之时,还有魂魄转生夺舍之说,但现在夺舍的仙法早已失传上千年,明然,逝者已矣。何况你也亲自去埋葬吴世子尸骨的乱葬岗看过,那里被布下了九道灭魂阵,便是上古仙神亲临,怕也无济于事了。”
忘忧仙尊说完,叹息道。
“你带着吴世子的尸骨走过九州之后,若还有缘分与万蛊苗寨这位天诛峒峒主相遇,倒是可以请他来昆仑剑宗一趟,他毕竟在昨日出手救了你,不论缘由,我可以想法子替他看一看经脉的伤。”
“弟子明白。还有一事,吴归此去京城,是要杀忠义侯唐远山。”
“有人找万蛊苗寨出手,杀唐远山?这倒有意思了……大梁太子在京城一役,趁乱南逃到了江南,莫非是他清算旧账,买了唐远山的命?”
周梦道伸手握住剑柄,知白剑像感知到主人的情绪,嗡鸣一声,有簌簌白霜自剑身落下,他的声音重新覆盖了冷意。
“正巧,我也有一桩买卖,要与万蛊苗寨做。”
万蛊苗寨以蛊术杀人,一贯秉持“只有配不上的价钱,没有做不了的生意”,不论是朝堂上的皇亲贵胄,还是江湖里的名门弟子,有不想脏了手处理的人命,大都都会找上万蛊苗寨。
做买卖的方式很简单,雇主将一封无名信送到万蛊苗寨,上面写名想要杀的人,愿意出的价码,价码交付的地点,限定杀人的时间。万蛊苗寨若愿意接,就会派人在三日内取走价码。
杀人的事情,大半是兵伐峰的三峒负责的。
五日后,湘城江岸边。
刚过正午,停满渡船的码头正是最忙碌的时候,装运货物的车马一辆挤着一辆,驴叫马叫人喊声混杂在一起,极为热闹。
王永在跟船夫谈包船的价,吴归带着其他人坐在码头堆放的货物边晒太阳。
这些天马车坐得久了,又连日阴雨,衣服上好似都多了股霉味,今日放晴,他立刻叫人把马车卖了,准备改走水路。
“峒……公子,价钱已经谈妥了,咱们上车吧?”
“行。”
他们十几人渡江,小船根本坐不下,索性包了一艘运货的商船,船上除了老板和两个伙计,就只有成堆的货物,上好的君山银针茶,送去京城卖的。
商船的老板笑呵呵地:“公子要是对这茶叶感兴趣,我吩咐人给公子沏一杯尝尝——听公子的口音,好像是岭南人,莫非也是去北边做生意?”
“是啊,是去做生意。”衣袖里的蛊虫们不安分地扭动了一下,他挑眉,商船的货仓上一只蜘蛛从角落吊下一根丝线,触到他指尖,一张字条落入了他掌心里。
杀人蛛,叫这个名字,不是因为这个蜘蛛的毒多么得厉害,而是万蛊苗寨习惯用这种蛊虫,把杀人的生意递到各个弟子手里。
多谢了商船老板的好意,回到房间,王永愁眉苦脸:“不是吧,峒主,我们都要去京城杀忠义侯了——峰主怎么还派任务下来?”
知道他们峒主是峰主亲传弟子,很受重视,可再重视,也不能把人当骡子用啊?
“说不准就是顺手的事。”他打开字条,一目十行掠过上面的字迹,“杀忠义侯的活儿有什么不好,你知道京城有多繁华多热闹多好玩,没有宗门出钱让我们去,你能——”
他不说话了。
几个弟子好奇又不敢问,憋得脸通红,眼巴巴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是顺手的事,不过比杀了忠义侯,稍微困难了些。”
“还,还有比杀忠义侯难的事?”
“将忠义侯带出京城,当着雇主的面上七日极刑,再由雇主亲自动手杀人。”
“……这得是多大的仇怨,要亲自动手,这种生意倒还真是少见。”王永咋舌。
一般想要酷刑折磨人,再亲自动手的,都是灭门之仇,杀妻之恨一类。
“不过峒主……要将忠义侯带到雇主面前,我们岂不是能见到雇主当面,这合我们万蛊苗寨的规矩吗?”
“雇主自己提的,你管他呢?”他漫不经心地答,目光却又重新落在字条上。
“是,峒主。那雇主是要咱们是把忠义侯绑去哪儿?”
“昆仑剑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