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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作者:西瓜蛋蛋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笼子里的鸟


    庭院里小桥流水, 花团锦簇。


    端坐在小亭里的徐世荆面容冷淡,身旁侍奉的仆从轻摇着小山,四角里都放上了降温的冰桶。


    身着墨色劲装的徐玉蓉脚步一顿, 将手中的剑往身后递, 回头问身着红裳徐执真:“世荆这几日都在家里看书?”


    跟在她身后的徐执真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却没伸手接:“是啊”


    恰巧鲜红的衣摆被花圃中的杜鹃留住,“怎么了阿姐?”他轻柔的掀起衣摆,惹得美艳的杜鹃微微摇晃。


    “赵时青让世界搬去她的五王府, 美其名曰培养培养感情, 你说我应是不应?”徐玉蓉目光划过他手中捧着的蓝色书皮,神色莫辨。


    身后的徐执真却低低的笑出声来:“应或不应阿姐难道不是早有决断?”


    徐玉蓉未答,眸光深沉。


    “若是舍不得, 何不干脆毁了这桩婚事,不过是与五王提早撕破脸皮罢了。”徐执真瞧着阿姐的面色,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舅甥二人年纪相差不大, 也算是一同长大。


    如今局势混乱,而五王又常年远离朝野,多少年前留下的威慑力怕是也不剩多少了。


    如若不是她手中紧捏着兵权, 他们也不必如此畏手畏脚。


    徐玉蓉面色未变,她摇了摇头。


    花圃中的花香浓郁, 让她只觉背后那道疤痕又隐隐作痛起来。


    “不可!”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很执着,“赵时青的女儿,配的上我儿子。”


    徐执真挑了挑眉,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花瓣:“可若是将世荆送入五王府,那不等同于世荆将与徐家割席?  ”


    徐玉蓉转头看向这个弟弟,虽说是弟弟, 但却是她亲手带大的,等同于自己半个儿子。


    “男子出嫁从妻,他从生下来的那一刻,便不是我们徐家人。”徐玉蓉声音沉了沉,带着几分警告。


    徐执真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花瓣在他指腹下轻轻碾碎,染上淡红的汁液。


    他抬眼看向徐玉蓉,嘴角的笑意淡了些:“阿姐说得是,倒是我糊涂了。”


    徐玉蓉的目光越过花丛,落在凉亭中那个孤傲的身影上。


    徐世荆正垂眸翻着书页,似乎对这边的谈话一无所知,仿佛即将被送去王府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一个不相干的物件。


    “世荆性子……冷淡,去了王府未必能讨得世女欢心。”徐执真顺着她的视线,声音轻飘飘的,“若是受了委屈……”


    “那也是他的命。”徐玉蓉打断他,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我与赵时青相识三十余年,她会善待他。”


    不管成与败。


    徐执真沉默下来,目光在徐玉蓉和徐世荆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徐玉蓉紧握着长剑的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此刻正用力到微微发白。


    “既然如此,那便依阿姐的意思,不过……”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若世荆不愿……?”


    徐玉蓉冷冷扫向亭内:“他会吗?”


    徐执真一滞,他这倒是忘了,他这个好外甥从小就以未来世君来培养,愿不愿的,从来由不得他选。


    “不会。”徐执真肯定道。


    两人说话间,凉亭里的徐世荆忽然合上了书。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这边,隔着繁花与两人对视。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看不出任何情绪。


    徐玉蓉心中略觉异样,她眉目轻拧,大步就要上前。


    没等她走到凉亭内,徐世荆已经站起身,朝他们走了过来。


    “母亲,舅舅。”徐世荆停在几步之外,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


    徐玉蓉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个儿子从生下来起便不在她身边养,性子又冷,很多时候连她都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世荆,”徐执真笑着开口,打破了沉默,“方才正和你母亲商量,五王府那边派人来问,你何时方便搬过去。”


    徐世荆神色不变,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全凭母亲安排。”


    徐玉蓉见他点头,点了点头。


    “那就三日后吧。”徐玉蓉看向桌上没来得及合上的书,少见的带上了赞许“吩咐人收拾一下,让执真送你过去。”


    徐世荆微微颔首:“是。”


    说完,他就静静站立在一旁,仿佛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徐玉蓉看着儿子这般顺从,心中那异样很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对这个孩子如此懂事的满意。


    她目光扫过徐世荆垂眸时露出的那段白皙后颈,像审视一件即将送出的珍贵瓷器。


    “既然定了,就按规矩来。”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五王性子果决,她女怕是与她一脉相承,你只管做好份内的事就行。”


    徐世荆依旧一副看不出情绪的模样:“儿子明白。”


    徐玉蓉却并未就此罢休,她往前踱了两步,停在徐世荆面前:“赵时青虽与我有些旧情”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敲打的意味,“但她独有这一个女儿,若是有什么委屈的地方,你懂事些就是。”


    徐世荆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静得让徐玉蓉心头莫名一跳,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母亲放心,儿子会谨记本分。”他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半分委屈或抗拒。


    徐玉蓉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转身对徐执真吩咐道:“去库房挑几件像样的贺礼,就当是我这个姨母送小辈的见面礼。”


    徐执真稍一愣神,但知道徐玉蓉惯会做表面功夫,他应下,目光又在徐世荆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待徐玉蓉走后,徐执真才慢悠悠地走到徐世荆身边,看着冒着凉气的冰桶。


    他轻声道:“世荆啊,你若是不想……”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舅舅这么些年也不是……。”


    徐世荆神色未变,只淡淡看了他一眼:“舅舅多虑了,既是母亲安排,自有母亲的道理。”


    徐执真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并不气恼,面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你也为自己想想。”


    徐世荆后退一步,伺候的仆从早已在这二位主子来时已经识趣的退下。


    “徐家好便是我好。”


    徐执真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作一抹玩味的笑意:“徐家好便是你好?呵,你不养在阿姐身边,说话竟也学了她个十成十。”


    他往前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可世荆,你当真觉得,徐家好了,你便能好吗?”


    徐世荆神色未变,只淡淡道:“舅舅此言何意?”


    徐执真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徐世荆平静的面容:“舅舅没别的意思……”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这徐家,说到底,是阿姐的徐家,却未必……是你的徐家。”


    徐世荆抬眸看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却又转瞬即逝。


    “舅舅慎言。”他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情绪,“徐家荣辱,与我一体,母亲所为,自有她的考量。”


    徐执真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无趣。他直起身子,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漫不经心:“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便去吧。”


    他转身欲走,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徐世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世荆,那世女仁善,你倒也不算吃亏。”


    徐世荆站在原地,看着徐执真离去的背影,许久未动。


    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却吹不散这庭院中弥漫的寒意。


    徐执真脚步不停,有至踏上那拱桥,他转过身,瞧见徐世荆竟又坐下看起了书。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朵被自己揉碎了的杜鹃,鲜汁染红了指尖,如同血一般刺眼。


    “世荆呐………他轻声呢喃,收起了面上永远扬着的不羁的笑,“这可怨不得舅舅。”


    天还未大亮,天际处已经升起一道橙黄的云线。


    那辆华贵的,镶嵌着绿宝石的马车行驶在宽敞的青石板路上,路过贡院里,一阵晨风吹过,掀起车帘的一角。


    赵显玉在那洁**致的侧脸上停顿一瞬,目光落向马车后头的书生。


    辰时便要点卯登记,如今不过卯时初,贡院门口已然汇聚了不少的人来。


    更别说有些学子在贡院前打了铺盖,看样子是在这里睡了一整晚,现如今手里捧着书如饥似渴的看,围坐在一旁的老仆往她嘴里一勺一勺的送饭。


    这样的情况甚至还不在少数。


    赵显玉放下车帘,心中沁出了些细汗。


    她原以为自己来得够早,未料天光未破……


    苦读数十载的心酸与求取功名的执念,在这微凉的天地间赤裸裸地铺陈开来。


    “女郎,咱们是再等等,还是先下来?”赶车的金玉声音从外头传来,带着几分试探。


    赵显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沉声道:“再等一刻钟。”


    她重新靠回软垫闭上眼,试图让自己的心静下来,她呼出一口气,还觉慌张,猛地坐直身子。


    她下了马车,目光落在西南角落的那一群学子,她们大多衣衫整洁,朴素。


    赵显玉定睛一看,竟有些它乡遇故知的心酸与欢喜。


    身旁的寻娘见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竟是金娘子?”寻娘惊诧出声——


    作者有话说:敏感肌的jj


    第72章 徐世荆


    天光晴朗, 雕着玉兰花纹的窗在地面上折射出一道剪影。


    欺容面色阴沉的站在剪影之下,在他身上鲜红的大袍上印上一道道花纹。


    这身衣裳还是他精挑细选了好久的,只为让赵显玉归来时能看见他最好的模样。


    可现在……


    他目光移向被仆从簇拥着的男人身上, 眼底崩射出的厌恶之意几乎不加掩饰。


    他挥袖转身欲走。


    冬枣察觉他的动作, 扯了扯他的衣袖,


    低声道:“郎君……”面带哀求之意。


    宁檀玉晨间就身子不大好,方才还请了府医,五王与世女不在, 如今这院子里只有欺容一个正经主子能够主事。


    更别说徐家郎君前来做客, 明面上是做客,但谁都知道,他此番入府是来做主子的。


    若是欺容此番下了他的面子, 在大局之下,别说是五王,就连欺瑛也是不允的。


    “郎君, 再忍忍吧,待女郎回来再说。”冬枣声音压的极低。


    欺容闻言面色更加难看,眼尾泛红, 心中酸涩的不像话。


    待显玉阿姐回来一切木已成舟,她还能有什么法子?


    自他阿姐将事掰开了, 揉碎了讲给他听时,他已经做好显玉阿姐不止有他一个男人的准备,却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样快。


    欺容转而怨毒的目光瞪向站在阳光底下的徐世荆。


    毫无疑问,这个男人有张不逊色于他的面皮,更不同于宁檀玉那双永远带着温和面具的虚伪模样。


    他的眼尾微微上扬,低垂着眸时总有一种怜悯众生的悲悯之意,可抬头看人时这会发现, 那双眼睛不管看什么都是没有温度的。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一样让人生厌。


    徐世荆与徐执真并肩站在一起,在太阳底下连头发丝也泛着微光,手腕上的翠玉珠子摩擦间发出清脆的响声。


    反倒是徐执真穿着黑灰色的长袍,发尾被束起,面上挂着朗朗笑意与身旁的护卫攀谈。


    可又很奇怪,他站在徐世荆身旁竟不逊色分毫,手腕不自觉的摩挲着腰间配着的短刀,身上凌冽的杀气被刻意收起,眉间的那道小疤也为他添一份洒脱之气,有种矛盾却又抓人的美感。


    欺容只看一眼,只觉这舅甥二人都是一副狐魅子模样。


    徐执真的余光扫过他,只有一眼,转而又同身旁的宝蚕说话。


    二人之间说的无非说的是一些你来我往的客气话,赵时青留在梨花巷的护卫大多是随她走商的心腹。


    身手好,又颇懂人情往来之说,可与徐为执真交谈之中,竟没套出一点消息,还有隐隐被绕进去的趋势。


    院中玉兰树下光影摇曳,欺容袖中的指尖在鲜红的袍子上紧攥出一道褶皱,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


    冬枣哀求,心疼的眼神如有实质,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层水光已被强行压回眼底,只余下一点倔强的红痕缀在眼尾。


    脚步未再动上半分。


    那边,徐世荆似乎并未在意这暗涌的僵持。


    他抬起眼,目光平平地掠过欺容,未作停留,仿佛只是在看廊柱上一道无关紧要的花纹。


    倒是徐执真,结束了与宝蚕的机锋暗藏,朗声一笑,抱拳朝欺容的方向遥遥一礼,姿态洒脱,声音清越:


    “欺小郎君,替我同你阿姐带声好。”


    话说的客气周到,挑不出错处,甚至还有几分亲和。


    欺容喉头一哽,几乎要冷笑出声。


    他从前与徐家人见了,还能保持几分贵族面子,可如今心头有火,装也不愿装了。


    还是冬枣见他又要发作,忙上前应下。


    欺容转身,拂袖径直回了北院,衣袍上的玉兰花样掠过他的眉间,很快与他割裂开来。


    冬枣朝着徐执真歉然一笑,匆匆跟了上去。


    院落里一时间只剩清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那若有似无,缠绕在翠玉珠子间的清脆响声。


    徐执真收回目光,摩挲着腰间的短刀柄,对身旁的宝蚕笑道:“看来这欺小郎君不大欢迎我们呐!”


    宝蚕面色不变,只垂眼道:“徐都督说笑了,五王临行前吩咐过,请徐小郎君暂居东苑,待世女乡试之后再迁府别居。”


    徐执真哈哈笑一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院子布局,目光落在经过的仆从身上,他们捧着各式的花盆。


    心中对世女的人选有了计较,他压下心中隐约的不适感,冲徐世荆道:“世荆,去瞧瞧吧。”


    徐世荆闻言这才动了,他微微颔首,迈步时,腕间的玉珠串轻响,那声音不疾不徐,清晰得有些刻意,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某种无形的弦上。


    这院子并不算大,东苑与欺容所居的北苑不过一墙之隔,院内引了活水,垒了假山,景致更显精致。


    更不要说院子里还有一小片竹林,里头鸟儿的鸣叫声与竹林簌簌声交映。


    仆从们早将一切安置妥当,连熏香都已点上,是清冽的松柏气息,与徐世荆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冷香倒有几分契合。


    徐世荆步入室内,目光扫过窗明几净的陈设,在靠窗那张花梨木书案上略作停留。


    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湖面,湖对面是半开的窗,他在窗台前那株桃花上停顿片刻。


    他未去动,只走到榻边坐下,闭目养神。


    徐执真则抱臂倚在门边,看着宝蚕带人退下,院门合拢,才嗤笑一声:“世荆呐,那欺小郎君对咱们敌意倒是不小。”


    “意料之中。”徐世荆睁开眼,眼底清明一片,并无半分倦意,“他向来厌我,若是欢天喜地迎我入府,反倒奇怪。”


    徐执真轻笑一声,踱步到那案台边,指尖划过上头的蓝皮书。


    “倒是用心。”


    徐世荆不可置否,目光空洞。


    徐执真见他兴致缺缺,便不再烦扰他。


    目光落向那道竹林后的围墙,他翻开一本书页,欺家的速度比他想的还要快上许多。


    徐执真眼底划过一丝晦暗,这时候也没了看热闹的心思。


    他转头对坐在桌边的徐世荆道:“我就住在你隔壁,待世女回来见过你之后我再走。”顿了顿又道:“你放宽心就是。”


    徐世荆眼睫动了动,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徐执真见了这才满意的笑一声。


    院门合拢的声响,不轻不重,却像一把无形的锁,将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直到外面脚步声渐远,方才还是瓷人般的徐世荆抬起头,目光落在沁满细汗的掌心。


    他站起身推开门,院子里的仆从不多,大多都在东苑库房清点他的‘行囊’。


    院中竹影婆娑,将那道隔开北苑的围墙投下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线。


    徐世荆的目光便落在那道线上,半晌未动。


    腕间的玉珠早已沉寂,连同那刻意为之的清脆,一同蛰伏在袖中。


    他摊开的手心细汗未消,指节却用力到泛白,将那掌心压出一排月牙似的凹痕。


    他并不在意欺容的敌意,甚至可以说,那份毫不掩饰的厌恶,反而让他心头的某处空茫有了一丝落地的实感。


    该来的总会来,他曾期盼的,厌恶的一切。


    真正让他呼吸不畅的,是那若有似无、却无处不在的用心。


    这间屋子的一切都太合宜了。


    合宜的书案,合宜的朝向,合宜的熏香,甚至窗外那片恰到好处,既能望见北苑一角檐角,又绝不被对方轻易窥见全貌的湖景。


    连那株桃花,枝桠伸展的角度都像是精心计算过,刚好能在他抬眸时,将一抹艳丽而不轻佻的颜色送入眼帘。


    手上奉着托盘的仆从快步进来,见了他的身影,俯身跪拜。


    “见过郎君。”


    头骨与石板碰撞声让庭院寂静一瞬,那些忙碌的仆从也跟随着这小童的动作跪拜。


    徐世荆指尖一松,他点了点头。


    兰亭这才起身,快步将手中的托盘送至徐世荆面前。


    “这是家主替您准备的见面礼。”


    徐世荆的目光在托盘上掠过,东西精致而华美,最能彰显身份。


    复杂工艺的象牙梳,栩栩如生的琥珀珠子,鲜艳如血的宝石……


    见徐世荆目光在玉面扇上多停顿了两瞬,兰亭立马解释:“这是送给宁郎君的。”


    “宁郎君?”虽是在问,语气却没有波澜。


    “是。”兰亭头垂的更低。


    徐世荆应了一声,这才想起那册子上写了,这世女后院有一位怀有身孕的夫侍。


    “都收起来吧。”他声音很淡。


    兰亭应是,又犹豫道:“世女明日午间便能归家,家主让您好好练习。”


    徐世荆指尖微微一颤,面上依旧淡漠的点了点头。


    兰亭担忧的看他一眼,这才退下。


    徐世荆再没了看风景的情致,他走回屋内的箱笼旁。


    这一箱是他爱看的书,他不愿让生人碰它们,便预备着自己来。


    他打开箱笼,最下头赫然是一个漆黑的檀木盒子。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样式奇特的钥匙,这是临行前,阿爹亲手交给他的。


    并未多言,可他心知肚明。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轻微得了咔哒声。


    匣盖开启,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躺着几本薄薄的,装帧普通的册子。


    第一本是他熟悉的男德,男戒。


    他随手放在一边,拿起压在下面的,红色的书皮。


    与上一本规整的字体不同,这本书豪放,内容也十分露骨,再配以绘制精细,姿态各异的春宫图。


    图旁用小楷密密麻麻标注着要点:“需察女子眉目唇角之细微变化,以知其喜恶”


    “姿态柔顺之余,眼神不可全然驯服,当含三分清冷,七分欲说还休”


    “腰肢力道,指尖抚触,皆有章法……”


    徐世荆面色未变,将这本看过成千上万遍的书细细研读。


    指尖下的纸张冰凉而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裂。


    徐世荆忽然唇角勾起一抹自嘲。


    谁能想到,口口传颂的大雍第一公子,从十五岁起便像勾栏里的男人一样,学起讨好女人的招数呢?


    第73章 玉珠


    西苑门窗紧闭, 只有从门缝里泄露出丝丝苦气。


    宁檀玉卧病在床,并非全是假话。


    床榻边的小几上放着空碗,里面还有没喝干的药汁。


    “翠微, 现在几时了?”床帐内传来嘶哑的声音。


    翠微闻言, 忙掀开床帘的一角, 边递上一杯温水边答:“如今已经申时末了。”


    “申时末……”


    宁檀玉掀盖在身上的薄被就要下床。


    屋内四角都摆放了满满当当的冰桶,每隔一个时辰便有仆从进来更换。


    他最近身子不大好,早晨吐了一遭后便又发起热来, 一个时辰前喝完药又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郎君, 汤在厨房温着,要不要现在呈上来?”翠微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隔着衣裳的肌肤温热,穿着长袍时还能遮掩一二, 现在看来已经瘦的吓人。


    宁檀玉摆了摆手,只觉得浑身发软,脚下虚浮。


    他扶着床沿勉强站稳, 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窗。


    “不用汤了……透透气吧。”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几分病时的虚弱。


    翠微犹豫片刻,到底没敢违逆, 只快走两步上前,将靠近床榻的那扇窗推开半掌宽的缝隙。


    带着暑气的风立刻涌了进来, 冲散了满屋浓重的药味。


    宁檀玉深深吸了口气,那风里混着庭院中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嘈杂的说话声。


    他走到窗边,就着那缝隙向外望。


    此刻夕阳斜照,将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斑驳地铺在青石地上。


    树影寂寂,连声蝉鸣也无。


    “翠微, 今日……外头可有什么动静?”


    翠微下意识地垂着头,尽量放平稳的声音还是有些发颤:“回郎君没别的……只是……东苑住进来了位郎君。”


    翠微说完担忧的看他一眼。


    主子没去前院,他这个做下人的自然是没资格去前院打听到什么,只能从路过的仆从耳中打听到一些。


    “东苑……”


    宁檀玉抚在窗沿上的指尖忽而用力向下摁去,眼看着指缝处有鲜红的血丝渗出,翠微上前拿了帕子替他包扎。


    “您放宽心……”


    宁檀玉任由翠微为他擦拭指尖,目光却仍凝在那道窄窄的窗缝外。


    远处东苑的屋檐一角,在斜阳下反射着刺目的光。


    “放宽心?”他低低重复,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随即又化作几声压抑的咳嗽。


    翠微慌忙替他抚背,触手尽是嶙峋的骨头,心里更是酸楚。


    “可是一位姓徐的郎君?”宁檀玉缓过气,问道,目光沉沉。


    翠微手下动作微顿,随即迷茫的抬起头:“不清楚,府里头下人嘴严,问不出些什么。”


    见他不答,翠微又问:“要不派人再去打探一番……?”


    宁檀玉侧目看他:“这不是吴阳县。”


    在吴阳县时周淮南虽刻薄他,但他也自有一番收拢人心的招数,这可小院之中,几乎全是五王的人,他几乎是寸步难行。


    “这里王都城。”他收回视线,包裹着帕子的指尖后知后觉的刺痛起来,“不必打探了……我心中有数。”


    话音落下,却是一阵更猛烈的咳嗽袭来,他扶着窗棂,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肺腑都呕出来。


    翠微急得眼圈发红,连连替他顺气,却不敢再多劝一句。


    半晌,咳嗽声渐歇。


    宁檀玉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比窗纸更白。他盯着东苑方向那抹刺目的反光,眼神空洞了片刻,又慢慢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


    “翠微,取我的外袍来。”他说。


    声音虽哑,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郎君,您这身子……”


    “无事。”他打断他,缓缓挺直了背脊,“总该……见一见。”


    翠微怔了怔,终究还是顺从地转身去衣柜取了件素青色的外袍。


    宁檀玉接过,自己慢慢穿上,系好衣带。


    袍子宽大,更衬得他身形伶仃。


    翠微见他这样,还是忍不住劝:“再过两日女郎便归家,这定不是女郎的意思。”


    宁檀玉寄腰带的手顿了顿,翠微没发觉,继续道:“往常主夫往咱们屋里不是没塞过男人,哪回女郎不是客客气气的将人请回去了?咱们府里头那个沈郎君,女郎哪里还想的起这号人?”


    翠微说的起劲,没发现宁檀玉的面色愈来愈沉。


    推开门,黄昏的暑气不重,还参杂着带着花香味的微风。


    “郎君……”


    翠微跟在他身后半步,声音里含着化不开的忧惧。


    宁檀玉没应,他捂着腹部,月白色的鞋踏上石子路。


    东西两院相隔的有些远,守在院门外的两名护卫远远见了人,一人连忙迎上来,另一人麻利的进院子通报。


    “宁郎君。”待他走近,护卫行了一礼。


    宁檀玉走了一会儿,额头上渗了些细汗,他也不在意:“近来天热,我那院子熬了好些绿豆汤,我待会儿让翠微送些来,解解暑气。”


    话音刚落,这护卫面上的笑意真了三分,绿豆汤虽没几个银钱,可做下人的,能被主子惦记着总是暖心的。


    “多谢宁郎君体恤。”护卫谢了一声,回头见从院中出来的护卫冲她点了点头才道:“徐郎君就在里头,您请。”


    护卫侧身让开。


    宁檀玉行至院中,兰亭就将人迎至正厅。


    正厅内坐着两位陌生郎君,一位坐在桌前看书,一位立在一旁擦拭着手中的短刀。


    见他进来,二人齐齐看过来。


    宁檀玉站至门前,脚步有片刻的凝滞,他微微拧眉,不知哪位才是欺容口中的徐小郎君。


    正当他犹豫之时。


    “想必您就是宁郎君吧,晨间听管事的说您身子不大好,现如今可


    好些了?”


    擦拭短刀的徐执真率先开口。


    “已无大碍,劳烦徐郎君挂心。”他开口,声音如院中簌簌青竹。


    徐执真爽朗笑一声,他手一翻,短刀已归至刀鞘之中,随后被别回腰间,动作自有一番不同于内宅男眷的飒爽。


    徐执真走进两步:“我这外甥性子冷淡,往后同住一府,还请宁郎君包涵。”


    他姿态放的不高,但也有大家郎君的风范。


    宁檀玉闻言,略微意外的挑了挑眉,这两位郎君年岁看起来相差不大,他甚至还以为徐家送了两位郎君来。


    他思绪回笼,视线便越过他,落在了桌边那位郎君身上。


    徐执真口中的外甥已放下书卷,站起身来。


    他身量颇高,着一袭竹青色长袍,墨发只用一根墨玉簪挽起。


    “在下徐世荆。”他略一颔首,报了姓名。


    宁檀玉也点了点头,一旁的徐执真将门推开一角,使唤守在门口的仆从上茶。


    待做完这些,他才招呼宁檀玉坐下。


    宁檀玉在徐执真让出的下首位置缓缓落座。


    他因腹部的不适,微躬着背,看不太明显,面上却仍是那副温润平静的神色。


    翠微立在宁檀玉身后半步,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只觉得厅内气氛比外头的暑气更闷人。


    徐执真并未落座,只抬手提起茶壶,动作不疾不徐地为宁檀玉斟了一杯清茶。


    茶汤注入白瓷杯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不知宁郎君此来,是为何事?”徐执真放下茶壶,声音随和。


    宁檀玉接过茶杯,指尖触及微烫的杯壁,才稍稍回过些神。


    他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徐世荆脸上,缓缓道:“听闻东苑今日有客来,晨间身子不适,如今好些了,自当来拜会一番,免得失了礼数。”


    宁檀玉话说的滴水不漏,还存着几分试探之意。


    试探这位所谓的大雍第一公子,面对未来妻主的原配正夫,会是个什么反应。


    徐世荆听了,面上并无波澜,只淡淡道:“宁郎君客气了。”


    他声音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反倒是徐执真在一旁接过话头,笑容爽朗,话语间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宁郎君有心了,世荆初来乍到,对府中大小事物不大了解,日后还要请宁郎君从旁协助。”


    这话说得客气,可宁檀玉从中听出了敲打之意。


    宁檀玉端着茶杯,指尖的温热勉强压下腹部的隐痛。他抿了一口茶,茶水温润,入口却泛着微苦。


    “徐郎君言重了,”他放下茶杯“在下在府中人微言轻,这些还得劳烦欺郎君。”


    徐执真闻言,目光微不可察地在宁檀玉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轻笑起来。


    “宁郎君自谦了,”徐执真笑声爽朗,眼底却无甚温度,“您腹中怀着世女长子,与欺郎君自然是不同的。”


    他话锋一转,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宁檀玉掩在宽袖下的手,“听闻您孕中辛苦,正该静心休养,这些琐事,原也不该来叨扰您。”


    宁檀玉指尖微微一蜷,面上笑意未减:“徐郎君体贴。”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徐世荆身上,语气愈发温和,“若是徐郎君遇上什么麻烦,尽管来寻我就是。”


    徐世荆抬头看他,眼中倒映着他虚弱的模样,也将他心底那些晦暗的心思摆在明面上。


    宁檀玉笑而不语,大家都是聪明人,麻烦是谁,心里都有数。


    “自然!”徐执真为他斟一杯茶,茶盏被轻轻放在桌面,他加重声音。


    “那便好。”宁檀玉笑了笑,笑意更身。


    他扶着桌子边缘,缓缓站起身,动作间带出几分刻意的迟滞与虚弱,“那此番就不叨扰二位郎君了。”


    翠微连忙上前搀扶。


    徐执真也跟着起身,拱手道:“宁郎君慢行,保重身体要紧。”


    徐世荆亦微微颔首致意。


    宁檀玉不再多言,由翠微扶着,慢慢转身出了厅门。夕阳的余晖斜斜照在他素青的袍角上,拖出一道细长的身影。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徐执真才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徐世荆,面上笑容淡去,低声道:“他倒是迫不及待。”他指尖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也不知道欺容是哪里得罪他了。”


    徐世荆已重新坐下,拿起方才那卷书,闻言眼睫也未抬:“与我何干。”


    徐执真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什么,只道:“你好生歇着吧,我回房了。”


    徐世荆垂下眼,指尖拂过书页边缘。


    该来的,果然都来了。


    只是不知,那位他未来的妻主,会是何等模样?


    他腕间的玉珠,在渐浓的夜色里,寂然无声。


    第74章 桃花糕


    欺容自打回来便歪在榻上生闷气, 鲜红的袍子皱成一团,漂亮的脸在烛火下越发耀眼。


    冬枣小心翼翼地点了灯,又端来温着的甜汤, 劝了几次, 他连眼皮都懒得抬。


    直到欺瑛留给他的护卫来报, 说宁檀玉去了东苑,现已返回西苑了。


    欺容倏地坐直了身子,圆眼里燃起两簇火苗:“他去做什么?上赶着巴结那姓徐的?”


    冬枣暗道不好, 忙道:“郎君莫急, 我早晨瞧厨房里煎着药,那宁郎君怕是身子不好,所以才晚间去见了礼。”


    “他惯会装模作样!徐世荆还没进门呢, 眼巴巴地去讨好人家?”欺容恨恨道,想起宁檀玉那副永远温温和和,其实破开胸膛, 里头竟是一副黑心肝,心头更堵。


    可转念一想,宁檀玉这般做派, 岂不是显得自己今日拂袖而去,格外不懂事, 落了下乘?


    他烦闷地抓了抓头发,正不知如何是好,又听护卫在门外低声道:“郎君,少主递了话来,世女将在初十午间归家,让您准备准备。”


    欺容闻言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准备?准备什么?准备迎接他的显玉阿姐?


    可这院子里头又不止他一个男人, 这时候又来了个徐世荆,哪里轮得上他?


    这时候他心中发苦,又格外怀念起他落难的那些时光了,苦是苦了点,可那时阿姐身旁只有他一人。


    若是阿姐真心欢喜他也就罢了,若是……


    这么想着,他心头的火一下被浇灭,只剩无尽的迷茫来。


    冬枣见他脸色几番变化,心头跟着七上八下,只敢小声问:“郎君,那……少主的话,要应吗?”


    欺容盯着烛火,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应什么应?前有怀着孩子的宁檀玉,后有名正言顺的徐世荆,我算什么?”


    话虽说得硬,指尖却无意识地绞紧了鲜红的袖口。


    若不是……若不是这劳什子世女是显玉阿姐,他是连这破败的院门都不肯进的,更别提现在绞尽脑汁的争风吃醋。


    若是放在以前,他连想都不会想,可现如今……欺容眼尾泛红,只觉得心中又酸又苦,委屈地紧。


    他都这样了……显玉阿姐也不知道心疼心疼他……


    “郎君……”冬枣还想劝,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另一个小侍的声音轻轻响起:“郎君,西苑的宁郎君……派人送了一碟新做的桃花糕来,说是女郎最爱这一口,请您尝一尝。”


    欺容猛地抬起头,那双圆眼里的迷茫又被怒火取代。


    “他倒是爱做好人。”他冷笑,“扔出去!”


    “可、可是……”小侍有些迟疑,又听里头道。


    “罢了……送进来吧……”欺容呼出一口气,视线落在桌上淡粉的桃花糕上。


    “你说阿姐……显玉阿姐真的爱吃这个么?”他捻起一块,糕点做的精致又小巧,饶是他见了也有些心生欢喜。


    冬枣犹豫间,见他捻起一块放入唇齿之中:“应该……应该吧,咱们在云乡郡时,寻娘不是随身带了许多糕点么?这桃花糕……”


    冬枣挠了挠头,似乎也隐约记得寻娘带了桃


    花糕,女郎吃没吃他倒还真不记得了。


    话音未落,欺容已将剩下的半块糕点丢回碟中。


    他用指尖抹去唇边碎屑,若有所思起来。


    “阿姐爱吃……”欺容喃喃自语,随即唇角一勾,似乎是在嘲笑宁檀玉蠢,将这么好的机会送至他的眼前。


    “阿姐既爱吃这个,那我亲手做的自然是比他的要强上上百倍。”


    他猛地起身,那身因久卧而揉皱的红袍,随着他的动作舒展开来。


    “冬枣,去厨房……不……让阿姐替我寻几个会做点心的师傅来。”


    冬枣心里咯噔一下,自家这位郎君的性子他最清楚,从小被家主和少主护着长大,五指不沾阳春水……


    “郎君,这……这都入夜了,厨房怕是……”


    “入夜又如何?”欺容圆眼一瞪,眉宇间尽是骄纵,“我学我的,与他们何干?快去!”


    见他动了真格,冬枣不敢再劝,只得苦着脸退出去传话。


    不一会儿,一个面善微胖的点心师傅被引了进来,手里还沾着些面粉,显然是被从厨房临时叫来的,神色惴惴。


    欺容却不管这些,他走到桌边,指着那碟桃花糕:“我要学做这个,三日之内,不,两日之内,我要学会!”


    他语气霸道,却因容貌过于昳丽,并不显得可憎,反有种不容置喙的娇蛮。


    师傅忙不迭应下,小心翼翼地开始讲解桃花糕所需的材料上等糯米粉、澄粉、糖霜,还有酿了一冬的糖渍桃花瓣。


    “糖渍桃花?”欺容打断她,拧起眉,“现在去哪里弄这个?”


    师傅赔笑道:“郎君莫急,主夫知道女郎爱吃,时常令我们备着。”


    欺容听了这师傅的话面色稍霁,他口中的主夫应该是显玉阿姐的父亲,她父亲都说显玉阿姐爱吃……


    想到这儿,欺容连忙催促道:“那便快些备料,就在这小厨房里做。”他指了指北苑外间的小厨房。


    不多时,北苑的仆从将材料备齐。


    师傅净了手,挽起灰扑扑的袖子。


    他学着师傅的样子,将糯米粉与澄粉混合,却因心急,力道太大,粉未漫天扬起,落在他的发间,面颊,连那浓密的睫毛上都沾了星星点点的白。


    “咳咳……”他挥手赶开粉雾,有些狼狈。


    调水,和面。


    那粉团在他手里全然不听使唤,不是太稀便是太干。


    冬枣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几次想接手帮忙,都被他瞪了回去。


    他咬着下唇,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全神贯注地与那团面较劲,鲜红的袖口早已沾满了黏腻的面糊。


    那张漂亮得惊人的脸上也蹭了几道白印子,配上他气恼的神情,竟有几分滑稽的可爱。


    不知失败了多少次,直到小厨房里热气蒸腾,散落的面粉与失败的粉团几乎铺满案板,欺容才终于揉出了一团看起来尚可的面胚。


    他小心翼翼地将糖渍桃花拌入特调的粉色馅料里,再笨拙地将面皮擀开,包馅,用模子压出桃花形状。


    第一个成品歪歪扭扭,花瓣糊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是桃花。


    他眉头一皱,直接扔到一边:“重来!”


    第二个,第三个……渐渐有了形状,但要么皮太厚,要么馅太少。


    欺容气恼的将手中看不出形状的糕点往案板上一扔,站立半晌,就在冬枣以为他要放弃时。


    他又碾了一块面团。


    他不再说话,只是固执地重复着动作,仿佛跟那小小的桃花糕杠上了。


    冬枣在一旁看得心疼,又不敢多嘴,只能默默递上温热的帕子让他擦汗。


    不知过了多久,欺容看着掌心里终于成型的一枚桃花糕,虽有些粗糙,但五瓣花瓣分明,倒也算得上是匀称可爱。


    他长舒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得意。


    “拿去蒸上。”他将那枚杰作轻轻放在蒸屉里,声音因长时间专注而有些低哑。


    等待蒸制的时间格外漫长。


    欺容就站在小厨房门口,望着那氤氲的白气,红袍的下摆沾满了面粉和污渍,他也浑然不觉。


    烛光勾勒着他侧脸的轮廓,那因赌气而燃起的火焰,似乎在这寂静的等待里,悄悄沉淀成了某种更执拗的东西。


    他想,等显玉阿姐归家,他要第一个把桃花糕送到她面前。


    他亲手做的。


    桃花糕的甜香渐渐从蒸笼缝隙里飘出来,与灶台里的烟火气缠绕。


    欺容嗅了嗅,忽然觉得,这香气里,或许也能有他的一分。


    初十正午


    赵显玉脚步有些虚浮,她行至凤门,卷官将她的墨卷与朱卷核对完毕,递给她一个牌子,挥了挥手。


    她躬了躬身,这才往回走去取寄存的行李。


    待出了大门,寻娘赶忙迎了上来,她再也坚持不住,软软的靠在寻娘怀中。


    “女郎,喝口水吧。”寻娘将早备好的水囊送到她唇边,赵显玉就着寻娘的手喝。


    赵显玉勉强喝了两口,便轻轻推开。


    三日的乡试磨人,笔墨耗尽心神,更不要说她分到的隔间狭小,连翻个身都不大方便。


    她靠在寻娘肩上,声音略微嘶哑:“回去吧。”


    寻娘扶着她上了候着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人声与目光,赵显玉才真正松懈下来,她没急着入睡:“欺容与檀郎如何了?”


    车轮滚动,桌面上的书页随着震动而晃荡。


    寻娘伸手为她捏捏胳膊:“府中没有消息传来,怕是没什么大事。”


    闻言,赵显玉呼出一口气,这才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她脑中还残留着策论题目的影子,总疑心自己哪里没写好,辜负了阿母与阿爹的期望。


    这些纷纷扰扰,在马车规律的晃动里,渐渐淡去。


    随之浮上心头的,是离家前宁檀玉始终不适的身子,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还有欺容……


    想起欺容,她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向上扬。


    他性子娇惯,见了她指定又要哭……


    她心中虽嫌弃,但心情也松快了不少。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寻娘轻声唤她。


    赵显玉整了整微皱的衣襟,扶着寻娘的手下车。


    落雁满面笑意的迎上来,向她解释:“主子今日有急事,不过你放心,晚膳之前定会赶回来!”


    赵显玉心中有些失落,却还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落雁身后的宁檀玉与欺容身上。


    令人意外的是,她竟看到了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徐执真。


    她在这里做什么?


    还没等她追问,欺容已经拨开人群迎了过来,就连寻娘也被他推的一个踉跄。


    “阿姐……”


    欺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长袍,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纹,衬得他肤白如玉,眉眼愈发秾丽,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


    只是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想来这几日怕是没有歇息好。


    他几步上前,一手轻轻捏住她冰凉的手,却在触到她疲惫的神色时,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只仰着脸,圆眼巴巴地望着她,声音里带着点紧张和心疼:“阿姐,考完了?累不累?”


    话音落下,他藏在袖口下的手悄悄握紧了。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赵显玉确实累极了,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眼前甚至有些发黑。


    但她轻轻为欺容整理了微微凌乱的领子,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却格外温柔:“不累。”


    她的目光掠过欺容,看向他身后几步远的宁檀玉。


    宁檀玉今日穿了一身


    月白的长衫,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他身子清减了许多。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对上赵显玉的目光,眼睛微微发亮,又捂住腹部,轻咳两声。


    赵显玉抬了抬步子,却被欺容捏了捏掌心。


    她揉了揉眉心,却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身影。


    徐执真。


    见她看去,徐执真爽朗一笑,从她微微点头,而他身旁的陌生郎君眼神古井无波,甚至没有一丝情绪。


    欺容敏锐地察觉了赵显玉那一瞥,心头微微一紧,随即又涌上更多的酸涩感,他近乎蛮横的挡住徐世荆的身影。


    他咬了咬下唇,还想再说点什么吸引阿姐的注意,却见赵显玉已收回目光,转而被身旁的落雁簇拥着进了门。


    欺容攥着油纸包的手指紧了又松,一时竟插不上话。


    “显儿,我让人准备了热水,先去歇一歇吧。”落雁心疼的握住她的手,带着粗茧的手在她手背微微摩擦。


    赵显玉只觉手背有些发痒,但还是忍住没抽出手,应了一声。


    欺容眼见了落雁牵着赵显玉的手往主院走,赵显玉回头看他,他想抬腿跟上,却被宝蚕拦住了去路。


    “郎君,女郎如今疲倦,主子吩咐了,请勿扰了女郎安歇。”宝蚕话说的直白。


    欺容只觉四周投来的视线让他面上发烫,其中甚至还有宁檀玉那道似有似无的,带着怜悯的目光。


    欺容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就要走。


    “欺小郎君!”


    身后传来寻娘的声音,他脚步一顿,不情不愿的回头。


    “怎么了?”欺容嘴角向下,看起来有些凶巴巴的委屈。


    寻娘瞧了强压住笑意:“女郎让我来同您拿东西。”


    欺容面上一怔,“拿什么……?”


    话音未落,他低下头,去看隐没在袖口中的手。


    他面色瞬间涨红,又有些别扭,还是冬枣扯了扯他的袖子,他这才不情愿的从袖口中将纸包拿出来。


    寻娘捏着纸包,见冬枣冲她使眼色,她又道:“女郎一下马车便看见了,见您迟迟不给,便让我来讨要。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还说……还说晚间来寻您。”


    这话说的漂亮,可欺容面上愈红,又染上了几分羞怯。


    “谁要知道这些了……!”欺容恶狠狠道,随即拂袖子离去,可脚步都因为慌乱乱了几拍。


    寻娘看着他的背影,轻笑一声,一转头却看见宁檀玉眼底的阴霾。


    再看时那张面庞依旧温和,还冲她笑了笑,她几乎就要疑心自己看错了。


    也是,宁郎君待人最是温和,哪里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几乎要将人生吞活剥了。


    徐执真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他侧过头,压低声音:“看来欺家小郎君比我们想的还要受宠。”


    徐世荆转头看他,神色莫名。


    欺容受宠干他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我今天看站短才发现有好多小可爱给我发了新年祝福,感谢momo老师一直孜孜不倦的给我灌溉营养液,给我投雷,还有很多老师一直给我空投月石,投营养液,正愁没有月石换封面,还有很感谢大家给我的评论,不管是好的坏的评论,都是对我的鼓励,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陪伴[玫瑰][玫瑰][亲亲][亲亲]


    第75章 蒙着眼的雀鸟


    屏风后的乐曲伶伶。


    赵时青手捻着酒杯, 站起身来,脸上的笑意将她通体的威严都冲散了不少。


    “今日这场家宴,是为了庆祝我儿乡试已过, 若是你阿爹在这儿……在座各位都是自家人, 世荆, 你来说两句?”


    赵时青抹了把眼角不存在的泪水,转而看向一旁的徐世荆。


    赵显玉捻着酒杯的手一顿,不期然与对面的徐世荆对上了目光, 她赶忙移开, 压低声音:“阿母!”


    这一场算是家宴,让这位陌生郎君上座她已然是不解,更别提阿母现在还要让他说话。


    手背上的触感温热, 见赵时青面上带着似有似无的温和的笑意,她眉心一跳。


    连忙看向下首的欺容与宁檀玉。


    宁檀玉倒还好,只是面色略微有些发青。


    而欺容眼尾泛红, 见她看过来,忙捏住她的手心


    就在这瞬息之间,徐世荆从容起身, 衣袍上的云纹在烛光下流动。


    他执杯的手稳如磐石,目光扫过众人时在赵显玉脸上停留了一瞬, 快得像是错觉。


    “蒙阿母抬爱……妻主。”他先是冲赵时青躬身,后又捻起酒杯冲赵显玉唤了一声。


    “呀!”清脆的茶盏碰撞之间,身旁传来欺容的惊呼声。


    赵显玉神色恍惚的转过头,见他衣袖被茶水濡湿了一大半,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她戚戚然的与上首的阿母对上视线。


    赵时青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笑意却未减:“瞧把这孩子高兴的,都慌了神。”她转向徐世荆, 语气带着几分安抚,“世荆莫怪,显儿这是欢喜的过了头了。”


    屏风后的乐声似乎也识趣地低柔了些,如溪水潺潺。


    徐世荆神色未变,只将那杯酒平稳地举至齐眉,目光沉静地落在赵显玉脸上,一饮而尽。


    他袖袍上的云纹在烛火跳跃下,更衬的他那张面皮比华美的瓷人还要好看三分。


    赵显玉却无心欣赏。


    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口:“徐……徐郎君,此言何意?”


    “显儿。”赵时青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阿母曾说待你考完,便要送你一份大礼,这世荆……虽算不上礼……但我与他阿母是年少的交情,你与他算的上是指腹为婚。”


    宁檀玉手中的筷子嗒一声轻响落在碟边。


    他脸色更白,却还是像在吴阳县时那样,垂着眼,一言不发。


    “指腹为婚?”赵显玉喃喃重复,脑中一片空白。


    若是有这一桩婚事,阿母未曾提过不说,就连阿爹也未曾透露过一言半语。


    赵显玉感到周遭的一切都凝滞了。


    乐伶的丝竹声、烛火的噼啪声,甚至自己的呼吸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变得模糊不清。


    她只看见阿母那张含笑的脸,看见徐世荆如寒波的双眸,看见欺容紧握着自己冰凉的手,也看见宁檀玉低垂的,发颤的眼睫。


    她转头看向宁檀玉:“你也知道么?”话出口的瞬间,见他指尖微微颤动。


    赵显玉心中了然。


    “阿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稳,“既是年少的交情,指腹的婚约,为何二十年来,孩儿竟从未听您或阿爹提起过一字半句?”


    赵时青的笑意微微收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怀念,又似是无奈。“显儿,有些事,未到时机,多说无益,反而平添烦恼。”


    她顿了顿,终是叹了口气,“此事关乎旧日承诺,也关乎阿母送与你的大礼。”


    “所以,”赵显玉的目光缓缓转向徐世荆,这个从出现起就笼罩着一层神秘与突兀的郎君,“徐郎君今日并非做客?”


    徐世荆迎着她的目光,那眼神依旧沉静如古井,却隐约有了些不同的意味。


    他再次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是,奉阿母之令,前来履约,侍奉妻主。”


    空气瞬间凝滞。


    赵显玉只觉得荒谬。


    一份她毫不知情的婚约,一位突然出现的夫郎。


    她不知该用什么反应来面对这位所谓的夫郎。


    她甚至能感觉到欺容握住她的手心沁出了冷汗,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肉。


    屏风后的乐曲不知何时已换了调子,幽怨婉转,如泣如诉。


    赵时青见她神色恍惚,叹息一声:“显儿,你与世荆的事是母父之言,板上钉钉的事儿。”


    “世荆是个好孩子,学问,品行都是一等一的,往后也能助你立身。”这一句赵时青说的意味深长,她相信她的孩子能听懂母亲的话。


    赵显玉的手指紧紧抠着桌沿,骨节泛白。


    她张了张唇。


    “阿母,”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飘,“那欺容与檀郎……”


    她低垂着头,没留意宁檀玉扫来的带着哀求的目光。


    赵时青的神色淡了下来:“这自然好说。”她的目光掠过宁檀玉苍白的面容,语气不容置喙,“欺容自然是与世荆一同进门,不分大小,至于檀玉……”


    “待他生下长孙,再做定夺。”


    赵显玉下意识地去看宁檀玉的神色。


    他连眼睫都不再颤动,只是机械的将手轻抚上腹部,可喉间是止不住的痉挛。


    赵显玉无意识的绞着欺容深红的衣袖,她不是不通人情的傻子。


    若是她阿母真是走商的商人,那该是多大的情分能让人将金尊玉贵的郎君嫁给她?


    坊间似真非真的传闻,阿母有意无意的透露,落雁姨时不时的暗示。


    其实她心中早有了答案,只是她太过懦弱,以为不去深想,一切就都会如她预想。


    赵显玉不再敢去看宁檀玉的神色,近乎狼狈的垂下头。


    她做出了选择。


    见她这样,赵时青放轻了语气:“若是我儿命好,以后想要做什么做不成?就连你们,日后一人之下有什么不能?”


    赵时青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三位郎君,最终落回女儿低垂的头上。


    烛火在她眼底跳跃,映出一种深沉的,近乎炽热的光芒。


    “显儿,”她的声音压低了,却带着诱哄的意味,话语声穿透了幽幽怨的乐曲,“你知道的,阿母就你一个孩子。”


    赵显玉抬起头,对上母亲那双与平日里慈爱迥然不同的眼睛。


    那里面的东西让她感到陌生,甚至有些……畏惧,却又让她全身的血液无端的沸腾起来。


    “我儿聪慧,我不说你也能猜到。”赵时青捻着酒杯,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冷峭的弧度,“显儿,阿母蛰伏了十多年,忍让了十多年……你可愿随阿母将赵家的天下夺回来。”


    她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不可测的未来。


    “你阿爹往日里最是娇气,却在吴阳县那等苟且偷生二十余年。”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深沉,“而现世人只知当今贤明,徐玉蓉清正,可赵时宁不愿给我们一家活路。”


    赵时青的声音忽然带上了极强的怨,连带赵显玉的呼吸也骤然停滞。


    她听见耳畔嗡嗡作响,她不敢信,但始终盘踞在血脉深处的野性,在烛火的折射下,让清澈的酒杯浑浊起来。


    她看见阿母眼中翻涌的,压抑了二十年的恨与不甘,也看见自己倒映白玉酒杯里与母亲相似的眉眼


    屏风后的乐声不知何时彻底停了。


    “夺……回来?”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


    赵家的天下……这几个字在她唇齿间咀嚼,这天下,也该有她赵显玉的一份么?


    对面徐世荆依旧垂眸站着,姿态恭谨,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话语与他无关。


    “是。”赵时青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了统领下属时的威严,“这天下本该有我一半,她赵时宁坐了这么久,怎么也该让给她妹妹坐一坐!”


    最后的遮羞布被彻底撕开,血淋淋的野心展露在她眼前。


    赵显玉感到一阵眩晕,但更清晰的,是一种从骨头深处传来的震颤与灼热。


    听到这些,她还能愿做一只蒙着眼的雀鸟么?


    夺回来。


    她再次咀嚼着这三个字。


    她与阿母血脉相连,自该有阿母风范。


    那沉寂在血脉深处的东西开始蠢蠢欲动,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一人之下……”她无声地重复,目光掠过欺容带泪的眼眶,宁檀玉僵直的背,还有徐世荆总是无波的双眼。


    她又想起阿爹永远期望的目光。


    赵显玉看向母亲:“阿母说的大礼……是什么?”


    “好好好!”赵时青眼中的锐利几乎化为实质的锋芒,“我已上旨,请封你为世女,不日,你的名字将入宗室玉碟,只待乡试放榜……”


    赵时青话留三分,赵显玉却是完全懂了。


    乡试之后便是什么?


    便是封官。


    是了,这才是阿母阿爹为她铺的第一条路。


    乡试功名是给天下人看的台阶,而世女之位,才是真正重返权力中心的敲门砖。


    她这只被蒙着眼的雀鸟能飞多高呢?


    还有。


    赵显玉的目光落在对面的云纹锦袍之上。


    那徐世荆在这之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铺在她脚底下的康庄大道,还是她身上着的繁花锦缎?


    第76章 要不要吹灯?


    赵显玉立在门外, 手腕上系着鲜红的喜带。


    高悬于天际的月盘发出莹莹的光,耳畔是蝉鸣与蛙叫。


    醉意被晚风冲散,她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应下了一桩怎样的荒唐事。


    荒唐。


    赵显玉低斥一声。


    她与徐世荆虽是未婚妻夫, 却也不能就这样仓促的成亲。


    府邸内甚至没有一丝喜气, 只有门檐上挂着的简陋的红绸。


    她不禁怀疑阿母是在有心折辱徐世荆, 哪家的郎君成亲会如此仓促,更不要说徐家那等高门大户。


    徐家竟也愿?


    可偏生这等人物也应了她阿母的荒唐要求。


    今夜成亲。


    她咬了咬唇,终于下定决心转身欲走, 却不想被一双细长的, 带着厚茧的手拦住了去路。


    赵显玉抬眼,面前赫然是徐执真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庞,在昏黄的灯光下竟有些骇人。


    她吓了一跳, 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不想踩上门檐,身形不稳之时, 不等对面伸手拉她,她脚步一转,稳住了身形。


    她没注意对面之人的动作, 抬步欲绕开徐执真。


    徐执真却不依不饶“今夜是世女与世荆洞房花烛,您这是要去哪?”他向前一步。


    目光扫过那红得刺眼的喜带, 又缓缓落回赵显玉带着醉意的脸上。


    赵显玉不自在的扯了扯手上的红带子,或者是因为太过急切,手腕上的红袋子反而越来越紧。


    赵显玉的手腕被那鲜红喜带勒得生疼,肌肤上已然浮起一道深色。


    她干脆停下动作,抬眼迎上徐执真的目光。


    廊灯昏黄,让她看不清他眼底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让开。”她道,声音压得低, 却泛着迫切。


    徐执真非但没让,反而又近了一步。


    两人之间距离已近得能闻见他身上淡淡血腥气“世女。”他慢条斯理地开口。


    视线刮过她漆黑的眼,嫣红的唇,“您与世荆洞房之夜,您要去哪?”他声音骤冷。


    赵显玉扯了扯嘴角,却发现面上的皮肉实在是僵硬。


    见她不答,徐执真继续道:“您今夜若是走了,后院两位郎君如何会服他?”


    他手伸向腰间,腰间不再是短刀,而是一截翠绿的竹萧。


    赵显玉眼睫动了动。


    “我会回来的。”赵显玉声音渐小,不知道是说给徐执真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徐执真笑一声,在这燥热的夜里带着几分粗糙的凉意。


    “你阿母已然折辱世荆,你也要如同你阿母一般么?”徐执真的话语声轻飘飘,却轻易撕开了这场婚事的伪装。


    宴席上那一番话不避着仆从,不避着世荆,不就是堂而皇之的向徐家宣战么?


    他不信赵显玉会如此愚钝。


    “我……”赵显玉张了张唇。


    她不自觉的别开目光,她醉时琢磨不出来,现如今还不清楚么。


    徐执真那截翠绿的竹箫在她眼前晃了晃,随即移向紧闭着的房门。


    “世女,”他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念咒,“妻夫一体。”


    赵显玉心头一凛。


    她明白徐执真话里的意思。


    徐世荆虽是徐家人,但他身上的荣光会将她带至人前,他会成为她华美的衣袍,精致的钗环。


    但他不是物件。


    荣光当享,苦乐同当。


    蛙鸣声似乎停了,头顶的月亮也黯淡下来。


    手腕上的红带勒得疼痛变得尖锐,像一种催促。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残留着浓重的酒香,从正厅飘来。


    赵显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和抗拒被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平静取代。


    她没再看徐执真,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一声。


    细长的人影倒映在地面。


    虽然不是正经的婚房,但陈设华美,处处透着精致,桌面上还摆放着一支红牡丹。


    桌上倒是摆着合卺酒壶和两只杯子,白玉的杯身上泛着星星点点的橙光。


    赵显玉向里走去,她掀开纱帘。


    徐世荆挺直着背,双手交叠于膝间,规整的坐在床榻前。


    见她来,目光却未挪动半分,只是手心沁出的细汗出卖了他的不平静。


    他已脱去了宴上那身云纹锦袍,只着一身素白中衣,手腕上系着与她同色的喜带。


    赵显玉站在离他几步的地方,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我……”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徐郎君。”


    徐世荆抬起头。


    昏黄的灯光下,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眉眼如画,却比宴席上更添几分冰雪般的冷寂。


    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望过来,里面没有怨愤,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温度,只是平静地,坦然地接受着眼前的一切。


    “妻主。”他开口,声音也是平静的,听不出情绪。


    这一声妻主比宴席上那一声更让赵显玉如芒在背。


    她下意识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今日……仓促了。”赵显玉没话找话,目光扫过精致的陈设,最后落回徐世荆脸上,“委屈徐郎君了。”


    徐世荆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既与女郎成婚,何谈委屈。”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事不关己的事。


    明明他的语气平淡,赵显玉却觉得无端被刺了一下,一时有些语塞。


    她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酒壶。


    “这酒……”她迟疑。


    “妻主若不愿,不必勉强。”徐世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赵显玉回头看他。


    她似乎是松了一口气,面颊上挂上了放松的笑意。


    “天色已晚,那边就寝吧。”


    她话音未落,背后突然响起衣裳的摩挲声,与布料坠地的声音。


    赵显玉眉心一跳,她猛地回过头。


    地面上是徐世荆白色的中衣,她下意识地将目光向上移。


    徐世荆解开衣襟的动作不慢,却又不疾不徐。


    中衣底下底下露出的却不是赤裸的皮肤,而是另一层束缚。


    那是一件暗红色的,绣着繁复金色缠枝莲纹的纱衣,就那样松松垮垮的系在他胸前。


    细滑的缎子紧贴着他肌理分明的胸膛,两根细细的金线缠绕于腰间,挂着一个细小的铃铛。


    同样的红丝带从腋下绕到后背,在蝴蝶骨中间打了个结。


    纱衣下摆只到肋骨下方,露出一截劲瘦柔韧的腰肢,和线条清晰的人鱼线。


    烛火跳动,那金线绣成的莲纹反射出幽微的光,衬得他皮肤有种瓷器般的冷白,与他脸上惯常的淡漠神色形成一种近乎诡异的反差。


    这装扮本应是极致柔婉甚至妖娆的,穿在他身上,却又像是堕入魔道的仙人。


    高洁又妖异,让人忍不住想折辱他,欺负他。


    看他露出一副隐忍的,哀求的表情。


    他抬手,用指节蹭了蹭颈侧的红绳,腕间的红带子也随之一动。


    他的目光落在赵显玉面颊上,看她眼神游移,看她结结巴巴。


    但他的双眼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审视,似乎只是在观察她对这件衣服的反应。


    又仿佛只是在确认那条无形的绳索是否依然牢固。


    空气凝滞,一种无声的,紧绷的拉力,在两人之间,在那抹鲜艳的红带子,来回拉扯。


    赵显玉忽觉喉间干涩。


    那两圈细金线在他腰侧收紧绷出一个紧绷而脆弱的弧度,铃铛随着他极轻的呼吸,发出几不可闻的,几乎算得上是战栗的轻响。


    她移开目光,又控制不住的移回来,“这……这是何意?”


    徐世荆的手从颈侧放下,垂在身侧。


    手腕上的红带末端垂落,与纱衣的红几乎融为一体,“……嫁妆一部分,愿能……取悦妻主。”


    “取悦……”赵显玉面颊通红,她嘟囔两句。


    她向来老实,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可她的腿却不听使唤,不自觉的向前走去。


    她猛地抬手,指尖几乎要触到他胸口的金线莲花,又硬生生顿在半空。


    那铃铛又响了一声,清脆,突兀。


    “不必……不必,不必穿这些。”她的指尖有些发颤,忙后退两步,像是才反应过来。


    徐世荆的目光在她悬停又收回的指尖上停了片刻,眼里罕见的划过一丝疑惑。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开始解那腰间系着的,细得仿佛一扯就会断的金线。


    那清脆的铃铛又响了几声,晃动着,最终随着松开的结,安静地垂落。


    暗红色的纱衣失去支撑,松松垮垮的落在腰间,要露不露。


    晚风从未关严的窗隙渗入,拂动他额前散落的几缕发丝,他却看见面前的女子用手遮住了眼。


    徐世荆有些不解,他握住她的手:“您不喜欢么?”声音清凌,带着疑惑。


    赵显玉猛地甩开他的手,从地上捡起衣裳,一股脑的塞进他怀里。


    “夜里凉。”她生硬道。


    徐世荆皱了皱眉,如今正是七八月,夜里闷热,哪里与寒凉沾的上半分关系。


    “妻主,我伺候您更衣吧。”徐世荆沉默片刻,将手一松,衣裳散落在地。


    赵显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看见桌上摆放着的合欢酒,动作顿了一瞬。


    却被徐世荆牵住了手,许是他的手有什么魔力,她竟径直被他带到了床榻边。


    待她反应过来之时,面前是一张放大的,精致的面孔,那双向来无波的眼里终于染上了星星点点的欲色。


    赵显玉顿时卸了力气。


    唇瓣上的触感柔软,却能感受到主人的生涩和取悦。


    她下意识地抬手,捧住了他的脸。


    徐世荆动作瞬间僵住,眼睫微颤,随即是短暂停顿后的恭顺与主动。


    烛火摇晃,而系在两人腕间那抹鲜艳的红,在床榻之上宛如一道新鲜的伤口,或是一道就此绑定的,挣脱不开的契约。


    帐纱之内,只传来徐世荆略显迷茫的问话。


    “妻主……要不要吹灯?”——


    作者有话说:要不要吹灯[吃瓜]


    第77章 唉


    晨光透过窗棂, 却被纱帐牢牢挡住了前进的脚步。


    赵显玉睁开眼,帐顶陌生的祖母绿让她恍惚一瞬,随即昨夜的片段便潮水般涌入脑海。


    她猛地坐起身, 轻薄的蚕丝被滑落, 露出肩上几点暧昧的红痕。


    身旁的位置是空的, 她伸手探了探,没有温度。


    他走了?


    这个念头让赵显玉心里无端一沉,说不上是松了口气, 还是别的什么。


    她掀开纱帐的一角, 环顾室内,昨夜散落在地的衣裳已被整齐收走,那件华丽的暗红色纱衣也不见了踪影。


    空气中残留着极淡的, 情事后的味道。


    赵显玉披衣起身,她站在窗台旁,庭院寂静, 找不到一丝活人气。


    她立在窗前,从后看去身影竟有些单薄。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一道淡淡的红痕, 是喜带勒过的印记。


    昭示着昨夜的荒唐。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即身上被披上了一件嫩黄的外衫。


    赵显玉回过头,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味道。


    他已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宽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挽,余下的发丝凌乱的垂落在肩头。


    他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清粥小菜,热气袅袅。


    “妻主醒了。”徐世荆的目光在她肩头暧昧的红痕停顿一瞬,便平静的移开。


    动作不疾不徐,与昨夜那个身着纱衣, 主动求欢的人判若两人,可赵显玉还是看到他隐藏在发丝下通红的耳根。


    赵显玉张了张唇,想问他何时起的身,终究没问出口,只干巴巴地嗯了一声。


    徐世荆摆好碗筷,“用些清粥吧,昨夜饮了酒,晨起用些清淡的会舒服些。”他声音平稳。


    见她不动,又道:“晨间阿母派人来传了信,今日午间便要启程回乡。”


    “怎么如此仓促?”赵显玉拧了拧眉,将肩上的外衫披好。


    “说是阿爹想念您得紧。”徐世荆语气平淡,舀粥的动作却稳当,“阿母军中有急事,不能一同回乡,让我全权做主。”


    他抬眼看来,晨光里那抹平静下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赵显玉在桌前坐下,瓷勺碰着碗沿发出轻响。


    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但粥温度正好,小菜也清爽,便慢慢用了半碗。


    “徐……郎君?”她放下勺子。


    “妻主唤我世荆便是。”他递来绢帕。


    赵显玉接过,那绢帕角上绣着小小的金线莲纹,与昨夜纱衣上的纹样如出一


    辙。


    她指尖摩挲着那凸起的纹路,抬眼看他:“此去归期不定,你可有给你家中递个信?”


    徐世荆正收拾碗碟的手微微一顿。


    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那平静无波的眸子终于泛起一丝涟漪,又很快平息。“我已不再是徐家郎。”


    赵显玉一时无言。


    她心中明白,徐家与阿母已然是对立面,而徐世荆作为徐家人已然是表明了态度。


    她心口却还是有些憋闷。


    “宁郎君与欺郎君晨间来过一趟……”徐世荆轻声道,隐晦地打量着她的神色。


    赵显玉手指一顿,绢帕悄然滑落。


    他目光在她指尖停顿一瞬,随即若无其事道:“他们见您未醒,便回去了。宁郎君看着……气色不大好。”


    最后那句他说得极轻,像无意带过。


    赵显玉抿了抿唇,没了与徐世荆说话的心思。


    “我知道了。”她听见自己声音有些哑。


    徐世荆不再多言,端起托盘退至门边,却又停住。


    “妻主,您的东西宁郎君已收拾妥当。”他顿了顿,目光在她微蹙的眉心上停了片刻,“您与欺郎君还是宁郎君同乘一车?”


    赵显玉抬眼看他,他立在门边逆光处,身形挺拔如竹。


    可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昨夜那截劲瘦腰肢上晃动的金铃。


    “世荆……”她斟酌着开口。


    “妻主?”


    “你我二人……已妻夫一体,昨夜……昨夜是我委屈了你,往后补你一场盛大的。”赵显玉喉头滚动了一下。


    想起与宁檀玉成婚时,阿爹虽不愿,却也不愿丢了赵家的脸面,婚礼不可谓不奢靡。


    这一回……


    赵显玉想起昨夜的红浪,心中一时有些愧疚。


    徐世荆微微颔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窗外偶尔几声蝉鸣。


    赵显玉独自坐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


    这时候昨夜的谜团一股脑的涌了上来,不管是欺容还是宁檀玉,甚至是徐世荆……千丝万绪绞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午后的天光透过车帘缝隙,在赵显玉面颊上印出几道斑驳。


    木轮碾过官道的声响单调而沉闷,与车内近乎凝滞的安静对比鲜明。


    车内空间宽敞,却挤得人心口发慌。


    宁檀玉与徐世荆坐在一侧。


    宁檀玉自上车便靠着车壁,面色苍白。


    徐世荆坐姿挺拔,一丝不苟,垂目看着手中的蓝皮书。


    欺容紧挨着她,指尖轻轻捏着她的掌心,眼尾若有若无的染上几分红意。


    毛茸茸的头钻进她的脖颈间。


    赵显玉端坐在二人对面,对面便是徐世荆。


    她一时有些不自在。


    赵显玉端坐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


    徐世荆低垂着头,从她的角度荆能看见他雪白,又柔顺的脖颈。


    他翻动书页的指尖干净修长,那截如白玉的手腕从宽大的月白衣袖中露出,上面已无任何红痕。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截手腕是多么柔弱,又有力道。


    “阿姐……”颈侧传来温热湿润的触感,欺容不知何时凑得更近,柔软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皮肤,带着黏腻的亲热。


    赵显玉身体微僵,下意识的想要揽住他,却又生生止住。


    她能感到另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平静,又带着重量。


    是宁檀玉。


    他轻飘飘的看过来,面上没有一丝不满,唇色都淡的几乎透明。


    唯有搁在膝上的手,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


    他始终没有开口。


    车内越发安静,只剩下欺容细碎的呼吸,和书页翻动的轻响。


    那声音规律得近乎刻意,却叫人有些莫名的烦躁。


    宁檀玉是,徐世荆也是。


    赵显玉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终于动了动,抬手,轻轻推开了欺容毛茸茸的脑袋,声音干涩:“坐好,若是磕到了又该哭了。”


    欺容仰起脸看她,圆眼里盛满了委屈和不愿。


    赵显玉却不想惯着他,毫不退让。


    他咬了咬下唇,终究是慢吞吞坐直了身子,正委屈之时,手中传来柔软的触感。


    他隐藏在宽大袖口下的手被人默不作声的握住。


    欺容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赵显玉。


    赵显玉没再看他,转而望向徐世荆。


    “在看什么书?”她没话找话。


    徐世荆闻声抬起眼,目光与她相接一瞬,又平静地落回书页。“一些杂书,闲来翻翻,打发时间。”


    说完可能是觉得太过敷衍。


    “妻主可要看看?”他将书合上,递过来。


    赵显玉看着他递书的手,那截手腕在递出时,袖口又滑下少许,她似乎看到了一抹极淡的红痕,隐在手腕内侧,被衣袖半遮半掩。


    她心头一跳,竟不敢去接,连忙推拒。


    目光逃也似的移开,落在宁檀玉苍白的侧脸上。


    “檀郎”她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放软了些,“身子可还难受?”


    宁檀玉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转过脸来。


    他看了赵显玉片刻许久,他才极轻地摇了摇头,唇角甚至勾起一丝近乎虚无的笑意。


    “劳玉娘记挂,无碍。”


    他说无碍,可那声音气若游丝,比窗外的蝉鸣还要虚弱。


    赵显玉心头那股憋闷更重了,像干瘪的饼子,又干又噎。


    “要不要歇一歇?”赵显玉担忧的问一句。


    在吴阳县时宁檀玉身子虽算不上好,但从她的记忆里,竟找不到一刻关于他生病的时候。


    可自王都见他之后,他好似总是这样病殃殃的。


    宁檀玉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将脸又转向了窗外。


    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何时也消失了。


    车内的空气又沉下去几分。


    车轮碾过一处坑洼,车身猛地一颠。


    宁檀玉身体一歪,低低咳嗽起来。


    他用手掩着唇,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那模样看得人心头发紧。


    赵显玉几乎是立刻倾身过去,伸手想替他顺气。


    指尖还未碰到他肩背,另一只手已更快地递上了一方素白干净的绢帕。


    是徐世荆,他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书。


    宁檀玉的咳嗽停了一瞬,抬起那双笼着水汽的眼,看向那块绢帕,又顺着执帕的手,看向徐世荆。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是厌倦还是怨怼?


    他没有接。


    只是摇了摇头,用袖子极轻地按了按嘴角,然后重新靠回车壁,闭上了眼,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赵显玉的手终究还是落到他的背脊,只一瞬,指尖下的皮肉包裹着骨架。


    太瘦了。


    赵显玉心中一惊,想要问些什么,却见宁檀玉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平稳,应该是已经睡着了。


    赵显玉只好坐回原位。


    欺容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道:“阿姐,宁郎君怕是累了,让他睡一会儿吧。”


    赵显玉沉默地点点头,目光在宁檀玉苍白脆弱的身子上徘徊。


    她隐约觉得自己抓住了关窍——


    作者有话说:晚安[敲木鱼]


    第78章 Y78


    背对着夕阳, 马车摇摇晃晃将黄昏甩在身后。


    “女郎,到了。”金玉抹一把晒的通红的面颊,勒紧了缰绳, 脚尖踩上细腻的黄色尘土。


    赵显玉却没急着下马车, 她掀开车帘的一角, 就见穿着青绿色官服的驿丞候在一旁。


    跟她对上眼,将袍子一甩就要俯身跪拜。


    被早有准备的宝蚕半托着胳膊,在她耳边低语两声, 驿丞便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来。


    赵显玉收回目光, 在靠在她肩膀上的欺容脸上停顿一瞬,转而移向对面,对面的宁檀玉面色更加苍白, 只有微弱起伏的胸口还昭示着生命的颤动。


    赵显玉心头一揪,总觉得心头有些不安。


    她深吸一口气,捏了捏欺容的掌心:“都下车歇息吧。”


    她率先起身, 弯腰出了车厢。


    金玉守在一旁,见她下来别过眼去,还有几分心虚, 而宝蚕正低声同驿丞说着什么。


    那驿丞满脸堆笑,不住点头, 余光却小心觑着马车这边。


    欺容跟在赵显玉身后,见下头没有脚凳,别了别嘴,很快也跟着跳下了马车,很自然地又挨到她身边,伸手要牵她。


    赵显玉犹豫一瞬不着痕迹地避开。


    宁檀玉仍闭着眼,似乎没察觉。


    徐世荆已合上书本站起身, 见状顿了顿,伸手轻轻推了推宁檀玉的肩。“宁郎君,到了。”


    宁檀玉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眼底似是蒙上一层水雾的倦意。


    徐世荆率先掀开车帘,见外头的赵显玉守在外头,面前是细白的手指,他犹豫一瞬,触上温暖柔软的触感。


    很快,一触即分。


    徐世荆指尖微微蜷缩,却见身前的女子侧对着他,望向马车内的目光隐含担忧。


    “檀郎?”见里头久久没有动静,赵显玉担忧的唤一声。


    她掀开帘子,再次钻进了车厢。


    却见里头的宁檀玉额上渗着细汗,唇色倒是红润了些。


    赵显玉目光看向角落里盛满冰块的冰鉴,已经化成了清澈的水。


    “里头闷热,先下去吧!”


    他看向赵显玉伸来的手。


    他静了一息,才慢慢抬起自己冰凉的手,轻轻搭了上去。


    赵显玉握住,只觉得他指尖冷得像冰。


    她微微用力,将他扶下车。


    宁檀玉脚下似乎有些虚浮,落地时身子晃了晃,大半重量都倚在了她身上。


    “小心。”赵显玉另一只手虚扶住他后背,后背处的蝴蝶骨在衣物的包裹下也分外单薄。


    她目光在他侧脸停顿一瞬。


    “多谢玉娘。”宁檀玉站稳,便轻轻抽回了手,垂着眼,不再看她。


    一行四人站在不近不远,各有各的心思。


    倒还是欺容最先沉不住气,又慢悠悠地挪到她身旁,再次尝试牵起她的手。


    见她没躲开,微红的眼尾终于又泛起春意。


    驿丞此时已小跑过来,深深一揖:“下官恭迎贵人们。”又见这女郎身旁的男人神色不耐,赶忙又道:“馆舍已备好热水热饭,贵人一路辛劳,快请进内歇息。”


    赵显玉点点头:“有劳。”


    一行人随着驿丞往里走,驿馆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穿过前庭,后院是厨房与马厩,还放着一些杂物,看起来是仔细整理过,但还是显得有些凌乱。


    穿过后院,驿丞引着她们来到坐落于竹林里的一栋二层小楼。


    “这是鄙人的官邸,最是清静,还望女郎不嫌。”驿丞陪着笑,目光在赵显玉和她身后三位郎君之间隐晦地转了转。


    这栋小楼当初修建时,她爱宽敞,一间留给年迈的老母,一间留给一双女儿,一间自然是留给自己与老夫住。


    可现如今……


    金玉机灵地上前一步,对驿丞道:“我们女郎与……”她话音顿住,想起祖母的叮嘱,她也卡了壳儿。


    她看向前院,这时候又无比想念起寻娘那张嘴来,不论何等情况,总是分配的妥妥当当的。


    院内一时静默,只剩烟囱里升起的灰黑色烟灰。


    欺容挨着赵显玉,率先开口,生怕那二人跟他抢:“自然是我与阿姐同住,阿姐那日说来看我……。”说到这儿还有几分哀怨委屈。


    赵显玉低咳一声,别过脸去。


    徐世荆垂手立在稍后一步,神色平淡,仿佛此事与他无关。


    而宁檀玉的身影无人搀扶,身形摇摇欲坠。


    赵显玉只觉左右为难,昨夜羞怯细腻的肌肤还在指尖,而宁檀玉苍白脆弱的脸又在眼前晃动。


    跟别说欺容死死抓住她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


    “我与檀郎住吧。”她只犹豫一瞬。


    自宁檀玉入王都来,她还没跟他好好说过话。


    他与从前相同,体贴,温和,就好似小阳村那段时光不曾存在。


    她也存了几分逃避的心思,也乐得陪他演,可现如今……


    赵显玉在他不可置信的面颊上停顿一瞬:“檀郎身子弱,翠微他们还在后头,怕是今日赶不上来,我们二人住一间,我也能看顾几分。”


    宁檀玉倏地抬眼看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喜。


    欺容扯着她袖子的手指一下子收紧,喉间溢出一道冷哼。


    徐世荆依旧站在原地,好似这一切与他无关。


    赵显玉没看他们任何人的反应,径直对驿丞道:“徐郎君与欺郎君各住一间,劳烦备些清淡的餐食送到我房里来。”


    驿丞连忙应下,吩咐跟在身后的老仆去准备。


    赵显玉转向徐世荆和欺容,语气刻意放轻:“赶路辛苦,你们也好生歇息。”


    身后的目光怨怼,她只是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竹香混着旧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室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被人精心擦拭过的洁净。


    驿丞早已命人铺好了新晒的被褥,一扇小窗开着,窗外是竹声簌簌。


    赵显玉松开手,将门关紧。


    想了想,又搬了把椅子抵在门口,做完这些她这才走到桌边,提起粗陶水壶,倒了半盏温水,才转身递过去。


    宁檀玉还站在门内几步远的地方,没有接,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他苍白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边,睫毛的阴影落在眼底,让他眸中那点微弱的光显得愈发幽深难辨。


    “先喝点水,润一润。”赵显玉将茶盏又往前送了送。


    他这才伸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相触,比方才更凉。


    “你这样……欺郎君不会……”


    “无妨。”赵显玉打断他,声音放得柔和,“你身子不好,更何况……”她目光落在他平坦的腹部:“你还怀着孩子。”


    宁檀玉端着茶盏的手指蓦地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他垂眼看着盏中清浅的水面,那点被晚霞染上的光,在他眸中映不出丝毫温度。


    “只是因为孩子么?”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赵显玉面色一僵,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自然不是……”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檀郎,我……我后来想过……你有你的苦衷,可木兰,水妮……我没法忘记。”


    他轻抿一口茶水,水是温的,滑过喉咙,却带不起一丝暖意。


    “玉娘。”他放下茶盏,抬眼,那双眼如深不见底的幽谭,“是我的错……你怪我也是应当。”


    “檀郎……”


    “玉娘,”宁檀玉打断她,唇边那抹笑意已然带上了讥讽。


    “我腹中骨血是我费尽心机,若不是恰巧在云乡郡遇见阿母,我定不会去寻你,若是……若是你心中仍有怨,待回了云乡郡,我自会归家,就不碍你与那两位郎君的眼了。”


    “檀郎!”赵显玉见他身形摇摇欲坠,眼底带着决绝,她心头一慌。


    倾身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触手一片冰凉,她忍不住用双手拢住,想将自己的温度渡过去,“你明知道不是!这是我们的骨肉不是么?”


    “我们的骨肉?”宁檀玉任由她握着,没有抽回,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看着她慌乱的眼,“可昨夜,与玉娘洞房花烛的,是徐家郎君,我还算什么呢?”


    赵显玉手一僵,无法辩驳。


    “徐家郎君很好。”宁檀玉继续道,声音带着哽咽,“若是能陪在玉娘身边,无名无份我也是愿的。”


    赵显玉心中一刺,她心虚的垂下头“你别这样说……”


    宁檀玉见状别开脸,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那我该如何?”一滴泪顺着眼角落下,更衬的他如破碎的玉盘“是我以前做错了事,但我别无所求,只愿能伴在玉娘身侧,咱们将孩子好好抚养长大……你说呢玉娘。”


    最后一句,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却像重锤砸在赵显玉胸口。


    她猛地站起身,想要开门离去,身后传来一声克制的哽咽声。


    赵显玉手心微微发抖,良久,她回头蹲在宁檀玉身侧。


    “檀郎,”赵显玉握住他冰冷的手,她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我们都忘了,我会补偿沈良之还


    有……”


    还有谁呢?


    水妮的母父在得知这一切后甚至都不敢报官,任由宁水哥的尸体埋在小阳村的荒院之下。


    她们全然无辜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场祸事的受害者只有水妮和木兰。


    宁檀玉垂眸看着她,带着几分哀求。


    他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指尖微微颤抖。


    “玉娘,”他声音哑得厉害,“是我的错……”


    赵显玉心口酸痛得发紧,她起身,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宁檀玉身体僵了一瞬,随即那一直紧绷的脊背缓缓松懈下来,额头抵在她肩窝,发出一声极轻的,并不克制的哽咽声。


    “别怕。”赵显玉收紧手臂,在他耳边低语,一字一句,像是承诺,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会和你一起承担。”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暮色吞没。


    驿馆的仆从送了清淡的饭食来,是熬得浓稠的米粥和两样小菜。


    赵显玉亲自接过,打发人离开。


    宁檀玉情绪似乎平复了些,只是胃口依旧不佳,只用了小半碗粥便放下了。


    “再用些吧,你只吃这么一点儿么?”赵显玉夹了一筷子清炒的菜心到他碗里。


    宁檀玉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绕着碗沿:“吃不下。”


    赵显玉看着他尖削的下颌,心头忧虑更重。


    从前在吴阳县时,他身子并不瘦弱,反而因为常年做农活还显得有些魁梧。


    “待回了吴阳县找个大夫再瞧一瞧吧。”赵显玉微微皱眉。


    宁檀玉唇角弯了弯,露出一丝极淡的,真实些的笑意,轻轻嗯了一声。


    用过饭,简单梳洗后,夜色已深。


    屋内只有一张床榻,赵显玉犹豫了一下,还是吹熄了灯,摸黑躺到外侧。


    身侧传来窸窣的声响,宁檀玉背对着她躺下了,他的手轻轻地嵌进她的指间。


    黑暗中呼吸声清晰可闻。


    赵显玉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帐幔轮廓,毫无睡意。


    “玉娘。”


    身侧忽然传来低唤。


    “嗯?”


    “你……”宁檀玉的声音在黑暗里有些飘忽,“可喜欢徐家郎君?”


    赵显玉心头一紧,沉默片刻,才道:“檀郎,你听见了。”


    她说的是那夜家宴,阿母的安排他们三人全都在场。


    “我知道。”宁檀玉翻了个身,面对着她,黑暗中依稀能看见他眼眸的微光,“我只是问,你可喜欢他?”


    喜欢吗?赵显玉问自己。


    这并不重要。


    “我不知道。”她最终如实回答,声音干涩,“我与他……相识太短,又始于这般境地。”


    宁檀玉许久没说话。就在赵显玉以为他睡着了时,才听到他极轻的声音:“那欺郎君呢?”


    赵显玉喉咙一哽。


    “欺容他……性子娇惯。”她避重就轻。


    宁檀玉似乎轻笑了一声,在漆黑的夜里听不真切。


    “睡吧。”宁檀玉不再追问,犹豫一瞬,缓缓将手臂落在她的腰间。


    赵显玉叹息一声,将头抵在他的下巴将手放到他的腹部,隔着单薄的寝衣,抚摸着孕育她骨血的小腹。


    “檀郎,”她低声说,像是在对他承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会好起来的。”


    宁檀玉没有回应,只是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赵显玉却睁着眼,直到后半夜,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沉沉睡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呼吸平稳之后,身侧本该睡着的人,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宁檀玉在黑暗中静静望着她模糊的轮廓,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眼底一片冰凉的死寂。


    好起来?


    第79章 回家


    不会好起来的。


    他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那弧度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无尽的疲惫与讥诮。


    腹中这个用不堪手段怀上的孩子,是他的筹码, 是他困住赵显玉的枷锁。


    “玉娘……”冰冷的指尖轻轻滑过她的鼻梁, 嘴唇, 最后来到她脆弱的脖颈处。


    他盯着看了半晌,最终还是将手覆盖上她的手。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竟是在吴阳县也未曾拥有过的恩爱时光。


    翌日一早, 外头就有些闹哄哄的。


    赵显玉眠浅, 隐约间只听见欺容嘴里吐出的,贱人,装货这一类的字眼。


    她拧了拧眉, 侧身看躺在身旁的宁檀玉,欺容的动静说不上小,却也不至于让他毫无察觉。


    但她没有多想, 只是快速穿上衣裳往外走。


    欺容性子娇惯,向来看不惯徐世荆。


    她怕……


    赵显玉推门出去时,金玉正满脸为难地拦在欺容身前, 而欺容面颊绯红,显然已气急, 见到赵显玉出来,眼圈倏地就红了。


    “阿姐!”他推开金玉,几步冲到她面前,声音带着委屈的哭腔,“他将我晨起时熬的粥都打翻了,你看,我手上都燎起了泡。”


    赵显玉顺着他指尖看去, 洁白的指尖处果真烫起了几个大泡。


    再看向周围,廊下石阶旁,确实散落着瓷碗碎片和泼了一地的白粥。


    徐世荆一身月白色长袍,端的是一个矜贵,他神色淡然的站在一旁,与这身后的竹林还有几分相配。


    “怎么回事?”赵显玉揉了揉眉心。


    徐世荆微微欠身,语气无波无澜:“是我的错,不慎打翻了欺郎君的粥。”


    “不慎?你分明是故意的!”欺容不依不饶,伸手去拽赵显玉的袖子,“阿姐你看他,他平日里最是谨慎,怎么会……!”


    “好了。”赵显玉打断他,“一份早膳而已,就这一碗么?”


    她目光扫过徐世荆,见他垂着眼,并无辩解之意,心中那点因昨夜对宁檀玉承诺而起的微妙愧意,又被眼前这混乱搅得烦躁起来。


    欺容被她语气里的冷淡刺得一怔,随即眼中水光更盛,咬着唇瞪了徐世荆一眼,终究是愤愤地冷哼一声,转身跑回了自己屋子,将竹门摔的震天响。


    院内一时寂静。


    金玉讪讪地低下头,手脚麻利地去收拾地上的狼藉。


    徐世荆仍站在原地,晨曦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


    他抬起眼,目光与赵显玉对上,那里面平静无波,深不见底,让赵显玉心头那点烦躁莫名地沉淀下去。


    “先用饭吧。”她移开视线,对徐世荆道,语气缓和了些,“一会儿还要赶路,我去瞧瞧他。”


    徐世荆颔首,没再多言。


    赵显玉在廊下站了片刻,这才转身上了二楼,却与站在门口的宁檀玉撞了个正着。


    也不知道他在这儿听了多久。


    “方才……是欺郎君?”他轻声问,指尖无意识的捻着手中的竹叶。


    “无事,不过一些误会。”赵显玉走过去,见他气色似乎比昨日更差些,心头一紧,“可还是觉得不适?”


    宁檀玉摇摇头,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依旧冰凉。“只是有些乏,玉娘不必挂心。”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可是……为难了?”


    赵显玉反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早膳是分开用的。


    赵显玉本想去瞧瞧他,却被宁檀玉截了胡。


    欺容赌气没出来,宁檀玉只在房内用了小半碗粥,赵显玉陪着他,自己也食不知味。


    徐世荆也就在自己房里,安安静静。


    重新上路时,气氛比昨日更加沉闷。


    马车摇晃着驶出驿馆,将那片竹林和短暂的歇息抛在身后。


    欺容依旧挨着赵显玉坐,却抿着嘴,不再像昨日那般试图亲近,只时不时用泛红的眼角瞥她,又飞快移开。


    徐世荆坐在对面角落,望着窗外飞逝的绿林,似是在发呆。


    宁檀玉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


    赵显玉看着车内这三张脸,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马车摇摇晃晃,缓缓驶入云乡郡内。


    她们这一行动作极小,只带了金玉与五个明面上的护卫。


    剩下的行囊与仆从都行至另一道商队,预备就在吴阳县汇合。


    所以她们的出现并没有吸引太多人的眼球。


    “要不要去瞧瞧你阿爹?”赵显玉忽的开口,却不是冲着欺容,而是冲着对面的宁檀玉。


    宁檀玉稍有些意外的睁开眼,愣了半晌:“不必……”


    她嗯了声,还是从落雁姨口中知晓,宁檀玉的生父竟是云乡郡郡守的侧室。


    怪不得他那表哥对于宁檀玉的选择,除去几分讥讽外还有些恨铁不成钢。


    “啊!那回乡见过阿爹后再说……”赵显玉有些意外他的选择,但又想起他曾说过的,不再劝说。


    马车摇摇晃晃,距离吴阳县越近,她的心就跳的越快。


    阿爹。


    赵显玉忍不住掀开车帘的一角,没发现身旁的欺容不动声色的整理了自己的衣襟。


    就连徐世荆手中的书看了近一刻钟,却没翻过去半页。


    马车在官道上又行了小半日,午后的日光透过帘隙,在车厢内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吴阳县的轮廓已在天际隐隐约约。


    赵显玉放下车帘,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划。


    她侧过头,视线落在身旁的欺容脸上。


    他似乎已从早间的气闷中恢复了些,只是眼睫低垂,看着自己微红的手指,那几颗燎泡在细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她心中后知后觉的涌上些愧疚,她牵起他的手,“还疼么?”


    欺容肩膀一颤,抬起眼看她,那双总是向上挑的眸子此刻水光莹莹,仿佛受尽了天大的委屈,却又强忍着不让自己落下泪来。


    他嘴唇动了动,用力地点了点头,反手将她的手指握住,力道很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显玉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对面。


    徐世荆依旧维持着看书的姿态,那卷书册静静摊在膝头,他的视线落在纸上,沉静得如同一尊没有呼吸的瓷人。


    而宁檀玉……他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正静静望着她,或者说,望着她和欺容交握的手。


    他的目光很淡,像隔着一层潋滟的水色,底下是望不到底的幽潭。


    见赵显玉望过来,他苦涩的勾了勾唇,那是一个极浅,极快的弧度,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随即他便又合上了眼。


    只是藏在袖中的指尖几乎要掐进皮肉。


    他还能忍多久呢?


    车厢内的闷热感更重,冰鉴里的冰也化成了水,在马车的颠簸之下时不时撒出来几滴。


    金玉在外头轻轻掀开车帘的一角:“女郎,再往前三里,便是吴阳县界碑了。”


    “知道了。”赵显玉应了一声,只觉手心已经渗出了细汗。


    她抽回手,欺容的指尖在她掌心留恋般的轻挠两下。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掀开车帘。


    近了,更近了。


    马车缓缓减速,驶过那道古朴的旧石碑。


    吴阳县三个字,在午后灼热的阳光下,有些刺眼。


    她飞快放下车帘,不敢再看。


    也不知道阿爹现如今如何了,有没有原谅她离家前的不懂事。


    马车驶入熟悉的街道,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一下下敲在赵显玉的心上。


    离家不过数月,却恍如隔世。


    门前挂着的灯笼已经换上新的,在一片清灰的瓦房里格外显眼。


    “女郎……可是女郎回来了?”早就候在门口的周爹爹一瞧那护着马车的护卫们,他先是愣住,随后又惊又喜地朝院内喊起来。


    赵显玉扶着金玉的手下了车,双脚再次踩在吴阳县的故土上,竟有几分虚软。


    她尚未定神,一道虚弱又隐含激动的嗓音传来。


    “玉、玉娘……”


    赵显玉猛地抬头,只见周淮南被周爹爹搀扶着,快步从门内走出。


    他比离家时消瘦了许多,此刻正急切地望着她。


    赵显玉正要迎上去,却不知道欺容什么时候拉住了她的衣襟。


    她回头看去,见他皱着眉,似乎是有些紧张。


    赵显玉恍然地点了点头,将身子侧开,露出站在她身后的三人。


    “阿爹……”她先是唤一声,而后斟酌着该如何开口介绍。


    周淮南面上却已经扬起了笑意,握住女儿的手!“你阿母已经来过信……”


    赵显玉微一怔愣,随即反应过来,她归家的安排阿母自然是已经给家里去过信。


    是她糊涂了。


    周淮南的目光缓缓扫过女儿身后三人,在欺容那张昳丽绝伦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一旁清冷的徐世荆,最后落在宁檀玉身上时,带着几分复杂。


    “见过阿爹。”欺容率先开口,语气虽说不上谦卑,也是他少有的将自己处于低位的时候。


    周淮南却只是面色平淡地点了点头。


    他面色一僵,无助地望向赵显玉。


    赵显玉也有些不解,轻瞥着眉。


    周淮南松开女儿的手,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温和又带着满意“你阿爹身子可还好?”


    徐世荆微微躬身,声音又轻又缓:“阿爹身子不错。”


    周淮南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满意。


    “至于这两位……”他顿了顿,目光在欺容那张足以惑人的脸上停留片刻,欺容下意识挺直了脊背,再次露出恰到好处的乖巧神情。


    “这位是欺容。”赵显玉接话。


    “好,好。”周淮南拍了拍欺容的肩,欺容眼中掠过一丝暗芒,面上却笑得愈发乖巧


    “宁郎君。”周淮南的目光落在始终沉默的宁檀玉身上。


    “都进去说话吧,一路舟车劳顿。”周淮南转身,示意众人进府,他将徐世荆安排安排到他身旁。


    “房间都已备好,欺郎君和徐郎君暂住西厢,宁郎君……就如从前一样吧。”


    周淮南若有所思地看向宁檀玉捂着的腹部。


    赵显玉心头一松,看向父亲依旧优雅的背影,知道他是松口接纳宁檀玉了。


    “是,阿爹。”


    欺容嘴角微不可查地撇了一下,快走两步跟上赵显玉,手臂若有似无地挨着她。


    宁檀玉轻轻握了握赵显玉的手,指尖冰凉。


    一行人穿过熟悉的庭院,走向内院。


    刚过月洞门,一个穿着浅金色衣衫的郎君正端着茶盘从廊下走过,见到周淮南和赵显玉一行人,停下脚步,退到一旁。


    男人身量高大,容色妖艳,见了赵显玉的身影眼里带着欣喜。


    “良之,”周淮南停下,瞧他姿态恭顺,便道:“还不见过妻主?”


    “阿爹……见过妻主。”沈良之犹豫的看她身后的男人一眼,在欺容带火的目光中唤了一声,眼神含羞带怯。


    赵显玉勾了勾唇角,将皮笑肉不笑演绎到了极致。


    她看向周淮南,见他一派坦然,心中忧虑的叹息一声。


    顶着周淮南催促的目光,她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第80章 我知道


    沈良之得了她的回应, 面上没什么过多的表情,只是捧着茶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着白。


    他侧身让开路, 眼角的余光忍不住在那两位陌生的郎君身上刮过。


    特别是那位红衣郎君, 他与赵显玉挨的极近, 两人亲昵的姿态也不似作假。


    陡然间,他多日的期盼与欢喜,竟转化成怨恨来。


    为什么人人都行, 偏生就他不行?


    只有个宁檀玉倒也称她个情深义重。


    可现如今又算什么?


    沈良之垂下眼, 端着茶盘的手又收紧了些。


    他侧身立在廊下,为一行人让出道路,姿态恭顺, 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那眼角的余光,却像带着细小


    的钩子,在欺容和徐世荆身上反复刮过, 最后落在宁檀玉身上,尤其在他被宽大衣袍隐约勾勒出轮廓的腹部停驻了一瞬,眸色骤然转深。


    赵显玉只觉得那道目光如有实质, 黏腻而冰冷,让她后背生寒。


    她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放软了语气:“沈郎君……。”


    沈良之抬起眼,望向她。


    那双总是带着三分风情的眸子,此刻却暗沉沉的,像被冷水淬过,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


    “好了,良之也算是你院子里的人, 晚间便同我们一起用膳吧。”许是满意沈良之这段时间的伺候。


    周淮南近乎是大发慈悲的发了话。


    在他看来,这样的出身,能在他女儿的后院有上一席之地,已经算是他格外开恩了。


    沈良之恭顺的应了一声,将茶盘递给身后跟着的仆从。


    赵显玉闻言,虽是沉默,但并未反驳。


    这样的反应对于周淮南,对于沈良之近乎是默认的意思。


    沈良之惊喜的抬起头,就连在周淮南面前动作轻慢的规矩都忘了。


    欺容见此情形,他轻磨着尖利的虎牙,紧贴着赵显玉,几乎要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靠上去,低声抱怨:“阿姐,好累……”他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三步外的沈良之听的清清楚楚。


    赵显玉被他骤然贴近的重量带得微微偏身,拧了拧眉,却没立刻推开。


    她自然听出了欺容话里的示威与不满,也看到了沈良之骤然亮起又迅速压抑下去的眼神。


    她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好了,”连日的奔波让她十分疲累,轻轻拂开欺容过分倚靠的手臂,却也未曾推开太远,只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再忍一忍。”


    沈良之始终带着恭顺的笑意,并未因为欺容的动作又过多的反应。


    周淮南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里闪过一丝满意,又冲赵显玉道:“带他们看看你的院子。”


    一行人这才各怀心思地继续前行。


    欺容得了赵显玉的有意纵容,反而像是确认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得色,示威般地瞥了沈良之一眼,又去牵赵显玉的衣袖。


    沈良之只当看不见,默默退后半步,让出更宽的道路。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赵显玉的背影,看着她被欺容半挨着,看着徐世荆沉默地落后几步,看着宁檀玉在她另一侧,苍白的手指微微蜷缩。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嫉恨。


    赵显玉的院子坐落在府邸深处,是一处清幽的院落。


    院中植着几株高大的古树,枝叶繁茂,将午后的暑气隔绝在外。


    “阿姐,这便是你的院子么?”欺容踏进院门,目光落在院子角落的花棚上,外面摆着几盆艳丽的芙蓉,“你这花儿养的真好。”


    赵显玉脚步微顿,嘴角也扬起欣喜的笑意。


    跟在周淮南身后的周爹爹见状看一眼跟在最后头的沈良之:“这都是沈郎君尽心打理的。”


    欺容立刻收敛了神色,眼睫轻颤,声音弱了下来,“也不过如此……”


    他说着,指尖若有似无地勾了勾赵显玉的掌心。


    赵显玉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接话,只引着众人往里走。


    正院与她离家前别无二致,显然日日都有人尽心打扫的。


    “欺容与徐郎君就住……就住……”赵显玉皱了皱眉,显然是想起隔壁的院子已经有人住了。


    她将目光移向与徐世荆并排的周淮南身上。


    他未先答,反而转头看向身旁的徐世荆:“你瞧我儿这院子如何?”


    徐世荆身形微顿,看向赵显玉。


    见他不答,周淮南笑两声:“那世荆与欺郎君便住西苑就是。”


    欺容闻言,眉头几乎是毫不掩饰就拧了起来。


    西苑听着离这儿就远,可他分明看见隔壁还有一处院落。


    赵显玉似是察觉他不满的心思,将他往她身后轻轻一拉,怕他再说出什么话来惹怒了阿爹。


    欺容先是委屈的张了张唇,又碍于第一次见阿爹,所以极力忍耐下来“他身子不好,便让他与阿姐同住吧。”


    他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宁檀玉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徐世荆始终沉默,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一切安排好之后,周爹爹亲自领着二人去往西苑。


    待两人进了房,赵显玉才转身看向宁檀玉:“你身子可还撑得住?要不要先歇息?”


    宁檀玉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探究:“玉娘……当真要留沈郎君一同用膳?”


    赵显玉一怔,随即明白他指的是方才周淮南的话。


    她沉默片刻,低声道:“是我们对不住他……。”


    宁檀玉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我明白的……。”他轻声道。


    赵显玉受不了这压抑沉闷的气氛,她张了张唇:“你先歇着,我去瞧瞧欺容。”


    她转身欲走。


    却被宁檀玉叫住,“欺郎君……玉娘很喜欢他么?”


    赵显玉身形微僵,停住了脚步。


    院中的古树遮住了大半的光,却还有些零碎的透过树冠,钻进她的窗台之中。


    喜欢吗?她问自己。


    或许从前的她会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但是现在她能肯定的是。


    喜欢的。


    可这份喜欢,在眼下这错综复杂的局面里,似乎也成了一种不合时宜的负担,甚至……是伤害他人的利刃。


    宁檀玉问出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也怕听到那个答案。


    他看着赵显玉的背影,看到她因自己一句话而猛地僵住的背脊,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她不必回答了。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他早该想到的。


    赵显玉没有转身,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温和却执着的目光,像初夏午后穿透树叶缝隙的薄光,带着微凉的暖意,固执地笼罩着她,等她一个答案,或是一个了结。


    怎么能不喜欢呢。


    欺容像一团热烈到不顾一切的火焰,莽撞地闯进她原本一潭死水的人生里。


    可这份喜欢,此刻说出来,无异是对他的残忍。


    听到身后传来的压抑的哽咽声,“我……喜欢他……但我也喜欢你……”赵显玉终于转过身,对上宁檀玉抬起的眼睛。


    “我明白的。”他眼角沾着泪珠,声音很轻,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只要你心里有我……”


    赵显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她看着宁檀玉苍白的面容,那双总是温润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心翼翼的期盼。


    “檀玉,”她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你对我来说是不同的。”


    宁檀玉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蜷缩,回握住她的力道并不轻,仿佛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垂下眼,低声道:“我知道的……我知道的……玉娘。”


    他当然知道。


    她从没爱过他。


    赵显玉安抚好宁檀玉,转身出了房门,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西苑的方向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她刚走到院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欺容张扬的带着怒气的声音。


    “什么意思?什么叫妻夫恩爱?”


    赵显玉心头一跳,快步走了进去。


    只见屋内陈设精致,只有门边凌乱洒着一只破碎的茶杯,那张艳丽的脸上满是戾气。


    徐世荆则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半卷书,仿佛身旁的一切与他无关。


    “欺容。”赵显玉唤了一声。


    欺容闻声回头,眼底的戾气瞬间化作了一汪委屈的水。


    他快步走到赵显玉面前,也不管徐世荆还在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发冷:“那仆从说你从前与宁郎君十分恩爱?这是真是假?”


    赵显玉这才发现角落跪了个战战兢兢的仆从,见她看过去似要开口求饶,可又碍于什么,哆哆嗦嗦的磕头赔罪。


    赵显玉的目光在那仆从颤抖的身躯与欺容逼人的视线间逡巡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有立刻回答欺容,而是先对那仆从摆了摆手,声音平静无波:“下去吧,去账房结清工钱,不必再来了。”


    那仆从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屋内霎时只剩下三人。


    徐世荆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淡淡地扫过欺容紧抓着赵显玉手腕的手,又若无其事地移了回去,仿佛那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我与他是拜过天地的。”她的


    声音有些冷,还有些疲惫。


    她看着欺容眼角的泪珠一滴一滴的落下,头一次,她没了哄他的意思。


    眼前浮现的,竟然是宁檀玉那张苍白又脆弱的面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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