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这样说,他那日也只把这句话当作个玩笑,没有真的往昆仑剑宗去信说要给周梦道取表字。
但是周梦道显然把他的话当真了,先一步给自家师尊传音,反复暗示自己想要在二十岁前,提前选好表字。
昆仑剑宗现任宗主忘忧仙尊也是一个妙人,在收到徒弟第三次暗示后,一拍桌子,写下一封信,传来了京城。
信挺长的,去掉客套的话,大意就是:你在国子学的吴意师兄人品贵重、才华斐然,不如你的表字就让吴意世子给你取吧!
周梦道读完,差点把这封信当场烧了,可惜没烧成,因为那时国子学正是上课的时辰,周梦道逃学出去收信,被正在各个学舍巡查师弟师妹们课业的他撞了个正着。
于是经过昆仑剑宗宗主的首肯,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为周梦道取表字了。
他惋惜不能真给周梦道取“孔雀”二字,连罚人逃课都没了多少兴致。
心情比他更差的周梦道,直接日日守在了他的房门外,跟他寸步不离。他在国子学修行,对方就跟着他上课,他回侯府睡觉,对方就睡他屋顶,他去靖远军的军营大帐巡查,周梦道也跟着他到了主帐里,坐在他桌案边上。偏生亲兵都知道对方是昆仑剑宗圣子,还是他便宜师弟,全不敢拦他。
他知道周梦道这是什么意思,大概是怕自己一个没盯住,一觉睡醒,“孔雀”这个表字就传到了昆仑剑宗,一锤定音了。日后在江湖上打架,还没拔剑,报名号的时候就先落了下风。
到底是他在国子学的师弟,就算只能算半个师弟,他也不忍心其他人听到“周孔雀”三个字的时候,说:“这不是吴世子的师弟么?”
那也太丢人了。
于是温和持重的吴世子面上不露痕迹,就让周梦道一直跟着他,背地里到处翻诗书典籍,精挑细选地给人取字。
反复斟酌了半个多月,周梦道都消瘦了一圈,他才选好了字。在某日周梦道睡过头,起晚了的时候,笑眯眯地摸了摸对方的发顶:“你的表字我已经想好,传信给你师尊了。”
周梦道当场给忘忧仙尊传音:“师尊,吴意是不是给我取字叫周孔雀?!”
忘忧仙尊莫名:“什么周孔雀?你别说,还挺贴切,是像……咳咳,你吴师兄给你取的‘明然’二字,取自《道德经》,知常曰明,道法自然。为师看就这么定下吧,待你及冠那日,请吴世子来昆仑剑宗观礼。”
周梦道的冠礼现在应该还没有举办过,因为据话本子里说,对方闭关一结束,就下山往京城去参加新朝皇帝的寿辰了,根本没有时间举行冠礼。
“吴峒主。”
他回过神,回忆在脑海一挥而散,看向周梦道:“嗯?”
过了三年多时间,对方的性子愈发不好玩了,以前还能瞧见鲜活的情绪,譬如说以为他真给他取字“孔雀”时,急得脸色苍白,眼睫都在颤。可现在只能看见冷冰冰一张脸和漆色浓重的凤眼。
“看够了么?”
他恍然,把水壶抛回去,笑嘻嘻地:“这不是在想,今日我和周道友共用了一个水壶,日后是不是能出去说周道友与我交情不浅……”
大约是习惯了他这样吊儿郎当地说话,昆仑剑宗的弟子们都懒得再呵斥他没有规矩。
周梦道也只是往水壶上施了个净尘咒,淡淡道:“你要的东西,我已经绘好。不过,我需要吴峒主再借我一个人。”
“天诛峒这些弟子,周道友随意挑。”
周梦道的目光落向站在他身边,方才给他递伤药的一个弟子。
他颔首:“王永,过去吧,一切听凭周圣子吩咐。”
叫王永的弟子指了指自己:“峒主,我去?”
“就你,赶紧的,周圣子能把你吃了不成?”
王永诚惶诚恐地挪着步子走到了周梦道身前,行了个礼,周梦道眸底银光一闪,一道灵气绘制而成的符咒便印在了王永的眉心。
符咒上绘的图样是獬豸,这是上古能分辨善恶和谎言的神兽,用在符咒上,则是真言咒。中此咒者,一但说了谎话,便会受万蚁噬心之痛,多用于宗门刑讯弟子的时候。
周梦道在与王永说话,视线却转向他:“放心,我问的问题,不会涉及万蛊苗寨隐秘,只要你如实回答完,我立刻解了此咒。”
王永连忙点头应是。
“你们吴峒主是何时入的万蛊苗寨?”
“半年前。”
“半年时间,就成了天诛峒峒主?”
“是,我们峰主说,峒主在蛊道上天赋异禀,不过半年时间,已经成了天诛峒蛊术最高者,自然当得上峒主之位。”
周梦道沉默了一会儿,吴归从袖子里掏出几只蛊虫,自顾自把玩,不理会那边的问话。
“那么,吴峒主是如何进入万蛊苗寨的?”
“是一次峰主带我们下山,采集炼制蛊虫的毒草,路过一处村庄,发现村里刚遭了匪难,活下来的人十不存一,峰主起了恻隐之心,让我们留下替村民治病。”
“峒主就是村子里的人,他父母都死在了山匪手里,只剩下一个年迈的奶奶。我们在用蛊术时,峒主在旁看着,不到半个时辰便学会了如何操控蛊虫替人治伤,峰主大喜,立刻收了峒主为弟子。之后,我们离开时,便把峒主一起带去了万蛊苗寨。”
“你如何确定,吴峒主是那个村子里的人?”
“村民都认识他,许多村里的孩子说,峒主是从小和他们玩到大的。”
“吴峒主的经脉为何破损?”
“我不知道,峒主未曾与我们说过。”
真言咒解开,王永擦了擦汗,求助地回头望向他。
他招手,示意王永回来,笑着问周梦道:“周道友这么怀疑我的身份,要不也给我下个真言咒问一问?”
他原想周梦道看在他们刚刚“同生共死”过的份上,不会来这么一出。但他话音刚落,对方已然站起身,缓步朝着他走过来。
吴归想了一下万蚁噬心和一剑穿心哪个看起来更好受一点,正在纠结,仰头瞥见周梦道眼底一刹亮起的银芒——对方在符咒一道的造诣并不比剑术要低,一道真言咒在空中迅速成形,灵力光点在噼里啪啦的火堆上若隐若现。
真言咒还差最后几笔,周梦道在高处低头俯看他:“你的经脉是怎么伤的?”
“……那肯定是被人打的。”
“谁?”
“是……”他眼瞳微缩,目光盯住真言咒将成的一笔,下一句话已经平稳出口,“几个散修,来村里抢东西,我上前去阻拦,就被他们打成这样了。”
真言咒消散了。
在他的字句说出口之前。
周梦道阖上了眸子,吴归看到他纤长的眼睫在颤,和三年前,十七岁的周梦道以为自己从此之后要叫“周孔雀”时一样,肩口的伤不知怎么,又迸出了血,一股潮湿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你们昆仑剑宗的伤药,是不是不大好用?”他错开脸,把自己刚服过的两瓶抛过去,心脏仍在狂跳,“周道友还是吃我的,万蛊苗寨不仅用蛊闻名天下,医术也不差。”
“这幅画卷里,有你要的东西。”
两瓶药换到了一幅卷起来的图纸,他定了定神,打开图纸瞄了一眼,地图画得很详细,连忠义侯府何处有密道,哪里有暗门都标记得清清楚楚。
“多谢周道友。”
远处群山轮廓上浮起一线白色,夜幕掀开了一道口子,天马上就要亮了。
他收起图纸。
他们俩谈话时,两边的弟子都很有眼力见儿地离得很远,现下见他们不再说话,其他人才聚拢过来。
王永问:“峒主,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在这座边陲小城耽搁了,抵达京城的时间估计又要晚上几天。
“是差不多该走了。”他磨磨蹭蹭地起来,眼角的余光瞥见周梦道服下了两颗药丸,才转身站好,“你先去城里买一辆马车,再买几匹马来。”
走出岭南群山环绕的地方,剩下的路就有官道了,他可不想带着伤遭罪地在路上走。
王永应了一声,立马往城里的马市去了。
在等马车的空闲,他又问周梦道:“周道友是打算继续往岭南去,还是回昆仑剑宗?”
如果对方回昆仑剑宗的话,他们还有一段不少的路可以同行,万一周梦道提出要跟他一起走——
“继续往岭南。”
他一句话梗在喉咙,叹了口气。
走了一个渡厄公公,不代表新帝不会再派别的武道高手来截杀周梦道,只有回到昆仑剑宗,才是最安全的。
“周道友来岭南,究竟是想做什么的?”他百思不得其解,毕竟他从未听说周梦道和岭南哪个门派的人有什么不菲的交情,而且最近天下不太平,北方还在打仗,江湖上已经很久没有召开什么盛会了。
那盒存放着他的“尸骨”的金丝檀木盒子,不愧是用最好最贵的木料做的,在无数灵力的摧残下依旧完好无损,大概是上面还下了什么保护用的禁制,此刻回到了周梦道手中。
“……想看看岭南的风景。”
他僵住:“啊?”
周梦道的语气不像是戏言,修长的指节轻轻摩挲了一下金丝檀木盒子的边缘。
“从未来过岭南,想四处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