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前夫和离后遍地修罗场(女尊)》 1、狗肚子里的男德 “男以妻纲,你学的男德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我们赵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男媳,果真是没见过世面的低贱货色。” 春日正午的光透过窗照到上首这对主仆的身上,活像是庙里供奉的菩萨。 说出的话却似尖刀,恨不得将他的皮肉分离,生啖其肉才好。 坐在主位的周淮南目光轻飘飘的扫过他,一旁的周爹爹缓慢地扇着小扇,扇柄末的红宝石在太阳下泛出精致的光来。 一屋子的女侍男侍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主夫莫气,宁公子从前家中无父管教,多请些爹爹教养就是了。”周爹爹温声开口劝和。 “要我说咱们女郎最是重情重义,宁郎君不过是个农家子得了咱们女郎青眼抬进府中,往日可要与那小郎君和睦相处。”周爹爹转而又道。 话里话外刺他出身是没爹养的低贱货色。 “宁郎君,你可听见了?”周淮南轻哼一声,目光再看向堂下跪着的男人时已然带上了冷意。 一股子狐媚气,看着就来气,他捧起今年新上的新茶,铺面而来的茶香让他微微拧眉。 宁檀玉温顺地跪在堂下,三月的吴阳县依旧寒冷,青石板也泛着冷硬的光,膝盖处隐隐发痛。 知道这对主仆是为了故意折辱他,他便识趣的不说话,以免又气到了这位好公爹。 余光却扫过地上的错落的橙黄光影,若再往右挪上半步,也不至于让他如此寒冷。 见他不说话,上首的两人面色越来越沉。 仗着他女宠爱,简直无法无天。 周淮南忽而捂着胸口,似乎一口气喘不上来,一旁的周爹爹见状慌忙让下人去请府医。 周爹爹是周淮南的陪嫁爹爹,这二十多年来在赵府颇有威严,已然算的上是半个主子。 刚一开口丫鬟小厮井然有序的动作,甚至府医早已经侯在了门口。 宁檀玉冷眼看着,这样的闹剧几乎每隔几天就要来上这么一次。 “女郎!”男侍略带焦急的声音。 吱呀推开的门带进满堂的光来,他下意识地眯起眼,再就是一股极淡的冷香划过他鼻尖。 月白色的裙摆带着风微微扫过他垂下的手,抚过带着厚茧的指腹,他下意识的想要抓住,却抓了个空。 他昂起头,露出包裹在衣衫下雪白的脖颈。 终于来了。 赵显玉急匆匆的赶来就看到这兵荒马乱的一幕。 她扶起跪着的男人,可能是常年做农活的原因,他身子格外雄厚,她怀疑男人将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她几乎要撑不住他,好在宁檀玉很快站直了身子,她这才开口道:“阿爹你这又是做什么!” 见到女儿,周怀南听这话胸口也不疼了,气也喘的上来了。 却没想到女儿刚进门不是关心探望他这个生病的阿爹,反倒去扶那个狐媚子,一时之间死死盯着两人交握的手。 周爹爹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装的像一些。 可周淮南被气昏了头,哪里记得自己是要装病来好好教教这个下贱胚子规矩,他怒声道: “你是不知道你的好夫郎说了些什么话?人家县令的幼子要嫁给你做小他倒还不愿意了,什么时候轮到一个这样低贱的货色来做你的主了?” “显儿,你要振起妻纲,千万不能让这下贱坯子踩到你的头上啊……” 说到这一句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赵显玉揉揉眉头,觉得脑仁直痛。 短短两句话左一个低贱货色右一个下贱坯子,她下意识地去看宁檀玉的脸色,见他面上虽没什么表情,却是眼尾泛红,眉目间是化不开的愁绪。 她立马反驳道: “阿爹,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又不是不知道乡试在即哪有那闲工夫,檀郎这也是为了我好。” 听到这话,周怀南死死捂住心口,赵显玉却狠心地不去看,牵着宁檀玉的手走出屋子。 等到出了屋门,里头压抑的沉香味儿从鼻尖挥去。 赵显玉沉沉的叹了口气,她知道阿爹素来看不上宁檀玉。 阿娘常年走商,阿爹独自在家就想着日日磋磨宁檀玉,现在竟想出纳小这荒唐的话来。 今日日头大,传话的丫鬟一来她就知道家里大事不好,急忙跟夫子告了假回来,紧赶慢赶好歹是赶上了,没再闹出更大的事儿来。 往常这事她隐隐有所察觉,自她娶亲后阿爹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孱弱。 她有时从学堂回来,一问郎君在哪儿,十次有八次是在给她阿爹侍疾。 这回特地让她贴身的侍女留在府里,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便来寻她。 因为走的太急额头上豆大的汗珠落在眼角,她有些痒,想伸手擦掉,有一只手比她更快。 “今日的事是我阿爹对不住你,再有下次你差人来书院寻我就行。”赵显玉不好意思的笑笑,心里很是愧疚。 若不是这回留了个心眼,保不齐他又得受多少苦。 回廊上摆着娇艳的花儿,赵显玉指尖轻抚过花瓣,惹得娇花微微战栗。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女郎莫不是真要纳小……?”宁檀玉微微垂下眉头,在阳光下这张脸更加如玉白瑕,语气里带着微弱的期盼。 他今日穿的一身青衫,面皮又生的极好,若是不说定会有人将他认成哪家的世家郎君。 “没有,没有的事……”赵显玉懦懦反驳,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这倒真是她的错了,昨儿个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她阿爹端着汤到书房来,跟她说了一大堆事儿,总归是些老生常谈,她左耳朵听右耳朵出,完全不知道自己都应了些什么。 结果到晚上就把县令家小儿子的画像拿过来了,让她挑个日子迎进门来,她连连推拒,阿爹却铁了心要让她纳小。 最后自然是不欢而散。 “你且放心,我只要你一个就成。”见眼前的男人神色低落,她不禁开口安慰道。 这倒是实话,她想像她阿母一样,一辈子就她阿爹一个人足矣。 “玉娘,我身份低微阿爹对我不满我受着也没事儿,可以想到你要娶其他的男子我就……” 说着说着一滴泪顺着如玉般的脸落下。 “这是什么话,难不成我就比你多个胳膊腿儿了?你别听他瞎说!”听到这话赵显玉毫不犹豫的反驳。 当今致力于推行男子也出门经商读书,管他士农工商,只要是我大雍子民通通同一而论。 只是吴阳县太过偏僻,新政在这儿恍如天方夜谭。 宁檀玉要伸出的手微微顿住,而后若无其事的收回。 “你莫怕,现在时候不同了,你若是想读读书什么的,我让寻娘为你寻个好书院怎么样?” 赵显玉隐隐带着些期待。 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只要宁檀玉不在家中,阿爹就算想磋磨他也寻不到人,他还能认认字长长见识。 宁檀玉盯着眼前的女人一时说不出话来,认字的男子在全吴阳县也找不出五个来,这世道认定男子无才便是德,也不知道这赵显玉脑子是不是与常人有所不同,想出这样的法子来。 “你若是不愿就算了,往后阿爹再唤你不理他就是了,下月再有假时我好好说说他,夫子只准了我一个时辰的假,那我先走了。” 赵显玉把他的沉默当做拒绝,她也不在意,毕竟宁檀玉性格柔弱,有些思想已经根深蒂固,要改变绝非易事。 想着晚上的辩题赛她兴奋起来,步子也略微快了些,完全没注意到宁檀玉欲言又止的神情。 算了,看到了也只会问他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想到这儿宁檀玉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来。 “郎君,这主父真是变着法子的磋磨您,还好咱们女郎对您好。”翠微从回廊后头的小间出来。 他特地等女郎走后才出来,给他们留下单独相处的机会。 宁檀玉微微点头,对这一点他倒是认同。 快到秋试却还得回来处理这档子事,对他也算的上上心。 赵显玉虽然是个书呆子,但好在面容不错,家中颇在财富,也洁身自好从不沾花惹草,更重要的是从不烦他。 就是家里的公爹有些缠人,让他分不出心神来做自己的事。 “里头怎么样?”想起刚刚的场面,他微微拧眉。 翠微想起里头的场景忍不住噗呲一声笑出来,触及自家郎君的目光赶忙道。 “女郎带着您出来后主夫的脸色差到不能再差了,珍宝堂新送来的茶盏都摔了两套了。” 珍宝堂是吴阳县最贵的珍宝铺子。 宁檀玉唇角上扬,还算满意,也不枉他差小厮去给赵显玉送信了,若是不送他腿又要跪肿。 “只是……主夫放出话来,那小郎君是非得入赵府不可了。”翠微仔细打量郎君的脸色。 宁郎君温和宽厚,对待下人从不打骂,所以他对这位郎君很有好感,自然是不愿意宝珠阁里再来个主子。 宁檀玉听到这事儿心生忧虑,虽然赵显玉那木头性子在这事上颇有底线,公爹往日里不是没给她塞过晓事的小公子都被她赶出门去。 但他这位公爹在家里头说一不二,只怕那赵显玉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不一会儿就到了一座辉鸿的院落,看起来比周淮南住的还要大还要奢华。 宝珠阁的外院搭起许多花棚来,里头种的花儿他大多都叫不上名来,就因为赵显玉喜欢花儿,她那一对双亲恨不得把全世界的花儿都搜罗来送她。 他曾见过赵显玉将一株子蒜苗当宝贝似的捧进去。 屋内的摆设简单,这还是赵显玉做姑娘时住的院子,虽成了亲也没人提过要换处院子。 她不喜奢靡,但屋内各种摆设样样都不是凡品,更别说床上那一对玉枕。 听打扫的侍男说,那一对是主母某一年走商回来时为女郎带的生辰礼,价值万金。 他刚住进来时面上不显,心脏却忍不住怦怦跳,以为只是攀上的是一块金木头,却没想到是颗会结金果子的发财树。 倒是意外之喜。 想起旧事,他颇为自得。 外头的日头也慢慢落下,屋内昏黄,角落的明珠隐隐泛出柔光,他目光扫过案台上的宣纸。 脸忽的沉了下来。 “郎君,要不要用点晚膳?”翠微见郎君面色突然不好,低声问道。 “为什么还唤我郎君?”他突然开口问。 往日里不在乎这些虚名,今日这么一闹就莫名生出些不满来。 翠微张张嘴,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 是了,宁郎君嫁进来半年有余,可府里上上下下都还是唤他郎君不曾改过称呼。 府里还有风言风语说女郎迟早休了他。 但这些他是断断不敢说的。 “罢了……” 宁檀玉轻叹一声,这事还得徐徐图之。 农户出生的郎君能嫁到家财万贯的赵家,也算鲤鱼跃龙门了。 他不该妄想太多。 那一张雪白的宣纸上赫然并排写着他们两人的名字。 就像是婚书上那样。《 》 2、低贱! 外头飘着细细的雨,远远望去与假山小池相映,就像是飘摇的雾帘。 因为下了雨周淮南不宜见风,紧闭着的窗门从缝隙里散发出苦味儿,外头的男侍们张罗着将花草仔细清理,预备着等天气好了拿去风干做一些香囊。 屋内他斜靠在榻上,周爹爹站在一旁,手里端着碗未喝干的药汁。 自从那日赵显玉当着他的面堂而皇之地将那狐媚子带走后他就病了,这一次不管他怎么唤人去请那狐媚子,却连宝珠阁的门都进不去。 一问就是女郎的主意 他女儿打小就乖巧听话,什么都听他这个阿爹的,如今却被这个狐媚子迷了心智连亲爹的话都不听了,这让他怎么能不恨! “真是反了,让县令的儿子屈居他之下,他竟然敢反对,我儿是什么身份……” 周淮南缓缓道,忽然想起什么生生止住了话头,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怨。 “一个出身低贱的农户,也想做我显儿的主了……真是好大的胆子!” 周爹爹忧心的看一眼他青黑的眼下。 周淮南胸口上下起伏,又气的咳嗽起来,周爹爹急忙将帕子递给他,帮他顺气。 那一遭后他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那农户家的儿子给他女儿下了什么迷魂汤。 让他乖巧懂事的女儿做出如此行径,光是想想就恨不得扒了那贱蹄子的皮。 “主夫莫要生气了,好生养病女郎知道了怕是又要忧心。”周爹爹心里虽也觉得不好受,但事已至此。 周淮南抿了抿唇,他这女儿哪里还想的起来家里还有个阿爹,一回来就为那贱蹄子与他顶嘴,连一句好话都不说。 “显儿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忽而坐起身来,他女儿在书院少有请假回来的时候,怎么偏生今日突然就回来了还不与家里传信? 周淮南觉得此事大有蹊跷。 刚刚那是气昏了头未来得及细想,现在想起来应该又是那贱蹄子干的好事儿。 周爹爹也跟着想,这一会儿主仆俩想到一块儿了。 “果然是个不安分的。” 周淮南冷哼一声,心里对宁檀玉的厌恶又上一层楼。 周爹爹这会子心中暗怒,暗暗思衬此等心机留在女郎身边,女郎那温和的性子岂不是任由扁搓? 自家女郎那温柔懂事的性子,越想越觉得是被宁檀玉灌了迷魂汤。 越想越焦灼,赵显玉小时候极为乖巧,见到他也是周爹爹周爹爹的叫,到如今却为了这个男人连个好脸色也不给他了。 “要不想办法……”周爹爹使了个眼色。 周淮南却有些犹豫,毕竟是自家女儿头一个男人,现如今兴趣正浓,怕生了事端导致父女离心就不好了。 见周淮南犹豫,周爹爹识趣的不再说下去。 嘴上还是妥帖道:“主夫,那县令家的小儿子容色不凡,也读过几年书,算是个贴心人儿,倒不如直接抬进府里来,到时候谅那狐媚子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周淮南一听觉得有些道理,不过一个小侍,他这个当爹的还做不了女儿的主了? “阿源,你去跟那沈县令好好说一说,进了我女儿的门让他儿子只等着过好日子吧。”源是周爹爹的字 他思来想去觉得周爹爹说的对,女人嘛,嘴里说着不愿意纳小,等进了门又是另一番做派了。 “是,我找个时间好好同那沈县令说一说。”周爹爹点头。 书院每十五,二十九给学生放假一次,一次一天。 一屋子的侍男都被遣了出去,此时只有这对主仆。 对于女儿娶夫他那时候很是难受了一阵子,可木已成舟,她偷偷去官府连婚书都登了,再气恼也只能打碎牙肚子里咽了。 现在正是与他算账的时候! 屋内的烛火跳动,周淮南靠在小塌上慢慢阖上眼,鼻尖传来缭绕的沉香味来。 如今四月十五,鹤善书院门口熙熙攘攘的马车仆从,门口的学子勾肩搭背,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假期。 在最角落,穿着绯色长衫的女子掀开马车的一角,看着里头的阿爹与幼弟掀起一抹笑来。 “等很久了吧,夫子拖了会儿堂。”边说边坐到阿爹身旁的位置上。 三人相对而坐,见对面掀起窗帘一角的幼弟神色认真将疑惑的目光投向阿爹。 兰氏别过头,有些心虚。 沈秀之这下确定阿爹跟幼弟有事儿瞒着他,他叹一口气,转头去看对面的沈良之。 “你看着我做什么?”感受到姐姐灼人的目光,沈良之回过头来,一脸的疑惑。 马车在此时缓缓动了起来,书院附近路途平坦并不颠簸。 “你们有什么盘算又不告诉我?”沈秀之盯着弟弟。 自从他离家读书疏于对弟弟的管教,在家中无法无天,若非嫡父宽厚,这对父子哪有现如今的好日子过?” “也没什么……我要嫁人了。”他神色平淡,还掩埋着一股子微弱的喜意。 沈秀之大惊,不过是三月未归家,弟弟怎么就要嫁人了? “你弟弟要嫁的是你那位同窗,赵显玉。”见幼子不想多说,他急忙开口告诉女儿。 沈秀之这下子脸黑了个彻底,“阿爹这可说不得,那赵显玉家中早已娶夫,阿弟怎能再嫁。” 他们同窗都是知道的,赵显玉半年前在乡下带回来个农户之子。 不仅将他迎进家门,还许他正室之位,在吴阳县闹出不小的风波。 见此情形,沈秀之将矛头对准弟弟,阿爹对他颇为溺爱养出一副蛇蝎模样。 “阿母知道吗?” 提起阿母,父子两人才有了表情,沈良之抬起眼“阿母当然知道。” 沈秀之这下泄了气,她这个弟弟想做什么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阿爹对他溺爱也就罢了,阿母也对他百般顺从。 “显玉是个老实性子,她家中已有正夫,你难不成要给她做小?” 话说出口,沈秀之觉得极为荒谬。 县令幼子,虽为庶出,在这吴阳县也是横着走的,何必作践自己。 触及姐姐不理解的神情,沈良之懒得多说,他这个姐姐从小就脑子不太灵光,很难令人相信他们是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 “那赵显玉虽有正夫,可不得主夫喜欢,那周爹爹说了,咱们良之嫁过去与他不分大小。”兰氏开口解释。 沈秀之简直气笑了,不分大小?这世上哪有什么不分大小之说,她阿母再宠爱阿爹,他也只是小的。 他们姐弟俩在府中再得宠也只是庶出,嫡庶之间天差地别。 “良之,你可别犯糊涂,以你的才情出身嫁到哪家都是做正室的料子,何必……”自甘下贱。 沈良之才觉得气笑了,他这个阿姐平日里只知道死读书,其他的一概不管。 “你可知那赵显玉腰上环的佩多少银钱?”他漫不经心的发问。 沈秀之一愣,她从不在意同窗们的穿着打扮,更别说赵显玉腰上环着的配了。 “我来告诉你好阿姐,她今日戴的以阿母的俸禄至少十年才买得起,她却日日都换着戴,你们同窗日日都穿着一样的学服,可她腰上的带子料子金贵不说,还在日光下泛着流光。” “她随手赏给下人的银子足够你买一块上好的墨,她的书有哪一本是抄的哪一本是借的,古籍名书她随手就能拿出来。” “你在学堂日日吃食堂,她呢?她家中日日使唤侍女给她送餐时,这也就不说了,你看看你那些同窗,不去讨好你这个县令之女去讨好她,你可知为何?” “为何?” “她是家中独女,家财万贯,我在她阿爹面前低三下四,人家还说我是庶子出身,勉强配做他女的小侍。” “她阿爹身边的嬷嬷都能对我评头论足,你说说那种底气是富商该有的吗?” 沈秀之彻底呆住,她确实没想过这么多。 “可阿母是吴阳县县令,何必因为些家财如此……如此有辱文人气节。” 沈良之这下笑出来,笑他阿姐年少无知,笑他阿姐不知人间疾苦。 “阿姐,阿母为官不算清廉,却也勉强能供你和大姐读书,更别说入了王都还得上下打点,你说说这文人气节能顶什么用?” 兰氏扯扯幼子的袖子,示意他别说了。 “家中上上下下四十余口人过的紧巴巴的,你每年光是买笔墨的银钱都够家里上上下下吃上一年,阿姐,你的文人气节都是我们紧巴巴省下来的。” 兰氏让他不说他就偏要说,非要撕碎她这副清高的面具。 一整个路上沈秀之都神情恍惚,沈良之也乐得清闲,阖上眼闭目养神。 等到了沈府,隔着一条街后头就是赵家。 他是见过了,虽说外头平平无奇,可只有进去看了才知道什么叫人间富贵。 “女郎,可要用些膳食?”刚一下马车周爹爹就迎了上来。 赵显玉摇摇头,表示自己要去书房看一会儿书。 乡试只剩三月,得加紧温习才是。 “我阿爹呢?”她随口问道,走了一路没看见阿爹。 “女郎,主夫自那日后被宁郎君气病了,现下起不来床。”说着周嬷嬷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赵显玉却不接他这招,点点头大步往宝珠阁走去。 这小伎俩在半年前天天用,这回估计是因为上次的事儿来逼她松口。 她阿爹什么都好,做了公公却尖酸的很,非要给宁檀玉找些不痛快他才好。 “女郎,不去看看主夫吗?”见她没有去南苑的趋势,周嬷嬷忍不住问。 “先不去了,大夫给阿爹瞧过了吧。”她挥挥手,将周嬷嬷甩在身后。 “女郎?女郎!”周嬷嬷在身后唤她。 赵显玉只当没听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要跑起来。 “檀郎?”进了房门,却发现里头没人迎过来,她好奇的在屋里张望。 宁檀玉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仿佛才发现她急忙迎了过来。 “你在做什么,衣袖上都沾了墨迹。” 宁檀玉今日穿了身白衣,衬得他弱柳扶风,衣袖上的黑色墨痕也格外显眼。 “是主夫让郎君抄些男德男戒,抄不完不许吃饭呢!” 宁檀玉还没开口,身后的翠微就迫不及待开口。 发现唤不去他后,便遣人送来这一几本厚厚的书让他仔细抄写,修身养性。 宁檀玉心中烦躁,面上却轻笑一声:“不碍事的,学学字也好。” 赵显玉对阿爹的做法十分不赞同,心里更是恼怒。 这男德男戒在外头早已是废书,如今上大力推行新政,她阿爹怎么还能做出这些荒唐事来。 赵显玉想了想自己该说点什么,又不能直接下阿爹的面子又得让宁檀玉宽心。 “先别写了,认字的话我书房有几本字帖,我等一会儿拿给你。” 赵显玉干巴巴的说,说完手不自觉的在袖口摩挲。 这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 宁檀玉见她这样轻笑一声,如墨般的发披散在背上,黑白两相交印。 “女郎要不要喝口水。”宁檀玉牵住她的手,将她往桌前带。 她微微缩了缩手,想收回来,不太习惯这样的肢体接触,哪怕已经成婚半年有余,又觉得是自家夫郎也没事儿,就任由他牵着了。 明明这是自己的屋子,赵显玉却觉得有些不自在。 “你这字写的真好!”赵显玉随手拿起桌上的白纸,上面只有六个字。 她有些惊讶。 赵显玉,宁檀玉排在一起。 这是他按照赵显玉留下的纸一笔一笔慢慢描的。 “随便学一学……”宁檀玉有些不好意思,羞涩的笑一笑。 “这哪是随便学一学,檀郎,你挺有天赋的。”她毫不吝啬的夸赞,却也是真心的。 她幼时刚学字时还没他写的好呢。 翠微见这气氛,识趣的默默退出房门,顺便将门给关好。 房中只有两人,赵显玉又道:“阿爹若是再让你抄写这些你当做没听见就是了,我阿母不在家,现如今没人管得住他。” 说起这个赵显玉十分愧疚,娶夫时未告知阿母,也不知道阿母会不会生气。 “我知道的,你是我的妻主,阿爹便是我的亲阿爹,不过是抄几本书没事的。”宁檀玉知情知趣。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他又没生你没养你,何必受他磋磨。” 赵显玉义正言辞道。 “平日里他若是唤你不去就是了,我用膳时好好跟他说一说,你放宽心。” 宁檀玉愣愣的点点头,垂下眸子,一派温顺。 他可不信这书呆子为了他能跟她阿爹对着干。 赵显玉见他这一副柔顺样,心里的火蹭蹭往上涨,只觉得自己这个妻主做的不够好。 “你放宽心就是了,这府里谁对你不好你就告诉我,我每月还得回来两回呢!”她压低声音安慰,怕声音大了吓到他。 她这位夫郎脾气好性格软,若不是她吵闹着要负责,他早投了河了。 宁檀玉点点头,这府里没什么人对他不好,吃的喝的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好东西。 除了主夫有些尖酸以外倒没什么坏处。 倒是…… 宁檀玉抬起头,公爹说他嫁进来肚子没动静倒也怪不着他,除了在小阳村那次。 这赵显玉每回回来都呆在书房,到了晚上就盖着棉被纯睡觉,他想要也没法子。 “怎么了?”见宁檀玉的目光她疑惑的问。 宁檀玉笑着摇摇头,又给她的杯里添上新茶。 白玉杯中的绿茶沉浮,散发出淡淡香气。《 》 3、振妻纲! 每月的十五赵府的厨房都十分忙碌,原因无他,这是家里唯一的女郎归家的日子,家里上上下下都打扫的一尘不染。 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饭厅内的烛火在墙上跳动,折射出扭曲的影。 正方形的饭桌,周淮南居上,赵显玉和宁檀玉在他左右手相对而坐,周爹爹站在周淮南身旁为他布菜。 赵显玉的贴身侍女寻娘与翠微站在一起挤眉弄眼,不知道在交流些什么。 “显儿,多吃些鱼,有助于提高记忆力。”周淮南率先为她夹上一筷子鱼,这是他示好的信号。 赵显玉从小就爱吃鱼,周淮南就命人在后花园的小池里养上一些,确保女儿能吃上最新鲜的。 这一尾还是他晚间亲手捞的,是最大最有精神的一条。 为此又吹了风,头此时昏昏沉沉的。 周淮南余光扫过宁檀玉,心下更是不满,只知道自己吃也不知道伺候伺候妻主。 “多谢阿爹。”她轻声道谢,得到满意的点头后方才动筷。 入口的鱼肉鲜嫩且不腥,家中的仆从日日都给她送,再好吃也有些腻了。 她只吃一口便放下筷子。 “阿爹,檀郎哪里做的不好你同我说就是了,莫要……”磋磨他。 盯着碗里的鱼腹肉,她轻声斟酌着开口。 这样的话是头一回说,她有些彷徨。 周淮南的动作一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进来就不敢看他,感情是为了她的好夫郎兴师问罪来了。 本就晕乎乎的头此时如焰火一样快要炸开。 白日里女儿不来看他也就罢了,每月就两回一起用膳的时候,却对他说这样的话来。 想起女儿小时候乖乖巧巧的趴在他身上说以后不娶夫郎跟阿爹过一辈子的话跟现在产生了极大的反差。 “你这是什么话,他出身低贱难道不该好好教教规矩?” 他突然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象牙筷断成两半,飞溅起来落到她的脚边。 周淮南气得几乎要发抖。 又狠狠瞪向宁檀玉,指不定是这狐媚子给他的乖女儿吹了什么风,教她这样说话。 他面上的慈悲的假面终于褪下,眼里满是怨怼。 “教什么规矩?难道男德男戒就是教吗?我们赵家什么时候有这样的规矩了?”赵显玉也放下筷子,用帕子擦拭嘴角的油渍,语气却很平静。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越平静就越生气。 下午时她旁敲侧击的几位伺候在她阿爹身边的下人,从零碎的细节中她也能拼凑出真相,罚跪,抄书,“侍疾”此类的事儿绝不可能少,而她作为妻主却半点不知情。 周爹爹哪能看不出赵显玉的态度,他扯了扯周淮南的衣袖,却被他狠狠推开。 他在心里乞求,不论是谁服个软就好了,父女哪有隔夜仇,且手心手背都是肉,偏帮了谁都不好。 这一切却没如他所愿。 “男儿家就该以妻为纲,连给你纳个小侍都推三阻四的,你在他那儿哪有妻纲!儿啊,阿爹都是为了你呀!” 周淮南厉声道,不知是气赵显玉为了男人与他争吵还是气赵显玉不知道他的一片苦心。 桌子上的各色菜肴还往上散发着雾气,满绣的屏风上映照着她的影子。 赵显玉呆坐着,脖子上的绳索仿佛又在缩紧,勒的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想尖叫,摔桌子扔凳子,不管是谁对他们破口大骂,可等她回过神来,她依旧是呆坐着一言不发的木头。 可喉间莫名涌上一股痛意。 周淮南见她这样只以为女儿不想跟他说话。 自从娶了这贱蹄子进门,女儿哪里还有从前乖巧孝顺的模样。 可女儿是亲生的,只能把矛头指向罪魁祸首。 “我的儿,你怕是被这小蹄子迷住了心神,女儿家谁不是三夫四侍,你年过二十,府中就他一个如何开枝散叶,你阿母就盼着你给她生个乖孙女。” 他再一次开口。 赵显玉依旧沉默,一旁的宁檀玉也放下筷子,乖顺的低着头,教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是啊女郎,切莫与主夫赌气,家中再抬个人进来也要热闹一些。”周爹爹也跟着劝和,从女郎出生起他就陪在她身旁,说句僭越的话,赵显玉就如同他的亲生女儿。 两人一唱一和苦口婆心,明明是二十年来听惯了的,这一刻却再也忍不住。 赵显玉猛地站起身来,为什么就连自己的婚事都不能自己做决定呢? 为什么她没用,她软弱,自己的夫郎也跟着受苦呢? “阿爹,我与檀郎明媒正娶,在官府登了婚书的,他就是我正儿八经的夫郎,要我说您若还是这样,我与他搬出去住吧,免得碍了您的眼!” 赵显玉面色坚定的说,等说出口才发现原来是这样的轻松。 此话一出别说是周爹爹了连宁檀玉也惊诧的抬起了头。 赵显玉是出了名的孝顺,除了半年前的事儿以外再没有任何一件事忤逆过周淮南的心意,现如今桩桩件件都是为了那个狐媚子,这叫他怎么不恨。 “往常女儿事事与您为主,您让我读书我就读书,您让我学画我就学画,可现如今已有家室,自当以檀郎为主。” 她抬高声音,再没有往日老实木讷。 室内声音微不可闻,只有周围的抽气声还有周爹爹的安慰声。 她想上前去安慰,又看到周淮南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宁檀玉,她收回脚步。 宁檀玉却挣扎着要起来,她将他按回去,没用上两分力气。 看呐,她也能成为一个人的依靠。 她这样想。 “你……你为了个男人这么跟你阿爹说话……?”周淮南死死捂住胸口。 这回不是装的,是真的气的发疼。 “是啊女郎……”周爹爹也跟着附和,面色发白,就跟她阿爹一模一样。 赵显玉看着莫名想笑。 这半年没回回来餐桌上都对宁檀玉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哪有半分慈公的模样。 “阿爹,若不是你是我亲生的阿爹,我还犯得着跟你说这些吗?公爹不慈家宅不宁,若是将您对我的好分给檀郎半分,也不至于走到如此境地!” 四月中旬还带着些凉意,周淮南却觉得外头再冷也抵不过心头的寒意。 女人掷地有声的声音敲进饭厅中每一个人心里,各个都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不想听到主人家的糟心事。 “走吧!”赵显玉不去理会阿爹的面色惨白,也不理会周爹爹的眼神哀求,她牵起宁檀玉的手。 手微微有些冷,常年劳作的手满是厚茧,在赵府这些日子养回来不少。 反倒是赵显玉,从她三岁开蒙起,早也写字晚也写字,手上的茧摩擦中他有些痒。 但他没有动作,月光照耀在她的侧脸,莫名的觉得她才像庙里供的菩萨。 他像木偶人一样被她牵着走。 银白月盘高高挂在天上。 “玉娘……你不该对阿爹这样说话。” 他忽然开口。 赵显玉在前头走,宁檀玉跟在她身后。 她回过头,似是有些不解。 “他毕竟是生养你的亲爹,我不过是……外人罢了。”宁檀玉微微笑着。 赵显玉停下脚步,严肃的面容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你在怨我?” 宁檀玉也跟着停下脚步,面上扬起一个不理解的笑来。 “玉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怎会怨你?” 你给我锦衣玉食,仆从环绕,明媒正娶。 怎么会怨呢? “好吧……是我自己怨我自己。”赵显玉盯着他的脸,搜寻未果后卸下一口气来。 刚刚的勇气一瞬间消失,现在就像是他第一次见她的样子。 明明穿金佩玉,却作出一副圣人模样。 宁檀玉扬着眉头,这是他少见的情绪泄露,就那一瞬间又恢复到往常那温润恭顺模样中来。 “当初是我对不住你……如果你要是想走也成,我会给你大笔银钱,往后若是有难你尽管来寻我就是。” 她低着头,父母说她乖巧听话,同窗说她老实本分,这辈子唯一出格的事就是瞒着阿母不顾阿爹阻拦将宁檀玉娶进门。 现如今宁檀玉在府中饱受苦楚,她这个做妻主的到如今才知道。 她实在是没有脸面再面对他了。 “这是说的什么话?”宁檀玉微微拧着眉。 漂亮的人拧着眉也别有一番风味,赵显玉仓促的移开眼。 心下不免又失落起来,他这样的为她着想,她却连庇佑他的能力都没有。 “我没有要赶你的意思,这回乡试我有七成把握能中举人,这些年我也攒了些银钱,你若是不嫌弃,到时候我们搬出去另过。”她将早想好的想法说出口来,期盼着他的回应。 宁檀玉温和的脸上不免出现一道裂缝来,他只是希望赵显玉能好好气一气她那个阿爹,却没想到激出这番心思来了。 “倒也不必,阿爹独自一人在府中你难道放心的下么?” 重新戴起温良恭顺的面具来,心下却微微有一丝烦躁还得耐下性子哄着她。 若是出府另起炉灶,按照周淮南的性子必定给不了她一分钱,如今过惯了好日子的他实在是不愿意去过穷苦日子了。 “还有周爹爹在,如果你愿意,我明日就去问问我同窗,她家里是做租赁生意的保管会给一个合适的价钱。”赵显玉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狠下心来。 阿爹离了她有阿母,还有周爹爹,宁檀玉离了她就什么也没有了。 “倒也不必,你去同阿爹好好道个歉就是了,父女哪有隔夜仇。” 他走到她身前,为她别起额前的碎发,声音温和,动作轻柔。 谁看了不说是一对恩爱的爱侣呢?《 》 4、太热情了…… 四月十六是个阴雨天,从深夜起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拍打在回廊上的瓦片溅起片片雨花来,扰的她睡不着觉。 自昨日里用了那一盘桃花糕后,从后半夜起就腹胀的难受。 干脆起身去书房将夫子给的策论看了又看,时不时写下一些觉得好的,细细琢磨。 直到寅时末才迷迷糊糊地躺在书房的小榻上睡着,恍惚间有温热的手给她穿衣,擦脸,梳头。 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见宁檀玉模糊的面庞便由着他动作。 再醒来时身下是枣红金丝的软垫,小几上摆放着冒着热气的早点,寻娘跪坐在一旁给她剥鸡蛋,见她醒了,忙让车夫慢一些。 书院坐落于吴阳县的县衙旁,赵显玉离那儿只隔着几条街,还有寻娘在一旁倒也不忧心自己会迟到。 马车轮子轻巧的掠过昨夜留下的水洼,却不想差点儿别上后头马车。 两人歪了一下,寻娘赶忙直起身,想开口斥骂。 “显玉?前头可是显玉的马车!” 外头传来惊喜的女声,寻娘连忙闭上嘴。 看了一眼赵显玉,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一副怏怏的模样。 随即挑开帘子,面上也挂上温润亲和的笑来。 “可是刘娘子?” 寻娘一直在书院陪读,对主子的同窗多数都能叫出名字来。 那头也挑开了帘子,露出一张清妍的面庞来。 “正是,见到显玉的车架便不忧心自己会迟到了,显玉呢?” 刘娘子开口问道。 寻娘张了张嘴:“我家女郎昨儿个睡的晚些,在补觉呢。” 那头听了点了点头,却又接着道:“劳烦替我转告一声,秀之新得了壶好些的梅子酒,邀她晚间去我们那尝尝新鲜。” 赵显玉听了面色微沉,先不说书院命令禁止饮酒,就说那沈秀之与她不过是点头之交,哪里有过这样亲密的时候? 她微不可见的冲寻娘摇了摇头。 寻娘立马道:“我家女郎这几日染了寒,饮不得酒。” 外头的刘槐兰听了面上笑意浅了几分:“那真是遗憾了。” “女郎,这沈学子怕是因为……?”寻娘张张嘴,留了半句,可主仆二人都心知肚明。 赵显玉叹一口气,抚去衣摆上的碎屑。 马车摇摇晃晃的,不过一刻钟就到了书院门口。 书院门口已经排上了长队,只等辰时书院开门签到后才能进去。 有些家里富裕的就让书童去排着,天空中还下着针尖大小的雨,虽不大,沾在身上黏黏糊糊的也不好受。 一旁的用来供路人避雨的小亭里也已经站了几个学生,说是小亭,其实也能容纳十余个人。 这几个是吴阳县的富户,还有一两个是外县来的,她不常跟她们打交道,只听刘槐兰提过两句。 寻娘一手撑着伞,一手拿着她的书袋子,嘴里还赶她去亭子里休息一会儿。 赵显玉无法,拗不过她且实在是困倦,用宽大的袖子遮住面庞,打了个哈欠这才慢悠悠的朝小亭走。 她也不撑伞,任由雨点刮在她脸上,似针扎的疼。 可再怎么慢,路途也不长,她一进小亭,就能听见几寸之外的学子七嘴八舌的说些什么。 她有时候会怀疑这些人上辈子是不是麻雀转世,不然为什么这么聒噪? 赵显玉充耳不闻,寻了个角落坐下。 发丝上沾了雨水,她用细白的指节擦拭。 “用这个吧!” 白嫩得带着厚茧的手递过来一方紫色的小帕子,赵显玉抬起头,面前是穿着浅蓝长衫的同窗。 沈秀之。 她忽然忆起阿爹要为她纳的小侍是县令家的幼子,而她的同窗沈秀之正是县令的次女,这两人是一父同胞的姐弟。 她这才意识到阿爹随口的一个提议让她与自己的同窗有了这样荒谬的关系。 即使那并不是她的本意。 她盯着沈秀之的手,不是不明白那帕子的含义,试问仅仅一个点头之交的同窗忽然邀她去品酒,还大方的借她帕子,这还能是为了什么? 就在这转瞬之间,赵显玉脑子里闪过无数的想法。 可身子下意识的反应更快,她手已经接过,嘴还轻声道了声谢,随即轻轻擦拭着面颊。 “额……书院的夫子说你的策论写的最好,可否借我瞧一瞧?”沈秀之话语声温和,还将胳膊搭上她的肩膀。 赵显玉身子微微一动,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下她的面子。 “好……”她应了一句。 随即二人之间的气氛似凝固,好在这样的时候并不长久,陆陆续续就有书童来叫各自的主子进门,现在的风还是冷的刺骨,多数都还穿着过冬的棉衣。 现如今小亭里头只剩下几位来的晚的了,赵显玉是一个,刘槐兰是一个,沈秀之也算一个。 赵显玉见位置一下空了,她站起身想寻一个离沈秀之远些的位置。 “显玉……我有话要同你说。”沈秀之开口 她面色通红,看得出来是经历了巨大的心理斗争才过来跟她搭话。 “嗯?” 她回过头,用眼神表达疑问。 “没……没什么……”沈秀之结结巴巴的,话到喉头又觉得羞耻。 毕竟这位不是她正儿八经的弟妻,她弟弟嫁过去甚至是做小。 她本就只知道读书,让她说出那样的话比死了还要难受。 想起弟弟的嘱托,她咬咬牙,再次鼓起勇气来,刚走出两步,可这时候她的书童恰好来唤她去签字,只好作罢。 算了,毕竟都是同窗,距离下次放假还有半个月,有的是机会。 她这样想。 赵显玉盯着雨幕,她不是不知道沈秀之想要跟她说些关于谁的话,只是一想到她的目的就觉得莫名汗毛直立。 其实只要开口拒绝就好了,但她知道阿爹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显玉,秀之开口请你去品梅子酒了?”刘槐兰目睹了这一幕,调笑着冲她挤眉弄眼。 两人的马车几乎并排而驱,两人也是前后脚到,甚至书童都是一同排的队。 她凑过来,赵显玉微微往后退,不太习惯跟不熟悉的人离得太近。 “不知道,她借了我一方帕子。”她伸出手,手心里赫然就是那方淡紫色的帕子。 刘槐兰哦了一声,听起来有些失望,却也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赵显玉松了一口气,刘槐兰是书苑里出了名的碎嘴子,怕让她得知原委,不出半日整个书院就没有不知道的了。 她可不想在书院与同窗的弟弟传出桃色绯闻,哪怕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儿。 好在今日下雨,门口的书童登记的很快,没过一会儿两人的书童一同来叫人来领牌子。 赵显玉松了一口气,步子也不自觉的加快一些,将刘槐兰远远甩在身后。 刘槐兰摸了摸头上的发髻,被雨水打湿了些。 奇怪,她怎么走的那样快? 她看了看天色,脸色一变,急忙追上去。 好你个赵显玉,快要迟到了还不告诉她。 等到两人将将入了座,外头的天就像破了个洞似的,大雨倾盆,坐在靠窗的几位学子急忙关上窗,怕被寒气侵袭。 空气中散发着辛香味儿。 是她后头三排的女郎喝着暖身子的姜汤。 赵显玉看了一眼便收回眼,思衬着是倒春寒了,午睡时得多盖一床被子。 早课是秦夫子的课,她性格温和,赵显玉很喜欢上她的课。 她坐在第一排,一回头就能看见后头乌泱泱的一群脑袋。 鹤善书院是县里最好的书院,家里但凡有读书的女子,都削尖了脑袋想往这儿送。 “赵显玉,把你的策论交上来!”秦夫子拍拍她的桌子,她立刻会意。 恭恭敬敬的将写好的东西交上去。 秦夫子又陆陆续续要了几个人的,趁着她们读书的时间给她们批阅。 这几个都是预备今年参加乡试的。 赵显玉捧着书,忽略沈秀之时不时投来的欲言又止的目光。 读书的时间对她来说总是过的飞快。 夫子刚一说下课,赵显玉急匆匆的收好书本往客舍里头赶。 “女郎,净手吃饭吧。” 寻娘见她回来,赶忙端上温水来。 细嫩修长的手在水波里荡起涟漪,寻娘拿着巾子为她擦拭头发。 刚刚为了躲沈秀之,她走的飞快,不可避免的淋湿了发。 “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寻娘一面擦一面问。 她长得高,寻娘得踮着脚,赵显玉见状微微往下曲,让她方便一些。 “阿爹惹出来的麻烦,那沈秀之缠的紧。”她叹息一声,显得有些苦恼。 桌上摆满了温热的饭菜,这些是寻娘去书院门口拿的。 她拿起筷子,第一筷子夹向那道清蒸的烩鱼。 “与她说清楚吧,以免又闹出什么事端来。”寻娘拿碗去盛饭。 赵显玉没什么架子,在书院里都是跟寻娘同桌而食。 她叹一口气,又夹了一筷子羊肉。 “我说就有用么?” 寻娘手一顿,显然是知道没什么用,家里主夫那强势的性子,向来是说一不二的。 外头传来稚嫩的声音。 “赵学子在吗?秦夫子让您用完之后去找她一趟。” 寻娘闻声站起身来,越过屏风,绿色的裙摆荡起波澜,像夏天的荷。 推开门,才发现外头站了个小书童。 梳着双髻,雪白的很,像个年画娃娃。 这人她认识,常在秦夫子身边伺候,赵显玉平时很爱跟她说话。 寻娘抓出一把碎银子,往她手里塞。 “晓得了,这么冷的天,去喝口热茶吧。” 寻娘笑眯眯的,对面的小童涨红了脸,想推拒,又觉得寻娘给的实在太多,有些舍不得。 “那……那多谢您了!” 小童将碎银子往衣袖里一塞,连忙作了个揖,惹得寻娘哈哈哈大笑。 打发了小童,赵显玉抬头看她。 “给了她一些碎银子,年纪太轻面皮也太薄。”寻娘打趣道。 赵显玉这才点头,给书院里夫子身边的小童打赏几乎成了惯例,不论是出身多贫苦也得给一些意思意思。 这几乎成了鹤善书院不成文的规定。 吃完饭,寻娘收拾桌子,将碗筷放到食盒里,待晚上来送饭时让她们拿回去。 赵显玉忙着换一身衣裳去见秦夫子,却没注意窗台前掠过一道影子,转瞬即逝。 雨愈发的大,檐上的燕子过完了冬,挤在温暖的巢穴里。《 》 5、下冰雹 “显玉?赵显玉?” 蓝色的书皮在眼前来回的晃悠,带着茧子的指节,还有铺面而来的书香气。 赵显玉下意识地将身子往后一缩,背部却抵到后头都是桌沿,她疼的吸气,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见是熟悉的人才微微坐直身子。 “想什么呢?叫你半天也不应声?” 刘槐兰嘀嘀咕咕地将书收回袋子里。 两人同坐在第一排,时常在一组辩论,关系比别的稍微亲近一些,不过也就那么一点点。 “没事儿……想事儿呢。”她神色恍惚。 刘槐兰狐疑地盯着她,要知道在所有同窗里,听课最认真的就是赵显玉了,她在课堂上打小差不亚于她刘槐兰考了第一名。 压过赵显玉的那种。 “你怎么一下午都魂不守舍的,刘夫子都瞪你好几眼了!”刘槐兰满脸不信,却也没多问。 赵显玉面上一热,心里更是惭愧。 因为刘槐兰的话,周围没走的同窗投来些若有若无的目光,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停下收书的手,似有所感的转身望向窗外。 外头已经没下雨了,反而还有橙黄的夕阳,忽而吹来一阵风,吹起院子里那颗百年大树的树冠,发出簌簌的声,隐隐约约还能闻到雨后的清香。 “女郎,不用晚膳么?我放到小几上吃?” 寻娘坐在床榻的小凳上,床榻是拔步床。 赵显玉有一阵读书忘了我,时常忘记吃饭,周淮南就特地定制了这床榻,不仅可以放小几和小凳,还能放一些衣裳,若是起的晚了,随手拿着就可以在床上套上。 “算了吧,实在是没胃口。” 赵显玉声音低落,又裹在被子里,传出来的声音也闷闷的,叫人听不真切。 “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淋到雨受了寒了?” 寻娘伸出手想去摸她额头,赵显玉却愈发往下缩。 赵显玉闷在被子里,连日的阴雨让被子也泛着一股潮气。 整个人也是泱泱的,提不起劲来。 “没有,只是昨晚上没睡好,想早些睡,寻娘姐姐,你先吃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困意,赵显玉确实是困了,昨儿个没睡好,今日又经历了午间那一遭,整个人怏怏的,提不起劲儿来。 在课上是也不完全是因为想事儿,因为那个时候脑子自己成了一团浆糊,再摇一摇晃一晃就可以用浆糊糊春联儿了。 寻娘年长她五岁,说句僭越的话,她是真把这个小主子当自己亲妹妹看的,见她这样困乏,心里不免有些心疼。 她先是叹了一口气,无奈的起身。 “那我先将饭菜留着,等您醒了再拿去厨房热一热。” 寻娘放低声音,又帮她把帐子放下来,吴阳县气候湿热,三四月就有数不清的蚊虫。 特别是她还爱在院子里养花草,招来蚁虫都是常有的是。 赵显玉听到耳房的小门关上的吱呀声才从被子里钻出头来,乌黑的发丝混作一团,被子里闷热窒息,现在扑面而来的凉意,脸上竟生出被烈火灼烧的烫来。 她却不在意,一双在黑夜里亮的发光的眸子盯着头顶纱帐上的绣纹。 粉紫的裙裾交错在翠绿的藤上。 是攀高的凌霄花儿,是阿爹对她的期望。 赵显玉别过眼,其实她最爱被子上的蝴蝶兰,不喜欢生活在阳光之下,跟她一样。 就这样想着想着,竟真的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外头蛙鸣声此起彼伏,学子院的间间已经灭去了烛火。 再醒来时,眼前漆黑一片,有种似梦非梦的错觉,一时间竟生出了莫名的孤寂感来。 屋内也没有点油灯,黑漆漆的一片,赵显玉摸索着要起身倒杯茶杯喝。 却一个不小心踢倒了凳子,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引人注目。 她暗道一声不好,果然听见硬鞋底在地面摩擦的声音。 不过半秒。 “女郎?我去厨房将饭菜端过来,一直温着呢。” 寻娘推开耳房的小门,穿着中衣,肩上披着白日里穿的小袄,脚下蹬着一双棉鞋,眼神迷离,一看就是强打起精神的样子。 “不用了,现在几时了?” 她连忙制止,不愿意大半夜的扰醒厨房的小工,搞出什么特殊来。 “丑时末了。” 寻娘点燃烛火,橙黄的灯光跃然于黄墙。 两人的身影被拉长,一长一短。 她点点头,倒上一杯茶水,刚一入口就被冰的皱眉。 “外头又降温了,你多穿一些,快去睡吧。” 赵显玉轻声道,转头拿出床头的书,睡是睡不着了,还不如多看一会儿书。 “那您早些睡,别看坏了眼睛。” 寻娘又点起几盏灯,确保屋内灯火通明,藏不住一丝暗色才打着哈欠回耳房睡觉。 万籁寂静之下,赵显玉几乎要看迷了眼,揉一揉酸涩的眼睛,起身准备拿巾子擦擦眼。 虽然没什么大用,好歹也能缓解一二。 砰—— 一声清响砸在屋顶的瓦片上。 赵显玉大感不妙,果不其然,那只是第一声,紧随其后的是如骤雨般的激烈。 此起彼伏的噼里叭啦声混着呼啸的风声,绘织成她幼时听过的乱鼓。 她披上袄子,推开窗,外头那黄豆大小裹着白霜晶莹的东西除了是冰雹还能是什么。 恰巧一块冰雹被风吹来是落到窗台前的兰草上,砸掉了刚生出的花苞。 赵显玉睁大眼,随即又是一块,砸到兰草娇嫩的枝叶,原本挺立的的嫩绿被砸弯了腰。 这一会儿顾不得自己会不会被砸到了,快步推开门,被扑面而来的冷风刺的往后退了一小步。 她深吸一口气用衣裳遮住了头,还是有些砸到脸上,明明是冰却火辣辣的疼,她并不在意,只将那盆兰草抱在怀里。 门被关上,噼里叭啦的声音因为门的隔绝而变得沉闷。 她拍去身上的水渍,轻柔的抚摸兰草的枝叶。 这盆兰草还是半年前下村游玩时挖的,怕养在宝珠阁里让宁檀玉触景生情,又不舍得让别人养,特地搬到了书院。 好不容易结了花苞,却被这该死的冰雹打的七扭八歪的。 这一会儿的动静不可谓不大,不远处陆陆续续的几间房都燃起了灯,她能听见,隔壁开了窗,然后惊呼一声。 木质的窗与墙之间发出碰撞声。 寻娘将将进入梦乡就被这声音吵醒了。 怕以为书院有什么事儿,她急忙披起衣裳来。 见没什么事儿她松下一口气来,这下她估计也是睡不着了。 “外头怎么下得这样大?今年县里怕是收成不好。” 寻娘看了一眼,往年不是没下过冰雹,只是现在都四月中了,小麦都开始抽穗开花了,怕是满地的绿要化作土壤的肥料。 她老家就在吴阳县下的大牛村里,离县里不过五十里路。 “你姐姐年前还来过咱们府中,你有没有给她们一些傍身的银钱?需不需要遣人送一些去。”赵显玉轻声问,手指无意识的搅动。 寻娘说的她何尝不知道呢? 寻娘是幼年时家里穷苦,养不起四个女儿,便将最小的妹妹卖到了赵府。 好在寻娘脑子灵光,运气好被分去给赵显玉做陪读,七个陪读里,只有寻娘陪她到现在。 从小到大的,形影不离的情谊。 在她心里,寻娘跟她亲姐姐也没什么分别了。 “我三个姐姐如今都过的不错,哪里需要我接济。”寻娘轻笑一声,语气里很是不在乎。 赵显玉点点头,她只是随口一提,这事儿还是要看寻娘自己的意思。 “近些年收成不好,税收也愈发重了,也不知道今年又有多少要卖儿换女的。” 赵显玉忧心忡忡,她十五岁时也有过这么一场,到年底外头多是贩卖儿女的,个个面黄肌瘦,死气沉沉。 儿子卖到楚馆,女儿为奴为婢。 那时她吓了一跳,哭求阿爹买一些回去,能救一些是一些。 “那趁天气好了再种不就是了?” 寻娘脱离乡野太久,对那些地里的事儿已经没有了概念。 赵显玉看她一眼,觉得寻娘太过天真。 如果地里被水淹了,被蝗虫吃了,被大雪冻死了都能这样轻飘飘的一句再种,那世上得少饿死多少人。 她拿起筲箕里的小剪,挑动油灯里的灯芯想让烛火更大一些,一边道。 “郎君夫家呢?等路况好些了你回家遣人去问一问吧,带些礼去,再替我给叔叔赔个不是。” 昨日刚下了大雨,路途泥泞,今日这冰雹一下只怕是要路面结冰,马蹄子上了都要打滑,更何况是人。 赵显玉又想起自己夫郎的母家,小阳村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贫困村,抚养宁檀玉长大的叔叔孤身一人,也不知道这一遭过后还吃不吃的上饭。 这一番思虑之下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女郎不必忧心,宁郎君那寡叔要了咱们赵家十两金,哪里会吃不上饭。” 寻娘开口道,许是屋子里灯光太暖,一时间说话失了分寸。 说完发觉不对,连忙打量赵显玉的神色。 却见赵显玉抿了抿唇,显然也想到求娶时那寡叔的泼皮样。 十两金虽不多,但那堪称卖侄子的嘴脸当真是可怖。 “话不能这么说,檀郎说他幼时生了大病,是他寡叔一家一家跪下借钱才捡回一条命来,他将那寡叔当做亲爹来看待。” “我娶了他,总归是要对他家人负责的。” 赵显玉自说自话,因为寻娘显然是不认同的,但也不会再一次说逾矩的话。 她站起身来,将那盆兰草放到角落里去。 虽然只有两个人住,但她的东西太多,显得屋子有些逼仄。 赵显玉盯着花盆里快消化的冰。 “希望地里的庄稼能□□一些。”《 》 6、抄袭(修) 今天书院出了件大事儿,课堂门口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一圈儿,东一句西一句的却听不完全。 赵显玉天将将亮一些就把院子里的花棚里那些花草搬到隔壁的小杂物间里,临出门时沐浴了一番,所以来的晚些。 “这是怎么了?” 赵显玉左看看右看看,掂量着自己能挤进去的可能性,显然几率不大。 想了想还是算了,免得一个不小心将披风弄脏了,这天气清理起来麻烦。 好在旁边好心的学子见是熟悉的面孔,好心的开口为她解惑。 原来是这三十年的老屋顶被冰雹砸穿了,里头全是化开的雪水,有些倒霉的,桌上的书都湿透了。 难怪,她来的路上见有位学子抱着书抹眼泪,她还以为是挨了夫子训。 现在想来比那可严重多了,一本书少说也得一二两银,且大多数学子都家境贫寒。 这确实值得掉眼泪。 “要我说早该修了,快些回去休息吧,院长说已经请人去修补了,下午就能上课了。” 那学子抱怨一句,又自来熟的拍了拍她的肩,拢了拢衣袖就走了。 赵显玉站在门口,她今日穿了身靛蓝色的交领长袄,外头披了件狐毛大衣。 她向来怕冷,特地让寻娘找了件披风披上。 赵显玉顿了顿,路上三三两两的学子结伴而行往住处走去。 她也抬起脚转身向自己的院子走,她住的地方不是学院提供的住处,是她自在这儿读书起阿爹为她置办下的。 那院子就在学院里头,与学子院紧紧挨着,以前住的是书院里的夫子,听说那夫子的夫郎去世后一直郁郁寡欢,某天上课时不知道读到了哪篇文章,而后直接向院长辞行,干脆将这院子卖出告老还乡了。 水洼里倒映出蓝色的裙摆,下一瞬就从它上头跨过。 课堂离院子不过百来步的距离。 “女郎?怎么又回来了?”寻娘听见动静,手里还拿着剪子,还以为进了贼。 还暗道哪家的贼人胆子这样大,敢在书院里行这腌臜事。 赵显玉将手里的小包递给她,沉甸甸的,手心已经被那袋子勒出红印来。 脸上也红扑扑的渗出了汗珠,外头天气阴凉伴着微风,这一路上走回来竟也觉得凉爽。 这一停下来就觉得全身热的很。 “书院的屋顶被砸破了,下午才能上课。” 她喝上一口水,好在她出门前寻娘还热过,时间间隔的不算久还是温的。 寻娘点点头,过去解下她的披风。 等到披风从身上落下,一下子就觉得有些冷,身上却轻快了不少。 “女郎,外头很冷吗?” 寻娘踮起脚来,因为凑的近,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 “有一些,过了今日就好了,把这披风收起来吧,下次带回家去。” 她估摸着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场寒,往后再也用不上了。 赵显玉坐在书桌前,捏笔的手已经通红,但她丝毫不在意。 “寻娘,找个时候将我那箱子里头的墨玉牌与宁郎君送过去。”她忽而道。 寻娘满脸惊愕,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这怎么成呢?怎么能……?” “记得亲自送到他手上,莫要叫其他人瞧见了。”赵显玉继续道。 自从经历了昨日午间的事,她想了又想,虽承诺了宁檀玉不会纳小,却经不住阿爹那样一番折腾,倒不如给他些傍身的东西叫他安心。 “女郎……”寻娘还在抵死挣扎。 她怎么能不知道那墨玉的意思,那可是赵显玉在钱庄支取银钱的信物,是她的大半身家! 赵显玉不语,转身去把一旁的炭盆点上,这还是寻娘昨晚怕她冻着翻出来的,现在里头还有些余热。 她用木棍扒拉扒拉,把方才写的纸张往里头一扔,顷刻间化成飞灰,飘杨的灰黑色在空中盘旋。 “这事儿别告诉我阿爹。”做完这些她回头细心叮嘱。 虽然知道寻娘不会说,却难保她阿爹不会问。 阿爹虽不限制她的花销,年纪尚小时对她花出的每一笔都要有所掌握,现如今虽没有那么频繁,但半年里头总有那么几次。 寻娘这回只知道呆愣愣的点头,这是头一回对自家女郎已经是个大人有了实感。 “玉娘在么?” 外头传来的熟悉声音让寻娘回神,赶忙过去开门。 刺眼的光刹那间涌入,门口的不是刘槐兰是谁,旁边还有个金华润,这个也是今年乡试的学子,与赵显玉同期却算不上相熟,堪堪点头之交。 “夫子让我们过来找你交流交流心得,说你这儿地方大,果不其然。”刘槐兰率先开口,带着笑意的语气满是打趣。 一旁的金华润就显得局促多了,打了个招呼就不再说话,整个人看起来恍惚地很。 寻娘先是请她们进门,又去搬椅子,待她们入座又去沏茶。 “坐一下吧。”赵显玉开口招待,有些干巴巴的。 她这院子鲜少来人,多的是来为她补课的夫子,同窗上门还是头一遭。 好在这两人并不在意,就着寻娘端过来的凳子一屁股坐下去。 “你还生了炭盆?倒是便宜我们了!” 刘槐兰率先将手伸过去烘烘,这一路上走来,手脚冰凉的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她体热,穿的单薄,却不想这寒气也不是跟她开玩笑的,直到现在还觉得脚邦邦硬。 刘槐兰觉得差不多了又拿起靠在桌脚的木棍子在里头做戳来戳去,时不时溅出一朵漂亮的火花来。 “我那房里冷的跟冰窖似的,还是显玉会享受。” 她边扒拉边说。 “还好……” “交流些什么心得?” 赵显玉开口问,实在是找不到别的话题了,且对刘槐兰的话也有些疑惑。 同窗之间交流是常事,哪里需要夫子叫她们过来? 气氛忽的僵硬下来,那金华润眼神闪躲,脸上不知是烫的还是臊的红彤彤的。 整个人无力地垂下头,支支吾吾的说些什么,赵显玉一句也没听清。 “各位女郎,喝口茶吧!”寻娘端来一壶茶水,还冒着热气。 僵局被打破,刘槐兰笑着道了声谢,金华润也跟着说了一声。 寻娘知道她们有话要说,识趣的回耳房忙活自己的事儿。 待那小门被关上,刘槐兰这才开口:“是这样,华润前些日子拿了你的策论借鉴了一下,杨夫子让你俩来交流交流构思,我就是个陪衬。” 她笑眯眯的捧起热茶。 她没明说,赵显玉却是听明白了。 借鉴,说白了就是金华润抄袭了她的策论,依葫芦画瓢的写了一份交上去,抱着侥幸心理夫子不会被发现。 原来这是被夫子发现了,要不说金华润怎么突然上门。 对于她赵显玉听过一耳朵。 出身吴阳县附近的村落,一舍不到的距离,上头五个哥哥,她是老小。 有同窗看见月月有不同的哥哥上书院给她送饭送银钱,在学堂中大肆宣杨。 且她自诩是家中独女,所以书院里有人给她起外号叫金凤凰。 “不妨拿来我看看。”赵显玉微笑。 她猜想,这事儿夫子让她俩过来,是秉承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意思。 毕竟金华润在书院中名次靠前,虽比不得赵显玉,但夫子们也不愿意失去这个好苗子。 金华润递过去,她的手在微微发抖,眼睛也泛着晶光。 赵显玉将这些都看在眼里。 她接过,发现这一篇与她的大多相似,只有前头的一小部分出自她自己的手笔。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空间一寸一寸的凝固,明明身上已经被火烤的暖烘烘的,金华润却觉得如坠冰窖。 她想站起身来,向她下跪,哭诉,哀求。 可那仅剩的勇气就像是一块冰,在炭盆旁慢慢化成了水,再到最后消失不见,一丝痕迹也没留下。 她将哀求的目光递向刘槐兰,希望她能开口为她说上两句话。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刘槐兰嘴角杨起一个讥讽的笑,转瞬即逝,只留给她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这一刻她几乎要瘫倒在地,刘槐兰眼疾手快的扶她一把,才不至于让她更加难堪。 她前天晚上就想来道歉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怎么也无法再往前一步。 如果当时早一些说,也不会落得如此境地。 金华润心里悔恨交加还伴随着惶惶不安。 这下完了,全完了。 这一头还彷徨着,赵显玉的目光却紧紧盯着策论,完全没注意到她们俩的心思。 她细细琢磨,却发现前头虽有些粗糙,但有些想法也与她不谋而合。 短短几页纸她看了半个时辰,等再抬起头时却见那金凤凰泪眼婆娑的。 她将装订好的纸递回去,又好心得借了她一张帕子。 “是抄的我二月十七的那一份?”赵显玉问。 对面的两人表情各异,刘槐兰若有所思,金华润整个人眼神呆滞,似乎是没想到赵显玉会这么问。 “是……对不起,显玉。”金华润反应过来立马道歉。 赵显玉沉默片刻,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儿。 “擦一擦眼泪吧。”赵显玉冷淡道。 金华润闻言立马用她递过来的帕子擦一擦。 她想,她现在一定是狼狈极了。 可若是不求的赵显玉原谅,她这一生算是毁了。 “显玉,你我同窗三四载,你便放过我这一回吧。”金华润扯住她的衣袖,眼里盛满了哀求。 赵显玉目光移向刘槐兰,见她轻笑,心中的珠子穿成一条线。 杨夫子若是真想放过她,为何要叫刘槐兰陪着来?毕竟刘槐兰是书院里出了名的大嘴巴,不管她原不原谅与否,金华润在书院里算是彻底待不下去了。 她心中微惊,杨夫子这招借刀杀人用的妙。 只是不知道金华润何时得罪了她,教她这样不顾师生情谊? “显玉,我家就我一个女儿,若是这事传出去,还不如一头撞死在这儿!”见她不说话,金华润咬咬牙,盯着赵显玉后头的墙壁。 “显玉,你这可算被赶鸭子上架了。”刘槐兰忽的出声,带着几分揶揄。 赵显玉深呼出一口气,她虽厌恶金华润的做法,却也不想让她丢了性命。 若是金华润在这儿出了什么好歹,明日里满吴阳县都会传是她赵显玉逼死了她。 杨夫子真是好狠毒的心。 “华润,既然你今日以死相逼,那我也与你说清楚,这事若不是杨夫子叫你来,我是半点不知情的,这事我可以当作从未发生过。”她一字一句道。 说完又对着刘槐兰说:“槐兰,这屋子里只有咱们三人,只希望今日之事不要传扬出去。” 她话说的巧妙,既告诉金华润不是她想找她麻烦,而是杨夫子要将这事捅出来。 又告诉刘槐兰,今日的事金华润不会说出去,她赵显玉也不会说出去,若是外头再有风言风语便是她刘槐兰的事。 金华润闻言几乎是立马就想通了关窍,她瘫坐在地。 刘槐兰若有所思的瞧她一眼:“显玉不愧是咱们书院的魁首,当真是有一张巧嘴。”《 》 7、晕倒 晚间鹤善书院的草地上此起彼伏的虫鸣,伴随着细碎的话语声,偶尔来上几句随性发挥的诗词,在这晚风中如飘摇的劲草。 赵显玉拿着纸笔,人群熙熙攘攘,夫子和院长都不在,没了管束说话也没什么顾及,离得近了她甚至还听到了几句低低的荤话。 她皱了皱眉,往后退上一步,却不想引了第一排那些富家女郎的注意,有个性情外放都是冲她招手示意旁边还有位置。 在黑夜中露出那一排大白牙,格外显眼。 那一件青色柳枝暗纹交领长衫腰间的同色系荷包,上头挂着的玉穗子随着主人的动作轻轻荡漾,飘起微小的弧度来,有一瞬间就像是天上的月盘。 她有些蹉跎,那些人话太多,问来问去无非是些衣裳配饰和家里的夫郎,她不愿与她们多说什么,多说多错。 有时候回答不如她们意了,表面上不说什么,可眼里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揶揄让她浑身不自在。 可这里大多都被来的早的占了,那几个人在前排,能听的清楚些。 她想了想,无非是吵一些,没什么的。 刚迈出步子,却见刘槐兰挤了进去,将手上的纸笔递给她的书童,说了句什么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 她收回脚步,暗暗有些庆幸,预备在后头找个清静些的位置,顶多是眼睛睁大些,耳朵再放灵光些就好了。 从小而上传来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她低下头,原来她不知不觉站在了金华润身旁,她急忙往后退上一小步,却听到她说:“显玉,到我这儿来吧。” 金华润拉拉她的袖角,袖子上的流云泛起浮光,她下意识地收回手,怕弄脏那滑溜溜的布料一看就很贵重的布料。 赵显玉微微顿住,自那事过后,她原以为杨夫子不会轻易放过她,没成想她还真将这事轻飘飘的揭过,她还真有些意外。 “你这儿没人吗?”她轻声问。 目光里的女子点点头,头上的银蝶也随之轻颤。 她有些心动,这是第三排,且周围一圈的同窗都在交头接耳,没人能注意到这边。 书院三十四人,除去请假的沈秀之,三十三人,正好十一排。 金华润忙点头,指了指她旁边的位置,没好意思说她没见到赵显玉的书童,怕她来了没有好位置坐特地给她留的。 “放心吧!没人的。” 金华润目光亮亮的,说话也轻轻的甜甜的,还带着一丝觉察不到的喜意。不过她没发现就是了。 赵显玉有些不习惯,顿了顿还是顺着她的手坐在她旁边,说是椅子,就是一个很小的马扎摆放在一起,就成了一个小型的“戏台” 一排三座,另一个见她俩颇为熟稔的样子投来疑惑的目光,却得到赵显玉一个友好的笑。 那人转头过去,挠一挠自己的脸颊有些不习惯。 她不知道那人心里在想什么,只认真地盯着手上的书。 挪开那白润的宣纸,下头赫然是一本《农耕集》 “你怎么来的这样晚?你那书童呢?”金华润自来熟的凑近她与她说话,盯着她低垂时的小扇。 往常有这种活动,那些富家女的书童便早早过来帮她们占好了前排的位置,赵显玉也是其中之一。 往往金华润她们到时,不是位置靠后就是边边角角,她为此很愤愤不平过。 “寻娘白日里回家一趟,还没回呢。”她瞧着书随口答。 金华润嗯了声,好似完全不在意她漫不经心的模样。 天地为幕,草地为席。 善鹤书院三十三个学子齐齐地坐在那颗百年大树下,从落座开始交头接耳个不停。 赵显玉也连连抬头张望。 这回书院有幸请来了将将告老还乡的王女太傅——这出戏台的主角儿。 那可是教过王都里的王女和贵女郎们,对于她们来说那都是飘在云端的人物,看一眼都觉得亵渎。 她们这些山野之地能与她们听同一位夫子讲的课也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因为这一摞人里头,大多都没出过云乡郡,更遑论当今所在的王都呢。 今夜或许是受了各位学子的感染,天空中也挂上了细碎的星光。 “你知道这位张夫子吗?听说她致仕前还教过做皇女时的当今,真真是响当当的人物。” 金华润面露向往,一双眼比刚才还要亮。 下午课上时夫子说过了,虽然不知道金华润为什么要再说一次,但赵显玉还是很给面子的点点头。 “若是张夫子归乡的再早一些,我便是为奴为婢也要拜入她门下。”她接着又道,面上含着壮志凌云。 赵显玉有些沉默,对于这些她并不大关心。 “你怎么不说话?你这回有信心吗?” 显然,金华润很焦虑。 赵显玉点点头:“大概有七成把握。” “那我不及你,这回要是不行我就在村子里开个学堂,当一辈子穷秀才算了。” 金华润笑起来,眼神却黯淡下去,她深知自己的平庸。 “你不多试两次么?”赵显玉有些意外的问,毕竟这世上能一次就过的是少之又少的,以金华润的才学,多考两次必定能过。 金华润轻笑一声,有些苦涩。 “我也想试……” “我家中不比你,我阿爹阿母在土地里刨食,昨晚上那一遭后今年大概是损失惨重,就连路费都是我阿爹低三下四借来的,更别说再考一次了,上次还给杨夫子……” 金华润话说一半连忙闭嘴,不敢再说。 赵显玉心中了然,在她的印象里杨夫子虽不尖酸,但也不是莫名会帮学生遮掩的人。 “一次不行多试几次吧……”赵显玉干巴巴道。 这也算她家里人对她的一种投资,如果她考中了她的亲眷便不需要交那沉重的赋税,甚至县衙里会给她发银钱和宅邸,她阿爹阿母乃至几个兄长都会受益。 如果她不想继续往上考,可以先做个小官,一步一步积累功绩再慢慢往上升。 “我家中的哥哥都嫁了人,他们供我读书都是我阿爹以死相逼,我大兄上月来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我都知道是因为我这个事儿。” 说到兄长她更是退缩之意更浓,她上次抄赵显玉的策论就是因为那几日跟夫子告了假。 家里的二兄被阿爹堵在公家要钱,还是村里的王阿爹特地赶过来告诉她的。 她只能匆匆忙忙往家里赶,好不容易处理好这个事儿焦头烂额的再回来时却得知明日就要交上策论。 她一时鬼迷心窍……才做下那等错事。 “我几个兄长对我付出良多,我心里过意不去,若是这回能考上回乡做个小官,能照拂照拂我几个哥哥。” “我原本想就做个秀才算了,我阿爹不甘心……其实她们说的不对,我哪里算的上是金凤凰,金蚂蟥还差不多,趴在母父哥哥们身上吸血。” 金华润苦笑出声。 不知怎么的,赵显玉觉得面前的女子就像是她幼时最讨厌的苦瓜,明明很讨厌,阿爹却会逼着她吃。 “不会的,若是你这回考不成便来寻我,我家中阿母惜才心切,必不叫你蒙尘。” 赵显玉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 金华润睁大双眼,显然是没想到她犯下那等错事,赵显玉不仅原谅她,还说出这样的话来。 赵显玉收回要解释的话,继续道:“我昨日看了你写的策论,前半部分你写的非常好,若是不抄我的,也定有一番别的风采,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她说的那样认真,金华润想不信都难了,她重重的点头。 “静一静,静一静。” 这是院长苍劲浑厚的声音,虽然年过七十却依旧有力。 她一手创办了鹤善书院,在这吴阳县里开了四十年,很受敬重。 话音刚落,原本闹哄哄的学子纷纷安静下来,在她们心里院长的分量与她们母父无异。 赵显玉盯着台上的几位夫子和院长,数来数去也没见多出来一个,不禁疑惑,不是说有来讲课的夫子么?怎么还不见踪影? 小马扎坐的有些累,再加上她本身也长得高,坐久了膝盖和背弓有些酸痛。 想动一动脚脖子,又觉得同窗们都正襟危坐,未免有些不雅,不想到这个时候还如此显眼,便强忍着。 又等了半刻钟有余才从那大树背后走出来一个人影。 看起来六十左右,头发花白却神采奕奕,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长袍,特别是那走路的步伐,要说是五十出头也有人信。 只是身后的小童有些奇怪,跛着足,跟在那夫子身后一瘸一拐的打着灯笼。 赵显玉虽觉奇怪,但还是收回眼,专心去看那闻名的老太傅。 院长急忙谄媚的迎上去,那张略显慈祥的脸越来越近,赵显玉忽而莫名有些不适,胸口闷闷的,叫人喘不上来气。 那样的神态,微弓着背的角度,说话的语气,仿佛与梦中的某一个片段重叠。 她冰凉的指尖摁上鬓角,只觉得眼前天昏地暗,喘不上气来。 “显玉?” 那张模糊苍老的脸身着紫色官服,手中拿着冰凉的戒尺。 戒尺挥下的瞬间。 耳边的惊呼声,喧闹声,还有那巨大翠绿的树冠,亮闪闪的星星,黯淡的月亮。 最后印在眼里的面孔与梦中重合,她再也坚持不住闭上眼。 好像又做奇怪的梦了……《 》 8、如何自处?(修) 赵显玉恍惚间睁开眼,入目的是淡青色的纱帐,帐顶镶嵌着的明珠在夜色里泛出柔和的光。 她挣扎着起身,发现身上穿着的是她在家中时常穿的寝衣,身下柔软熟悉的触感。 掀开纱帐,果不其然是熟悉的房间和那清淡的寒香味儿。 她赤着脚下床,踩上柔软的羊毛地毯,越过那升着袅袅的云雾香炉,她来到茶桌边,却发现茶水都是温的,似乎是有人刚换过。 屋内四角都镶嵌上了巨大的明珠,屋子里亮堂堂的恍如白日。 隔扇门处出现了道人影,伴随着月光为浴门被打开。 “玉娘,你可有哪些地方不舒服?” 那人见她站在桌旁,快步过来将手上的黑糊糊的药放在桌上,又去拿衣裳给她披上。 不是宁檀玉还能是谁? 只是有些出乎意料,她目光微微越过他,宁檀玉身后站的的一个玉面郎君,她只看了一眼,微妙的目光交错。 他面上是肉眼可见的担忧,看起来恭敬又柔顺。 赵显玉面无表情的扫过,却错过那张脸沉下去的神色,看起来骇人的像掏人心肝的艳鬼。 “无事,我怎么回来的?” 她低下头,细长乌黑的发丝微微往下垂,露出洁白的耳根来。 “是位姓金的同窗送你回来的,你且放心,阿爹已遣人送了谢礼到了书院。”宁檀玉轻声道。 赵显玉点点头,她心不在焉的坐到小几上。 她低垂着头,这回的梦做的稍清晰些。 在梦里她是那大儒的学生,可那大儒竟十分凶恶,答不上来要打她手心,答的不好要打她手心,对她动辄打骂,她如今醒来了竟还觉得心惊肉跳的。 恍惚间,赵显玉抬起头,恰巧见那沈良之冲她扬起一个笑来。 动人心魄。 她移开视线,思绪却又飘回那日。 “秦夫子?您身边的小雀儿说您叫我有事儿。” 她敲了敲门,却见秦夫子抬头一脸迷茫,她急忙解释。 下一秒秦夫子敲了敲脑袋“是,我忘了!快进来吧!” 夫子脸上的笑很和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秦夫子向来很喜欢她,这样的时候也不少,所以赵显玉便没多想。 两人围着方桌就着一本诗词会讲了半天,几乎越讲越入迷,秦夫子却突然惊呼一声。 “呀!我忘了给我女儿送餐食了,玉娘,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成不成?” 秦夫子面上焦急,这位夫子年过四十才得了一个老来女有多宝贝她是知道的,她连连点头。 待秦夫子出了门,约莫一时半刻是回不来的,她便站在桌边看秦夫子的教案。 那一叠每一页上头密密麻麻的,每个学子都做了标注。 最上面的就是她那一页。 无非是说些她性格温和,又觉得太过温和又显得软弱。 资性聪颖,然决断稍欠。 她将将看上一眼,门忽的被推开。 身后是沉沉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暗衬秦夫子怎么这样快。 紧接着,又是一道很轻的步子,还有腰上的环佩因为动作叮叮作响。 来的不是秦夫子,是沈秀之,后头还跟着个陌生郎君。 她只看了一眼便别开眼无意识的盯着桌上的蓝皮书,非礼勿视。 赵显玉有意疏离,恨不得把自己当做透明人。 沈秀之却鼓起勇气。 “显玉,啊,好巧,这是我……我弟弟,良之……你也来找秦夫子?” 明明来之前还练习过了,却还是结结巴巴,她心里一阵发虚,惹了沈良之的一个眼刀。 她向来对这个弟弟无可奈何,只好装作巧合的样子向前去。 赵显玉见她上前来,急忙往后退,她这几天避沈秀之如蛇蝎,却不想现在被堵在秦夫子的备课室里,这倒真是退无可退了。 “秀之,秦夫子出门去了,得要一会儿才回来,你若是有事,不妨待会儿再来。” 怕沈秀之说些不该说的话,她急忙开口阻止,她不愿因为这些伤了同窗情谊。 “不是我有事,是我阿弟……”沈秀之眼里带着微妙的歉意。 话没说完,赵显玉却是听懂了,她心里一阵发寒,却还是站直身子。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阿爹联合着秦夫子给她下了这个套。 她很想堆起笑,嘴角却怎么也扬不起来,扯了两下还是很僵硬,干脆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 “阿姐,你出去吧,让我与……赵娘子单独说两句。”一直站在沈秀之身后的男人开口。 说起称呼来他斟酌半秒,不想因为称呼让赵显玉对他产生抗拒心理。 沈秀之犹犹豫豫,想说未出嫁的郎君与女郎待在一起于礼不合,却见弟弟眼底暗含威胁,她无可奈何,轻叹一口气后便转身离去。 赵显玉在心中微慌,她向来恪守礼节,从未与独身男子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过。 她左看右看,就是不愿与沈良之对上眼。。 她此时还觉得沈良之与她一样,都是这场诡异婚事的受害者,却没想沈良之一开口就将她砸了个稀碎。 “你不记得我了吗?你为何不愿娶我?”他微微歪着头直言,看起来似乎真的很疑惑。 他来之前特地打扮过,他长相偏艳丽,穿着一身浅金色的大袍,还有腰间的金铛,更衬他的风华。 这一番动作做下来显得无害又美丽,如果是个平常女郎早早便对他一见倾心,再不济也是颇有好感。 可赵显玉哪里敢看他,直到这句话出口才直愣愣地盯着他。 眼里满是惊讶,慌张,彷徨,却独独没有他想要的惊艳。 他心中微微失落,却又安慰自己,她不过是年岁渐长,忘了许多事罢了。 “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家中已有夫郎,你不知道么?”赵显玉义正言辞的开口。 语气却掷地有声,似乎是想以此来唤回他的理智。 “我予你做小都不愿?”他上前一步。 “你阿爹聘礼都抬到我家了,你这会子说不娶我,你让我如何自处?” 忽的眼角又渗出几滴晶莹来,鼻尖也微微泛红,实在是好看的紧。 赵显玉捏了捏手心,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那我阿爹的意思,我从未答应过……”她辩解道。 况且聘礼的事她是半点不知情,更没想到阿爹竟能在她眼皮子底下成事。 见面前的郎君摇摇欲坠的模样,赵显玉一时有些不忍。 她开口解释:“这事儿不足以为外人道,只有你我两家知晓,退婚之后半点风声也传不出去的,你莫要担心”。 男儿家名声是最重要的,若是传出他要与她做小的传闻,以后便不好再许人家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如今入了你家的门,你难不成要将我赶走?”沈良之泪眼朦胧,说出的话却如同惊雷。 她不过离家半日,怎么就入了她家的门? “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入了我家的门?”赵显玉一时呆愣,似乎还没理解他的意思。 直觉告诉她她阿爹瞒着她做了件“了不起”的大事儿。 “公爹昨夜就让人一顶小轿将我抬入了赵家,就住宝珠阁旁的玉兰阁……还有你的花儿很漂亮。” 沈良之一脸柔和,仿佛对于一顶小轿匆匆忙忙将他抬入的赵府的行为没有半分不满。 可若是真的不在意,也不会如此急切的要见她一面了。 想起昨夜的屈辱和周源的高高在上,连带着这个罪魁祸首他也恨得牙痒痒,刚一晨起就鼓动周淮南让他早日与赵显玉见上一面。 这才有了这一出好戏。 赵显玉闻言身子微微僵住,她虽不敢相信,却也知道这是阿爹会做出来的事。 可能是昨夜的雨太大,也可能是她小瞧的阿爹。 她凝了凝神,面色严肃道:“此事全是我阿爹的手笔,不论是郎君想要什么赔礼,不妨说出来,显玉能做到的,一定全力以赴。” 沈良之上扬的嘴角顿住,几乎要被她的话语刺伤,就算是这样,她也不愿要他么? 他心里一阵苦涩,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若不是为了阿母……若不是为了沈家…… 想到这儿他咬咬牙道。 “良之不是贪慕钱财之人,只是从前接阿姐归家之时对女郎你一见倾心,便哀求阿母为你我牵线搭桥,如今正如了我的愿,我怎会轻易归家?” 赵显玉眼底划过一丝烦躁,对于面前这个男人说的话她是半个字都不信。 一见倾心?她自认为自己没有这样好的外貌能够然后人一见倾心,非她不嫁。 她后退一步,却不想撞上那微黄的墙壁。 沉闷而结实的声响让沈良之下意识地皱眉,等反应过来后急忙上前。 “慎言!” 来不及顾及头上的闷痛,她大声喝道。 果然沈良之停下了步子。 守在外头的沈秀之见里头动静大,坐立不安的想进去看看,却又顾及着弟弟的话。 最终还是老老实实的守在门口不让人靠近。 “你即是被我阿爹抬进门的,你与我阿爹过就是,与我有何干系?” 赵显玉神色认真,满脸抗拒。 “再者说了,我已有夫郎,从未有过二娶之心,还望郎君不要让我夫郎误会就是。” 他这下是真的忍不住轻笑出声,他这位妻主还不知道他早上就在她阿爹的见证下拜见了她口中的夫郎。 他那好夫郎笑眯眯的接了他的茶,和气得很,还送了他一把精致的扇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两情相悦的模样啊。 而她所谓的夫郎,虽有名却无份,他可是听的清清楚楚,那一大家子仆从都只唤他郎君。 甚至她的好家爹当着宁檀玉的面直言,他不需要看宁檀玉的脸色,他二人也不分大小,那男人却依旧面不改色。 “女郎这么说我心里实在难受,可良之只愿陪伴在女郎左右,再不多求。” 他虽是笑着,但说出的话极为认真。 “女郎,让我留在赵府吧。”见赵显玉神色坚定,他放缓的语气,一双眼里的泪要落不落,美极了。 虽已经得了周淮南的首肯,但最重要的还是赵显玉的态度,对他来说没什么比赵显玉亲口答应来的更美妙了。 见赵显玉态度依旧坚定,一副对他爱理不理的模样,他狠下心来。 “女郎,你我二人成婚的消息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你这会不要我,是我逼我去死么?” 赵显玉看着他并不言语。 沈良之自嘲的笑一声,不过半年的时光,她难道就与那贱人相情相悦? 他是不信,不论是为了阿母还是为了自己,这赵家的门他入定了。《 》 9、你真撞啊! 赵显玉看着躺在沈秀之怀里的男人,她默默移开眼。 额头上的血肉模糊,还有鲜红得血顺着轮廓落下,他本就生的白,再与红的交印更加渗人,就连沈良之的袖子上都印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却不显狼狈,还颇有书中讲的美人泣血的美感。 “女郎……”见她毫不动容,沈良之要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他阿姐摁了下来。 赵显玉毫不怀疑他若是还有劲这下就该扑过来死死抓住她的腿哭诉。 他的声音介于青年与少年间的磁性,尾音上扬时格外勾人。 她微微顿住,却不打算回应。 毕竟如果给了他希望,只有更加难办。 这事儿还得从半刻钟以前说起。 当一个男人说不能嫁给你她就撞墙去死,如果换做别的女人可能会觉得他痴心可鉴从而对他产生怜爱,有些心软的直接开口承诺要娶他回家。 可赵显玉不是旁的女人,她依旧记得十二岁那一年阿母回来后说的一句话:“男人是这世上最可怕的生物,尤其是后…院的男人。” 阿爹说阿母很厉害,是咱们家的顶梁柱,所以显儿啊,你得讨阿母的欢心。 她深以为然。 那一年阿母给她带回很多奇珍异宝,她开始时还会时不时把玩,但随着年岁的增长,那些东西不知道被丢在库房哪个角落生灰。 可只有这句话她时时并将它奉为圭宝。 她坚持自己的底线,阿爹不是没往她床上塞过男人,就算是脱光了她也只会客客气气地让他们把衣裳穿上再请他们离开。 所以现在这一切还得从半刻钟前说起。 自那沈良之说了那一句话后她就大惊失色,她环视一圈,在这密闭的屋子里出了什么事儿她就是第一嫌疑人。 沉思片刻,沈良之还以为她在好好考虑,却不想她是在找退路。 阿母说的果然没错,后院的男人是世界上最可怕的。 等到沈良之慢慢悠悠地坐到属于秦夫子的位置,那一双漂亮的黑珠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时,几乎是拔腿就跑。 刚打开门,与守在门口的沈秀之面面相觑,随即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听起来比她刚刚那一下还要重。 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沈秀之推了个踉跄,她转过身就看见了这一幕。 “我阿弟与你说话呢!”沈秀之放大声音,用帕子捂住沁血的伤口,随着动作,手上的力气也不自觉的加重。 沈秀之急忙去看,怕他身上除了额头这一处还有别的伤口。 “你轻一些吧。”赵显玉实在看不过去,她怕她再不开口他就疼死了。 沈秀之闻言急忙松开帕子,才见怀中的弟弟放松的身子,只是那脸色依旧苍白。 “女郎,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么?” 他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瞬就要魂归阎王殿。 赵显玉只看一眼便别过眼去,惹得沈秀之怒火中烧,恨不得起身要与她理论,教训教训这个弟妻,却被沈良之拉住了袖子。 力气虽不大,但她还是老老实实的按下心中的火气。 “我已入了赵家的门,女郎若是不要我,便将我的尸首送回去吧。” 沈良之见她态度还不软化,再下一剂猛药。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发过誓,此生只娶一人,你可别难为我了。” 赵显玉沉着脸。 若是有块豆腐她撞死就是了,何必搞出这么大一出戏来。 她再心狠一些,直言让他去死就是了,为什么非得逼她? 沈良之正是利用了她这一点,赵显玉性格良善,是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在她眼前。 “我只愿伴在赵娘子身侧,娘子连这点儿小心愿都不愿意满足良之么?” 赵显玉一愣,却见那沈秀之听了这话双眼通红,心疼自己弟弟给人做小还如此低声下气。 “赵显玉,我弟弟昨儿个就抬进你家了,你现在说这样的话还算个女人么?” 沈秀之猛地站起身来,按捺不住心头的火就要撸起袖子教训她,却没注意失去支撑的弟弟摔倒地上。 赵显玉连连后退,她虽有几分功夫傍身,却也不愿在这儿同同窗交手。 “秀之,秀之!” 赵显玉一步步往后退,直到背上传来坚硬冰凉的触感,退无可退。 她大声呼喊,想以此来唤回沈秀之的理智。 “你说!我弟弟到底算不算你们赵家人?” 沈秀之双眼通红,恶狠狠的盯着她。 别说是赵显玉了,沈良之都满脸惊慌,身上的新袍子沾了泥灰也顾不上了。 他是想让他阿姐来为他撑腰,要让那赵显玉看在同窗的面子上给他几分好颜色,却不想让他阿姐去打她呀。 “秀之,秀之,你弟弟不论是家室还是容貌样样出挑,何必为难我呢!” 赵显玉胸前的衣领被揪起,她本身就长得高,她还得微微弓着身子配合沈秀之的动作,这场面怎么看怎么滑稽。 见她这样说,沈秀之更加气愤,随手抓起桌上的砚台就要往她头上砸。 “你这样做让我家的面子往哪儿搁?” 赵显玉急急的推开她,伸手抓住沈秀之的手腕,她虽清瘦,却对付一个真正的文弱书生还是绰绰有余。 沈秀之被捏住的手腕,她想挣脱,却发现她的力道实在是不小。 她先是冷笑一声,袖口上的竹也已被血染成暗红,渗入到每一根青线。 “你说?你家遣人来上门求娶,是也不是?” “是……”可那是她阿爹自己的主意,她完全都不知情。 “我阿弟进你家门时你在不在家?” “在……” 可那时雨下的正大,她完全不知道府里头发生了这档子事儿。 “我阿弟身上还配着你阿爹送的见面礼,你认是不认?” “认……”她阿爹送的东西与她有什么关系? “你那正夫喝了我阿弟的敬茶,这还不算你家的人?” “算……不……”这是她没想到的,她早已向宁檀玉承诺,她只会有他一人,莫不是阿爹逼迫他的? 想到此处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可若是真的被逼迫的,她安排的侍女为何还不来报信? “今日也算你与我阿弟新婚第一日,他好心来看你,你却说出这样的话来伤他的心,你简直混账。” 沈秀之怒斥道。 原本还想老老实实地与这赵显玉做一对好姐妹,却不想她如此侮辱他沈家。 赵显玉有些无措,她怎么都没做,为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是她的错。 “我阿弟的出身,才情,予你做小是便宜你了,一个商户人家,若不是我弟弟……” 沈秀之打心眼里觉得赵显玉配不上她阿弟,除了家里有些钱财,她上上下下打量这人,没有半分出挑的样子。 “好了,阿姐,我头疼的很……” 沈良之却急忙道,生怕阿姐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打乱了他的计划。 心中再怎么恼怒面上依旧是那副柔柔弱弱的表情。 沈秀之瞪她一眼,拂袖去扶阿弟,却被阿弟死死捏住了胳膊,她吃痛。 一时不解,抬头却看见阿弟暗含警告的眼神,她心中一凉。 糟了,阿母与阿弟的交代她一时情急忘的一干二净,该不会得罪那赵显玉了吧?《 》 10、交锋! “玉娘,喝了药可要传膳?” 赵显玉回过神,面前的温润的脸上满是担心,她手上的药碗已经一干二净,嘴里还散发着丝丝苦味。 有几滴顺着洁白的下颚落到暗红色的桌布上,颜色更深。 “也行,我睡了多久了?” 她看了看外边的天色,与她晕倒前的差不上几分,后知后觉的肚子也如同火烧。 “你睡了一天一夜了。”宁檀玉回答。 这么久了?还以为只睡了两三个时辰呢。 “我这是怎么了?” 她动了动身子,大抵是躺了太久,身子有些酸痛。 “大夫来看过了,说是风寒入体,休养几天就没事了。”宁檀玉温声道,脱下身上的披风,将几缕不听话的发拢到背后。 赵显玉点点头,鼻尖传来一股若有若无的苦香味儿,包裹住那带着寒意的冷香。 她估摸着是那场冰雹夜里受了寒。 “女郎,穿上鞋吧!” 一道不合时宜的嗓音。 两人齐齐转过头去。 却见沈良之穿着一身绯色大袍,腰间金玉配,细白的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着她的鞋袜。 是浅绿色的蝶戏芙蓉花样。 “不用了,玉娘向来不喜欢在屋子里穿鞋。”宁檀玉温声答,想去牵她的手,又觉得这动作太过亲密。 随即只是轻轻捏住那披风的衣角,微妙的想证明些什么。 赵显玉不爱在寝房里穿鞋,整间里屋都铺上了羊毛毯子。 沈良之脸上重新挂起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自若地将鞋放下。 刚进来时他没注意,这才发现脚下触感柔软。 他暗暗乍舌,果然是巨富之家,这样好的羊毛他阿爹都只舍得给他的披风内衬加上一层,却不想这赵家竟用这么多来做毯子。 尽管这几日已经见惯了赵家的奢华,此时还是惊叹了一声。 “女郎,是良之唐突了。” 他说的恭顺谦卑,赵显玉不好多说什么,只下意识地去看宁檀玉的神色。 见他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赵显玉松一口气。 在书院这几天一直在烦恼回来了该怎么跟宁檀玉解释,早先信誓旦旦的答应他,可惜现在这沈良之不仅进了门,还站在了他面前。 总归是她的错,只盼着那块墨玉能让檀郎心里好受些。 她目光向下一扫,却见宁檀玉腰间的青色布料下正挂着她那一块墨玉。 赵显玉眉心又不自觉的跳起来。 她思衬着开口:“你怎么把这墨玉佩上了?” 宁檀玉一脸疑惑。 赵显玉张张嘴,从前她以为阿爹虽然不喜他,却总归不会亏待他,可她自从知道阿爹对他的态度里心里就直打鼓,怕他在府里吃不饱穿不暖。 她从前爱看的话本子里都这样写,被公爹磋磨的吃不饱穿不暖的男媳,天寒地冻时还要穿着单薄的芦花袄去河里洗全家的衣衫。 虽然知道她阿爹不会做的这么出格,府里也有月例银子,她却知道那月银只是表面功夫,以显得赵家规矩森严,她真要用钱从来都是直接去账房支取。 所以她便将那玉牌给他,好让他不看阿爹的脸色也能过得好,给他增长底气,却不想宁檀玉竟直接会将它配在腰间。 这要是让阿爹看见怎么了得? “寻娘说这是你钱庄的信物叫我好好保管,我思来想去还是挂在身上最为稳妥。” 见赵显玉的目光落向那块玉,宁檀玉好声解释。 余光却落在一旁低眉顺眼的沈良之身上,见他神色不变,又镇定的收回目光。 “你寻个地方收起来吧,阿爹看见我实在是不好交代。”赵显玉低声说。 她虽心疼宁檀玉的处境,却又怕阿爹知道了再生事端。 “等我中举后买个宅子你日日挂在腰间都没事,这两个月就委屈你了。”见宁檀玉不说话,她连忙开口补充。 宁檀玉这才轻笑一声:“都听玉娘的。” 他着手将昨日才拿到的玉佩摘下,本就是为了震慑这个新进门的,现如今目的已经达到,再戴着也没什么用处了。 他本就对赵显玉的承诺表示怀疑,自然是不觉得失落。 “那传膳?”他询问。 赵显玉点点头,两人入座。 圆形的小桌,平日里宁檀玉都是一个人在外间用膳,现在她刚醒,不宜多动,不如就在这儿吃了。 沈良之面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这二人一唱一和的视他无物,在他面前表演恩爱妻夫,他若是脸皮薄些,早臊的夺门而出了。 可他偏不。 随着一道好闻的茉莉香,沈良之翩然入座。 宁檀玉居左,他便坐到她右边。 赵显玉看着他右手边的男人,这才发现他额头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留下浅浅的印子,也不枉费她用了阿母留给她的伤药。 她微小的点点头,很是满意。 漂 等到伺候的下人端菜上来就是这一副景象,赵显玉一身暖白色的中衣坐在中间,宁郎君坐在左边,一身青衫如竹,如玉的面庞永远挂在亲和的笑意。 沈郎君坐在右边,一身绯色的大袍,胸前绣着金丝玉兰,腰间挂着的金玉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就像是艳丽的贵郎君。 这三人坐在一起不可谓是不养眼。 翠微虽然是赵显玉院子里的侍女,但从宁郎君入府起就伺候在身侧,自然是跟宁檀玉亲近,就算这沈小侍长得再好看他也只道一声狐媚子。 他自然得绕到左侧,站在两人中间。 “女郎,这是我们郎君特地为您熬的,眼睛都被熏红了。” 翠微端上一小蛊鸡汤。 宁檀玉笑着接过端到她跟前,赵显玉这才发现宁檀玉眼里充满了红血丝,刚想开口关心。 沈秀之慢悠悠的开口道:“这种活计让下人去做就是了,哪里需要劳烦宁郎君,玉娘,我让你身边的那个寻娘送你的东西你拿到了么。” 汤勺与玉碗之间碰撞发出的清脆声顿住,沈良之满意的勾起唇角。 他怎么会不知道赵显玉自书院晕倒后再没见过寻娘,此番提起不过是想让赵显玉的注意力从他身上拉回来。 至于在谁身上他都不关心,总归不会是他。 赵显玉暗自懊恼,寻娘不在她身旁,她阿爹定不会放过寻娘,却忽略了沈良之对她的称呼。 玉娘,玉娘,只有亲近的人才这么叫她。 她站起身来,味道鲜美的汤已经勾不起她的兴趣,哪怕它的主人在灶台前待了两个时辰。 顾不得几人神色各异,赵显玉踏入屏风后,一旁的小塌上已经整整齐齐放上了一套青色衣裙。 这怕是宁檀玉放的,她在家的时间不算短,衣食住行宁檀玉样样都替她安排好。 “玉娘,瞧我这记性,刚刚就想告诉你,见你醒了却一时忘了。” 宁檀玉也站起身来自责道,眼里尽是懊悔,只顾着气那沈良之,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倒让他抢了先。 虽然赵显玉看不见,翠微却有些心疼。 他家郎君是要说的,哪里轮的到他来出风头。 赵显玉换好衣裳,又不得不去穿沈良之拿过来的鞋袜。 婉拒这二主一仆的帮助,她匆匆忙忙就出了门。 门与框之间的碰撞声不大,却足够在黑夜里惊起一阵蛙鸣。 “翠微,你去歇息吧,我来收拾就行。” 直到见不到赵显玉的背影,他才挥手让翠微退下。 翠微看一眼自家郎君又看一眼沈良之,还是不情不愿的点点头。 他认为自家郎君就是个软柿子,害怕沈郎君欺负他。 可是宁檀玉读不懂他的隐喻,直到他关上门也没得到那句想要的挽留。 自昨天赵显玉被送回来到现在都没闭过眼,他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发胀的脑袋好受一些。 “宁郎君,可要用些?” 两人坐在一张桌子上神色各异,沈良之率先开口。 宁檀玉停下动作睁开眼,盯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冷笑出声。 理智似乎随着赵显玉的离去慢慢崩坏,其实不该是这样的,他应该是贤惠大度的正夫,不该与那自甘下贱的小侍计较。 “小侍与正室,如何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莫不是跟沈县令学的?” 沈良之沉下脸,他好声好气与他说话已然是给他面子,不然这种婚前失贞的浪荡货哪里配跟他说话? 这宁檀玉话里话外讥讽他阿母偏宠小侍,小侍身后的儿子也是给人做小侍的料。 这是提醒他别忘了身份? “乡下人以为攀上了玉娘的高枝便以为高枕无忧了?这家中是公爹做主,这府里上上下下有哪个把您当正经主子看了?” 沈良之也不甘示弱,他原想与他不说和睦,至少维持表面和平,他敬他一杯茶,真把自己当正室对他指手画脚了? 见宁檀玉也变了脸色,他才微微满意些。。 “也不知沈郎君进这府门前,有没有在那衙门见过我与玉娘的婚书,红纸黑字,鸳鸯戏水?” 宁檀玉忽略心里那一丝丝的不快,反而慢悠悠的反问。 一顶小轿,连正门都进不了的家伙与他叫板? “这些都不重要,只要玉娘愿意承认我就行了,宁郎君。” 沈良之笑眯眯的,转而夹起一筷子鱼肉来。 “就像这条鱼,玉娘喜欢吃,主夫便为她养,若玉娘不喜欢吃,便只能回到那烂水沟里发烂发臭,郎君,我说的对不对?” “玉娘爱吃鱼,就算哪一天真不爱吃了,也不会轻易舍弃,只要见着河见着水都会想起鱼来,你说是也不是?” 宁檀玉反问。 两人一齐沉下脸来。 几日之间这样明里暗里的机锋不在少数,若是在一般情况下沈良之不会这么没有理智,可周淮南在他身后支撑,提起宁檀玉也是恨他入骨的模样。 这让他有了底气,一个出身不高甚至说是低贱的正夫,就连周淮南屋子里的下人提起他都有些轻视。 他只想让他识趣些自请下堂,倒也让他省些心神。 他虽不求名分,却也不愿赵显玉身旁有个正儿八经的夫郎。《 》 11、梁上燕! 南苑主屋里的香炉云雾缭绕,浓重的沉香味儿争先抢后的往她鼻尖里钻,还夹杂着丝丝苦味。 耳边是周爹爹絮絮叨叨的唠叨,伺候的仆从在一边看茶,还有几个新进府的时不时抬眼偷偷打量她,周爹爹一个眼刀过去后,各个慌张的低下头。 “新进府的下人不懂规矩。”周爹爹柔声解释。 赵显玉嗯了一声。 却见梁上雕的燕子似要迎风而去。 赵显玉微微抬头,只觉得眼前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想站起身来看的清楚些,却想起这是在阿爹的院子,随即按捺住躁动的身子。 “女郎,主夫夜里受了寒,到现在还下不了床。” 周爹爹搅着帕子一脸为难,却还得低声解释。 赵显玉哪里看不出来是阿爹不想见她,回回都是这样的借口,双方心知肚明,却还是叹了口气问。 “可找大夫看过了?” 周爹爹似乎就等着她这句话忙道:“大夫来瞧过了,刚刚煎了药服下了,还睡着呢。” 赵显玉嗯了一声沉默下去。 周爹爹见她久久不语,眼神闪躲,求救地目光不住地往那楠木屏风投去。 可屋子里只有赵显玉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的声音,哪里会有人来救他。 她叹一口气,心知阿爹是因为她向着宁檀玉而恼恨她,不愿意为难周爹爹。 “那辛苦周爹爹了,那让阿爹好生休养。”她站起身来欲走。 周爹爹急忙上前,将她的披风递过去。 “女郎,主夫也是爱女心切,您切莫与他计较。”周爹爹压低声音,面带哀求。 赵显玉目光落在地面上被烛火倒映出的剪影,没应声。 她步子迈的大,带着几分摒弃一切的洒脱。 周爹爹看着她的背影,瞧得分明。 “阿源,显儿走了?” 那屏风后头发出一道声,不是周淮南还是谁? 屏风被下人收起,露出他保养得宜红润的脸来,看起来比那十几二十的侍女还要健康。 几个伺候的久的老人忙退下,那几个新人反应慢一拍,又挨上周爹爹一记眼刀。 “主夫这是何必呀,女郎关心您,怎的不见上一见?”他开口问道。 虽然是问,但他心里知道缘由所以才更发愁。 周淮南面色不变,捧起一盏茶来。 “她总归是为了那事儿来的,冷一冷她,好教她想清楚,我这都是为了她好。” 周爹爹小心的看一眼他的神色,面色哀愁。 父女之间何必要用上这些心眼子,那沈小侍进府已然是惹了女郎不快,若不趁此机会好好与女郎说一说,只怕父女间会产生隔阂。 “您就听我的,好好与女郎说一说。” 周淮南端着茶盏的手一顿,随即面露不快。 “我这女儿我了解,她怎么会因为这点子小事与她阿爹生气。” 毕竟是从小养到大的女儿,她病了一场总归是心疼的。 “叫厨房为她做上一份桃花糕去。” 周淮南沉吟片刻道,往常只要女儿生气他便送上一份桃花糕,久而久之赵显玉就会来乖乖认错。 只是这一次真的会如他所愿吗? 周爹爹一听立马笑,吩咐下头的人去做,拿起小木锤为周淮南捶背。 他闭着眼。 若是有朝一日显儿知道阿爹为她谋划的一切,一定会懂阿爹的良苦用心。 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父女,这世上再没人能越过他去。 周爹爹心里隐隐带着些担忧。 只是他心里的疑虑自然是不能跟周淮南说,以免在这段他看来岌岌可危的父女情分上再雪上加霜。 是以,面上不显。 赵显玉走在前头,微微荡着风,发丝顺着那一抹风扬起。 寻娘看得出来主子心情不好,识趣的不说话。 赵显玉走到一半儿只觉得胸口如火烧,转而坐在那道小廊上,又觉得不够舒适,斜靠在围栏上。 这让她有种做攀附寄生的菟丝花的错觉。 乌黑的发顺着围栏往下垂,落入青色的枝叶中去,似要融为一体。 鼻尖的那股刺鼻的沉香味儿转而变成涩涩的草汁味儿,胸口的郁气似乎也消散了些。 “寻娘,你的手可还好?等会儿用热水泡一泡吧,舒服些。” 她这才想起一直沉默跟在她身后的寻娘。 抄了一整日的书手腕怕是要肿了。 却见寻娘眼中带着晶莹的,要落不落的模样,她轻笑出声。 “这是怎么了?” 寻娘却笑出声来,把她往怀里揽,赵显玉急忙往一旁躲却还是没躲过。 “女郎,您受委屈了。” 耳边传来寻娘略带哭腔的声音,她却顿住。 “阿爹是为了我好……”她低声道。 不知道是说给寻娘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寻娘心疼地看着怀里的女子,这话赵显玉已经说过千遍万遍,直至今日。 赵显玉也沉默下来,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打发寻娘早些去睡,回到宝珠阁,却见门口守夜的男侍靠在一旁打盹儿。 她踢飞一粒脚下的石子,那男侍被惊醒,见到是她连连告罪。 见屋子里的烛火照射出的橙黄的光,她用眼神去问那男侍,他却一脸迷茫。 赵显玉只好叹一口气,她在家中睡的少,就连守夜的仆从都这样懈怠了。 “你怎么还没睡?” 她推开门,见宁檀玉在她幼时练字的那方小桌上写字。 宁檀玉闻言抬头,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袖口处沾上了几滴墨渍,应该是刚刚研墨时不小心沾上的。 他也不在意,放下笔朝她走过去。 他走的很慢,赵显玉也不急站在原地等他过来。 “方才小睡了一会儿,醒来没见到女郎,便想着学会儿字。” 他盯着她的眼睛道。 赵显玉闻言走过去看,方桌算不上大,她倒是勉强能用,如果是宁檀玉的话那就显得小了。 那洁白的宣纸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三个字。 赵显玉。 她抬起头赞道:“写的越来越好了。” 完全看不出来这字迹的主人才学字半年。 宁檀玉的字都是她一笔一画教的,学生写的好她这个当老师的也高兴。 “都是女郎教的好。” 宁檀玉张张嘴,耳根悄悄泛红。 眼前的女子洁白的面庞在烛火与明珠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柔和,他的心不知道是因为那一句夸奖还是因为她本人而慢了一拍。 估摸着是屋子里太热了,早就忘了自己已经把窗户打开了。 不仅不热,还有些凉飕飕的。 “女郎还去书院么?”他来不及思考该怎么问,嘴巴却不自觉的问了出来。 这本不该现在问,也不该由他的嘴问出去。 这会显得他管的太多。 有些懊恼。 赵显玉却真的在认真的思考。 如今书院对她来说益处不大,且秦夫子那事儿已经她就不太想面对她了,尽管那是她阿爹的要求。 “罢了,不去了。” 距离乡试只有两月有余,倒不如就寻些僻静的地儿学。 她思考着明日让寻娘去书院与夫子们说一声。 宁檀玉点点头,也在意料之中,公爹做的那些事儿他不是没有耳闻。 突兀的想起那块放在腰间荷包里的墨玉牌,只觉得那一块隐隐发烫起来。 “过几日我陪你归家看看你叔叔可好?”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微弱的期盼。 他低头去看那荷包,耳边却传来赵显玉的问话,他心中竟有些又惊又喜。 这莫名的情绪让他心中一跳,面上却不显。 “为何,那乡野之地玉娘你怎么习惯得了?” 宁檀玉面上一派温和,看不出别的情绪来,只是身侧的手死死捏住荷包的一角,不愿意轻易松手。 “前日夜里下了冰雹,忧心你寡叔一个人在村里有什么好歹,便想着带你回去看看,也安心一些。” 赵显玉开口解释道,再者小阳村风景秀丽,带着宁檀玉出去散散心,让自己,也让阿爹多冷静些。 更何况成婚半年就从未探望过他这寡叔。 以前不去可以说是在书院里抽不开身,现在再不去探望她唯恐宁檀玉被村子里的人诟病,对他名声有害。 “好,等我传信给我叔叔再去也不迟。” 宁檀玉低下头,在纸张上一笔一划的写下她的名字,只是眼底划过一丝晦暗。。 赵显玉见他同意,心情也久违的松快了几分。 她吩咐守在门口的下人打些热水过来,身上沾染了浓重的沉香味儿,直叫人喘不过气来。 她移至内间,将快点儿洗掉身上的一切,不管是什么。 等到她再出来的时候,宁檀玉已经躺在床上睡在里头,湖水蓝的被子衬的他裸露在外的脸更加温和。 她放轻步子在外侧躺下,两人自成婚以来虽然同塌而眠,但她有时夜里来了兴趣就回去书房休息,为了不打扰他便一人一床被子。 好在赵显玉的床虽然不大,但她常年都在书院且两人睡相都很老实,勉强也睡得下。 这会子要搬回来住,她想着是不是要换一张大些的床或者给换他处院子,也方便一些。 想着想着迷迷糊糊间都这么睡了过去。 一旁紧闭双眼的男人却慢悠悠地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珠子紧紧地盯着她熟睡的脸。《 》 12、你也懂花儿? 外头从晨起时鸟儿就在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赵显玉抹了把脸上的汗,直起身子来,用手轻轻地锤腰间酸痛的位置。 想开口使唤寻娘替她拿把小扇来扇扇风,却想起寻娘早间被她打发去书院同院长说明原委,还让她带了驴车和几个力气大的下人,要将她那些书本笔墨都带回来。 轻呼一口气,头顶的树冠簌簌作响,伴随着鸟雀的鸣叫。 她眯起眼抬头望天,透过那参天巨树的树冠去看那细碎如金的光,上头的雀儿从这头飞到那头。 面前的景色却被一道阴影遮住,她疑惑地转过头。 一张精致美艳的脸出现在她的目光里,他本就生的艳丽,再一身暗红色的大袍更衬得他姿色无双。 “女郎这蝴蝶兰养的这样好!” 沈良之目光掠过脚下粉色娇弱的花儿、木桶、铲子,再到那张沾染了泥污的脸上。 她穿着一身灰色的麻布衣,乌黑的发被随意的木簪挽起,衣袖拢起,就连洁白的手腕上也有些细长红痕。 望向他的目光有一瞬的迷茫。 此时一阵风吹过,抚起他宽大的衣袖和如绸缎般的发。 却见对面的女郎忽的笑了。 “你也懂花?” 赵显玉面色宁静,似是不信。 他点点头,谦虚道:“略懂。” “我这几盆都养得好,那个棚子里有几盆都烂根了,我用了好多法子都不行,可否让郎君替我看看。”她用手一指。 沈良之打眼望去,那边是最角落的棚子,紧贴着墙,在墙的那头可不就是他住的院子么? “那女郎带我去看看。”沈良之含笑应下。 赵显玉拧起水桶给他带路,等到了门口却没让他进去,只是让他在外头等。 沈良之点点头却不在意。 没一会儿赵显玉就抱着两盆花儿出来。 “诺,你给我看看吧。” 她把花放在地上,示意他去看。 沈良之蹲下身子,赵显玉也跟着蹲下,他精致的袍子落到泥土地上,沾染上了灰,两人一时间谁也没有发现。 细长的手指捻起那明显发黄的枝干。 “你都用过哪些法子?”他转头去问。 却见赵显玉也蹲在他身旁,两人挨的极近,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一股冷香味儿直往他鼻头里钻。 沈良之微微挪动身子,余光去扫那些花儿,却见大多数都被遮得死死的,叫他分不清来源。 “水苔,树皮,水苔混树皮,这些法子都用过了,还是不见好。” 赵显玉面带忧愁,对沈良之也不大抱有信心了,本就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 “试试用棉布包裹根茎,再往里头加上水,不要太多……算了我做给你看看。” 沈良之站起身来,目光在四周环顾,这才发现这里的花具都很齐全。 他拿起一个小木杯,又嘱咐她去拿棉布来。 沈良之的动作很快,也很干练,一看就像是常做的模样。 赵显玉盯着那杯子里的石头和根茎,对沈良之大为改观。 “郎君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实在是厉害。” 她豪不吝啬夸赞,言语里带着惊讶。 当世女子以读书为清流,侍花弄草为雅流,而男子大多粗枝大叶,这样雅的事男人怎么做的好? 伴随着这样的观念,这世上懂这些的男子少之又少。 “我屋子里也有过这样一盆蝴蝶兰,与女郎这盆情况类似。” 他站起身子来,提起屋子里的花儿脸上不自觉的也带着笑。 蹁跹飞舞的蝶忽而落上一盆牡丹。 赵显玉点点头,又急忙让他去看一支为长成的桃枝。 等到两人忙完,皆是灰头土脸的,赵显玉还好,本身穿着灰布麻衣,身上的泥水倒也看不出来。 只可惜沈良之今天特地打扮了一番,华贵的袍子也沾染了不少泥水,只怕是穿不了了。 “多谢沈郎君了,要不要来我们屋子里用午膳。” 赵显玉笑眯眯的问道。 昨日还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到了现在就可以把人邀进屋子里用午膳了。 沈良之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裳,他笑着点点头。 “带我沐浴换衣之后可行?” 对面的赵显玉也点点头。 两人就此分别,赵显玉解决了困扰在她心口的大麻烦,走起路来也轻飘飘的。 沈良之就没那么好受了,身上散发着汗味儿混合着泥腥气,待看不见赵显玉的背影后他厌恶的皱眉。 只可惜身上这件袍子了,阿母特地托人从云乡郡里带回来的好料子,这下全糟蹋了。 不过今天也算是有收获,之前那周爹爹可从没跟他提过那赵显玉爱花草,如果早知道,他何必去演上那么一出戏。 现在额上的疤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檀郎?怎么样了?读完了没有?” 赵显玉推开门,这一间是书房,除了打扫的侍从很少有人能进来。 他闻言抬起头,面前是密密麻麻写满字的宣纸,还有些桌上放不下被风吹到了地上。 赵显玉上前一张一张捡起来。 本打算直接去沐浴,却忽然想起在书房写字的宁檀玉,反正也顺路,不如来看看他的学习成果。 她拿起一张,上头写着的却是各种花名。 玉兰,桂香,牡丹…… 赵显玉一愣,却发现他照着练写的书是她藏起来的那本芙蓉册。 “有什么问题吗?”见她不说话,他有些忐忑。 赵显玉摇摇头,随即笑起来。 “我原想让你在书架上随便拿上一本,却没想到拿到了这一本,这一本册子我阿爹不太愿意让我看,所以我藏的那样好,你怎么发现的?” 她阿爹安排来打扫的侍从五年都没发现这本册子,宁檀玉只不过来了一次就发现了,这该说是那侍从不尽心还是宁檀玉与这本册子实在有缘? “罢了,这本书送与你了。”没等他开口,赵显玉又接着道。 指尖沾染了灰色,她随手在衣裳上擦干净,这才翻起这本书来。 她看的认真,宁檀玉也看着她。 平心而论,赵显玉生的不算是顶顶好看,至少跟宁檀玉比起来不算好看,只是她认真时候的气质格外的抓人眼球。 翻了两页,她将书放到桌上。 “先别练了,用午膳时我有事跟你说。” “对了,那沈郎君等会儿同我们一起吃。” 赵显玉随口道,身上实在脏的很,书房的地上也沾上了几道泥印子 她寻思着待会儿让人再来打扫一边,熏熏香,好让宁檀玉下午练字也练的舒适些。 宁檀玉面上温和的道好,眼底却划过一抹晦暗。 倒是他小瞧了那沈良之,赵显玉不过回来三日不到,便登堂入室与他们一起用膳了? 只不过怕是螳螂捕蝉,赵显玉的私库都攥在他手里了,还怕一个小小的小侍? 想通这些宁檀玉的神情也柔和下来,只不过心底总有一处隐隐有些烦躁,教他搞不清关窍。 见他面色如常赵显玉也满意了,虽然这两人名义上都是她的夫郎,可她尊重宁檀玉,而沈良之也入了这个门,在她中举之前这两人也要相处一段时日,倒不如早一些习惯。 她出书房门后往里头走,守在门口的下人又换了一个,这个见她回来了急急忙忙上前问安,又说里头已经打好水了。 脸上挂着谄媚的笑,一看就是以前伺候她的老人。 赵显玉点点头。 洗漱完神清气爽,就连身子也轻了几斤。 她特意挑了件青衫,与她花棚里新生的枝桠相得益彰。 还没进门就闻到里头油腻腻的汤水味儿,向来是厨房又炖了鸽子汤。 果不其然,一进门里头已经摆好了膳食,按道理来说她应该去主屋吃饭,可阿爹不差人来叫她,她竟也出奇地有些庆幸。 她进门时那二人一左一右,中间那个位置应该是留给她的。 这时候她有莫名忸怩起来,毕竟她很少与宁檀玉二人同桌吃饭,更别说这时候身旁还有个貌美的小侍。 她强装镇定的坐到二人中间,两人一同为她递上茶水,她一时间哽住,她不是不知分寸的女人。 她随手接过宁檀玉的,对于沈良之她是能避则避,这次请他一起用午膳也不单单是为了感谢他。 檀郎是她正儿八经的夫郎,在桌面上理应要给他面子。 沈良之却也不恼,慢悠悠地收回手,就着那杯茶水一饮而尽。 “快些用膳吧。”赵显玉眼见气氛僵住,急忙开口道。 夹了一筷子鱼到宁檀玉碗里,得到他一声谢。 她自认为做的很好,宁檀玉是她的夫郎,所以她本就该在多多关心他。 而沈良之虽方才帮了她大忙,但她不是不知分寸的女郎,平白做些逾矩的事儿叫自家夫郎伤心。 却不知道宁檀玉的手微微僵住,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与赵显玉一道吃饭的日子一月也不过两三回,且大多时候都是与周淮南三人同桌,甚少有这种亲昵的时光。 “女郎,这桃花糕不错,要不要试试?”沈良之捻起一块粉嫩的桃花糕来,递到她跟前,想要挤进这莫名亲昵的氛围里来。 却见赵显玉筷子僵住,神色淡了几分,他面上带着恰好的不解,那周爹爹不是说赵显玉最爱吃桃花糕吗?说幼时赵显玉不高兴了只要给上一小块就立马喜笑颜开。 宁檀玉撇一眼赵显玉漠然的神色,见她不动,他伸出手接过来。 “多谢沈郎君了。”轻声道一声谢。 他虽然不知道这桃花糕是怎么送到这桌子上来的,却也想到出自谁的手笔。 刚与赵显玉成婚时桌子上隔三差五的出现一道桃花糕,每每看见那糕她就神色不好,久而久之他也就猜到了。 这是他们父女俩一种奇特的示好信号。 只不过这一次怕是不能轻易善了了。 他轻抿一口,这样想。 “女郎方才说有事与我说?” 宁檀玉轻声开口,面对着神色漠然的女郎问。 赵显玉轻点头,又去夹那盘泛着油汁的青菜,他随手将那盘端到她跟前来。 “我预备明日就带你回小阳村看看你寡叔,若是村子里有闲置的屋子咱们买下一间来,往日咱们就住在里头待我好生备考,你觉得如何?” 她轻声问,虽是神色淡然,可宁檀玉却莫名从她脸上看出一些期盼来。 宁檀玉一愣,随即轻轻点头。 虽然会有些麻烦,但好在给了他些准备的时间。 赵显玉见他同意轻舒一口气,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 目光扫向心不在焉的沈良之,却见沈良之恰好转过头来看她,两人目光顷刻相交。 很快,沈良之便若有所思的移开眼。 这一顿饭吃的是各有心思,只有赵显玉一个人吃了两碗大米饭,又喝了一碗暖烘烘的汤。 身上畅快极了。《 》 13、夜探! 夜间明月高挂,围绕在一旁的星星发出明亮的光来,衬得月亮也黯淡了几分。 往下看,那屋内不仅有明珠,还有跳动着的烛火。 赵显玉靠在榻上看书,宁檀玉在收拾行李。 她说的急,宁檀与也收拾得急,刚匆忙收拾完自己的,又照赵显玉说的从衣柜里随便拿上几件她的。 宁檀玉盯着手上的两件衣裙,有些摇摆不定。 她只说收拾上两三套春日穿的衣裙,再带上一些日常里用的,再多的到了小阳村再置办也不迟。 可他盯着左手上这件青色的,又看看右手上这件鹅黄的。 平日里看多了还没觉得哪里好,现在脑子里却想着赵显玉穿上青色似孤傲青竹,穿上鹅黄又似明月皎皎。 两千各有春秋,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 “怎么了?”赵显玉见他还没收拾好,不禁抬头问。 收拾几件衣裳收拾了半个时辰了,往日里他手脚最是麻利,只需要一个对视他就能知道她想要什么,现在这是怎么了? 她起身欲下床过去看。 “女郎睡着吧,这件青色好还是鹅黄色好?” 察觉到赵显玉要起身的动作,他急忙道,语气里也带着细微的急切和不可抑制的羞恼。 因为他刚才才反应过来,他怎么会因为赵显玉的几件衣裳而如此纠结,甚至是焦灼。 赵显玉不知道他内心的想法,随意打眼一看,因为离的远,没太看清。 “就那件……青色的吧!”她忽而想起宁檀玉平日里最爱穿青色, 他点点头,将那衣裙好生叠好放进箱匣里。 等他忙完,赵显玉也将书放下,起身将旁边的烛火熄灭。 两人并排躺在榻上,一时无言。 她依旧盯着透着浅色的纱帐盯着帐顶的明珠,期盼着今日能早些入睡。 可能是第一次随着自己的心意离家,也可能是着心头微妙的畅快让她整个人通体发热,就像是喝了两斤烈酒,晕乎乎的却怎么也睡不着。 因为燥热,她轻柔的翻个身,却不想宁檀玉也睁着眼,随她的动作,目光一错不错的盯着她。 “女郎可是睡不着?”他轻声问。 赵显玉点点头,有些局促。 两人成婚半年,哪回不是上床就睡,哪里有过说话的时候。 “女郎要在小阳村里呆上多久?那里生活清苦,劈材烧水我都做的来,只怕是女郎会不习惯。” 他语气温和舒缓,盯着她饱满的额头,乌黑的小扇,挺翘的鼻,还有那嫣红的唇。 这样娇贵的人儿吃的了那样的苦头么? “这有什么,我常随阿母打猎,十七岁那年还在那雾林山中射过一只野猪。”赵显玉反驳,语气中隐隐带着些自得。 雾林山居于大阳村,小阳村,小李庄和桥子头四角之间,周围许多猎户都会进山打猎,却不想这娇贵女郎也会如此么? 宁檀玉微微有些惊讶,他从前只知道赵显玉脑子灵活,过目不忘,却不知道她也会些狩猎之术。 “你知道那一百里外的雾林山吗?我阿母每回回来都会带我去猎上两只狐狸来做围脖。” 似是夜间太过平静,赵显玉又开口道。 “女郎每回都能猎到?”他顺着她的话往下问。 思绪却慢慢发散,第一次见她似乎也是在那雾林山中,当时只以为她是来游玩的富家女郎,现在想来那一身劲装怕不是为游玩准备的。 “倒也不是,大多数时候能猎些。我库房里还有十几张狐狸皮,等明日……现在我带你去拿,孝敬孝敬你叔叔。”赵显玉坐直身子,眼睛里泛着奇异的光。 她少有这样随性的时候。 宁檀玉随着她的动作也跟着坐起来,望了望外头的天色,以然是子时了。 “你去么?我刚好睡不着,不若你先睡吧,我那库房只周爹爹每日里去清点打扫一番,怕是灰尘多。” 赵显玉局促的捏了捏被角,现在才发现宁檀玉眼珠泛红,眼下一片青黑,又想起她昏迷那日他一夜未睡,一时间更是愧疚。 那双明亮的眼珠也黯淡下来。 “去吧,总归我给我叔叔的,我替他好好挑一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上这么一番话,或许就像他说的,是为了给他叔叔挑的,也可能是想看一看赵显玉的私库,总归不是为了那双黯淡下来的眸子。 赵显玉闻言见他神色不似作伪,脸上也没有半分勉强,她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她下床去穿衣裳,动作有几分的急切。 她回头却见宁檀玉一瞬不瞬的盯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忍不住催促。 “快一些,愣着做什么。” 他恍然回神,迎面接过赵显玉递过来的衣裳,指尖轻交,他的心也跟着微微一颤。 成亲半年有余,这还是头一次见到赵显玉这般模样,不像那门口的木头墩子,倒像是外头巨树上筑巢的小鸟儿。 两人穿戴整齐,站在账房门口。 里头管账的先生早已经拴上门栓,进入梦乡了,哪里想到在这仆从众多的赵府来了两个小贼。 “这……” 他微微凝噎,指着那木头门。 他原以为赵显玉说的私库是什么好地方,却不想是这账房。 早该想到的,这整个赵家不都是她的私库么? 赵显玉轻轻一笑,她指着那木门后头小间。 天色太黑,二人又不敢点灯,二人摸索着进去,却见里头只有一张小破旧的椅子。 见他神色不解,赵显玉将那椅子从小间的东墙搬到北墙,再用力一扭,那东墙后头赫然出现一扇门来。 赵显玉冲他招手,示意他赶快跟上。 两人走过长长的甬道,赵显玉中间还一时不察,呛了一口灰。 等到尽头,又是一扇小门,只见门上挂着一把精致的小锁。 从那色泽上来看,宁檀玉推测那是把铜锁。 她从袖口里拿出把平平无奇的钥匙来,就那么一插一扭,咔哒一声。 外面的小道灰尘多,可到了里面就好了许多,可见是经常有人细心打扫的。 赵显玉率先推门进去,宁檀玉紧随其后。 入目是满墙的满箱子的金银,琉璃花瓶,珍珠匣子,玉雕的花景,甚至还有一张幼儿睡的玉床。 见他视线落在那儿上面,赵显玉解释道:“这是我出生前阿母从南边运回来的料子,费了好大力气才雕成这样一张床,你摸一摸,现在还暖烘烘的。” 她又牵起他的手去摸。 最先感受到的是指腹的温热,再是手背上稍纵即逝的温热。 不知怎么的,莫名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宁檀玉收回手,却见那玉床旁的小篮子里是些孩童用的玩具,拨浪鼓,陶响球,玉娃娃。 见他好奇,赵显玉又开口解释:“那都是我出生前阿母在走商途中为我做的,我阿爹生我后半年她才回来,我阿爹说我阿母一见我就眼眶红了。” 说到这儿,赵显玉也觉得鼻头发酸。 “我阿母说我从小就喜欢玉,玉碗,玉筷子,还有那玉弓,是我三岁时阿母送我的生辰礼。” 她随手一指,却见那墙上挂着的绿色,一看就是孩童用的。 “那你……那阿母怕是很爱你。”宁檀玉说,盯着那小弓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嗐,我阿母没时间陪我,这一屋子都是我阿母送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你喜欢什么只管拿就是。” “只不过……这钥匙不能给你,阿母原先是不许我告诉别人,也不许我带人进来的。” 赵显玉说的轻松,听的人心却扑通扑通乱跳起来。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带我进来?”他问,一颗心几乎都要提到了嗓子眼儿,他的心告诉他,他期待这个回答。 “还能为什么,你是我夫郎啊,难不成我还能一辈子瞒着你么?”赵显玉一脸莫名,似乎在说他问的什么傻问题。 宁檀玉轻笑一声,却问:“不是你夫郎就不告诉我了么?” 理智告诉他,他不该问这样的问题,不要妄想,不要奢望。 赵显玉随手拿起一串子金链,“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不就是我夫郎么?” 他低低的笑出声来,赵显玉回头去看,却因为太黑太暗,看不清神色,只能看见那微微抖动这肩。 赵显玉觉得有些稀奇,她少有见宁檀玉这么笑的时候,在她的记忆里要么是抿唇轻笑,嘴角总是带着一抹笑意。 “你笑什么?”她问。 “傻子!”宁檀玉似叱似骂,又因为声音太过温柔,就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赵显玉挠挠头,怎么莫名其妙地骂她。 “我的皮子都在这儿,都是我猎的,你挑一些明日带给送与你寡叔。”她打开红木箱子。 里头不仅有狐狸皮,还有些兔毛,兔狲毛,还夹杂着几张黄黑相间的虎皮。 皮毛因为长期压在箱子里,有些皮毛已经被压平有些不好了。 她挑出几张好的狐狸皮,想了想还是把那张虎皮也拿上,这才开身子来让宁檀玉挑。 毕竟是给他叔叔的,他自然能挑出最合他叔叔心意的。 宁檀玉站在那红木箱子跟前,却见赵显玉又去那珠宝箱子里挑挑拣拣。 一会儿是漂亮的珍珠,一会儿又是慈悲的玉佛,泛光的宝石,样样都不是凡品,却被赵显玉随手用布兜起,准备等会儿就这样带回宝珠阁,装进那箱匣里带到小阳村。 他收回目光,指尖去抚那柔软依旧的皮毛,皮毛相接处没有褶皱,一看那剥皮师傅手艺极好。 宁檀玉垂下头,将眼底的情绪隐藏在光影之中,也不知道他那好叔叔有没有福气消受了。《 》 14、离府 从夜里开始,外面都漂浮着一层雾气,只偶尔能听几声尖利的鸣叫,入目的只有那摇晃着的灯火和晃动的裙摆。 “小心些小心些,别把这箱子里头的书磕坏了。”搬箱子的仆从脚下一滑,就要站不稳。 寻娘伸出手扶她一把嘴里却骂骂咧咧的。 这样的活计都做不好,也不知道那管家是怎么挑的人。 赵显玉站在一旁拢一拢衣襟,看寻娘有条不紊的指挥着仆从干活儿。 四月末的清晨还有些冷。 身后是隐没在雾里的赵府,黑色烫金的牌匾高高挂在那大门上,纸糊的精美灯笼被风吹的微微摇晃,连带着里头的橙黄也随着动作跳跃,高大威猛的石狮子一左一右地趴着。 守门的几个下人打着哈欠,听着下面搬动箱子的声音,用脚踢一踢藏在地上的叶子牌。 如果没点儿消遣的玩意儿,那这夜也太难熬。 “郎君怎么还没出来,要不遣人催催吧。”寻娘看着那最后一个箱子搬上了马车,她这才松了口气。 马车已经套好了架子,马蹄向后退上几步,惹得赶车的马娘嘁的一声,顿时老实下来。 “女郎,要不还是带我一同去吧!”寻娘接着又道,伸手去握她的手。 在这寒冷的清晨,手心里传来冰冷的触感,赵显玉轻轻反握住为她暖暖手。 “我带郎君回夫家,他家里哪有位置给你住?”赵显玉手上动作不停。 见对面的寻娘耷拉着脸,她又开口安慰:“又不是不回来了,在那里头小住几日放松放松心情,夫子也说了,多出去看看对自己的学问也有所增益,到时我考完再回来带你去。” 寻娘这才不情不愿的点头,天可怜见的,她哪里有离开女郎那样久的时候。 光是想想眼泪水儿都要流出来了,她急忙侧身去抹,不让赵显玉看到。 两人一齐又望向那漆黑的大门,宁檀玉刚一起身就被南苑唤过去了,说要与他说些男人间的小话,那守在门口的男侍冻的哆哆嗦嗦的,不知道等了多久了。 她本也不想让他去,可那男侍面带哀求,直言今天郎君不去他就得在这儿等到郎君去。 赵显玉心头火起,想要开口训斥,却也知道没有她阿爹的授意他那里敢这么说话。 还是宁檀玉开了口,她知道他是不愿意让她为难。 想起这里赵显玉心间一股暖流滑过,明知道阿爹不可能在这个关头对他做些什么,却还是忍不住担忧。 “女郎,要不我去看看吧!”寻娘忍不住开口问。 赵显玉摇摇头,她若是这会子让寻娘去南苑叫人,便显得她在防备阿爹,惹的他心里不快了,遭殃的还是宁檀玉。 她叹一口气,无聊的去数那石狮子上的鬓毛。 果然,没一会儿,那高大的身影迎着雾气,几个昏昏欲睡的侍女也站直身子来向他见好。 宁檀玉手上拿着为赵显玉带的浅蓝色,不知怎么的,出门前看见那随意搭在椅子上的披风,他便随手拿上了。 “等久了吧。”他站定在赵显玉面前,挥手给她披上那件披风,又伸手去捂她的手。 她对上寻娘揶揄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好在宁檀玉也没握多久。 “无事,现在就走吧。” 两人一同上了马车,里头放上了一个红木箱子,这里头的东西金贵,赵显玉也来不及给它们好好包装好,便放到马车里头,能照看一二。 这就导致二人就有些拥挤了,她坐在宁檀玉身边,袖子一不小心划过他的手,她忙不跶收回来。 宁檀玉见她的动作,手心微动。 “方才阿爹与你说什么了?”她担忧的问。 宁檀玉微微抿唇,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了?”见他不说话,赵显玉又问。 “无事,大多说些让我照顾好你的一些话。”宁檀玉轻声开口。 她点点头,也不知道信没信,靠在一旁假寐,昨夜里那一遭后已经丑时了,又因为身上沾了灰又去洗漱一番,一通忙活也没睡上多久。 没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女郎,郎君,已经到小阳村了,进去还是怎的?” 马车外传来车夫中气十足的声音。 赵显玉睁开眼,盯着那红木箱子,意识这才回笼。 脑袋下是坚硬的触感,却不冰冷,还有些温热,她急忙坐直身子。 却见宁檀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了过去,她的袖口还握在他手里。 “就在这儿吧!郎君睡了,动作轻些。”她压低声音。 小心的把那袖口从他手心里拿出来,可他抓的很紧,赵显玉不好强拽,只好轻轻拍他的肩。 “玉娘……?到了么?”宁檀玉眸色朦胧,面色微红,声音里带着一丝未睡饱的娇意。 赵显玉挪开目光,点点头。 “你叔叔家在哪儿呢,我有些忘了!”她不敢看他。 她哪里是忘了,根本就是没记得过。 赵显玉只在那事之后才见过宁檀玉的寡叔,就连后头成亲也是她派人将人接到吴阳县,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她第一回上门。 “我前日里托人与他送了信,只是还没得到回信,他怕是忘了,我带你去吧!” 宁檀玉用水壶将帕子打湿,轻柔的去擦她的脸,仔细擦完后又就着这帕子去擦自己的脸。 却见赵显玉盯着他的动作面色微红,有些不习惯。 “郎君醒了?我换个地方,这村口人来人往的,挡着人家路了!” 随着马娘声音落下,车厢忽的颠簸起来,似乎是压上了什么小石子,一时不察,赵显玉的身子想前扑去。 扑面而来的苦香味儿让她脑子立刻清醒,急急忙忙地往后仰,又伴随着砰的一声,后脑勺又撞到了那后头的木拦上。 她疼的眼角泛泪,却不好意思在他面前捂着头掉眼泪,便只好强忍着。 “玉娘,没事吧!”宁檀玉面带担忧。 那一下声音不可谓不大,车厢也用料实诚,他看着她面无表情,眼角却带着泪花,忍不住轻笑出声。 “没事没事,王婶儿,你认真些!” 她面上挂不住,忍不住迁怒于赶车的马娘,那马娘迷茫地回头看,只可惜被那帘子紧紧挡住视线。 这突然是怎么了? 王婶儿不解的挠挠头,又挥手给那马屁股一鞭子。 待停到那一株垂柳下,二人站立,那车夫有一把子力气,一手搬上两台箱子。 将它们并排码在一起,还贴心的在下头垫上了油纸。 “女郎,那我就先走了?”用冻红的手搓了一把脸,马娘憨厚地笑道。 赵显玉点点头,嘱咐她路上小心一些。 这马娘也是周围村落里的,前几日就同管事的告了假,要回去看望家里的老母,今日里特地跟人家求了这差事,将小主子送到后还能将这大马牵回去给老母看看,长长见识。 此时已经艳阳高照,赵显玉站在那垂柳下,用帕子擦拭箱子上沾染的灰尘,心下有些疑惑,这都快午时了,怎么还没见他那寡叔的身影,那两箱子她一个人也搬不动呀。 不过赵显玉也不好去问,怕宁檀玉多想了。 可等两箱子都擦的铮亮,还没有动静,她回头去看,见宁檀玉面色平静,又想起他那寡叔的混账样儿,也觉得情有可原。 怕是早就习惯了。 赵显玉轻叹一声,又去折一支垂柳,预备着找个瓶子养起来,心情也会好些。 路边的粉白的花儿也开的正俏丽,她便蹲在一旁去看。 用指尖去抚摸那害羞的花瓣儿,一阵风吹过,惹得它们阵阵战栗。 “水娃儿,你再说一遍说那河里泡着个什么?” “秀娘,同娃儿吼什么!” “是啊,要我说说,这娃儿还是不能去水边玩儿。” “快去看看吧!别真耽误了事儿!” 妇人尖利的责问声,孩童的哭嚎声,男人们的劝说声混杂在一起,赵显玉听不真切。 她站起身来,想上前去问,却见那一行人步履匆匆,完全没注意到这边儿还有人。 “这是你们村子里的人吗?要不叫他们来问问?”赵显玉问道 面前的男人微眯着被阳光照射着的双眼,盯着那一行人,点点头道一声好。 “那打头的是我家邻居秀婶子,那个小的是她儿子,调皮的很。”宁檀玉轻声开口,眼底的情绪明暗起伏,叫人看不真切。 赵显玉点点头,迈开步子就要追上前去问,一直这么等着也不是这事儿。 “诶?” 赵显玉的眼里透着疑惑,却听他道:“我去问吧,叔叔早年间欠下了些钱,时常有要债的上门,你若去问秀婶子必定不会同你实话。” 他还是笑着的,这样丢脸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跟平常问她要不要添水加衣一样,可赵显玉却莫名从他的神态里看出些羞耻。 她稳住脚步,觉得他说的有些对。 虽然她是女人家,理应由她出面去问,可宁檀玉从小生长在这儿,肯定要比她问来的方便些。 “那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赵显玉笑眯眯道,她穿着绿罗裙,站在柳树下。 宁檀玉点点头,步子微微一顿,却终究还是没有停下脚步,为她拿去那落在发上的绿叶。 赵显玉见他走远,又蹲在路边看那小花儿。 没一会儿,又听不远处传来男女的哀嚎声混合着各类的叫骂声,什么畜生养的,养你不如养条狗,生下来就该把你掐死这类的话。 她联系方才听到的模模糊糊的话语,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估摸着是哪家的孩童落水了,正责怪那领路的孩童呢。 心下哀叹,今天来的时候不好,撞上这样的凄惨事来,也不知道那人的家里人该是多么难过。 望着柳树一圈一圈的纹路,感叹世间无常。 却见宁檀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枚玉镯子,她吓了一跳,忙问。 “怎么回来的这样快?那儿是出什么事了?” 那落水的人估计是他的同村人,怎么不多留一会儿,安慰安慰家里人也是好的。 他面色苍白,手无措的想要去扯些什么,只能自虐似的掐自己的手心,衣角上已经沾满了泥水,泛着难闻的土腥气,往常宁檀玉很是爱干净,哪怕只是衣袖上沾染了墨迹他都要用手去扣,仿佛能抠下来似的。 这一回却毫不在意,明明艳阳高照,赵显玉却有些发冷。 果然。 “我叔叔溺水去世了。”《 》 15、葬礼 “你是小玉他妻主?你看起来像是个读书人!” 一位白白胖胖的娘子磕着瓜子盯着她道。 外头是高亢尖锐的唢呐声和鼓点声,伴随着哭嚎的叫灵声。 赵显玉愣愣的转过头,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中反应过来。 她穿着一身秀婶子给她的白衣,鬓角上簪着一朵秀气的白花,脸上白白净净,在这一群辛苦劳作的女男中显得有些斯文。 更别说她现在一脸木讷样,直愣愣的站在灵堂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是小玉他姨母,就是秀娘她妹子,叫我王姨母就成。”王姨母见她没反应过来,自觉的介绍自己。 嘴里吐完瓜子皮,有几粒崩到那薄薄的棺材板上,手在粗布的衣裳上来回摩擦。 泛黄的眼珠子上下打量那白衣下露出的布料,天可怜见的,那料子滑溜溜的一看就不便宜,她上次带她家宝妮儿去镇上扯料子,还没她的好看呢,就要三两一匹,这得多少银子能做一身呐! 王姨母心头琢磨着。 “王姨母”她顺着女人的话去喊。 “你到底是不是那小玉的妻主?”王姨母见她这呆愣的模样,又问一遍。 几个在附近的女人也竖起耳朵来听,那些男人似是在聊天,目光也若有若无的落在这一边。 个个穿着白衣,女的鬓上簪白花,男的额上围着一圈白布,不约而同的动作看起来像纸扎店里的纸人。 赵显玉微微后退一步反应过来,点点头。 火盆里的火焰肆无忌惮的舔抵着粗糙的黄纸,这些还是隔壁秀姨母她阿母去世时买的拿出来给她用,直说到时候折算成铜板子就成。 这事儿发生的太过突然,很多东西都是东一家西一家借来的,板凳,桌子,白布,还有招待客人的餐食是秀姨母的女儿在镇子上的酒楼上工送来的。 棺材也是村子里那年逾五十的木匠做的样板子,好心的半卖半送给这个她从小看到大的妮儿。 王婶儿的脸被火盆映照,脸上笑眯眯的,手竟直接伸上去摸她泛着浮光的绿色裙摆。 赵显玉反应过来往一旁一躲,却又撞到另一个胖胖的娘子,她连忙道歉。 “小心些,看起来斯文,力气还不小勒!”那胖婆娘斥笑道。 “小玉真是福气好,讨嫌的叔叔死了,还找了有钱娘们!”王姨母接上她一句话,两人眼神带着看不明的意味。 随后面上泛起微妙的笑,眼底却全是讽意,连带着那群男人也笑起来。 一屋子的笑声却湮没在外头的唢呐声哭喊声,两厢交织之下有种荒诞的诡异。 赵显玉看着那正中间被板凳架起的棺材,一时间只觉荒谬。 这才刚死了人,怎么能在这灵堂里肆无忌惮的哄笑呢! 她想不明白,更看不透这因果。 屋檐上挂着的白布摇摇晃晃,似乎要脱落下来,没人看见,也可能有人看见了,总之没人去管。 谁不知道那张昭妹在这村里好吃懒做,分给他家的那二十亩地里都长满了杂草,更别说这堂屋里头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儿。 若不是因为他死了,还恰好死在小阳村的河里,怕是泡烂了也不一定会有人去捞他。 这些赵显玉是不知道的,她只觉得看不透这些人的态度,不像是来参加葬礼的,反而各个都看不出悲伤,仿佛死的只是路上的蚂蚁或池塘里的鱼。 不,对庄户人家来说,池塘里死了条鱼也会哀叹两声呢。 可又是他们不嫌晦气的将泡在河里的张昭妹捞上来,隔壁的秀姨母不仅给她送白布,联系酒楼,还让她弟弟去照顾晕倒的宁檀玉。 有个眼熟的女人低低的与旁边的夫郎说些什么,赵显玉还记得是她给张昭妹换上了寿衣。 赵显玉看着这割裂的一面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你真是那小玉的妻主?”那王姨母又问一遍,这一次语气里带上些急切。 “王儿,你这是干什么呐!”秀姨母呵斥道。 她家男人不舒服,家里的娃儿吓到了才刚哄睡,这才得闲来隔壁看看,却不想一进来就看见一群人把小玉那妻主团团围住。 好歹也是客人。 “阿姐来啦!刚好小玉他妻主也在,那昭妹欠了我们这么多钱,他现在人死了该谁还?那自然是小玉,那俗话说得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既然娶了我们小玉,那昭妹欠的钱是不是该你还?” 王姨母一改那热情和善的模样,沉下脸,脸上面无表情想做出一幅凶狠的模样,却一时把握不好力度,在赵显玉看来就像那后院里饿极了了狗儿,想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赵显玉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她连忙开口:“先把这葬礼办完我们再说成不成!” 她好声好气道,实在是不想在这种场合惊扰了亡灵,且不管他那叔叔生前是多混账的人,人死如灯灭,作为小辈也该尽量让这场葬礼不说风风光光,也该尽善尽美。 “那钱我必然会还,只恳求各位先让这亡者下葬后再说。”赵显玉对着秀娘微微躬身。 她带过来的箱子已经被放到卧房里,身上的现钱已经全部付给酒楼和买了那副棺材,剩下的全在那箱子里头。 她深知,此时不能当着这群人的面打开那箱子,不然不知道会出现什么不可预料的事来。 人性在那一箱子财宝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秀娘看着围成一圈的同村们,她摆摆手,王姨母往后退上一步,紧跟着汪姨母一圈的女人们也后退上一步,见女人们退了,有些不情愿的小声嘀咕两句,却也跟随着她们的动作。 赵显玉轻舒一口气。 “妹儿,我们也不知道不讲道理的人,你们县里的怕是不懂,前几日夜里头下了冰雹,庄稼苗子都砸死了大半,若不是实在是没办法,这不会在这种日子里管你要帐,你说是也不是?” 秀姨母说的有理有据,赵显玉深知那场冰雹对庄户人家带来的灾害,她无法不认同。 “晓得了,等到寡叔下葬后我便会挨家挨户去还清银钱,绝不拖欠。” 赵显玉明白她们的意思,每个人家里都有几张嘴要吃饭,宁二死了,都怕这账烂了,她的出现,自然成了溺水人的浮木,都想紧紧抓住。 “还是小玉会挑妻主,他那死鬼爹就不成……”王姨母见压在自己心头几年的烂账有了着落,虽然还是有些怀疑,但看她这穿着打扮一看就是不缺银钱的,脸上高兴起来,下意识就去恭维。 话音刚落就见自家阿姐狠狠地瞪着她,她连忙闭嘴。 虽然他们这些人为了银钱能堵着赵显玉要帐,有些话却是不能对她说的。 “那你得给我们个凭证吧,你万一跑了呢?”身材粗大的男人道,怀里还抱着个两三岁的幼童,一双漆黑的水灵灵的眼睛咕溜咕溜得跟着她转。 “是啊,你万一跑了呢?” “秀姨母,你得想个办法!” “不成,现在就得给我!” 这一群人得到了启发,七嘴八舌道,刚刚才和缓的气氛又有凝固的趋势。 赵显玉轻叹一口气,娶下手腕上的玉镯。 “这镯子水头好,能卖个百两,到时候我拿着欠你们的银钱去赎它回来成不成?” 她说的是百两,其实这镯子至少得百两金,这么说是因为想混淆他们的概念,以免又引出不必要的麻烦来。 她将镯子递向秀姨母,这位娘子虽然长相外形都不出挑,但她眉眼精明,看起来这些人隐隐以她为主。 秀娘看着递过来的玉镯,她虽然是个庄户人家,一辈子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可这镯子的颜色水头儿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凡品。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小玉还躺在里头呢,大家乡里乡亲的都是为了送昭妹一程,他若是在天有灵也不想看到我们闹这一出,这镯子你自个儿就收着吧!” 秀姨母将镯子塞回去,又看向各个面带不岔的乡亲们。 “大家伙给我个面子,这昭美刚死,乡里乡亲的何必呢,为子孙们积攒些阴德,这事儿等昭妹下葬后再说吧!王儿,你那时候被狗追着咬还是那昭妹替你赶走的呢,你说呢?” 秀姨母点出亲妹妹的名字来,王姨母看着自家阿姐的样子,心道哪里是替她赶狗啊,分明是那张昭妹为了吃狗肉,拿那石头生生给那狗砸死了。 那鲜血迸飞的画面,她现在想起来还都阵阵作呕。 但这些她是万万不敢说的,知道她心里已经有了成算,又不甘心到手的镯子飞了。 她目光死死盯着那温润的玉,好家伙,一百两银子都够她家宝妮儿盖房子娶夫郎养娃娃还有剩的。 “我阿姐说的对,大家伙儿就等上两天,难不成这书生还能跑了?”王姨母还是附和道,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 她这话说的漂亮,这是叮嘱着这些人看好她,在还完银钱之前不能让她跑了。 赵显玉自然听的懂“大家不必忧心,我与檀郎要在这小阳村住上些时日,必定在下葬之前把这银钱还给大家。” 赵显玉冲着人群微微躬身,行了个礼。 又冲这秀姨母单独行了一个,感谢她在这时候愿意维护他们。 庄户人家哪里见过这个,一时间气焰都消散了不少。 有些机灵的见她的模样眼睛咕溜咕溜的转,这女郎举手投足的气度和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富户,又是个读书人再加上一等! 怕惹上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那大阳村教书的秀才他们见了都下意识地压低声音,更别说面前这个了。 有些人后知后觉的涌上一股后怕,有些人则心里沾沾自喜能拿到沉积多年的烂账。 秀姨母见此情形叹一口气,出门去外头招待客人。 “玉娘……” 赵显玉闻声回头 明暗交界处,宁檀玉一身白衣,扶着墙壁站在黑暗中,教人看不清神色。 只有那苍白的过分的手上浮现出青色的脉络,在这一阵喧闹中显得格外落寞。《 》 16、恨不得他早死 唢呐声喧闹声渐远,赵显玉稳稳地踩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去,脚上那双浅青色的绣鞋已经分不清原来的面貌,她也不在意。 找了个看起来齐整着的田埂席地坐下,一上午虽然没干什么活儿,可经过那一遭心头像压着块重石头,教人喘不上气来。 直到现在那难闻的香灰味儿散去,赵显玉紧绷的神经才微微放松下来。 惨白的丧服人来人往间也沾上了些深灰色,她试图用手去拍干净,除了扬起阵阵冷香味儿以外也没什么用,随即轻舒一口气。 动作之间余光瞥向与她并排而坐的男子,见他面色宁静,辨不清神色,她小心翼翼的去握那只冰凉的,微微颤抖的手。 好在男人只是微微一怔,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别太难过了……”话一出口,赵显玉就觉得说的太干巴了。 “叔叔在天有灵,怕是不愿意看到你这么难过的……”她补充道,又觉得还是不对,平日里在书院辩论时嘴皮子利落的声,到这时候却突然笨拙起来。 却见一旁的男人紧闭双唇,目光盯着那浅浅的小水湾,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赵显玉一惊,只想着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与她说一件事儿,让她找个偏僻的地方,她对这小阳村里是两眼一抹黑,便随手指了指看不见人的田埂,想着那儿清静,也好让他放松放松心情。 却不想这儿怎么有条河,才反应过来她这是找了个什么地方,这不是平白挑起他的痛处么? 赵显玉啊赵显玉,人家说你是木头呆子倒还真没说错呀! 你还真是个大木头,大呆子! 在心里痛骂自己两声,随即装作想伸个懒腰的模样,试图用身子挡住他的视线,故作好奇的去看那空中飞舞的蝶。 面前由小小的游鱼变成死白的丧服,宁檀玉的目光一寸未移,不合时宜的,又闻到那扑面而来的冷香,只是这回又夹杂着一股恶心的香灰味儿。 他不由得想,明明这几日两人同吃同住,却还是没搞清楚她身上这香味的由来。 有些好闻。 “你熏的什么香?”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赵显玉一愣,去闻自己身上有没有别的味道。 “没有啊!好像沾上了些香灰。” 她嗅闻自己的袖口,衣襟,随手拍去那沾上了一点点灰烬,只当他是将那香灰味儿当做什么熏衣裳的香料了。 可能幼时那沉香味儿太重,所以大些后都会有意避开,她更不爱熏香,只是有些时候睡眠不好,寝房里偶尔会点上些安神香,但这些与他口中说的什么熏香搭不上什么关系。 “你莫要太过伤心,我们予寡叔多烧一些财宝,好让他在下头过得舒服些,你说怎么样?” 赵显玉轻声道,它们围在水藻旁进食,她怕惊扰了那一团游鱼。 宁檀玉侧过头看她一眼:“都听你的。” 可能是在自己熟悉的地方,他说起话来放松了不少,说话的语气也跟平常在吴阳县时有些不一样,但要说是哪里不一样也说不上来。 只觉得现在的他好像更冷淡锋利了些,她从未见过他这幅模样。 赵显玉看他一眼,见他面上还是一副低沉的模样,只当是自己多想了。 “若是早一些来的话说不定就不会有这档子事了。” 赵显玉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她心里有种念头一直萦绕在耳边,是不是早一些来寡叔就不会溺水了? “早一些来他也会是这个下场的,不是你我的错。”宁檀玉开口。 面上的冷淡更甚,语气里竟透着一丝丝的快意。 忽而被风吹来一片落叶,赵显玉俯下身子去捡,是以没听的太真切。 “总归我也是有错的。”她随口回道。 赵显玉说这话未必是真觉得是自己的错,只想着宁檀玉有个人怪心里也会好受一些。 反正她是女人,总要给自己的男人遮风挡雨。 虽然他的大部分雨都是因为她才淋到的,想到这儿,赵显玉手上的动作慢下来,愧疚疼惜混在一起,恨不得替他来承受这些情绪。 “早些来她就不死了么?”宁檀玉看着她手里那脉络清晰的绿叶突然开口,眼里带着讥讽。 “啊?”她呆愣愣得看着眼前的男人,第一次见他这种模样。 她印象里的宁檀玉温和善良,而眼前的这个怪怪的,哪里怪她一时间还真说不上来。 “早些来他也会死的,倒不如省些银钱。”宁檀玉继续道,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 大概是常年在书院读书的原因,她很白,哪怕现在穿着粗布白衣,也难掩一身的书卷气。 直到赵显玉不适的往后退上一小步,却不小心踩到了刚生出的嫩尖儿,她急忙挪开步子,却见宁檀玉一瞬不移的看着她的动作。 赵显玉嘿嘿笑两声随后反应过来,急忙止住声音。 他站起身来,刻意避开赵显玉,朝那小河走去。 赵显玉急忙跟上去,把这一切归咎于他受了太大的刺激,生怕他想不开要随那叔叔去了。 这还真是她想多了,宁檀玉打湿怀里的帕子,走过来为她擦脸。 “脸上沾上香灰了。”冰凉的触感,指尖轻点。 赵显玉还没反应过来,稍纵即逝。 看到那帕子上灰黑色的污渍,她这才反应过来,大概是烧纸时不知道在哪儿沾上了。 大概是那沾满碳灰的火盆吧。赵显玉猜测。 毕竟上午宁檀玉晕倒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她实在是有些怕了。 “玉娘,你知道我要与你说些什么么?” 宁檀玉将帕子拧干,搭在一旁的枯枝上。 帕子上飞蝶图样的白色绣线在太阳发泛着柔和的光,他将那归咎于那昂贵的蚕丝线。 赵显玉摇头。 “我那寡叔死有余辜,所以你不必为她耗费心力。” 面对着一脸迷茫地赵显玉,他轻叹一口气。 “我那寡叔嫁进来时我已经七岁,那一年我阿母与我姨母还未分家,我那寡叔好吃懒做,那时也没人说他,只想着一家子和和美美的,这都不算什么。 可天有不测风云,我那寡叔怀胎时馋那山上的野兔子,鼓动着我姨母带他上山,我姨母本就是个软性子,耐不住他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咬咬牙瞒着家里人就带他去了。 那时候我恰好在厨房里听他们说话听了一嘴,待他们走后告诉了我阿母,阿母大惊失色,直说最近那山上有山猫出没,这小俩口上了山怕是没好果子吃,她不顾我阿爹的阻拦,执意要去山上寻我姨母。 这事儿将我阿爹气回夫家,她也不管,只跟我阿奶一人拿着一把镰刀就上了山,待第二日回来的只有三具被咬烂的骨头架子和吓破胆的寡叔,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虎口脱生的。 你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吗?” 赵显玉睁大眼睛,完全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过往,她以前从没听他说过。 她不自觉的摇头。 宁檀玉轻笑一声:“我那时想,他为什么不随着我阿母和阿奶一同去死呢?”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恶毒?”他继续问。 赵显玉沉默片刻,再次选择摇头。 如果她是他,她也会这样想的,幸福宁静的家庭因为一只野兔子而分崩离析,换作是谁谁都受不了了。 更别说只有七岁的他了。 “那后来呢?” 宁檀玉看着她眼里不自觉溢出的怜惜似乎是被灼伤了,他近乎狼狈的移开视线。 “然后?我那寡叔死了妻主在村子里没了依靠,他不想养也养不起一个未出生的幼儿,干脆一碗红花下去堕了胎好回夫家另嫁,可不怎么的,这事儿叫谁传出去了,谁还敢娶一个害死了妻家三条命的人物呢。 他夫家也觉得他是个祸害,也不愿再管他,他便理所当然的留在了小阳村,他不愿让我唤他姨夫,只让我当他当成守了寡的叔叔,好叫他想法子再嫁。 再后来你也知道了,他待我并不好,更别说害死了我阿母和阿奶,你说他死了我该不该高兴?” 宁檀玉没去看她神色,这一番压在心头十几年的话说出来只觉得浑身轻松。 这十几年来他时常梦见阿爹的身泪具下的嘶吼声和阿母不耐烦的脸庞,到最后绘制成那三具连一块完整的肉都没有的尸体。 只是他当真对那寡叔的死没有半分波动甚至是乐见其成吗? “人死如灯灭。” 听了这一番话,赵显玉才知道这些内情,不免有些唏嘘,因为一只野兔子,一家三口人白白丢了性命。 “你会觉得我恶毒吗玉娘……” 他再次问,这次声音很轻很淡,仿佛似乎下一刻就要随风飘去。 “怎么会呢!这只能算是因果报应。”只是这报应来的太晚。 赵显玉上前去,与他并肩站立在那缓缓流淌的小河边,只见一条白鲢腾空而起,在空中转了个身,随即落下,溅起阵阵水花。 两人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还是溅上了几滴水。 “这鱼讨厌的紧,我将它捞上来炖鱼汤成不成?”《 》 17、守灵 午夜时分,屋檐上的白灯笼微微晃动,哭嚎声止住。 赵显玉跪坐在软垫子上昏昏欲睡,面前是漆黑的棺材和燃烧的火盆,飞蛾被那光吸引,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被火焰吞噬。 宁檀玉机械性的往里头扔纸扎的金元宝和冥币,前方是几个趴在一起守夜的女人们。 “累了么?去睡一会儿吧。” 见她一脸困乏,几乎下一瞬就要倒下去的模样,他轻声开口。 “这怎么成!”赵显玉摇摇头,努力地跪直身子。 可能是这夜太黑,也可能是那火焰噼里啪啦的声音太过催眠,赵显玉直起来的身子很快又弓了下去,只有那一双眼睛费力的睁着。 宁檀玉看的心里不是滋味,他将膝下的垫子一挪。 “靠在我身上吧,会好受些。”他压低声音,去看那几位姨母有没有转醒的迹象。 赵显玉想推拒一番,可惜身子实在是太过沉重,没过多犹豫就靠在他身上。 怀里是温暖的触感,宁檀玉扔黄纸的手微微一顿,身子跪的更直,好让她能舒服些。 赵显玉打个哈欠,眼角泛出生理性的泪珠来。 “我托秀姨母与阿爹送了信,怕是明日就会有人来了。” 虽然阿爹向来看不上这偏僻的村落,但亲家家有丧事,怕是会给她这个女儿一些面子过来看看吧。 她百无聊赖的想。 晚间吃饭时那王姨母便旁敲侧击的问她是什么出身,在哪里读书。 她草草答了几句,那王姨母又问,这张昭妹出了这档子事儿,她家里人什么时候来奔丧? 赵显玉这才想起,这事儿还没给家里去信,便匆匆忙忙找那秀才借了纸笔,又托人送去吴阳县里,这才不至于失了礼数。 “阿爹来了住在哪儿呢?”宁檀玉环视一圈布局,他忧心的问。 这屋子虽然草草的打扫过,但那泛黄开裂的墙面,雨天时总在漏水的草屋顶,且除了堂屋只有一间寡叔在世时住的屋子,其他的年久失修,不是漏雨就是有鼠虫,更不要说周淮南要是带些仆从来,就是他一个人来怕也是没位置给他住。 “要不去镇子上酒楼给阿爹开两间房?”他又问。 赵显玉沉吟片刻,还是觉得不妥。 哪里有来奔丧的亲家住酒楼的道理,这要是一传出去,那村里人八成会觉得她赵显玉家里人不重视他,再者说来回也不大方便。 “那也不必,明日里我去村子里问问,哪家有空房子我们租两间就是了。” 反正已经这样了,脸皮再厚些也不怕了,到时候多给些银钱就是了。 宁檀玉低着眉眼,恰好跟看见那被火光映照着的小巧的鼻,他近乎狼狈的移开视线。 “好,明日跟秀姨母来了我去问吧,她从小疼爱我。” 她点点头,这么一想也是这个理儿。 赵显玉靠在他怀里,鼻尖是萦绕着的熟悉的苦香味儿,眼皮子越来越沉,渐渐的睡了过去。 天微微亮时几个姨母打着哈欠起了身,见赵显玉靠在他怀里,明显是睡过去了,各个眼底满是不赞同。 有些急性子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急忙开口。 “小玉呀,你这妻主怎么回事,守灵着呢,怎么还能睡着呢?” 传闻去世的长辈要在家中停棺四天,要由自己的子孙后代夜里守灵,以免亡者回魂见不到自己的后代,这张昭妹没有孩子,而宁檀玉也已经嫁了人,这差事自然落到了他妻主身上。 可谁想到这书生第一夜都守不下去,更遑论接下来三天呢。 几位姨母心焦地很,一是担忧她坏了章程不吉利,二是担忧宁檀玉嫁了个这样的书生,这以后哪里能有好日子过? “她才将将睡下,不要紧的。” 话一出口就得到几位姨母如出一辙的神情,但这是人家自个儿的家里事,她们也不好多说些什么,只好甩甩袖子出门回家去了。 这会儿堂屋里只有他们两人,宁檀玉动一动酸麻的大腿,却不想赵显玉睡眠浅,这么一动她迷迷糊糊的也清醒过来。 “天快亮了,我怎么睡着了?” 许是刚睡醒,赵显玉声音略微嘶哑,却又带着一丝丝甜意。 “你没睡一会儿,不碍事的。”他微微向旁边挪上一步。 赵显玉急急忙忙站起身来,却因为跪的太久腿麻了,一个踉跄差点儿站不稳,好在宁檀玉眼疾手快扶上一把才不至于摔倒。 “姨母们都起了?”她环视一圈,这才发现堂屋里只有他们二人。 心中暗道不好,她刚才睡着的样子指定给她们瞧见了,会不会在心里觉得她没礼数? “刚起,比你早不了一会儿。”看出她在想什么,他轻声安抚。 顺着她的胳膊也站起身来,经过一晚上的烧灼,堂屋里满是那香甜的香烛和烧焦的味儿。 两人随意打理一番便出了堂屋门,有些来的早的在厨房里用水洗昨晚留下来的锅碗瓢盆,还有那胆子大的在杀养在大木盆里的鱼。 鲜红的血水混杂着内脏流了一地。 赵显玉脚上穿的那是那双青色的绣鞋,不是她不想换,实在是找不到机会和时间。 昨天他俩一回来就被拉去哭丧,急匆匆吃完晚膳又得去守灵,就连洗漱也只能用巾子匆匆忙忙擦把脸。 就连巾子都是那秀姨母借给她用的。 “醒了?你家里人什么时候来啊,要不要专门预留一桌子席面?”有个高瘦的男人穿着一身灰色的上衫和黑色的裤子对着他们道。 虽然是看着两人,实际上是在冲赵显玉说。 “正午吧!不必留了,我阿爹做完马车后就吃不下了。”她尝试着大声回复。 “行!”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赵显玉转过身子,却见宁檀玉一瞬不移的盯着她。 赵显玉面上臊的通红,她阿爹哪里是做了马车吃不下饭,她是怕阿爹嫌弃这里脏乱,不肯下筷子,到时候还是她跟宁檀玉没脸,干脆不做他的份儿。 寻思着找人去镇上酒楼订一桌子回来,到时候里子面子都有了。 “玉娘,真是难为你了。” “你这是说什么呢,咱们妻夫本是一体,我阿爹那人你也是知道的,虽然寡叔以前那档子事,但毕竟是葬礼,能体面些就体面些。” 她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宁檀玉也配合的贴过身子来听她说话。 “你们俩口子还怪恩爱哩,小玉啊,来帮姨母剥剥蒜!”不远处那刘姨母见他俩这样只以为他俩恩爱。 脸上笑眯眯地冲他招手,没有半分葬礼该有的悲伤感。 “来了!” 刘姨母跟她夫郎在他幼时很照顾他,常叫他去家里吃饭,是以,宁檀玉面上一派乖顺。 赵显玉这边也被几位姨母拉去说话,那桌上还有几位二十来岁的女郎。 “小玉,你跟姨母说实话,你那妻主是个什么来头,斯斯文文的,身上穿戴的那秀儿闺女说了,那可不便宜!” 刘姨母手上剥着蒜,目光扫过那略显拘谨的女子,在她手腕上停留半秒。 “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你在她家没受啥委屈吧?” 刘姨母与宁檀玉的阿母早年间关系好到能穿一条裙子,是以对好友的遗孤也略加照拂。 可谁知道有一天那该死张昭妹说他攀上了县里的富贵人家,嫁到人家家里享福去了,说给了足足十两金的聘礼。 十两金足够小阳村全村上下老老少少一年的用度了,村里人对那张昭妹多有恭维,她却是不信的。 旁敲侧击的好几回,平日里跟漏斗似的,这回不论她怎么问也问不出来了。 “你跟姨母说实话,你嫁到她家是正室吧!别跟那旬儿似的,嫁到人家家里做小,去岁回来时你看见没,那胳膊上青青紫紫的,哪里是去过好日子的,分明是去受罪的!” 刘姨母说的义愤填膺,到了最后似乎受苦的就是他,扯着他上看下看。 “玉娘从前在书院里读书,抽不出空闲回来,这回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却出了这档子事儿,放心吧,我与玉娘在官府登记过的,自然是正室。” 想到这儿宁檀玉微微一笑。 刘姨母一见这哪里还会不明白,面前这小子分明是对他妻主情根深种,两人若是相情相悦就好,若不是就怕连看相厌。 她目光落向那个挂着浅浅笑意的女子,像是个老实的。 村里人虽然都对那张昭妹颇为厌恶,但对宁檀玉这个可怜的孤儿都很是照顾。 那张昭妹不做人,大冷天的叫十岁的小儿为他去镇上打酒,若不是她家那口子恰巧有点事儿要去镇上,只怕那小儿早在十年前就命丧雪地了。 “我听说昨儿个王儿那一群人将你那妻主围住要债呢,对你可有什么影响吗?” 说起这事儿她心里就恼怒,乡里乡亲的,人都死了,管他的妻主要债算什么个事儿。 好在那女郎是个老实的,换作旁人,怕早就一纸休书让他归家了。 “什么事儿?” 宁檀玉的目光从那青白的蒜肉中抬起。 刘婶儿叹一口气:“就你晕倒那一会儿,王儿带着一群人找你那妻主要债呢,要我说,那债就不该你还,你阿爹阿母从前攒的那些不都是给他张昭妹花了,你也没享过他半分福,这都是村里人看的着的,她指定是看你那妻主穿着富贵,想要回一点儿是一点儿……” “要我说那张昭妹这时候死了也好,免得因为他让你在你那妻主面前抬不起头来……” 面前的姨母嘴巴一张一合,宁檀玉却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了。 明明从前他的情况赵显玉都一清二楚,甚至他恨不得把自己说的再惨一些,可现在为什么知道赵显玉知道了这些他会那么羞耻呢。 他气血上涌,又觉得这股气来的莫名其妙,他只能将气撒在那白嫩的蒜肉上。 目光不经意间扫向赵显玉在的桌子,却见赵显玉与身旁的姨母笑意盈盈,他却突然想起来那位姨母昨天也在赵显玉身旁。 她是不是也在要债呢? 想到这儿,他再也控制不住,将印满指痕的白蒜放在桌子上,径直走到赵显玉跟前。 “巧慧姨母,我与玉娘有些话要说,烦请您回避一下。” 尽管他心头如火烧,可面色依旧平静。 那名唤巧慧的女子见状急忙站起身来,脸上挂着的他从未见过的谄媚的笑。 一旁其她的姨母也都齐齐站起来。 “你们聊着,我去看看里头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宁檀玉听了心头嗤笑,这群人什么时候给过他这样好的脸色,但面上还是乖巧的称好。 “这小子去县里呆了几天,说话都文绉绉的,还烦请……哈哈哈哈。” 背影愈发的远了,可宁檀玉还是听到那调侃的女声,他也不在意,寻了赵显玉身旁的位置坐下。 “王姨母同你要债了?” 赵显玉出神地盯着桌面上蜿蜒的纹路,看起来这桌子已经很老了,上面已经充满的岁月的纹路,就连桌腿也断了一块儿,用碎砖头撑起来。 “你知道了?”她话语平静,就像这儿算不上什么大事,不值当与他说,连头也没抬。 宁檀玉却突然就像被扇了一巴掌似的,面颊通红,那股火气也随着她的话散去。 “你什么不予我说,我每月都给他送钱,怎么可能还欠那么多?”更遑论他走前给秀姨母送了十两银子。 怎么还会被堵在灵堂里要债呢? “我走前那给秀姨母送了十两银,叫她好好看顾这院子,她没同你说?他加大声音,有些离的近的抬起头来竖起耳朵听。 赵显玉这才抬起头,迷茫地摇摇头。 她只记得昨天被要债时秀姨母为她说话,解围,却从没听她说过宁檀玉走前给了她十两银的事儿。 见她这模样,宁檀玉简直气的现在就要去隔壁与那秀姨母理论。 他给了那么多银钱,她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妻主被堵在灵堂,堵在那棺材板前要债。 可他越气面色就越宁静:“那想来姨母是忘记了,我过去与她说一说。” 说完他迈开步子,往隔壁走去。 赵显玉暗道不好,急急得跟上去,不想在这种日子再与邻居起冲突。 “等等我罢,檀郎!”《 》 18、委屈 “檀郎?檀郎?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赵显玉迈着步子,只可惜身上穿着裙衫,腰间还围着白布,步子迈不了太大,更别说宁檀玉本就腿长,此时生起气来走的更快。 “你这是做什么?”见宁檀玉去敲那篱笆木门,她低声呵道。 赵显玉快步上前去扯他的衣袖,把他往家里拉。 本身两家就是邻居,因为村里有人办丧事,多数人都会选择午间去主家吃午食,此时人来人往的,还有些笑眯眯地冲他们打招呼。 仿佛从没有唱过昨日的那一场戏。 “我只是想问问,她昨日为何不说……”宁檀玉盯着被扯住的衣袖,心里半是气恼,还有一半是说不上来的酸涩感。 他将这归咎于对秀姨母的失望,离家前他特地给秀姨母家送了十两银不说,甚至知道秀姨母家小女儿身子不好,特地遣人送来了三十两银。 却不想也就是这样一个受他恩惠的姨母能任由乡亲们欺负他的妻主,光是想象那个场面他就有种说不上来的憋闷感。 “你现在问了又能如何呢?你当初可留有凭证?” 她低声问,却见对面的男人眼神里流露出的无措,她便了然。 这一回,她牵起他的手,很容易就将他带到那槐树下的一口水井边。 “我昨日看那秀姨母待人和气,还主动借我们黄纸和白烛,你说你平白无故说这样的话谁会信你?” 宁檀玉也懂这样的道理,方才是被气愤冲昏了头脑才做出这样不理智的事来。 他乖顺的点头,叹一口气,将手心那柔软的手握的更紧。 是了,这么多年来他步步为营,为了一张饼子都能在张昭妹面前讨好卖乖,现如今不过是为了一个区区的赵显玉,为了十两银,与那在村中颇有威望的宁秀正面对上,实在是不划算。 想通这些关窍,他便乖顺的道歉,称是自己一时气恼才会做出如此行径来。 见赵显玉神色认真,他下意识地忽略那愈发强烈的酸涩感来,用手将她鬓角边的碎发用白花簪起。 “等到阿爹来了,咱们再说也不迟,我必定是不让你受这个委屈。”她见宁檀玉虽认了错,却浑身还是不由自主的透露出低气压,她开口安抚,希望这番话让他听了能好受些。 见他点了头,赵显玉又回那院子里去。 宁檀玉见她背影越来越远,目光落向隔壁的院子,眸中划过一道暗光。 见她回来了,刘姨母便放下手中的活计,亲亲热热的拉着她要与她说些什么话。 赵显玉挣了挣,可常年做农活的女人的力气哪里是她能比的,自然是没挣动,那刘姨母还以为她在跟她玩闹呢。 心说现在的女郎不够稳重,还得好好磨练磨练。 直到看不见女子的背影,宁檀玉才动了脚步。 他委屈么? 明明是自己受了委屈,为什么还会觉得他委屈? 真是奇怪! 他摇摇头,觉得有些想不通,可胸口酸酸的,涨涨的,这又是怎么了? 改日该找个大夫好好瞧一瞧,好不容易过上了好日子,可莫得了心疾,叫他一番盘算全为了别人做了嫁衣。 “玉娘啊,你介不介意我这样叫你?”刘姨母的手带着强光照射的哟嘿和厚茧,此时那双手正剥着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花生。 指尖翻飞,那饱满的花生米儿就这样落入那簸箕之中。 赵显玉顺着她的动作点头,手指不自觉的去模仿,这学会了怕是用两根毛笔写字也使得。 “你与那小玉成婚半载了,怎么他肚子还是没动静?” 刘姨母弯腰去拿那袋子里带泥的花生。 一抬头却见对面的女子面颊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好歹来,只当年轻女郎面皮子薄。 “你可别害羞,女男这档子事儿我能有什么不知道的,听说你是个书生,要是有了女儿你就没有后顾之忧了,不是有句老话说的好么?什么先成家后……后……后立业,有了孩子,那才叫真的成了家。” 刘姨母说这话也有自己的考量,按时间来说,这两人已经成婚半年有余,小玉那肚子还没有动静。 她可听说镇上那些富贵人里都秉承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意思,那旬儿不就是因为那正室不能生才被纳进去做小的么? 要她说,现在这小两口感情是好,且再过两年,再好的感情也会被时间消磨。 小玉有了孩子傍身,就算往后那妻主变了心,只要孩子越多,他的地位就越牢固。 “姨母,我们暂时没打算要……要孩子。”说起孩子赵显玉有些害羞。 天可怜见的,除了半年前在那草屋里的一回,她再没有跟宁檀玉同过房,哪里会有孩子! “是没要还是要不上?要不要我给你几个土方子,煎了药给小玉喝了,保管管用。” 刘姨母一听就觉得不好,哪有人不想要孩子的,只当她这话是找的借口,怕是因为两人要不上在这儿充面子呢。 她起身就要回自己家找那药方子,早先她男媳也生不出来,她阿母便托人买了这药方子,没两年她就有了两个大胖孙女儿,在村子里走路背都挺得直了些。 “姨母!姨母!不是,是我秋日里就要进王都赶考,实在是没有那个心力!” 赵显玉急忙解释,生怕慢一秒那土房方子就到了她手里。 “赶考?你要去考什么?” 乡里人没别的,就是对富贵人和读书声心生敬意,前者是惹不起,人家捻捻手指头就能把她们碾死。 后者就更为崇敬,在大雍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一听她要进王都赶考,无后这事儿都能往后靠靠了。 “姨母,你可千万别与别人说。” 赵显玉面带哀求,她实在是不想出那无意义的风头,光是想想都觉得周围的空气稀薄起来。 “我不说,我指定不说!”刘姨母大声道,面色坚定的仿佛要对着祖宗发誓了。 “我要去乡试。”她压低声音。 “我勒个乖乖,你还是个秀才呀!” 刘姨母忽然大声道,好在周围没有旁人,就算有那声音也被外头的震鼓喧天的唢呐声掩住了。 “秀才……秀才那更要留后了,现在怀上等你回来都显怀了,放榜之后娃娃都生出来了,要是考上了,那不就双喜盈门了么!” 刘姨母更加兴奋,眼睛也更亮,看赵显玉的目光几乎就像是在看金疙瘩似的。 天老爷,她若是有个儿,指定叫他去给这女郎做小,前途无量啊。 那宁檀玉小时候跟个苦瓜似的,大了竟有这样的好运,不说这女郎家中是个富户,若是考上了举人,来这吴阳县做个官也是使得的。 这辈子也算是衣食无忧,奴仆环绕,再与这乡野之地没有半分干系了。 她宁刘儿也算是与那官老爷沾上些关系了,光是想想都要兴奋地给祖宗磕三个响头。 “不……倒也不必,子嗣的事倒也不急。”没想到说出这样的话来这刘婶儿还是催生。 一时间也无奈起来。 对于她来说,子嗣方面全凭缘分,若是那一日水到渠成有了那便生下来,没有也不强求。 但是这些还是得等乡试之后再说,那时候她在家中也有更大的话语权,檀郎也不必再过的那样辛苦。 “诶,这还不急,小玉都二十了,年纪大了就不好生了,我家那口子……” “姨母,姨母,莫说了莫说了,您知道隔壁那秀姨母么,她昨儿个还送了我们纸钱和香烛,等这事儿过后我寻思去拜访一下,就是不知道她喜好什么,不喜什么……” 眼见刘姨母越聊越兴奋,赵显玉急忙岔开话题。 “那秀儿啊,她为人和善的很,十里八乡没人家说她不好的,就是她那夫郎十分泼辣,谁家要是欠了他家一个铜板儿,他能去门口骂上三天三夜也不带停的,也就你家那……” “嗐,我说错话了,莫怪莫怪!”刘姨母捂住嘴,那张昭妹虽然人十分混账,这是村里人公认的,却也不能挡着人家家里人的面儿说这些。 “也就什么?我家那叔叔欠了他家银钱?” 赵显玉不动声色的接话儿,也抓起一把花生,她也不嫌脏,尝试用刘姨母的手法去剥,却怎么也剥不开,见刘姨母没注意随即自然的用指甲去扣。 “这还用说?这整个小阳村哪里有张昭妹没借过钱的人家,我看你是小玉妻主我才告诉你的,那张昭妹实在混账,带着小玉那孩子家家户户上门去借银钱,说是给他买两件衣裳吃些好的,可那孩子哪次见了不是一把骨头,瘦成骨头了,嗐!扯远了。 那秀儿早先看不过眼时常偷偷给那孩子塞吃的喝的,后来被那张昭妹见了非说是吃她的东西吃坏肚子了让她赔钱,你说这是不是丧尽天良!” 赵显玉有些惊讶,没想到还有这桩往事。 却听那刘姨母接着道:“张昭妹这人我们都知道,没了妻主孤苦伶仃的,都可怜他,可他自个儿懒成什么了?地也不下,天天这户那户的借银钱,催他还就往那床上一摊,谁也拿他没办法……” “赵……赵娘子,外头你家里来人了!” 刘姨母还想继续说,外头却听见村长家的小女儿在唤人。 赵显玉也寻声回过头,昏暗的小屋里只有那屋顶照射出斑驳的光来,随着她的动作落到她脸上。《 》 19、奔丧 一辆豪华的马车停在狭小的院门口,油光水滑的枣红色大马,梨花木的车厢,还有那上衫穿着浅灰色小衫,下身穿着灰色裙裤的马娘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 这稀奇的一幕让小阳村上上下下都探出头来看,那些正好要来吃午席的男女们围成一圈,有些胆子大的还想伸手去摸,却见那马头一甩马蹄子往地上一刨,扬起阵阵黄灰来,只好讪讪的收回手。 年轻些的郎君就用那隐晦的目光不自觉地扫向那漆黑的,飘散着黑灰色香灰的屋子。 “乖乖呀,这么一匹马得多少银钱呐!” “这怕不是那书生家里头来人了?” “是呀!我就说那书生看起来一股子富贵儿气。” 各种细碎的声叠加在一起,就像是那催命符,马娘强打起精神来,冲那院子里头张望。 没一会儿,从屋内步履匆匆的走出一名女子,通体的白,只有那下摆处的浅绿色裙摆顺着步子晃动,头戴白色的绢花,步子虽迈的大,却走的很漂亮。 一出门就左右张望,见那马车稳当地停在院门口,松了一口气,虽不见人影,只当是阿爹觉得人多嘈杂,不愿意与她们打交道。 “女郎,主夫命小的前来吊唁!” 待赵显玉用沾满泥土的指尖捻开那垂落的帘子,见里面除了些金银,纸扎人,纸扎屋子等用品,再看不见其它,才听那架马的马娘开口。 赵显玉脑子一空,还没反应过来,话已出口。 “阿爹呢?”怀抱着阿爹可能在另一辆马车的期望她向村口张望,可除了一片低矮的房屋,不平的黄泥地以外再什么也看不到了。 “回女郎的话,主夫昨儿个夜里受了寒,实在是起不来身,特地让奴来为亲家叔叔吊唁。” 马娘面上一派恭敬,腿肚子却忍不住的打哆嗦,生怕女郎心中不快要拿她来撒气。 俗话说的好,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她今儿个领这差事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亲家叔叔的丧事让她一个马奴去吊唁算什么话。 可那管事娘子的话不能不听,只说是主家的意思。 还有那荷包里沉甸甸的银元宝,足够她在那吴阳县里买上一间小屋,好让她把乡下的夫郎带进城里过好日子,她硬着头皮再次开口:“主夫倒是想来,只是那身子实在是不好,还望女郎体谅。” 此话一出,赵显玉只觉得脸上似乎被人扇了个巴掌似的火辣辣的疼,她阿爹这一番功夫几乎是明面上告诉所有人。 他赵家不看重这个出身乡野的男媳,这就是将宁檀玉的脸面扔在地上踩,也将她那微弱的期盼彻底泯灭。 可心里再恼怒也不愿意这时候闹起来,得不偿失,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火气请那马娘上座吃席。 来者是客,更别说这马娘也是听令行事,她就是再混账也做不出拿下人撒气这样的事来。 “你先用膳吧,待会儿我有事儿要问你。” 赵显玉将她带到一张桌子前,桌上是一小碟子花生瓜子红枣子,有些已经严阵以待的孩子们见来了个生面孔,胆子小的就与同伴说些悄悄话,胆子大的就毫不遮掩目光地打量她。 马娘只觉得如坐针毡,这活计怪不得都不愿意干,只有自己傻乎乎的看见那么大个银元宝起了贪恋。 银元宝虽好,若是惹了女郎不快被赶出府去,到哪里还能找到这样轻松又自在的活计。 马娘心中悔不当初,面上却还是挂着笑来,心里再苦也不能让别人瞧见。 “你是那书生的家仆么?” 有个看着七八岁的女童好奇的问她,她便是那个胆子大的,有了她起头,几个孩童也壮着胆子好奇的看着她。 那女童穿着绿色的小衫,头上的发用一根同色的发绳系起,看那花样和布料,应该是同一匹布料上扯下来的。 面对这一桌子的孩童都瞪葡萄大的瞳仁,只是有个胖男娃儿也想学着她们的样子只可惜眼睛实在是太小,那模样实在是滑稽。 只是这是主家亲家叔叔的葬礼,她强忍着笑意,怕招惹来不必要的事端。 “我是赵家的马奴。” “那就是教她们学马的吗?” “不是,只是平日里给马儿喂些草料,为它们梳梳鬓毛……” “它们?那儿有很多马?” “我只养那三匹是专供宁郎君用的,女郎那儿我就不知道了。” “那赵家很有钱么?”那小胖子问。 “你这不是说废话呢吗?你家里一辈子能买得起一匹大马吗?”那女童接话,一脸看傻子的模样。 “那些我们做下人的怎么知道?不过主人家宽厚,各种节礼都不少我们的。”马娘见状忍不住弯弯嘴角,她家中的女儿再过几年也有这么大了。 那些孩童们七嘴八舌的问,马娘也一五一十的答。 本就狭小的院子摆满了桌子,赵显玉穿梭在之间招呼客人,宁檀玉则是陪着那几个男人们说话。 无非是说些张昭妹命不好,没福气的话。 还有的觉得自己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教导他要以妻为尊,切莫不能让妻主对他厌烦。 看着这自以为是的面孔,宁檀玉几欲作呕,还得强打起精神应和,这种人越反驳越是来劲,倒不如顺着他们的话来说。 “伯伯说的是!” 余光掠过那栓在槐树下的大马,他心头嗤笑。 他这位好公爹的手段实在是不高明,难不成他这一出会让他丢面子抬不起头么? 贫穷的人天生会对那些没见过的事物抱有敬意,那一匹马在吴阳县里不算是稀罕货儿,可在这小阳村来说,不亚于村长家的那几间青瓦房,象征着财富与地位。 平日里只会叹气的叔伯们也会拉着他说些闲聊,那几个曾经骂他是野种的童年玩伴话里话外间打探着赵显玉的后院的小侍,恨不得从他碗里分一杯羹去。 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就比如现在。 “哎呀,娘子没事儿吧,怪我没端稳。” 那浅蓝色衣衫的男子手里端着不知道从谁家借来碎了口的碗,那一碗温热的汤顺着赵显玉白色的丧服往下流,黏腻的汤汁散发出油腻的气味。 掉到地上的小排骨被不知道哪儿来的黄狗叼去,很快就不见了踪迹。 一只手递过来的帕子赵显玉顺手接下,她只当是面前的客人不小心。 “没事儿没事儿,先吃吧!” 她婉拒那男子要为她擦衣裳的提议,转身进了屋子预备换一身。 “小玉,你笑什么?” 久久没等到回答的伯伯见他面上浮起一抹笑,好奇的问。 宁檀玉摇摇头,道没什么。 如玉的面庞却微微下沉,那伯伯却看不出来,抓他的手要为他传授些生子秘方。 “男人不能光靠面皮抓住妻主的心,你看我,年轻的时候比你还要好看勒!” 惹得一大桌子哈哈大笑,直说他不要脸。 要论脸,他们哪个能比的上宁檀玉?要他们说整个云乡郡都没有比他再好看的郎君了。 该他嫁入高门过好日子。 这一顿饭吃的是各有心思,等到最后一波洗碗的男人们走后,赵显玉将马娘带到那小小的卧房之间。 马娘一进门就见那摆在堂屋里的黑色棺材,腿一软,如果不是赵显玉扶她一把,她就要给那亲家叔叔磕头了。 再说这亲家叔叔怎么这样寒酸?连她阿奶去世时用的棺材还不如呢。 “你同我说实话,我阿爹是真不舒服?他不舒服怎么就派你一个人来?周爹爹呢?” 赵显玉心头的火气压制不住,质问的话语一句接着一句。 她是气狠了,阿爹此举不但是打了宁檀玉的脸,更是把她的面皮也安在地上踩。 那马娘一路上不止一次预演过这番场面,她连连告罪,就是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天老爷呀!这些话哪里是她一个马奴能说的。 见她这样赵显玉知道是问不出什么了,“你回去同阿爹说,他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这些东西你就带回去吧。” 那马娘面色犹疑,脑子里是那管事娘子让她务必把这些东西送到,眼前的女郎又让她将那些东西带回去。 “这是怎么了?”宁檀玉逆着光进门,那马奴似乎是见了救星两眼放光。 赵显玉面色的怒意还未收敛,见了他心头又有些愧疚。 “你先下去吧!我与女郎有话要说。” 宁檀玉总是这样亲和和善,那马娘老老实实地行礼称好,步子却走的飞快,生怕下一瞬里头的主子改了主意又叫她去问话。 “这是怎么了?” 他明知故问。 赵显玉叹一口气,那几个箱子都被塞到了床底下,她顺着那木床坐下,发出吱呀的一声! “对不住”她开口。 “玉娘与我何故说这些?”宁檀玉坐在她身旁。 赵显玉身上那见丧服用木盆泡着,她换了身颜色浅淡的衣裙,月白色的裙摆与他身上白色的丧服交叠。 “我阿爹实在是……实在是……我回去后会好好同他说的。” 赵显玉只觉得心口被压上了一块巨石,累极了,哪怕是熬夜温书,雨夜救花,那时候也只是身子疲乏,可现在就像是那没有风的纸鸢,她想飞,可现实是纸鸢没有风再漂亮再华贵它永远也飞不起来。 她心头不仅是对阿爹的气恼,更是对自己的气恼。 “女郎何错之有?若不是你,我怕是还在这泥潭里头。” 他从怀里掏出帕子,去擦那抹晶莹的泪,因为离得太近,宁檀玉几乎能看见那脸上细小的绒毛,还有那带着泪水的小扇。 鼻尖的冷香,温热的呼吸声,还有那一滴泪让他心口喘不上气来。 “是么?”赵显玉抬起眼,直视那昏暗房间里依旧亮的不像话的琥珀色瞳孔。 却见面前的男人身子极速往后退,耳尖也悄悄爬上粉红,也不敢看她。 赵显玉只当这屋子里有些闷热,香灰味儿熏的难受,没过多在意他的异样。 “那……那是自然,玉娘不必妄自菲薄,若是换作旁人难不成还能比你做的更好么?”《 》 20、烛火动 留那马奴吃完饭后赵显玉就打发她回县里,那带来的祭品都由宁檀玉做主留了下来。 待到日落时分,金黄色的光撒到黄土地上,那匹威风的大马也在孩童们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远去。 “小玉,你与你那妻主何时回县里去?”刘姨母的夫郎收着碗筷,冲另一张桌子旁的宁檀玉问。 宁檀玉利落的将剩菜倒进地上的泔水桶,将空碗筷放进木篓子里,筷子砸到碗时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些预备等会儿要拿进厨房一起清洗。 “待到六月吧,还是得听玉娘的打算。”他打着太极,目光又不自觉的扫向那昏暗的堂屋。 里头几个姨母凑在一起说话,时不时的将目光投向那跪在软垫上的女子,自以为目光很隐蔽,可赵显玉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讨厌人的目光,更讨厌成为人们谈论的中心,哪怕再小声这堂屋也就这么大,还是会有些细碎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就像是六月起就永远围绕在耳边的蚊子,令人烦躁。 “姨母们,要不要出来喝点子汤,暖暖身子。” 宁檀玉轻敲那不住吱呀作响的木门,他本就生的白,逆着光时就像是漂亮的艳鬼。 他这么一说,屋里头的几位姨母都感觉是有些冷,空气中还散发着迷人的肉香味儿。 几人对视一眼,秉承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想法纷纷起身,“那就多谢小玉了,下次有活计再叫我们就是了。”嘴里说着客套话,步子却一个比一个快。 直到那背影没入厨房,他这才抬步子进门。 “玉娘,喝些汤水暖暖身子。” 赵显玉这才发现他手上端了碗汤还直冒热气,大抵是知道她没什么胃口,里头没什么肉,只漂浮着淡淡的油花。 她接过道声谢,小口小口的抿。 “这几天累坏了吧。”顿了顿又问:“明日午间就该入土下葬了,玉娘有何想法?” 赵显玉头也没抬,小口喝着汤。 什么想法? 她自己也不知道,本打算在这小阳村住上一些时日,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噩耗让她几乎心力交瘁。 家中阿爹的态度更是让她羞愧难当,若是回去怕又是要向阿爹妥协,继续做他心中乖顺的女儿。 可若是留在这儿…… 见她面露犹豫,宁檀玉却不怎么的,又不想让她早下决断了。 明明他早已经计划好了,在小阳村这些时日趁早怀上孩子,这样即便赵显玉以后对那沈良之变了想法,觉得有个美艳的小侍伴在身侧也不错,到那时也不至于孤立无援。 他更倾向赵显玉留在这儿,除去那些阴暗的想法,似乎又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每每细想都觉得心乱如麻。 “你呢?你想留在这儿还是回吴阳县?” 话一出口,赵显玉就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一边是从小到大的家乡,一边是总想着磋磨他的公爹,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 “也是,那我们就留在这儿吧,这儿也还算的上是清静。” 赵显玉愣愣一笑,开始自圆其说。 宁檀玉深深看她一眼,想说些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必要。 俩人一同跪在那棺材前,厨房里时不时传出喧闹的嬉笑声,天上的星星也亮闪闪的,月光皎洁。 “你想跪他吗?”赵显玉忽然开口问。 宁檀玉一愣,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你想跪他吗?” 她又问一遍。 宁檀玉虽然在笑目光却紧紧盯着那被火光照耀的温暖的脸,斟酌着说词,见她神色认真,不知怎么的,心头涌起一股燥意。 “自然是不想。” 何止是不想,他恨不得把他从棺材里挖出来挫骨扬灰,可这世道孝道大过天,外头那群人嘴里在虽是在谴责那张昭妹,如果他真如她们所说不管他叫他被那鱼虾吃干,尸骨无存,第一个不应的也会是他们。 可这些阴暗的话他藏在心里太久,从未为人道过。 就这样一句话,赵显玉,你会不会觉得我恶毒? “我也不想。” 宁檀玉以为自己听错了,却见身旁的女子一字一句道:“我也不想” “就算小时候有你阿母那桩事,他若是将你好好抚养长大,给予你温暖和吃穿,我便也能心甘情愿的跪他,我现在跪他只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不重视你,我不想让你在村里人面前丢脸,更不想让你背上不孝的骂名……” 说完这些赵显玉无力地垂下头,那碗端在手里的汤已经见底。 “但是今天全搞砸了……” 明明没想说的,可一看见他淡然的脸,她总觉得心里不是个滋味儿,拭去眼角的泪,下午时积累得愧疚感因为手里这一碗鸡汤而到底顶峰。 她不是一个多么情绪外露的人,只是在这一刻,心里涌出从未那么强烈的愧疚感。 为什么自己总是什么都做不好,明明就这场荒唐的葬礼就要结束了,明明所有人都认为宁檀玉嫁了个好妻主,明明所有人都觉得他已经是体面人,就快要摆脱那种被野种笼罩在阴影里的日子了。 没什么临了了要来这么一出,是不是,是不是她不去信给家里,就不会有这些事儿。 “你怎么了?是不是听见别人说什么了?” 宁檀玉急忙去掏帕子要去给她擦眼泪,却被她身子一扭躲开了。 他停下动作,目光扫向那打闹的厨房,下午时还好好的,顶多是有点儿气闷,现在怎么突然开始低落起来。 “没什么……”赵显玉抽了抽鼻子,有觉得有些丢脸,干脆低着头。 宁檀玉收回目光,心里有了计较,村里的男人们爱嚼舌根,女人也不遑多让,见赵显玉长得好,家里有钱便会说些不好听的话来编排她,她自己没有什么可指摘之处,就只能说她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夫郎了。 这些他早在幼时就因为这一副容貌见识过了。 “她们说我什么?狐媚子?还是浪荡货色?”宁檀玉微不可见的轻嗤一声。 赵显玉却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盯着他,随后眼里肉眼可见的盛满心疼……那是心疼还是怜惜? 宁檀玉分不清楚,只能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这也没什么的,我都习惯了……”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安慰她。 “你知道的,她们虽嘴碎了一些,可若不是她们我早都饿死了,哪里还能遇见玉娘。” 这话也没错,有时候她们见他可怜,也会给他一顿残羹剩饭,勉强能够温饱,大一些之后他也就学着做一些农活,养活自己绰绰有余。 只是那几亩地也被一些同宗的亲戚们占去一些,又被张昭妹卖了一些,直到他攀上这木头之前,堪堪只余下两三亩,只是不知道现在那两三亩还在不在? 赵显玉微微张大嘴巴,她只是听到那些姨母说他八字不好,克亲什么的,断断续续的也听不真切。 没想到他从前过的这样苦日子,又想起那一次落在地上的衣衫似乎也薄的不像话,身上却因为常年劳作结实的很,所以从未往这些方面想过。 毕竟当今治下森严,她只当他生活贫苦,却不想过的是那样的生活。 她越发怜惜,胸膛出的跳动也越发激烈,这样可怜的人跟了他,却还要受此等羞辱,连自己的夫郎都保护不好,那她赵显玉这样还考什么举人?还怎么做清正廉明的官? “你且放心,若是阿爹不愿与你道歉那我不论考没考上举人,我都带你搬出来住,到时候去书舍教书也不再让你过那种日子!” 宁檀玉手微微僵住,不明白为什么话题会有如此突兀的转折,看着眼前信誓旦旦的女子,他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他当初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去求张昭妹帮他,可不是为了让自己嫁一个教书先生的,若是如此,他为何不去找那大阳村的刘秀才。 毕竟她三番四次的上门求娶,甚至不介意他这烂成泥的家庭,双亲也都十分和蔼,他何必去侍奉那苛刻的公爹? 宁檀玉强打起笑来:“玉娘不必如此,男媳侍奉公爹是天经地义,女郎不必为我费心。” 赵显玉只当是他为她着想,顿时心里又涌起一股热流。 “你且放心就是!” 宁檀玉哪里能放心,可心里又不自觉的升起微弱的期盼来,其实仔细想想,那样的日子也不错,她教书下学回来他会做上一桌子饭菜,偶尔也去给她送饭…… “那烛火熄了。” 赵显玉站起身来,去供奉排位的桌上用火折子点上。 身边的气息蓦然一空,他急忙打住发散的思维,用指尖掐手心的软肉。 自从赵显玉回家之后,他的脑子总是想一些不该想的事儿,就连心也是,总是慢上一拍或是快上一拍,有时还会莫名其妙的剧烈跳动。 待此时结束以后就得找个大夫去看看了,他这样想。 “罢了,再去拿根白烛吧,这根怕是用不了了。” 赵显玉看着只剩半截的白烛,手上的火折子怎么也点不燃。 身后忽然覆上一股苦香味儿,她控制着下意识就要挪动的脚步,视线里出现一只白玉般的手,随后就是那根被手指捏住的油润的白色蜡烛。 “玉娘,点燃了。” 不知怎么的,宁檀玉一过来,那久久点不燃的蜡烛忽的窜起一股晃动的火光来,在墙上印出两人重叠的身影。 虽然这火光很微小,赵显玉的心似乎也随着烛火的晃动而晃动。《 》 21、同寝 金棺已落吉祥地,子孙后代都如意。 入土为安福泽长,后代昌盛永吉祥。 随着道士的吟唱,一捧一捧黄土覆上,直到看不见那漆黑的棺木。 宁檀玉远远望着,因为是男人,所以他只能站在大槐树下看那白色的身影叩首。 说来也奇怪,明明所有人都穿着白色的丧服,他却总能在人群中一眼就望见她。 她的气质与这里格格不入,却因为他而与这些强行融合在一起,这样的认知让他心口微微发烫。 “成了,节哀罢!”那道士拍了拍赵显玉的肩,像模像样的为她用拂尘挥一挥身上,嘴里还念着什么决。 这道士住在五十里外的道观里,平日里与两个童子守在那道观里吃些香火,还是有位姨爹夫家离那儿近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 想着让那道长赚些香火钱,他也从中抽得几分利,他也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赵显玉真的答应了,且给出的价钱还不低。 他便马不停蹄的让家里的妹妹去请人,紧赶慢赶得在下棺前赶到。 赵显玉知道有些地方有这样的说法,亡灵死后前七日会没有意识,会遵循本能徘徊在亲人身边带走亲人的一丝生气。 所以很多人在亲人离世之后会生出些小病小灾,那道士估计是念的什么祛灾咒语。 宁檀玉离得远只能看见那道士与赵显玉说些什么,说到最后赵显玉还笑眯眯地递给那道士一把碎银子,那道士顿时喜笑颜开,走路都生着风。 那些抬棺的乡亲只待那棺材下葬,有些关系亲厚的像模像样插上三柱香便走了,毕竟那小院子里还有最后一顿饭,再不走那好菜都凉了。 只余下满地的黄纸和漫天的香灰。 赵显玉走近,“走吧,吃些饭好好收拾收拾院子吧!”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赵显玉走在前头,宁檀玉走在后头,夕阳西下,倒也有几分画中眷侣的模样。 路过的书生摊下纸笔,画下这和谐的一幕。 待二人回来,院子里只余下帮工的几位姨爹,见他们回来了指指那收拾好的桌子,上头是特地给他们留的饭菜。 宁檀玉过去好声道了谢,又让他们将没用完的米菜带些回去。 这些本不值什么钱,但乡里乡亲的谁家有什么事儿都互相帮忙,谁家也不算特别富裕,少有宁檀玉这样让他们将这些东西带回去的。 见那锅子里炖的鸡汤,水桶里跳着的鱼,几位姨爹高兴的紧,手脚都麻利了不少。 其中一个外县嫁过来的姨爹当即挑中了一条大白鲢,有些也看上的你不让我不让的。 宁檀玉也没管,只说让他们留下一条来,其它的都带走也成。 “快来吧,都要凉了!” 赵显玉端着饭碗听见他说话,急忙催他。 本就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哪怕饭菜温了一会儿现在已经凉的差不多了。 “来了” 这些在吴阳县的富贵人眼里上不得台面的饭菜两人分着吃也算的上香。 “我走了啊小玉,有事就来我家喊一声哈!”最后一位姨爹一手拧着条大鱼,一手拿着半只鸡手腕的篓子里是自家借过来的碗筷。 赵显玉应了一声,待那篱笆门关上,原本拥挤嘈杂的小院子彻底安静下来。 吃完饭赵显玉张罗着要洗碗筷,宁檀玉也不阻拦,她去洗他去捡柴烧水。 赵显玉将剩菜倒倒篱笆外的小路上,有一条野狗远远的看着,似乎是觉得不是熟悉的味道不敢上前。 她也不看,倒完就关上篱笆门,站了一会儿才听见蹄子刨泥地的声响,一回头见宁檀玉含笑地盯着她,赵显玉故作自然的用筷子敲一敲碗。 外头的野狗听见声响,警惕地望向篱笆门,有些胆子小的远远跑开,但无一例外都是耳朵往后压,离的远了只能看见圆滚滚的脑袋。 院子里那些姨爹走之前都好好打扫过,碗筷也多数都是借的,洗干净就带走了。 柴火在灶里噼啪作响,手里是温热带着的油腻,宁檀玉烧了一大锅水,只留下一小盆给她洗碗,兑着冷水也勉强够用。 家里的水桶那些姨爹走之前也给他们打满了。 宁檀玉在外头不知道忙活些什么,水烧了一锅又一锅,问他也不说,进进出出的身影让本就狭小的厨房显得更加拥挤。 赵显玉心里正嘀咕呢,她认真的擦洗完最后一个碗,确保碗筷盘子上没有一丝油污才在围裙上擦擦手出了门。 却见院子的地上放着一个大桶,宁檀玉拿着布在那儿慢慢擦拭,他擦的很认真,就连身后的脚步和那一阵冷香袭来也没反应过来。 “你这是在做什么……?”赵显玉扶着厨房的墙壁,明明暗暗的她也看不真切。 宁檀玉却像是被吓了一跳,他站直身子,罕见的无措的拿着手里的巾子。 看起来很干净还是新的。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面前的男人本就白,那现在那一抹白上透着红。 “你这是在擦浴桶吗?”待宁檀玉站直了,她才将那木桶的全貌看清楚。 看起来有些老旧,上头的木纹有些发黑,一旁的水桶里的水微微有些浑浊。 “这是我阿母从前用的,一直丢在杂物间里,凑活用吧。” 赵显玉点点头,这几日夜夜守灵,身上黏糊糊的,也确实想泡泡澡。 她蹲在一旁看宁檀玉擦洗,他擦的很认真,特别是内壁,他得弯下大半个身子埋进去擦。 刚刚的脸红怕不是错觉,大概是弯腰的太久气血涌上头了罢! 她这样想。 “我同你一起吧!” 看的久了她就替宁檀玉累的慌,在她第三次提出要帮忙时果不其然又被他拒绝了。 “你好生歇着吧,我来就行。”他将巾子泡进水桶揉搓,又拿出家里仅剩的皂角来揉出沫子。 然后拧干,有些水珠溅到地上,飞快的被黄灰吞噬。 赵显玉无法,只能盯着地上的蚂蚁搬家,这几天院子里的蚂蚁算是吃了个饱,运送米粒的速度都慢了一些。 “你这浴桶多少年了?”她边看边问。 这几日相处下来两人算是熟稔了不少,对,熟稔,两人往常虽是妻夫,顶多也就算个相敬如宾,前半年说的话怕不是都没有这几天说的多。 “大概有个二十多年了吧,我阿母成亲那年打的,用的都是她从山上砍的树做的,我每年都重新打蜡,不脏。” 赵显玉闻言,知道他是误会了,开口解释:“我没嫌脏,只是随口问问。” 宁檀玉嗯了声,手中的活计慢下来,也越发细致。 天渐渐黑,赵显玉怕他看坏了眼睛,又去屋子里拿灯台,用的还是没用完的白烛。 宁檀玉看了一眼,似乎是嫌晦气,但这种时候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他将里头擦完了,又去厨房里再换锅里温热的水,这下子不用再凉水中和,将将好。 将水桶拧出来,赵显玉却见他又进去,她也跟过去看,才发现他又烧一锅水。 触及她不解的目光,“烧水给你沐浴,出去等一会儿吧。” 语气是一贯的温和。 两人蹲在一块儿擦,旁边是跳动的烛火。 本来宁檀玉还是不愿意,可眼看天已经黑了,靠他一个人也不知道今夜能不能洗个澡。 他倒是没说话,又去屋子里拿了块干净的巾子给她。 两人蹲在一块儿,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外头的蛙鸣婵叫声此起彼伏,偶尔还能听到隔壁秀姨母的夫郎骂孩子的声音,还伴随着孩子小声的呜咽声。 “我明儿个去找秀姨母问一问。”宁檀玉吐出这么一句。 赵显玉还没反应过来,顿了两秒才想起来是因为什么事儿。 她点点头,虽说这秀姨母在这几天帮了他们不少忙,但一码归一码,有些事儿还是要说清楚的,特别是关于钱财的问题,更要说清楚。 想到这儿,赵显玉扔下巾子就往屋子里走。 没一会儿手里就捏着两锭银元宝来,这些原本是要孝敬埋在棺材里的张昭妹的。 但帮他还债又怎么不算是孝敬给他了呢,兜兜转转还是给他花了。 “我明日拿着纸笔挨家挨户去记起来,再交给村长还给她们,你说怎么样?” 赵显玉盯着白皙的骨节分明的手捏着巾子在水桶里晃动,掀起一小片波澜来。 “我都成,有村长在她们也不敢谎报太多。” 她也跟着点点头,在这一点上也算是心有灵犀,小阳村村民也是热心质朴,但是触及到钱财问题就似要亲姊妹明算账了,难保也还有些无赖想趁此机会多拿一些。 她虽有钱,但也不愿意做那冤大头,她们把她堵在棺材前要债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呢。 “好了,我去给你拧水。” 宁檀玉将浴桶抱进屋子里,为她扯上一块帘子用来遮挡,又怕她被蚊虫叮咬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一把艾草拴在门上。 听着屋内淅淅沥沥的水声,宁檀玉站在门口耳根通红,一时间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干脆拿起撮箕去扫地,除了扬起的一阵灰让他咳嗽的两声,耳边还不住的回荡着那声音。 屋里头的赵显玉也犯了难,沐浴完身上是舒坦了,可这里只有一间房,床还小的不像话,晚上该睡哪? 总不能两人挤在一起睡吧,倒也不是没睡过,但她总觉得怪怪的。 外头却忽然传来声音。 “好了么玉娘?”《 》 22-30 第22章 要个孩子吧…… 两人躺在年久的木床上, 稍一动弹,便吱呀吱呀的作响。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照上两人的面庞,女人长相 不算是太过出挑, 但面如白瓷, 一股扑面而来的书卷气, 一个虽闭着眼,但容色极盛,如玉的脸与月光更是相得益彰。 这二人怎么看都与这破旧的屋子扯不上半点干系。 床很小, 两人只能胳膊贴着胳膊紧紧挨在一起, 连翻个身都得小心翼翼。 赵显玉不是没提过她去打地铺,但宁檀玉非说她身子单薄,外头寒凉, 两人挤一挤便也能挤下。 她实在是拗不过他,便造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赵显玉微不可见的叹了口气。 鼻尖是带着太阳味道的好闻气息,还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香味儿。 这还是长久为周淮南伺疾留下的, 赵显玉心口微微发涩。 耳边的呼吸声已经均匀和缓,他虽然没去墓地,但作为主人家还是有不少事需要他去拿注意。 赵显玉小心的为他掀掖一掖被角, 目光移向头顶,不再是亮堂堂的明珠, 而是开裂的泛黄的墙皮。 可能是这几天早就习惯了,这一切让她奇异的没有感受到任何不适。 连续的几夜的守灵让她的身体极度的疲惫,眼前一片模糊,慢慢的陷入了黑暗。 天还未亮,外头的鸡鸣声一声大过一声,她甚至还能听见沉重的牛蹄在泥地上踏过,还伴随着女人们中气十足的响亮笑声。 她翻了个身, 尽管不久前才死了一个熟悉的人,但是为了生活还是得下地奔波。 甚至那场冰雹砸死不少庄稼,所以她们格外的忙碌,尝试着在五月前重新播种别的种子,挽回一些损失。 这一觉睡的有些不习惯又觉得外面太嘈杂,她向来睡眠浅,干脆起身温书,这几日太忙,都没怎么看过书。 她随手套上宁檀玉放在床边的鹅黄色裙衫,拿着火折子预备去点灯,不知道想起什么了又放下手。 干脆拿着书去外头院子里,用冷水拍一把脸,终于精神起来。 她见有几个幼童背着背篓路过,透过篱笆的缝隙往院子里张望些什么,触及到她的视线急忙跑开。 她没在意,好奇是孩童的天性。 没一会儿宁檀玉也从里头出来,大概是在她起身一刻钟后也起了,他穿着灰色的麻布长衫,看起来温润又儒雅。 像是知识渊博的教书先生,赵显玉看的稀奇,面上带着笑。 回到这狭小简陋的院子,仿佛他从未离开过这里,那些锦衣玉食不过是他妄想的一个梦。 目光短暂的停留在看书的赵显玉身上,她穿着实在是单薄,宁檀玉不自觉的拧眉。 他去灶头生火,准备烧水让她洗漱,又去里头拿那件浅蓝色的披风,他昨日随着被子枕头一起拿出去晒了,现在摸上去竟还觉得有些暖和。 路过堂屋的供案,见上面的牌位正对着门口,黑色的牌位上印着金粉字体,牌位前是两根跳动着的白烛,宁檀玉面无表情的拿起,路过破旧的,满是灰尘的杂物间,随手扔进,然后上锁。 赵显玉背上一暖,鼻尖是熟悉的气味,却见宁檀玉将他手上的披风披到她肩上,嘱咐她晨起要多穿一些,寒气重。 没等她回应又转身端着木盆去厨房打来了热水,放在她跟前又伸手探了探,确保温度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烫,用那蝴蝶兰绣纹的帕子打湿,拧干。 他伸手为她擦脸,这样的动作一个月也会有上一回,往往是赵显玉起不来却又得去书院时,这以前是寻娘的活计。 赵显玉还是头一回在清醒时被他这样伺候,她有些不适想自己来,伸手去拿那帕子,却被他躲开了。 她看他一眼,见他目光温和但毫不退缩,干脆低头去看手里的书,却被他伸手抬起下巴,“这样方便一些,玉娘。”他说。 只是好奇怪,离的太近了,两人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能吸进对方呼出的温热气体。 他从前也体贴,却从未有过这样亲近的时候,她狐疑的看他一眼,却对上那双与往常无异的琥珀色的眸子,她的心微微一跳,急切的移开眼。 他擦的轻柔又细致,眉,眼,鼻,唇。 就像是对待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宝似的。 宁檀玉起身,仿佛闻到的温热的冷香味只是错觉,拿着巾子又为她擦手,洁白的带着些痒意的手贴上温暖的指腹和温热的毛巾,他的心又是微微一动。 明明温度不一样,那指腹却格外有存在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带着茧子的手在她的指节间掠过时微微有些停顿。 待将她收拾好,宁檀玉端着木盆,用那巾子在水中揉搓两下,径直覆上自己的面孔。 赵显玉睁大双眼,对于一个擦脸都要用三遍水的女郎来说,这一幕属实有些别扭,却听他解释:“厨房里没多少水了,就剩着一点儿了,还得留些煮早膳。” 他说的有理有据,赵显玉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却没看见锅里那沸腾的水,还有灶台里柴火噼里啪啦的火花。 或许是看见了并不在意。 宁檀玉做完这些起身,将水倒在门口的菜园里,只可惜里面都是杂草,往常他在时里面长满了各类瓜果。 不过半年而已。 看着米缸里见底的米,三日前还是满满当当的,那些姨爹昨日确实把他的话听进去了,带了不少走。 好心的给他留了一些,不多,足够两人煮个粥。 他嗤笑一声抓了一把米,淘完米将水倒在门口的小菜园里,偶尔有路过的要去地里的熟人就寒暄两句,大多是他们问,他答。 “早膳用两个蛋喝些粥吧。” 他从厨房的兜子里掏出两个蛋来,上面沾着褐色的污渍,站在厨房门口问她。 虽然是问,但是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了,就一些青菜和腊肉,他知道赵显玉早上不爱吃油腻的食物,干脆将腊肉切成小块放进粥里,这样能中和腊肉的油气。 得到女子的回应,将通红的手放在灶口微微暖两下,刚刚淘米用的是冷水,四月末的清晨也格外的冷。 手上久未复发的冻疮又开始痒起来。 锅里咕噜咕噜冒着泡白米粥,手里清洗着鸡蛋,心里盘算着买一些精神些的鱼来养在水缸里。 家里每每去书院与她送餐食,顿顿都有鱼,无论是清蒸的油炸的,她似乎都很喜欢。 上次抓上的那条鱼两人寻了个田埂烤了,她也吃的很香。 两人坐在堂屋的桌子上有一口没一口的轻抿,滚烫的粥让他们的动作都慢下来。 宁檀玉见她吃的艰难,干脆停下手来为她剥鸡蛋。 他身后就是张昭妹前几日停棺的地方,旭日初升挥去那黑暗。 “待会儿我得去镇上一趟,你留在家里温书么?”他轻声问,目光看着手里圆滚滚的鸡蛋。 赵显玉思索一番,点点头。 宁檀玉便满意地笑了,私心里他更希望她待在这儿,镇子上多是些赶集的乡下人,她们嗓门大也没个讲究,他怕赵显玉会不习惯。 “吃早食呢小玉。” 拿着锄头的某位姨爹站在门口冲他们打招呼,旁边还站了个白皙的少年。 触及她略微慌张的目光,他起身隔着篱笆门与门口的姨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人就笑眯眯地走开了只是旁边的少年还依依不舍的看向那鹅黄色的身形。 见她呼一口气,宁檀玉脚步一顿,转身进厨房为她拿来一块破布,挡在那篱笆门上。 院子是露天的,并不会因为这一块布而影响光线。 “九姨母家的鸢妹妹等会儿要去镇上,我求她顺路捎我一段,若是门口有人唤你,你就当做自己不在家,不理他们就是。” 他有条不紊的说。 赵显玉点点头,两人一时无言。 在吴阳县时就是这样,他们少有的同桌用膳时间大多都是伺候在一旁的翠微说话,寻娘偶尔搭理两句。 空气太过安静,她意识到自己应该说些什么,“那你一路平安。” 说完这句她发现宁檀玉那常年上扬的嘴 角弧度更大了些。 “需要银钱么?”她得到了鼓舞又问。 宁檀玉轻笑一声,他身上不管是赵显玉送的,还是周淮南羞辱意味赏赐给他了,这些加起来足够让他衣食无忧一辈子了。 他却说:“不剩多少了。” 赵显玉闻言去卧房里,将那箱子拖出来,轻轻拭去上头的灰,打开里头是一些玉器珍珠,下头垫的是她的书。 她拿出一颗珍珠递给他,又觉得不够,还要再拿。 “不用了玉娘,够了。”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 顺着这只手,赵显玉直起身子来。 她轻浅的笑着:“多拿些以备不时之需。” 宁檀玉看着她雪白的后颈,其实光那一颗珍珠就已经够一个人吃喝不愁的过上七八年了。 但他没说,接过她递过来了三四颗珍珠,听她慢悠悠地告诉他让他寻个好一些的当铺,注意安全,实在不行就牵匹马回来,再找些师傅把这院落修缮一下…… 她声音很轻,说的缓慢又认真,宁檀玉仔细听着,眼神看着她鹅黄长裙上绣着的蹁跹的碟,随着她步子的晃动,仿佛要从那浮光的锦缎上飞出,不由自主的伸出手。 却只看到赵显玉疑惑不解的目光。 他欲盖弥彰的去扯身上的长衫,为了方便他穿的是从以前住的屋子里找出来的衣裳,穿惯了好料子再穿以前的衣裳还觉得有些扎手。 随即想通了什么,伸手去摸她鬓边的珍珠小坠子,“玉娘,我们要个孩子吧!” * 赵显玉坐在院子里,旁边是新打的小几,虽然做工粗糙没有上好颜色的漆和雕纹,但胜在实惠,只要三十文不说还泛着浅淡的木香。 她心里装着事儿,往日里扫一眼就会往脑瓜子钻的字忽而变得晦涩难懂起来,在脑子里第十三次想起宁檀玉时果断放下书起身。 她走到墙角,踮起脚往外面看,墙角是各家各户买来的一些柴火,已经用掉了大半,早晨宁檀玉晾上去的衣服已经半干,地上因为水滴而湿润的泥土也已经干涸。 外面没有风那大树的树冠却微微摇晃着。 空气中弥漫着浅浅的肉香味儿,辣椒和腊肉再放一点儿猪油,香的让人流口水,那是宁檀玉走前做好的,放在锅里用灶里的余温温着,怕午间赶不回来让她饿着了。 她伸个懒腰,寻思着将书都拿出来晒一晒,几日不见光,唯恐它们生了书虫。 “小玉?小玉在家不。”外头忽然传来呼喊声。 赵显玉放下书,犹豫着要不要过去看看,就听隔壁的篱笆门开了,随后秀姨母开口:“小玉早上跟着鸢丫头去镇上了,你找他干什么勒,等他回来了我告诉他。” “没什么事儿,我家江子做了些糍粑,让我来问问小玉要不要。” “那你晚上再来吧,这一时半会还回不来勒。” “你家华妮儿怎么样,还发不发热?” “好多了,还睡着呢。” 接着就是一阵寒暄,直到听不到外面的话语声,赵显玉才慢慢走过去,下意识地脚步放轻,掀起那布帘的一角往外头看。 见没人她松了一口气。 转身抬步去厨房看看,厨房不算大,灶台,水桶和一些杂七杂八的,码放的很整齐。 除去顶上吊着的腊肉,米缸里的米也不剩多少,她叹息一声,打开锅盖,里头是青红相间的菜,下头盖着白胖的米饭。 刚刚在外头还不觉得有多饿,现在一闻到只觉得嘴里不由自主的分泌着酸水。 赵显玉将椅子搬到那院子里的晾衣服的绳子旁,这样那衣裳能挡住刺眼的光。 她吃相斯文但吃的很快。 宁檀玉的手艺着实不错,一道普通的家常菜也能做的有滋有味的,比她家中重金请来的师傅做的还要好吃。 汪 门口传来一声低低的犬吠声,外面常常会有狗群聚在那大槐树下一起玩耍,赵显玉并不打算理会。 “小黑,里头有人吗?我们是来做客的礼貌些。” 外头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很低,虽然是在斥责,但言语间很是宠溺。 那狗不理会主人的话,满脑子只有那香香的味道,急的狠了就用那长长的嘴筒子去抵那篱笆门,好在这篱笆门是从里面栓上的,那狗折腾了半天还没有一丝进展,呜呜的低声叫唤起来。 见碗里还剩一些没吃完的米饭,她犹豫片刻,还是走过去将那篱笆门打开。 那狗见了生人也不怕,慢悠悠地踏进院子,好似就是自己家一样巡视领地。 赵显玉看着觉得有趣,脸上也不自觉扬起了浅浅笑意。 找出一个干净的碗来,把没吃完的倒进去,那叫小黑的狗也乖乖的坐在一旁不直接去吃,等她倒完先是用头亲昵的蹭她的小腿,等她摸一把自己的狗头才摇着尾巴去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美食。 “女郎是表哥的妻主么?表哥不在家么?” 那男子见她做完这些才开口问道,虽然是问,但显然对这件屋子很熟悉,目光扫向那高高挂起的衣裳,心里有了计较。 她抬起头去看门口的男子,他看起来极有分寸,主人家不开口请他便不进门。 她犹豫着点点头,面前的男子穿着一身浅蓝色的长衫,长发用同色系的发带束起,一身富贵气,看起来温柔又无害,眉目间与宁檀玉还有几分相似。 见她点头,那男子才进一步,“表哥什么时候回来,我是他爹家表弟檀溪河,听闻宁家姨爹去世紧赶慢赶过来吊唁,却不想还是来迟一步了。” 他面色上带着恰好的低落,仿佛对这件事儿十分的愧疚。 赵显玉闻言立马请他进门,“他大抵还有一会儿,去屋子里坐吧!”赵显玉开口招呼道。 心里却微微有些疑虑,她从未从宁檀玉口中听过他那个归家的阿爹,更别提这位尚且存疑的表弟了,但来者是客,她还是好生招呼着。 待客人坐下,她预备给人泡一杯茶,当她拿起茶壶时就知道不好,她看书时爱喝茶,一上午满满当当的茶壶已经空了。 她只好进厨房去烧,漆黑的灶口似乎也在嘲笑她,那木头用火折子怎么也点不燃。 客人还在堂屋等着呢。 她犹豫片刻,“表弟,家里没有热水,要不我……我去隔壁借点开水吧。”赵显玉面露难色,显然是很不好意思。 好在檀溪河也不是为了一杯茶水才来的:“没事儿没事儿,我坐一会儿就是了。” 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赵显玉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 好在檀溪河跟他表哥差不多,是个体贴人的性子,见她很是局促,开口问道:“表嫂与我表哥成婚多久了,年关前我阿母来问过,只可惜那时表嫂表哥不在,不然定会为你们奉上些薄礼恭贺新婚。” “我与檀郎十月初八成婚,已经有半年了。”她老老实实地答。 这样的话在前几天天天都有人问,她从最开始的害羞局促再到现在的对答如流。 “哦……” 气氛再一次凝固。 “听说表嫂七月便要入王都参加秋试,不知表嫂有几成把握。” 他进村里见一群男人围在一起说笑,他过去听了几句,令他没想到的是这谈笑间的主人公是他那从未见过面的表嫂。 他的表嫂还是个金贵的书生,这倒是比宁檀玉成婚嫁到县里还要令人意外。 赵显玉犹豫片刻,“大约五成吧!” 她特意说低一些,对面的檀溪河却微微一笑,不着痕迹的打量这个表嫂,面如白玉,气度非凡,一看就不是常在田里劳作的模样,更不要说那一头乌发靓丽。 这类人总是心比天高,他心里有了盘算。 “那就事先恭贺表嫂了。”檀溪河坐在椅子上作了个揖,面色笑意更盛。 赵显玉回了个礼,也寻了个椅子坐下,两人维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等了一时半刻院子外头还没有动静那狗儿也吃完饭进来,先是冲主人摇摇尾巴,再然后去蹭赵显玉的小腿,呜呜的撒着娇。 檀溪河将这看在眼里,眼底的笑意浅了三分。 “你这狗倒是亲人,我家中养的那些凶恶的很,每每见到都要冲我大叫呢。” 她家往年是不养狗的,因为周淮南讨厌。 只是幼时她爱从后门偷偷溜出去玩儿,周淮南就特地寻了几条凶恶的大狗来养在后头用铁链栓起来,老远见她就龇牙咧嘴的,被吓了几次她就不敢再靠近后门了。 “用来看门的狗自然凶恶,小黑我从小养到大,连只耗子都不会抓,更别说咬人了。”他语气里带着淡淡的骄傲。 赵显玉稀奇的看他一眼,乡野间养狗不用来看门的少之又少。 手心里毛茸茸的触感暖暖的,局促的心情也好上许多,本来她是不喜欢狗的,架不住它总是撒娇。 “那你养它多久了,看毛色你养的很好啊。”顺着毛从脊背摸到尾尖。 “这是我舅舅跟我阿母送给我的,养了大约四五年了,每回来我来都带着它来看表哥。” 说起这个他语气里带着不知名的愉悦,赵显玉心里莫名有些不适,她强压下这种感觉,又说了几句好话给他听。 檀溪河见她手轻轻摸着背毛,那狗也愉悦的眯起双眼,若是不说谁能想到他才是小黑的主人呢。 他轻咳两声,那狗还没反应呢赵显玉忧虑的目光已经望了过来:“表弟,我还是去隔壁为你借一杯热水吧。” 她站起身来起身就要走,小黑也紧紧跟随着她的动作。 “不用了不用了,表嫂,屋里头有些阴冷,去外头晒晒太阳就好了。” 赵显玉闻言也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办了丧事的原因,她也感觉这屋子阴气沉沉的。 “那我们去院子里晒晒太阳吧!”她微微一笑,端起凳子招呼他往屋外走。 两人一人一张小凳坐在一起,她开口想问些什么,隔壁又传来孩童的尖锐的哭嚎声还有大人们的安抚声,赵显玉有些疑惑,但现在有客人在这儿,她按捺下要去隔壁看看的冲动。 檀溪河见她疑惑,他开口解释:“隔壁秀姨母家的小女儿出生时先天不足,是个痴傻的,不过不是已经好多了么?我上次来时还好着呢,这怎么又犯病了?” 赵显玉这才知道还有这一层,她垂下头去,心中有了计较,但心情也不免低落下去,那狗儿用头蹭她想让她摸它也有些敷衍。 檀溪河将这些看在眼里,微微挑眉,没多说什么。 看来他这表哥运气倒还是真好,让他遇上个心善的。 门外传来驴蹄子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铃铛叮铃铃的声音。 赵显玉急忙走到门口开门,果不其然宁檀玉已经回来了,那驴车上装的满满当当的,小的是些碗筷镜子,大的有棉絮和布料,她还在角落里看见了一盏新的油灯。 赶车的鸢娘在卸东西途中见她,嘴甜的唤她一声嫂子。 她应了一声,就要上去帮忙。 宁檀玉把她向后拉上一步,动作轻柔又不容拒绝:“我与鸢妹来吧。 “是啊嫂子,玉哥给了给工钱的,哪里能让您来。”她嘿嘿的笑着,哟黑的脸上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可见宁檀玉给她的报酬十分可观。 宁檀玉轻笑一声,目光往院子里一扫,见那熟悉的狗缩在门外偷偷看他,见他看过去呜咽一声往屋子里头跑。 宁檀玉心下了然,温和的笑也冷了下来。 * “表弟来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倒是表哥招待不周了。”宁檀玉笑着往灶里添柴,灼热的火光照映出一片红,烫的生疼,他却恍若未觉。 檀溪河慵懒的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熟练的往灶火里添柴的男子,眼底露出一丝轻蔑。 他嫌弃的扫过被烟熏的漆黑的墙壁:“表哥这是说的什么话,你那姨爹去世之后舅舅挂心的很,总是忧心你吃不饱穿不暖特地托我来看看你。” 宁檀玉的背脊微微一僵,手里的动作不停。 “舅舅的枝姐儿去岁考上了童生,郡守大人欢喜的紧,舅舅如今被扶为侧夫正是风头无两的好时候,却听闻你早早成了婚发了好多的火,但木已成舟,舅舅让你带着表嫂去云乡郡里走一遭,好让他掌掌眼,也当全了他一遭烦心事。” 檀溪河嗤笑一声,语气里对这个舅舅早年间生下的哥哥很是不屑,贫农出身的血脉叫他一声哥哥也算的上是抬举了。 对他来说只有舅舅与郡守生的宝枝才是他正儿八经的表亲,眼前这个只是不得不迫于阿母的淫威他才来照看一二。 见他不言语,目光又扫向在院子里看书的女子,一头乌黑的长发垂下,用一根木簪挽起,通身却没有那些读书人的酸腐气,细细看来竟有他阿母的几分贵气。 檀溪河回想着她站起来时的高挑,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不得不说宁檀玉的眼光格外的好,这女子的相貌气度都是一等一的出挑,简直不像是这贫显里长出来的人儿。 比他见过的常太仆的长女还要有气势。 但再好看又有什么用呢?他这个好表哥的面皮全云乡郡都找不出第二个比他好的,连他都自惭形秽,还不是要烂在这小阳村的泥里被他踩在脚下? 要他说男人家不要光看女子的相貌,要看女子的才华家世,最好是在云乡郡有几分权势,又读的几年书,这样才不算辱没了他高贵的品格。 “表哥,听弟弟我一声劝,到了那云乡郡什么样的女郎找不到,凭舅舅如今的势头接你进那郡守府寻一门好亲事也是使得的,何必要守着这小小的吴阳县过活呢?”他再次开口劝说。 宁檀玉微微拧眉,心里止不住的烦躁,但身后的男子还在喋喋不休。 “你若是实在没事做打些水把那些东西好好擦洗一番,好让你表嫂用的舒心些。”他话语间带着冷意,故意折辱他。 果不其然。 檀溪河看着院子里摆放着的物件,这些在吴阳县算的上精巧的东西在他眼里不过是些破烂货在云乡郡就连摆在他面前的资格都没有,这贱种竟也敢支使他干活? 想起临行前阿母的嘱托,他将这口气咽下。 “表哥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做惯的这些事我从小连沾都没沾过,万一我笨手笨脚的弄坏了什么岂不是浪费了表哥的银钱。”檀溪河说的缓慢,带着几分讽刺的意味。 话里话外说他命贱就该做这样的活计,云泥之别。 宁檀玉站起身来,两张面孔有几分相似,一明一暗,但宁檀玉常年劳作又在赵家滋补了半年,身子宽厚不说往年间微微泛黄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白皙起来。 哪怕是满是油污的厨房也难掩其风华。 檀溪河不知道怎么的,声音下意识地放轻,气势也矮了一大截。 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他恼怒起来,自己怎么能在一个贱种面前丢了气势。 宁檀玉就该被他死死踩在脚下,被他撵进泥地里,看着这张面皮,他恨不得将它活剥下来给自己换上才好。 “表哥,我有哪里说错了么?命贱就该认命啊!”他压低声音,为了确保他能听的清楚檀溪河说的很慢。 那道灰黑色的身影与他擦肩而过,除了那道恶心的令人作呕的味道外竟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檀溪河身影僵住,随即是无边的恼怒,这个贱种竟然敢……竟然敢无视他。 外头还传来那贱种低三下四的声音,就像他院子里的奴仆似的卑躬屈膝,看到这儿他心情诡异的好起来。 “玉娘,那鱼是清蒸还是红烧,那鱼头大要不要炖汤?” 宁檀玉站在她跟前,特地站在西南角怕挡了她看书的光。 赵显玉闻言抬起头来:“你看着来吧。” 又想起家中还有客人,见那与宁檀玉有几分相似的面孔站在厨房门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她补充道:“看表弟想怎么吃吧,毕竟来者是客。” 宁檀玉面色无异的点点头,又温声嘱咐她天快黑了要降温多穿一些。 见她敷衍的点头,干脆去卧房将那件披风拿出来放在一旁,又 为她泡上新买的茶水。 他不懂茶却也知道她平日里喝的都不是凡品,只好在那茶叶铺子里买上最好最贵的,尽管如此他还是忧心她喝不习惯。 见赵显玉轻抿上一口面无异色他才放下心来。 “表哥,如今伺候女人倒是得心应手啊?”檀溪河逮到机会就要讽刺两句。 宁檀玉轻笑一声:“我那妻主自小娇贵,伺候她是我的福气。” 说完进了厨房专心去做那鱼,鱼是新鲜的还在那袋子里活蹦乱跳。 手起刀落,那鱼一下没了生息。 檀溪河只觉得惊奇极了,他这个表弟虽过的贫苦,倒还是有几分傲气在的,不然也不会不愿同他回云乡郡过好日子。 原来他也同寻常男子一样以妻为天。 现如今竟然能说出甘心伺候女人的话来,真是自甘下贱。 见他这样放下心来,也懒得去看宁檀玉做下人的活计了,这活计他怕是得做一辈子了。 想到这儿他开怀的笑了。 心情好时他也不介意给这个表嫂几分好颜色。 “宋千棠的诗集?” 耳边传来略微带着惊讶的声音,赵显玉抬起头,只看到那蓝白相间的领口。 他没弯下腰,就这么站着。 赵显玉微微皱眉,本就昏黄的光被那蓝遮住,书上的光也由明转暗。 她往后退上一步站起身来,点头:“是,我才刚开始看。” 阿爹为她安排的课业大多是史记策论之类的,少有这些风雅的诗集,她想着那些书翻来覆去她都能背下来了,倒不如看些新鲜的。 “表弟也看?”顿了顿她问。 檀溪河笑出声来:“我平日里做些都没阿母研磨侍茶,幼时阿母也教我看过一些。” 赵显玉张了张唇,说不出夸赞的话来,其实往日里在阿爹的熏陶之下她最欣赏的就是爱读书的男子,总让她觉得有种孤高的气节。 现如今这样的人就在面前,她却说不出话来。 她只想在幼时就能读的起书认得了字的人,作为他表哥的宁檀玉怎么会沦落到求人给予吃食的地步。 可这人千里迢迢的来奔丧倒也不像是没有情谊的样子,赵显玉心里头揣着疑问,面色也自然冷凝下来。 檀溪河自觉莫名其妙,往常里那些女子知道他读过几本书不说对他有几分钦慕也可以说的上是赞赏有加。 可面前女子的冷淡他也不是感受不到。 “表嫂预备什么时候去王都,这小阳村交通闭塞,此行怕得花上两月有余,现如今已经近五月倒不如同我回云乡郡同我阿姐一同去吧。” 他话语间带着施舍,这可不是他好心,而是他阿姐檀华珠是云乡郡有名的才女,好让这贱种知道他找的妻主在他阿姐面前不过只是陪衬的鱼目。 以解他心头郁气。 她开口谢道:“多谢表弟,我家中阿爹已经为我安排好了,待到六月出头与那走商的队伍一同去,就不劳烦你了。” 面上挂着恰好的笑,语气措辞也挑不出错来。 檀溪河想开口再劝,赵显玉却已经拿起了书。 他这回是确信这位第一次见面的表嫂对他有意见了,只是想不通话都没说上几句,是哪里得罪她了。 他也不是爱热脸贴冷屁股的人,往常在家中阿母阿爹阿姐谁不是捧着他,如今屈尊降贵与这个穷秀才说话她倒还摆起了架子。 “玉娘,那鱼要辣一些还是清淡一些。” 赵显玉回头就见宁檀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锅铲嘴角含笑的看着她。 她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对宁檀玉的怜惜,想到他惯爱吃的清淡些,便道:“做的清淡些吧。” 宁檀玉眉心一跳,他知道赵显玉爱吃辣,出来问这一遭是怕他这个好表弟说一些不该说的,哪里知道她突然要吃的清淡了。 那辣椒粉都已经撒锅里了。 他叹一口气,认命的回厨房再加些水。 “表哥倒还真是疼惜表嫂”檀溪河调笑一声。 赵显玉笑一声,并不打算接他的话,转身进卧房将书好生放好,将垂下的布帘固定住这才出门去厨房。 “待会儿多烧些热水吧,表弟今日是在这里过夜么?”她挽起衣袖露出雪白的手臂来,走到灶前帮他烧火。 宁檀玉见她进来连忙把厨房的小窗户打开,可惜太久不用那木窗已经推不动了。 无奈他只好拿着蒲扇在她身旁扇风,铁锅盖下的汤水咕噜咕噜作响。 “他估摸着用了晚膳就走了,这里哪里有地方给他睡?你出去看书吧这里烟气重。” 赵显玉摇摇头,往灶里扔上一根枯枝,不知道为什么跟那所谓的什么表弟呆在一起她就有种说不出的不适。 明明两人长相相似,为什么宁檀玉的气质比他要温和的多呢? 她仰起头去看那认真动作的男子。 面色如玉,这辈子她都没见过比他还要好看的男子了。 “你那表弟是从云乡郡来的?那狗也是从云乡郡带来的?” “是,他阿母在云乡郡做郡丞,那狗他宝贝的很,走哪带哪儿。”他就着赵显玉的话答。 “你不喜欢他么?我也不喜欢他。”她自问自答,说着说着自己噗呲一声笑出声来,却因为太极呛上一口浓烟剧烈咳嗽起来。 宁檀玉还没等明白她的意思,急忙去倒水为她顺气儿。 “小心些小心些。” 语气也不复往日的沉稳。 等到终于顺过气儿来,赵显玉面色通红无力地靠在那粗布的衣衫上,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我知道你不喜欢你那表弟,我也不喜欢。” 她的声音低的不能再低,她依靠的身子却陡然僵住。 宁檀玉叹息一声,粗糙的带着厚茧的手抚上她的发丝。 第23章 是梦吗? 桌子上的菜摆的满满当当, 一道汤汁多多的红烧鱼,一道清亮的鱼头汤摆在赵显玉跟前。 赵显玉居上位,宁檀玉坐在她右手边, 时不时为她递上一杯水, 一方帕子。 “表哥, 你考虑的怎么样?”檀溪河坐在一旁,看着出他很嫌弃,连筷子都没象征性的拿起来过, 只捧着那新茶具里的水有一口没一口的轻抿。 宁檀玉给她夹一筷子鱼肉, 并不搭腔。 这顿饭他们吃的安静,只有檀溪河喋喋不休的劝告和宁檀玉偶尔两句的询问。 无非是这道菜辣不辣或这个汤怎么样。 任凭他怎么说,待吃完饭宁檀玉也没回他一句, 赵显玉眼观鼻鼻观心不掺和到他们的家务事里去。 待放下筷子就老老实实地去外头收晒的衣裳,逃离这是非之地。 “表哥,这穷地方有什么好的, 去了那云乡郡你要什么没有?” 宁檀玉一手拿着篓子一手端着碗筷,将剩饭菜倒进脚下的泔水桶,他低垂着头似乎什么也没听见。 檀溪河简直气胸口发痛, 任凭他好说歹说这人就是不张嘴,眼看着天色渐晚, 再晚一些抹黑走他一个男儿家要从这里走到村口要面对那么陌生的打量的目光,光是想想鸡皮疙瘩都要掉一地。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明儿个我就启程回去了。”他下了最后通牒,他的话是带到了,他不愿意去那就是他的事了。 宁檀玉拿着碗筷进了厨房,檀溪河见状冷笑一声,果真是乡野养出的贱民, 一点礼数都没有。 丢下这样一句话拂袖出了门,谁成想一出门就见自己的爱犬趴在那女子的脚下,吐着紫红的舌头摇晃着尾巴,更可气的是那女子压根不想理它。 见他出来了礼貌的向他问声好,又问他是不是要走,需不需要她送一送。 檀溪河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觉得这妻夫俩都是一个货色,冷哼一声不回她的话,:“小黑,快走了。” 他叫这一声那狗才依依不舍的回到主人身边,待出了门,他才一脚踹上黄狗扭动的屁股,小黑嗷呜一声向村口跑去,扬起阵阵黄灰。 赵显玉听到动静只 觉得莫名其妙,表兄弟之间的事儿拿狗撒什么气,抱着衣服进了卧房。 说来也怪平时在家里的时候她洗漱完之前是绝对不会上床的,可现在哪怕是穿着外出的衣裳她也能心安理得的往床上坐了。 这难道就是入乡随俗? “玉娘,表弟走了?”宁檀玉听见了动静,走到卧房门口问。 她闻言点点头,昏暗的卧房亮了一瞬,就见宁檀玉从怀里掏出一颗明珠来。 “你爱夜里看书,这里的油灯不好,你看看这颗明珠行不行。”他放在手心里。 这颗明珠个头大却不圆润,赵显玉一看就知道是劣质货色,但她还是很给面子的露出惊喜的表情。 她接过明珠,在床边寻一个好些的位置准备安置上,宁檀玉又从怀里拿出一个托盘来,说起这个他难得的有些羞怯。 “镇上没有好手艺的匠人,先放在这盘子里,到时候我再去县里看看……” “那就这样吧,这盘子与这明珠也挺相配的。” 从宁檀玉手里拿过那颗明珠,托盘内部是用蚌壳磨成的金粉染成,浅金色的柔光与明珠相应,为这卧房也增添了一分晖色。 见她没有面露嫌弃,宁檀玉这才放下心来。 他今日去医馆找大夫看过了,那大夫为他看了诊把了脉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是她学艺不精看不出来病症所在,叫他去大些的地方看。 出门时正好见那走商的商人在那珠宝店贩卖明珠,他想着赵显玉夜里看书不方便,便想着为她买上一枚,又怕她见惯了好的瞧不上这些,一路惴惴不安。 赵显玉将明珠摆好,外头正是黄昏,发挥不出这颗明珠的作用,太久没见过这样漂亮的盘子她有些爱不释手。 她转过身,不知道宁檀玉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他的目光里带着犹疑和不解。 “你怎么了?”见他捂着胸口赵显玉急忙问,怕他哪里不舒服。 宁檀玉愣愣的点着头,“没事,没事,我出去透透气。” 他连说两声,没等赵显玉回应逃也似的出了门。 宁檀玉连走一里路,来到那田埂上,直到看不见赵显玉的身影,闻不到她的气味,这时候急促跳动的心才慢慢安静下来。 他低垂着眸盯着手上的冻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回来了?”赵显玉听见开门声,急忙放下书披上外衫去到堂屋门口,果然见到那宽厚的背影。 宁檀玉拴上篱笆门,手里拧着盏灯:“我刚从隔壁回来。” 赵显玉一怔,心里有了计较,“那秀姨母怎么说?” 他走到她跟前没有立马答话,伸手为她整理留在衣衫里头的发丝,“她说忘了。” 指尖不小心触碰到白皙带粉的耳垂,手微微一颤,好在发丝的主人并没有发现。 她扬起头来:“那就算了……也不多……” 宁檀玉看着猝不及防出现在视野里的红唇,他喉结微动,慢慢的垂下头,在关键时候他往旁错上一寸,在她耳后落下一个吻,很轻,也很快。 赵显玉耳后感受到轻柔的痒意,身子一僵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心也扑通扑通的跳起来。 按道理来说他们是成亲半年的妻夫,这样亲昵的动作本就无可厚非,可自从两人之间的亲密时刻少之又少,这个吻甚至可以说的上是这半年之内唯一的一个。 两人都有些局促,特别是赵显玉,眼神直勾勾的盯着衣裳上的绣纹。 “锅子里还烧着水?” 宁檀玉见她脸红的厉害,自己的身子也在莫名微微发颤,见地上有水渍,转移话题。 赵显玉红着脸点头:“啊……是,怕你回来没水……” 一种无言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特别是宁檀玉,想通之后再看见她总觉得心头痒痒的,就像是蚂蚁在爬。 可他知道赵显玉的性子,虽然温和,但他要是做出太过出格的事儿难保她会抗拒。 他们是妻夫,还有那么长的时间徐徐图之,强压下躁动的手:“那我去看看,浴桶的水倒了没?” 他越过她,指尖在她手背划过,说不清是故意的还是什么,赵显玉却像是被烫到了似的,急忙收回来。 “倒了,要不要我帮你打水?”她低声问,脸上的燥意存在感实在是太强,好在堂屋里漆黑一片,不然她里子面子都要丢光了。 她左手捏着右手,迈开步子突然又不知道该怎么走路,她急躁的扯了扯衣服上的穗子。 “不用,你先去看书吧!”熟悉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这屏风是宁檀玉下午从镇上带来的。 她见上头的鸟儿雕的实在漂亮便用抹布擦了摆在堂屋里,没想到这时候派上用场了。 赵显玉点点头同手同脚的往卧房里走,临掀起那道帘子,她鬼使神差的回头去看屏风里的那道身影,也许是巧合,他手里的那盏灯放在一旁,透过屏风映照出她曾摸过的胸膛。 面色越来越热,她急忙将卧房的帘子拉上,不敢再看。 赵显玉自诩不近男色,唯一的一次还是在药物的作用下,这还是第一次在清醒的情况下看到男人的胸膛,尽管只是个倒影也足够她面红耳赤了。 她蒙上被子,脑子自动给那胸膛上了颜色,白色和红色。 是了,她曾迷迷糊糊间吃过。 好白,好红,好大。 外头传来脱衣裳窸窸窣窣的声音,再是很轻的水声,她恍惚间还能听见水珠顺着胸膛滑落下的声音。 眼前飞过一只飞蛾。 赵显玉急忙回过神来,她是读圣贤书的人,怎么脑子里会想这些银会之物。 她一边唾弃自己一面拿起书,秋试在即,哪里有心情想这些。 她的唇落在白皙的脖颈处,再往上是一张红的艳丽的脸,他眼角含泪的盯着头顶的茅草,手无力地抓住她的衣袖来寻求一个支点。 “女郎,求女郎怜惜。” 他的声音不复记忆里的温和反而低沉暗哑,还带着一丝的羞怯,用来遮挡的衣服已经成了一团烂布被扔在地上。 身体已经布满了暗红色的痕迹,因为冷那红色站立起来,哆哆嗦嗦的可爱极了。 赵显玉黑色的发丝落在白色,顺着轮廓落到身下垫着的草垫,她的脸好像埋在什么里面,发丝穿过指缝的黑与白的交印,不知道是想往外推还是要往下摁。 “女郎,女郎……”他带着微微的哭腔,细碎的话语因为女人不熟练的动作而颤抖。 他乞求着,希望身上的女子能够温柔些,可中了药的她哪里听的到他的话,只是一味的用牙齿啃咬。 即痛,又痒。 “怎么办……怎么办……帮帮我……”她边习云边含糊道。 男人似乎也到了极限,光靠唇舌完全不能缓解他身上的燥热,他咬咬牙:“女郎,女郎,跟着我的手。” 女人最重要的部位被抓住,她强撑着理智抬起头,面前是一片春色,就像她曾看到的男宫图一样,面前的这具身体比那画里的还要好看。 可惜那一片白上青紫交加,还有不少见血的牙印。 “跟着我的手,对……就是这样……嗯……”男人呼出一口气,用手撑起身子,脖颈无力地往后扬。 身上的女人再一次吻上他的红,有些凉……—— 作者有话说:高审,我改,高审,我改,我一直改[化了] 第24章 血腥气 太凉了, 他想。 宁檀玉盯着泛黄的屋顶,一旁的温度早已经冷却下来。 手里捧着书,嘴里念着晦涩的诗词。 刻意压低的声音显得有些清亮, 似乎是遇上了什么理解不了的诗词, 她拧起眉头。 宁檀玉倚靠在门口, 就这样静静的看着。 不知道过了过久,外面谁家养的鸡咕咕咕的叫起来,他才回神。 再 次躺上这张小床时, 又闻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冷香味儿, 他此刻已经没了睡意。 大抵是这几日同赵显玉睡习惯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叹息一声,觉得自己过了半年好日子把矫情病都过出来了, 认命的穿衣起身。 路过院子时他放轻脚步,不一会儿这座枯败的小院升起了炊烟。 “你怎么起这么早?”她手里捧着书,似乎是嫌厨房里太呛将将站在门口。 赵显玉见烟囱里冒起了灰烟, 她这才发现宁檀玉已经起了,以为是自己吵醒了他特地过来看看。 宁檀玉闻言抬起头,不回答她的话:“你多穿一些吧, 我估摸着等会儿要下雨。” 他起身时特意在堂屋的地上看了两眼,有些湿意, 因为这房屋年岁太老,每当天气不好时就会这样。 赵显玉嗯了一声,她也觉得今夜的天气有些凉飕飕的,外头的树冠被吹的簌簌作响。 凉意悄悄爬上肩头,在宁檀玉的劝说下她回卧房去换衣裳。 宁檀玉见听不到脚步,将盆里的衣裳匆匆搓洗两下拿到院子里去晾。 只有一件,且尺寸与他相似。 换完衣服再到厨房时宁檀玉已经把洗漱的水烧好, 倒进洗脸的木盆里。 他昨天在镇上几乎把赵显玉要用到的东西上上下下都换了一遍,这大手笔看的宁鸢瞠目结舌。 直叹说玉哥会疼妻主,她以后能找个这样的做梦都能笑醒。 白皙修长的手落进温热的水里,接过宁檀玉递过来的巾子,随手拧干,“我吵醒你了么?” 她以为是自己读书的声音太大吵醒了他,思衬着自己该走远些。 宁檀玉张张唇:“不是,是我觉浅。” 他顿了顿,随口扯了个理由,他见赵显玉点点头,似乎是信了,目光不自主的挪向那红润的唇。 脑子里又猝不及防的浮现昨夜的梦境,他觉得自己的心再一次扑通扑通跳起来。 见赵显玉洗漱完忙端着木盆去外边倒水,反倒是赵显玉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些反常。 天还没大亮,外头就已经下起了小雨,看起来还有渐大的趋势。 屋子里潮的很,赵显玉也不在意,搬了把椅子就坐在那儿看书。 宁檀玉自吃完早饭后就出了门,说是哪家的邻居叫他过去帮个忙,他不说赵显玉自然不会去问。 可看着外头的雨她有些忧心,也不知道他出门时有没有带伞。 雨滴顺着屋檐一滴一滴的落下,落到下头的废弃花盆里,在那浅浅的水洼里溅起涟漪。 正想着那篱笆门被推开,宁檀玉穿着蓑衣,脚步一深一浅的往里头走,赵显玉目光往下移,见他穿着木屐忙过去扶。 到了门口他先将蓑衣脱下来:“这蓑衣……这蓑衣是隔壁的水哥借的。”他解释一句,随手将蓑衣挂在门口的钩子上。 赵显玉站起身来细细打量他,除去衣摆有些些湿意以外身上没别的地方沾上雨水了。 她松了一口气,“冷不冷?” 对面的男人摇摇头:“全阿爹家的牛难产了,忙活了一会儿身上全是血腥气,你离我远些。” 他说完后退一步。 赵显玉轻笑一声:“哪里有什么血腥气,就算有这么大的雨也早都冲散了。” 她上前一步为他拢拢衣袖,又去为他倒一杯热茶:“暖暖吧,别受了寒气。” 宁檀玉站在原地没动,她今天穿了一身靛蓝色的长裙,发髻上也簪了同色的绒花,她本就白,看上去就像蹁跹的蓝色彩蝶,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飘去。 赵显玉见身后没动静,她回头,见他傻愣愣的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是怎么了?受了寒了?” 一双冰冷的带着香气的手抚上额头,强忍着贪恋宁檀玉后退一步:“没事。” 说完就抖了抖身上不存在的泥污,墙角堆放着他昨日个买回来还没来得及整理的物件。 赵显玉坐在椅子上,宁檀玉拿着小马扎坐到角落里,堂屋小两人的距离也不远。 她放下了书,专心看宁檀玉用水擦洗,按道理来说这些东西买回来后应该在太阳底下晒上几天,可惜时候不好,没赶上好天气。 宁檀玉手里拿着一柄铜镜,手上拿着抹布仔细擦洗:“我把银钱都给水哥了,他阿母是村长,就不用我们操心这事儿了。” 小阳村是宁姓大村,大家多多少少都沾亲带故的,你叫我一声姨母我叫你一声姑姑。 村长却姓李,是很久以前搬到这小阳村来的,在这儿住的时候久了,大家渐渐也不把他们当外人,谁知道三年前选村长的时候不是她们本地宁姓人当了村长而是那外来户。 村里人心里都憋着一股火,认为能让他们在本地安家已经是心善,却不想那李姓人是想让小阳村改名换姓,自此村长在小阳村也只是个挂名而已。 真正主事的是上一任村长的女儿,宁秀。 这些话他没说给赵显玉听,他觉得她不需要知道这些勾心斗角,好好读书才是她的正事。 赵显玉从书里抬头,应了声又低下头去。 两人就在这沉默的气氛中各做各的,意外的和谐。 —— “阿爹,喝口茶吧。” 身穿素色大袍的男人手里端着茶,露出恭敬的脖颈。 上首的男人穿着草绿色的长袍,虽然看得出岁月的痕迹但相貌白皙,隐约能窥见年轻时的风采。 他接过茶盏,嘴唇象征性的在那茶盏上碰上一下,随手递出,立马就有人接过放到一旁。 “显儿在那穷乡僻壤之处也不知道习不习惯的了,我这个做阿爹的日日忧心。” “主夫,要不还是遣人将女郎接回来吧。”周爹爹闻言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女郎从小在他身边长大,不是亲爹胜似亲爹,说句不好听的,他比周淮南还要心疼她。 这回见主子好不容易松了口,他立马趁热打铁。 周淮南沉吟片刻,觉得还是不好,这一回女儿为了男人下他面子不说,若是他开口接人回来岂不是自己认错的意思了? 这世上哪里有给女儿认错的阿爹? “主夫,您想想女郎自小起哪里受过那些苦头,上一回那事儿之后您有多悔恨您忘了?” 周爹爹见他面色不变就知道不好,急忙道。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起这件事周淮南就觉得就应该让她好好磨练磨练性子。 “难不成是我不让她回来?且她那时候是年岁尚小,如今还是那样该怎么……”说到后头他看一眼恭顺的沈良之将话咽下去。 “她是我的独生女儿,难不成我还能不心疼她?她为了个低贱的农户让我去奔丧叫那马夫去已经是给他面子了。”这句话说的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了。 若不是为了女儿着想,他现在应该端坐王都享万民供奉,而不是窝窝囊囊的在这偏僻的地方受那农户的气。 周爹爹叹息一声,知道这是说不通了。 这样的话周淮南这几天翻来覆去的说,恨不得嚼烂了记在心里头,十分介怀。 也是,他跟着这主子二十余年,就没见他吃过什么苦头受过什么气,自打那农户子进门日日都不顺心。 “好歹那也是亲家,这让女郎在那儿怎么抬得起头。”周爹爹叹息一声。 周淮南冷哼一声,却也不说话了。 周爹爹知道这是有戏的意思:“您看看外头下这么大的雨,听说那乡下的屋子一下雨就漏风,也不知道女郎那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他边说边看主子的脸色。 “女郎自小身子骨就不好,那时候隔三差五的都发热出汗,还是您日夜守在塌前,若再来一次身子怎么受得了。” 话都说到这 份上了,周淮南哪里还能不心疼,想起女儿幼时小小一个有气无力的躺在榻上的情景。 光是想想他都要做噩梦。 周淮南眼睛一撇,看向站在一旁的沈良之,这男人虽有些招摇但在他的调教之下也勉强算的上宜家宜室。 又怕女儿跟那狐媚子日益相处之间感情越来越好,又不愿意轻易的低头。 “良之,你去那小阳村接女郎回来……不,你就留在那小阳村伺候女郎你可愿意?” “你与显儿有幼时的情分在,她不会为难你。” 他虽是问着,但从没想过有人会忤逆他的话。 果然,沈良之点头应是,听到后头那句话他眼低晦暗,叫人看不清神色来。 周淮南这才满意,宛若施舍般的拿起茶盏抿上一口,这沈良之还说是他阿母从南梦郡带回来的好茶叶,也不过如此。 周爹爹没想到会是这个走向,他开口欲再劝,却见周淮南轻飘飘的向他扫来一个眼神。 他立马噤声,知道是自己僭越了。 他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心底替赵显玉担忧,这主夫年纪越大就越执拗,扭着一股劲儿想拿捏女郎,却也不想想有朝一日女郎回了王都,他不是还得靠着女郎么? 现如今是主母不在,若是在的话不知道这吴阳县要掀起多大风浪来。 周爹爹叹息一声,又看向一直站着伺候周淮南的沈良之。 他真的如表面恭顺纯良吗?这副做派不正是当年在王府里那些争风吃醋小侍的做派么? 他心里忧愁,为周淮南忧愁,为赵显玉忧愁。 父女之间真的要做到这个份上吗? 他抬起眼,正巧跟沈良之的视线对上,对面冲他扯出一个友好的笑来,周源莫名一抖,只觉得身后凉飕飕的。 “呀!这瓦片怎么破了?”—— 作者有话说: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星星眼] 第25章 宁珍珠 转眼五月出头渐渐热了起来。 赵显玉抹一把额上的薄汗, 身上穿的是一件浅绿的长衫,这衣裳清亮,穿在身上冰冰凉凉的, 腰间挂着宁檀玉用黄草编的蚂蚱。 “显娘, 你跟着小玉来下地呀!”耳畔传来不知道哪位姨母的调笑声, 她自来熟的站在赵显玉旁边,跟她并排站在一起看地里弯腰劳作的老友们。 她的嗓门大,一出声儿有些埋头苦干的婆婆爹爹抬起头来往这儿看, 见是她笑骂一声。 那姨母恍若未觉, 甚至背影还挺直了些,臂弯里的小篓子装了满满的野韭菜和两个小土豆。 赵显玉好奇去看,那姨母见她往里头瞄还以为她想要:“拿一些去吧, 这韭菜炒鸡蛋好吃勒。”她随手抓一把。 赵显玉往宁檀玉那儿求助的望去,可那人头戴高草帽,手里拿着锄头干的正起劲儿, 只怕是一时间是顾不上她了。 她见那褐色带着泥的手僵在半空,不好意思的伸手接过,温声道谢。 “客气什么, 你家小玉还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勒,哈哈哈。”那姨母大笑两声:“去阴凉地儿站着吧!一时半会还好不了勒!。” 赵显玉点点头, 见那道宽厚的背影走远,盯着手里这把韭菜,将它们放进宁檀玉带来的篓子里。 “累不累?”宁檀玉抬起头来,见她热的双颊通红,鬓角的碎发也凌乱的贴在脸上,看上去狼狈极了。 他哪里见过赵显玉这副模样,心里是又烦又闷:“在家看书多好, 这时候日头大的很,脸都晒伤了。” 将锄头往边上一扔,他的裤脚挽起,赤着脚,雪白的肌肤沾满污泥,径直朝她走来。 将头上的帽子往她头上一盖,因为要下地赵显玉头上没有任何装饰,这倒也方便了他的动作。 赵显玉摇摇头:“我都没干活儿哪里累?” 抹一把脸,除了烫了些也没什么毛病,她不理解,明明是他一早干活干到了现在,除去中午吃午饭的那一会儿,几乎都没停过。 而她只不过是下午跟着他来这儿站着,什么活儿也没干,还时不时看看田埂上的野花野草,哪里称得上累。 她随眼一扫,见他裸露在太阳下的脖颈晒的红彤彤的,赵显玉看着有些刺眼,心口也闷闷的。 “你这还有多少?要不咱们请人来干吧!”赵显玉开口劝和。 她自然不会傻到说出她陪他干这样的话,她从来没干过这些活计,不给他拖后腿就不错了。 宁檀玉摇摇头:“没多少了,你去那儿坐一会吧,那儿阴凉。” 他随手一指,那儿原先是座小山,上头的树木都被砍光了,就留下那一棵三人环抱粗的大树。 树下有几个玩耍的孩童,嘻嘻哈哈的声音老远都能听到。 赵显玉下意识地想拒绝,可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又说不出话来,他太认真太温和了。 仿佛拒绝他也是一种冒犯。 “去吧,那几个孩子没什么坏心眼儿。”他说上这么一句,正巧跟他搭伙的男人又有人来催他,他捡起锄头往泥地里淌。 赵显玉看的心里不是滋味儿,她站在原地低垂着眉头不动,宁檀玉回头见她不动停住脚步,一句话也不说就那样盯着她,嘴角还带着惯有的笑意。 她叹息一声,慢悠悠地往那树下走。 树下的孩童都是村子里的,今年有了冰雹那一出家家户户都损失惨重,李村长提出来要村里人合起伙来重新种,人多力量大,能干多少干多少,到时候再按干活的人头分。 大家伙儿思来想去也没什么不同意的,大家出一样的银钱买种子,几户人搭伙干也轻松。 而宁檀玉倒不是贪那点儿粮食,今年办了叔叔的葬礼,欠了不少人情不来也说不过去。 但没人提出来让赵显玉干,也有人这么想,但是一想到那匹威风凛凛的大马,毕恭毕敬的仆从,哪里还敢开口。 畏惧富人是他们的天性。 她走到那大树下,小心的绕过垫在地上打着补丁的床单儿,找到一处稍微清静些的位置。 一阵风吹过她脸上好受不少,再没有灼热的刺痛感。 虽然她足够小心,但还是惊扰了那些玩闹的孩童,他们见她来了纷纷止住话头,用自以为隐晦的目光打量她。 “你是富贵人儿么?那匹大马是不是你家的?”有个眼熟的女童问。 赵显玉嗯了声,这一声似乎是点燃了什么引子,几个孩子忽然惊呼起来。 叽叽喳喳的围绕着她问,赵显玉这辈子都被见过这么多孩子一块儿,更别说在乡下野惯了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她立马就后悔了,早知道这些孩子这么能说她就算被太阳晒晕也不来这儿。 心里虽然这么想,面上还是按捺住心中的焦躁,细细的回答他们的问题,好在孩子们心思简单,除了问那大马叫什么,就是问县里人是不是都穿绫罗绸缎,是不是都跟她一样读的起书。 赵显玉张张嘴,或许是因为她是读书人,那群孩子看起来面色孺慕,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 “不是所有人都穿绫罗绸缎,也不是所有人都读的起书,但我的老师……秦夫子,她偶尔会去育儿堂讲课,别的夫子也会去。” 提起秦夫子赵显玉心情复杂,一方面恼恨她跟着阿爹一起算计她,一方面又觉得她的做法令她十分钦佩。 这两种情绪交杂让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总归是不太好受就是了。 “育儿堂是什么地方?”稚嫩的童声里带着满满的疑惑。 “育儿堂是当今登基后发布的第一项新政,由国库出钱养育那些被丢弃的孩子,有专门的人教本事,就比如说教我做木工活儿,教你做瓦工,教他做衣裳。” 她慢慢的说,眼神里充满了对今上的崇拜。 在她心里,今上是仅此与开国王的存在,若是有幸躲得魁首便能一睹圣颜。 “那我们也能去育儿堂吗?”那女孩儿再次问。 赵显玉忍住笑:“当然不能,你们是有父母的孩子。” “为什么不能呢?我也想学本事,我要学瓦工,把家里的屋顶修一修!”那女 孩儿顶着漏风的门牙一本正经的问着问题。 赵显玉竟也真的开始想。 为什么不能呢? 同样是孩子,虽然这里的孩子有父母,但只能给他们提供最基本的衣食,待他们长大后又重复着母父的劳作。 难道他们不想也学一门本事吗? “我不知道,待我赶考回来再告诉你好不好?”赵显玉没有用哄孩子的语气,反而很认真,把她当做一个真正可以讨论问题的同龄人一样。 那女孩儿压根儿没想那么多,只是脑子里窜出问题来就问了,见她认真自己也点点头:“那你回来了记得来找我,我叫宁珍珠。” “珍珠?宝衣无影自含光。”她缓慢的念出诗词,只对上一张张稚嫩且疑惑地小脸。 她轻笑一声,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 宁珍珠自来熟的坐在她旁边,还好心的把自己带的垫子借给她用。 赵显玉婉拒,因为实在是太小了。 看的出来她是这一群的孩子王,她坐的地方没人敢跟她抢。 那一群小孩儿见她不说话了,纷纷跑到一边玩游戏。 “你不去吗?”赵显玉低头问她。 宁珍珠摇摇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孩童的稚言稚语让赵显玉再次轻笑出声,看着眼前这个不足十岁的小女孩儿她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怅然若失感。 她在这个年纪手上写字的茧子都不知道多厚了。 这个年纪她有她的烦恼,珍珠是否也有自己的烦恼呢? “你不是小孩儿是什么呢?” “我是华儿的姐姐呀!”宁珍珠满不在意的回答。 听到这话赵显玉并不在意,她知道子安在家家户户都有几个孩子,只当这个华儿是珍珠的妹妹。 “那你平时都干些什么呢?”赵显玉握起那小手,放在手心揉捏。 就像是那荞麦馒头,软软的。 宁珍珠还故作老成的沉吟片刻:“我半个月照顾妹妹,半个月出来玩儿。” “为什么只有半个月照顾妹妹?”按道理来说大人在地里干活儿,一般都是大的在家照顾妹弟,还得兼着做些饭喂些鸡什么的。 这些都是她幼时同自己的玩伴,她院子里仆从的小女儿嘴里听到的。 可惜她们只相处了短短一个月,最后被阿爹以以下犯上的名头将她们打发出去了。 尽管过去了好久好久,但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因为这是她枯燥的日子里唯二的乐趣。 “因为还有半个月是水哥照顾呀。” 水哥?水哥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赵显玉总觉得在哪里听到过,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又问珍珠水哥是谁。 珍珠笑起来,往那炊烟处一指。 赵显玉抬眼望去,只看看一片低矮的房屋相连,只有那一户燃起了炊烟。 她想去再问,却猛地站起身来,现在将将未时,哪家这时候才烧火。 “那儿,那儿是谁家?”赵显玉指着那烟问。 可能是她面色太过吓人,宁珍珠脖子往后一缩:“太远了看不清,怎么了嫂嫂,你饿了么?。” “诶哟!” 赵显玉腿一软,身后响起女人尖利的叫声。 她回头去看,有过几面之缘的邻居踉踉跄跄的往家里赶,赵显玉这心扑通扑通的跳,急忙跟上去。 宁珍珠不明白大人们的情绪,嘿嘿笑一声加入伙伴们的玩闹中去。 有些被那声音吸引的人见宁秀急匆匆往家里赶,只当是以为她忘记给自己家的傻女儿留饭了,抬头看一眼跟身旁的熟人笑骂两声就低头干自己的活儿。 今年一家子的口粮可就指着这片土地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也很准时[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26章 起火 赵显玉喘着气手里拿着豁口的碗, 碗里边装着被太阳晒的温热的水,她自己喝一口,然后伸手给对面的男人递过去。 沈良之接过, 见她随手用袖子擦脸上的汗, 他喝一口, 不动声色的打量周围的环境。 漆黑的墙壁,地上的水渍,空气中弥漫着的浅淡的烟味儿, 怎么看都与这个娇生惯养的女郎格格不入。 “这是谁?你家亲戚?”秀姨母怀里抱着熟睡的小女儿, 眼神刻意的扫过这个陌生的郎君。 她心里警铃大作,原本以为以宁檀玉的姿色他的妻主必定不可能朝三暮四,可眼前这个不仅与他不相上下, 还多了一分勾人的风情。 可看着两人明显不一般的关系她心里头直打鼓,恨不得飞到田里去告诉宁檀玉。 这时候怀里的女儿细细嘤嘤的哭出声似乎是做了噩梦,她立马低头去哄, 错过了赵显玉一瞬间沉下来的脸色。 “你同我出来吧。” 赵显玉环视一圈,那墙角站着的女孩儿正好奇的盯着他们,看赵显玉看过来羞涩的别过脸, 赤着的脚又往墙角退上一步,直到自己被阴影彻底覆盖。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见他不动, 赵显玉再次开口。 这一回沈良之动了,他原本穿着的绯色大袍湿漉漉的,发尾还在往下滴着水珠。 强忍着身上的不适站起身,指尖触碰到桌上的巾子,他随手拿过轻轻擦拭脸上的黑灰,赵显玉这才发现他的手背上红了一大块儿,在洁白的手背上格外显眼。 随即又移到那微湿的巾子, 那巾子正在那张艳丽的脸上,她突然想起来那巾子一刻钟之前还在她手上擦拭过额头,面庞,手背,指缝。 她眼神飘忽,似乎也被那火灼伤了,沈良之轻笑一声,深深看她一眼,先她一步出门。 两人就站在门口那棵大槐树下头,坐在地下擦汗的仆从见他们出来先是跟赵显玉问一声好,见两位主子神色不好识趣的走到一边,为两位主子腾出空间来。 赵显玉看他一眼叹一口气:“这回多谢你了。” 见对面的男人不说话,赵显玉又叹一口气,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你趁着天色还早回去吧,这儿哪有地方给你住?”她开口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方才见到沈良之时她吓了一大跳,那赶车的马娘将人送到就走了,急匆匆的似乎身后有鬼追她。 沈良之笑一声,抬头看看天色,又看向那紧闭着篱笆门的小院,眼里闪过一丝嫌弃,不过他并不打算走,“女郎这是说的什么话,阿爹让我来伺候女郎,现在回去怎么好跟阿爹交代?” 他阿爹叫的习惯,嘴里轻飘飘的反问,四两拨千斤的把问题抛回给赵显玉,他足足坐了两个时辰的马车,可不单单只是为了看她一眼。 他想要的……从来不仅仅是赵家的金银。 赵显玉一愣,跟吃了黄莲似的,心里苦的要命,上次葬礼阿爹不来她还记着呢,这一回又是因为个什么原因? 为什么非得让他追到这儿来,就连给她喘息的空间也不愿意么。 她心乱如麻,又见从田里回来的男人们抱着锄头,三三两两走在一起说话,还有几户人家已经升起了炊烟开始做晚饭。 估摸着宁檀玉估摸着也快回来了,若是让他看见该怎么办?按道理来说她本不该心虚,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虚的很。 “那你去镇上住一些时日吧,那银钱我给你成不成!”她知道这事儿跟沈良之没关系,除去逼婚那一件事儿来说他没做错任何事,甚至他被迫成为了阿爹的工具人。 她见识过阿爹的手段,他想要做的事儿就没有做不成的,所以她对沈良之甚至也有那么一丝丝的愧疚。 反正住哪儿不是住,镇上客栈的环境可比这儿好多了,他住在镇上阿爹那边有了交代,这一头宁檀玉也不会知道,两全其美的事儿。 赵显玉越想越觉得可行 ,恨不得立马套马给他送走。 见沈良之又不说话,她深吸一口气,觉得已经不能维持面上的体面了,这人怎么回事,她好好的在这儿想办法,成与不成好歹说句话呀! 赵显玉急得很,沈良之反之,甚至好心情的去看路过的行人。 “成不成你给句话吧,说到底这是檀郎的夫家,你在这儿算什么话?” 赵显玉面带哀求,压低声音,时不时回头看后头有没有人,见有人路过她便掩耳盗铃的看大树,看小花,就是不看他。 “女郎可曾想过,你也算是我的妻主,怎么我来见我的妻主还得避着他了?” 沈良之见她的动作,一丝涩意在心底蔓延,面色如冰,与那张艳丽的脸反差极大。 他话语间的冷凝赵显玉不是听不出来,见他神色认真,她后退一步:“不是好说了么,你我名义上过的去就行了……” 她以为这件事是两人达成的共识。 沈良之又不说话,用那双眼尾上扬的眸子一瞬不移的盯着她,盯得赵显玉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儿,她是什么负心的浪**似的。 赵显玉真觉得自己没招了,这人怎么动不动就不说话了,当初撞墙威胁她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 她只听到过同窗说家里的夫郎成亲前后简直是两个人,难道假成亲也会这样吗?赵显玉陷入了沉思。 “显娘?我可以这么叫你么?你帮我看看孩子吧,我得去地里叫她阿爹回来做饭了!”秀姨母见两人在树底下说些什么话,总之看上去不太愉快。 可家里一片狼藉,她也不会做饭,不敢再把小女儿给大女儿看着了,只好厚着脸皮开口求赵显玉帮忙。 好在赵显玉是个好说话的,她开口了自然是点头答应。 “你快些走吧!” 说完这句话就往隔壁的院子走去,好在那火只熏了两个孩子睡的卧房,院子里除了有些烟味儿外一切如常。 沈良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没动,反倒是一直盯着这边的仆从急匆匆过来,以为是谈崩了,面带愁色。 这仆从是从小陪伴在沈良之身侧的,两人感情不可谓不深厚,此时见自家郎君受了委屈,心里不岔,可自家郎君没说什么,只好咽下去要说出口的话。 沈良之直到看不见那背影,面色阴沉下来,他冷笑一声,那张原本艳丽的脸上满是怨毒。 “木兰,你说我这张脸难道比不得他?”他直不伶仃的开口,一旁的木兰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这乡下男人哪里能跟郎君您比?”他说的煞有其事,言语间的不屑与主子一脉相承,没有一丝奉承之意,在他眼里自家的郎君就连王都里的那劳什子堪称大雍第一公子的徐郎君也是比不得的。 沈良之指腹滑过通红的手背,忽的,指尖狠狠摁了下去,直到传来钻心的痛楚他才笑起来。 “你说的对,我与玉娘青梅竹马,合该琴瑟和鸣,那贱人不过是有些许好运道抢占了先机,他怎么拿了我的就让他怎么吐出来,你说是也不是?” 红艳的薄唇吐出令人胆寒的话来,他旁边的侍从也煞有其事的点头。 沈良之这才满意的抬步,方才不是他不愿意开口说话,只是怕自己一开口那些质问,恶毒的话语不受控制的钻出来,怕吓到了她。 毕竟她的胆子那样小,就连乌泱泱的人群都怕。 他抬步走进那院子,见赵显玉怀里抱着女童,嘴里轻轻地哼着歌哄她睡觉,另一个小孩儿坐在小马扎上歪头看她。 这一幕正是他幻想过数十年的场景,一时间心头也软了下来,是啊,他费劲心机,不正是为了这一幕么? 她若是喜欢孩子,他给她生个三个四个的,还怕栓不住她的心? 赵显玉只不过是不记得他,若是想起来了便不会是这个态度了,他眼神如丝,直勾勾地盯着赵显玉。 饶是她有心忽视,也被这视线盯得不自在起来。 这沈良之怎么回事? 在吴阳县的时候还有些分寸,难不成她阿爹又给他下了什么任务? 赵显玉心里发毛,嘴里的歌谣也磕磕绊绊的,好在那痴儿听不懂,迷离的睁着双眼去嗅闻那好闻的味道。 水妮儿也乖乖巧巧的,看的赵显玉心软软的。 若是她也有个这样的女儿…… “玉娘,我们要个孩子吧!” 脑海里猝不及防的钻入宁檀玉说过的话,她心慢了一拍,嘴角也扬起了不易察觉的笑。 不管她这回乡试成不成,她都想好了分出来另过,大不了时不时的回府去探望阿爹就是了,阿母向来理解她,应该不会责怪她。 她想的出神,却没注意沈良之唇角的笑慢慢凝固下来,他周身气压极低,偏生赵显玉是个木头性子,怎么也不抬头看,木兰急得嘴角冒泡。 他家郎君生的是极好,整个云乡郡都找不出第二个能盖住沈良之风华的,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费尽心机,讨好低贱的商户,说服县令大人,宁愿挨那三十鞭子也要给这女郎做小。 可这女郎就跟木头似的,郎君回回精心打扮的出了门,回来时就一言不发沉着个脸,府里头上上下下都说郎君性子乖张,可他清楚,哪里是性子乖张,分别是被这女郎伤透了心。 就这还上赶着怂恿那周主夫来这小阳村穷乡僻壤的地方。 不可谓是用情至深,他心里头心疼自家郎君,说话时也没了分寸:“女郎怎么不抬头看看,我们家郎君这么大个人呢。” 赵显玉这下是想装听不见也不行了,她笑一声,嘴角上扬,眼里没有半分笑意。 沈良之看的心里烦闷,垂下眸子,习惯性的将情绪掩埋在阴影里。 外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小玉啊,那郎君你认不认识,我看他们在那树底下说话看起来熟悉的很!” 秀姨母因为在灵堂上的事儿对宁檀玉十分愧疚,说到底这事儿是她做的不厚道,虽然把话说开了,但她见了宁檀玉还是会下意识地讨好。 说不清是因为他现在富贵了还是什么,总归是为了自己两个女儿好。 所以她说起话来也是完全向着宁檀玉,话语间的意思宁檀玉听的分明。 他琢磨着是吴阳县来了人,他话语搪塞,“估摸着是玉娘家里……” 话未毕,那熟悉的暗红色的大袍引入眼帘,他停住脚步,对方的黑色眸子也直直盯着他,眸色深沉,宁檀玉从里头莫名看出些敌意来。 明明在半个多月以前,两人还能维持表面的和平,这一回两人谁也没先开口。 秀姨母见两人气氛不对,急忙拉着要请宁檀玉吃饭的夫郎进门。 却见小玉的妻主坐在椅子上发呆,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两个男主碰面! 第27章 水妮 院子外的蝉鸣, 蛙叫,还有厨房烟囱升起的灰色的烟火气。 那沾满稀泥的锄头静静靠在墙角,篱笆门被黑色的布帘遮住, 只能透过光模模糊糊的看到院子里的人影。 水妮儿贴在门缝里, 眼睛睁大但眼前还是一片模糊, 身后是抱着妹妹的阿爹,阿母手里端着饭笑着跟路过的老姊妹儿打招呼寒暄两句,妻夫二人都没阻止女儿堪称越界的举动。 这一幕在乡下很常见, 特别是天气热起来, 多数人都会端着碗在那棵大槐树下边吃饭边唠嗑,水妮儿的举动也可以称为孩童年少无知,哪怕被发现了打两句哈哈也就过去了。 “水妮儿, 干什么呢!快来呀!”远处传来玩伴的呼喊声,水妮儿吓一跳,她急忙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珍珠!”她惊喜的瞪大双眼, 把阿母的嘱咐忘到脑后,跟着玩伴的往村尾跑,身后的黑发跟着主人的动作颠起又落下。 赵显玉听见声音往外头看一眼, 只当是哪家的孩子恰巧路过,并不在意, 主要是面前的男人掠去了她的心神。 院子里沈良之穿着宁檀玉的青色长衫,他少穿这样浅淡的颜色,将他脸上的艳丽压下三分,可鼻侧的红色小痣太过鲜艳,又为他 添一分诡异的艳气。 这无端让她想起画本里专吸女子阴气的艳鬼,可那上扬的,明艳的眼尾实在是勾人。 赵显玉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见鬼了,往日里没觉得男子的容色有多出众,怎么换了身衣裳就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她欲盖弥彰的轻咳一声,那头的沈良之动作的手微微一顿,侧起脸抬头看她,在赵显玉的角度能完美的看见他高挺的鼻梁和鲜红的唇。 木槌与衣裳碰撞的沉闷声,溅起朵朵水花召回了赵显玉被艳鬼勾去的魂魄。 沈良之不悦的低头看他,木兰知道自己坏了自家郎君的事儿,连忙加快动作洗衣裳。 他从前在郎君身边贴身侍奉,这辈子哪里干过这些活儿,粗手粗脚的也是情理之中。 好在郎君可能是碍于女郎在场,并没有责罚他。 赵显玉看墙角新长出的花苞,离得远看不真切是什么花儿。 沈良之为什么在这儿时间还要回溯到两个时辰以前,两人自打见了面相互问了好,又说了些场面话,那秀姨母为了感谢他们要请他们吃饭,赵显玉自然是婉拒了。 可那沈良之怎么办又成了难题,她强硬的让沈良之回吴阳县去,那沈良之又不说话,只用那双泛着水光的眸子盯着她,似是在控诉她的无情。 赵显玉干脆别过身不去看,全交给宁檀玉去处理,却没想到宁檀玉倒是十分大度,颇有贤夫模样,开口叫那沈良之留下用饭。 沈良之主仆二人不敢轻易应下,还是木兰见赵显玉面色未边,这才连声道谢。 直到进了院子沈良之又说这衣裳穿起来不舒坦,又得劳烦宁檀玉去找自己的衣裳给这二人换洗。 还要进厨房去烧水供他们洗漱,赵显玉跟沈良之因为午间那一遭一个比一个狼狈,就连打水的木兰也一身的汗。 烧了好几锅水供这三个人洗漱,忙的脚不沾地的,只有赵显玉进厨房想搭把手都被他劝出来了。 她没事儿干,只好坐在院子里看书。 原先还忧心他见了她阿爹纳的小侍会心生不快,毕竟她阿爹连寡叔的葬礼都不愿来,如今让这沈良之来,不知道安的什么心思。 她心中恼恨却又无法,想着吃完饭便拜托宁鸢辛苦一趟,将他们送回镇上。 方才她去里头瞧,那挂在顶上的腊肉都少了一大半儿。 锅里头奶白色的鱼汤泛着香气,她现在想起来嘴里还冒酸水儿呢,宁檀玉是下了十足的功夫来待客了。 正想着:“玉娘,用膳吧!” 他将手里端着的鱼汤端进堂屋,余光扫过沈良之似笑非笑的做作模样眼底滑过一丝深意。 但他情绪向来不外露,此时也只是温和的冲赵显玉笑,他忽的考几门,为她捻去发丝上的鹅毛。 赵显玉看着突然放大的脸,脸上莫名有些发热,好在宁檀玉的因为手里的汤,动作很快。 她见可以开饭了匆忙起身去厨房端菜给宁檀玉打下手,两人一唱一和倒还真有举案齐眉的恩爱妻夫的模样,将院子里的主仆忽视了个彻底。 木兰见这一幕抬头,果然见自家郎君面色阴沉,指尖划过上了药膏的手背,清凉的带着冷香的味道仿佛在萦绕在鼻尖。 他暗道一声不好,急忙在衣裳上擦干手去扯沈良之的衣角。 “郎君,郎君,忍一忍吧!”他压低声音。 有些话不好说出口,虽然他也觉得自家郎君与赵家女郎相配,但现在里头那位才是正儿八经的夫郎,还是在人家的地盘上,等会儿还要吃人家的米吃人家炒的菜。 避其锋芒。 或许是他的话语有了效果,沈良之轻笑一声,将巾子折好,去厨房用清水洗干净。 “女郎,这巾子放哪儿?”他倚靠在门檐,面上是笑着的,眸子却是冰凉的。 赵显玉闻言抬起头,她也一头雾水,只好将目光投向宁檀玉,毕竟她每次洗漱时都是宁檀玉帮她将皂荚,巾子什么的准备好,哪里知道这些小事儿。 宁檀玉微微一顿,又挂上温润的笑来:“给我吧。”他走到沈良之跟前,伸手去接。 短短几瞬之间,两个男人无声的交锋。 宁檀玉手里拿着巾子,走到厨房,他面无表情的将它扔到灶台上,又用水将自己的手的每一处仔细清洗,直到雪白的皮肤开始发红他才停下。 他回过头,正好与来放木桶的木兰对上眼,木兰眼睛不敢瞎瞟,见了名义上的主子连忙问好。 宁檀玉点点头,走过去给他搭一把手。 四个人挤在那张小小的方桌上,沈良之跟宁檀玉对立而坐,赵显玉居上,就跟在吴阳县一样,以赵显玉为主。 在第三次宁檀玉为她夹菜之后,她敏锐的发现事情好像有点儿不对劲。 往日里宁檀玉只会把最鲜嫩的鱼腹部位夹给她,看着碗里的鱼目,赵显玉陷入沉思,难道是让她以形补形?好好补补眼睛? 她将鱼目送进嘴里,仓促嚼两下就咽了下去,这才用余光去看宁檀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求夸奖。 宁檀玉看的好笑,将碟子里已经挑好刺的鱼肉端到她面前。 一顿饭除了她吃的有滋有味的,其余三人心里头都揣着事儿。 吃完饭就是沈良之去留的问题了,眼看着天黑了,她思索着开口。 宁檀玉看在眼里,似是误会了什么,没等她开口,便提议让他们打一晚上地铺,委屈一下。 他话说的漂亮体面,沈良之听了只觉刺耳。 只静静的站在一旁,仿佛与昏暗的堂屋融为一体,只有木兰看见自家郎君的手又开始无意识的挠手背上的红痕,他急忙去扯他的袖子,生怕又挠出血印来不好交代。 “那你们三个睡在里头,我在堂屋里打地铺吧。” 赵显玉环视一圈,寻思着把桌子搬走,打上地铺也能睡。 宁檀玉面色一僵:“这几日夜里寒的很,若是冻病了可怎么好。” “宁郎君说的是,我跟郎君还有宁郎君打地铺就是了。”木兰也跟着开头。 他这话说的极有心机,若是让女郎打了地铺,他家郎君是千百个不愿意的,倒不如把那宁檀玉扯下水,也好让自家郎君心里快活一些。 他说完这话,沈良之轻笑一声附和:“木兰说的对,我们初来乍到实在是不习惯,倒是劳烦宁郎君了。”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的,赵显玉哪里听不出来? 她用犹豫的目光去看宁檀玉, “玉娘,你一个人看书也安静些。”带着安抚意味的手抚上她的手背。 赵显玉早已经习惯这种亲昵的接触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点点头去门外收衣裳。 看着晾在上面的衣裳,她无意识的将目光往堂屋里挪,这沈良之若是真不愿意走她该怎么办? 真将他赶走? 她扪心之问,虽不喜他,却也做不出这等事来。 赵显玉叹息一声,只等着明日里麻烦宁鸢一趟。 她进门木兰跟着宁檀玉收碗的动作不停,笑眯眯地跟她问好,仿佛习惯的很。 沈良之靠在一旁,眼里是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嫌弃,见赵显玉进来,慢悠悠地走到她跟前伸手去接。 她侧过身子,不愿意理会这对主仆,自顾自的进了卧房,熟悉的身影被那靛蓝色的布帘遮住,他却久久不愿挪开目光。 沈良之手接了个空,他也不恼。 “沈郎君,你过来收拾收拾吧,我去隔壁借张凉席来。”宁檀玉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指了指隔壁,意思再明显不过。 沈良之深吸一口气,他从小被娇养着长大,哪里做过这样的活计,这人莫不是在故意折辱他?他冷笑一声:“我没做过这些粗鄙的活计,把碗摔坏了就不好了。” 说这话步子也没挪半步,木兰暗道不好,急忙抢过宁檀玉手里的碗筷:“我来吧郎君,麻烦你了。” 宁檀玉看他一眼,到底是没打算在赵显玉在的时候跟他计较。 三人说话都压低声音,刻意不让赵显玉听见,宁檀玉路过他回眸看那上扬的眼尾,喉间忽然涌上一股涩意。 往常是他没察觉 自己的心意,才会让这自甘下贱的贱人进了门,他若是老老实实地待在赵府里他尚且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偏偏追到这小阳村来。 罢了,放在身边总比让他在吴阳县讨阿爹的欢心来的好。 如今妻夫一体,他总得替妻主分忧,好好尽孝。 他忽然似所有感目光移向门口的篱笆门,似是感应到他的目光,那道身影飞快的掠过,只余下瓦片落地的沉闷声。 第28章 好孩子 狸奴正在窗台上酣睡, 温暖的太阳晒到光滑的被毛,身下是雪白的狐狸皮做成的垫子,舒服得它一个劲儿地打呼噜, 一屋子大大小小侍从守在帷幕后面露难色。 他穿着绛红色的大袍, 在太阳下泛着柔润光泽的发丝被玉簪挽起, 面容白皙,一看就是没经受过苦难的富贵郎君。 欺容趴在柔软的金丝被罩上,想起阿母斥责他的话他就忍不住哭起来, 无疑的是, 他是极为娇贵的,就连落泪也像易碎的珍贵瓷器,让人忍不住将他捧在手心里。 “我的好弟弟, 这又是怎么了?”一女子身着紫色官服,可以看出她在这个家极有威望,她一进来屋子里的侍从就俯身问好, 她挥挥手,他们便整齐的退下,落在末尾的贴心的为这双姐弟掩好门窗。 欺容听见动静身子动了动, 心头滑过一抹失望,终究还是抬起那张双眼泛红的面庞。 欺瑛心中微微一动, 大步上前想伸出手将他揽在怀里好生安慰一番,可碍于礼教,她侧坐在床檐:“这是怎么了?” 她从怀里拿出帕子递给欺容,就听抽抽噎噎道:“阿母说我白长了一副好面皮,连那徐世荆半根头发丝儿都比不上,你说,我与那徐世荆比如何?” 他这话问的蛮横, 但欺瑛也不好睁着眼睛说瞎话,那徐世荆是大雍第一君子,面如冠玉,满腹学识,甚至还是镇国王独女的未婚夫,她是万万不敢在背后乱说的。 “你这张脸有谁比得过你?”她避重就轻的反问。 果然欺容脸上挂起笑,还得强压着上扬的嘴角,那副样子就跟窗台上的狸奴差不多。 “阿姐说的对,这张脸那徐世荆来了也得逊色三分,是也不是?”他傲娇的反问。 却忽略了自家阿姐一瞬间的愣神,待反应过来连连点头称是。 得到阿姐的保证欺容扫向桌上被风吹起页子的书本冷哼一声,他阿姐可是欺家未来的家主,他学那些东西做什么,倒不如同朋友们多去看看王都里的贵女郎。 好不容易哄好了这闹腾的弟弟,还得去书房同阿母交代。 她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这才轻轻叩响墨黑色的门。 “进。”里头像传来一道苍老的女声。 欺瑛开门,里头还站着个年轻的小侍,那小侍正要行礼问好便被作画的女人挥退。 直到确定那小侍走远,欺厘手上动作不停,漫不经心问:“打听到了?” 欺瑛闻言立马低下头,露出额后象征着身份的紫檀木簪:“那女人实在是难缠……”,“那就是没撬出来?”欺厘放下毛笔,语气中没有丝毫惊讶,见女儿身形一颤,似乎就要摔倒,好在最后一刻稳下身形。 可她并不在意,眼里甚至还划过一抹厌恶。 “瑛儿,我们一家的荣辱都寄托在你身上了,如若世女回来当真与那徐世荆成了婚,这朝中哪里还有我们的一席之地?” 欺瑛闻言只觉得头钝钝的疼,像是有刀子在里头搅似的,闻言立马叩首:“是女儿的错!” 欺厘收回目光,专心去绘制未完成的画。 良久。 “你带着阿容去云乡郡走一遭,看老天愿不愿意赏我欺家一口饭吃。”直到那副画被挂在架子上,她才开口。 欺瑛心尖儿一颤,知道是阿母打听到了些什么,母女俩心知肚明 “阿母,阿容他……”她几乎冒犯的抬眼。 脑子的钝痛转为嗡鸣,她还想为可怜的弟弟谋求一线生机。 “阿容能为你这个做阿姐的铺路是他的福气。”话语声落下。 门口的侍从惊呼一声被一旁的侍从捂住嘴巴,天边一阵风透过窗,吹过这个老妇挽起的发髻,就连上头装饰的蓝宝石簪子也一动不动。 那双锐利的眼直视几乎要瘫倒的女儿,“你是我唯一的女儿,瑛儿,你还有阿愿那个弟弟,找个时候去看看他吧。” 说罢她挥挥手,示意女儿出门。 欺瑛心头涌上一股悲凉,欺愿是她的弟弟,那为什么不让欺愿去嫁给那个劳什子世女,非要来折腾她这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阿母,阿容性情太过娇纵……让阿愿去吧。”欺瑛面目含泪,想为弟弟再争取一次,哪怕代价是用另一个弟弟的命去换。 “欺瑛!”这个向来不喜形于色的女人面带怒色。 “你是不是疯了!别忘了你这个少主是怎么来的!” 欺厘这回是发了大火,书桌上的砚台纸张被袖子挥下,漆黑的墨汁飞溅到欺瑛脸上,她动也不敢动,只有不停落下的泪花。 欺厘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将女儿扶起来:“瑛儿,阿容享受了十几年的风光也该让他为家族做点贡献了,不然你这个少主怎么坐的稳?你大姨母家的乔儿对你这位置可是虎视眈眈呐!” 她还想再说什么,欺瑛鼓起勇气抬起头去看阿母的脸,多年的操劳让她尽管华服加身,也有种止不住的老态,她心头一酸。 罢了罢了,总归阿容已经过了那么多年的好日子,只是嫁给未来的世女,又不是真要了他的命。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欺厘扬唇,知道这个女儿是默认了,她就说她们欺家什么时候出了个重情重义的孩子了。 “瑛儿,你是个好孩子,待阿母百年之后也只有靠你和阿愿了。”她拍拍女儿的肩膀,放柔声音,就像个慈母。 欺瑛望着天上刺眼的光,分不清眼角是生理性的泪花还是自己的悲伤,想着幼时阿弟缠着阿姐一起放纸鸢的模样。 她暗暗下了决心。 挥手唤来贴身的女侍:“找个信的过的侍从去找小郎君,就说我要带他去云雾郡探望舅舅。” 云雾郡与云乡郡相邻。 “郎君,郎君?” 宁檀玉抬起头,木兰嘿嘿一笑:“郎君,这些柴火放哪儿?” 他指了指木兰背上的柴火,身后的沈良之手里也拎着篓子,篓子里是在门口叫卖的卖鱼女手上买的,这些柴火也是隔壁秀姨母送的,只当是报答他们了。 “给我吧。”宁檀玉放下切蒜的刀,舀水随便冲洗两下,过去接木兰背上的柴火。 两人配合着码到墙角,沈良之见这一幕微微眯了眯眼,心生不快,这家伙,到底谁才是他的正经主子? “木兰,你去帮我把这鱼杀了吧。”他开口。 木兰懵懂地回过头,就见自家郎君维持着拎篓子的姿势,他暗道不好,急忙起身对着自家郎君嘿嘿一笑。 可看着这鱼他也没了主意,衣裳他可以学着洗,这鱼该怎么杀? “宁郎君,你待会儿教我杀杀鱼吧。”他走到宁檀玉跟前,压低声音。 再压低声音那沈良之也不是聋子瞎子,听的一清二楚,他将篓子往地上一扔,里头的鱼顺着动作,有两条摇晃着鱼脊跳了出来。 带出的鱼腥水迸溅了沈良之一脸,这回他的脸黑的不能再黑了。 沈良之面色不愉的扫一眼不知所措的贴身侍从,转身进了屋子,随便找了一张巾子擦脸。 没办法,这儿条件艰苦,他定是不愿让自己的巾子染上鱼腥气的。 “你怎么还没走?”赵显玉一抬头,见那昏暗处站着个人影,吓了一大跳。 沈良之面色一僵:“玉娘,我若是就这么回去了阿爹定然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在赵显玉面前他放缓声音,眉目也舒展开来,与昨日那个阴郁的儿郎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赵显玉后退一步,觉得这人奇怪的很,每次见他都是不同的姿态,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疯症呢。 但沈良之说的也有道理,阿爹那个执拗的性子她这半年来算是见识透了,也不想因为她让无干的人受苦。 “那你去镇子上住。”她无所谓道。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两全其美的办法了,“我给予你一纸和离书你归家去也成。” 她想了想说,补充道。 却不想面前的男人忽然眼尾通红,眼角的泪珠要落不落,赵显玉愣住了,这又是怎么了? 不会又要撞墙吧? 她四处环视一圈,这墙壁太脏,他只怕是下不了头吧。 脚步微微向门口挪上两步,若真是要撞的话她也好叫人。 谁知道沈良之见了她的动作脸上流露出一丝受伤,很快,赵显玉几乎都要疑心自己看错了。 “女郎缘何如此?你真的都不记得了么?” 沈良之带着答案问问题,可看到女子迷茫地神情时心口还是微微一酸。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赵显玉只当他这人是在说疯话,她什么时候说过些什么话她自己都不记得了,这沈良之问的是哪一句她也不知道啊。 “我记得我同你说过,我不忍你因为我,因为我阿爹污了名声,这事儿是我与我阿爹对不住你,所以我默许你住在赵家,待时机成熟我给你一纸和离书,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到这儿来。” 赵显玉面色冷淡,她自认为自己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从来没有在言语和动作间给过他一丝希望。 哪怕是他找到书院的那一日,哪怕他伙同阿爹算计她,她都没说过一句重话。 现如今她不理解,为什么还要作出一副她对不起他的模样。 难道娶宁檀玉是她的错? 纳沈良之是她的错? 她自认为自己问心无愧。 “你说过的,是你忘了,是你忘了。”沈良之面色癫狂,这分明不该是这样。 是她的错。 是她的错。 不。 是宁檀玉的错。 是他勾引她。 是他…… 如果不是他。 他几乎是嘶吼。 “是你说过你要娶我的。” 一滴泪贴着鼻侧的红痣滑落,在地面迸射出晶莹的光—— 作者有话说:新的男嘉宾出场!大概是哭包傲娇猫猫?[狗头叼玫瑰] 第29章 什么时候说过要娶你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娶你了?”赵显玉满脸不可置信, 似乎是将他当作了得了癔症的疯子。 沈良之苦笑一声后退一步,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眼尾的泪珠不受控制的一串接着一串, 美人落泪, 哪怕是赵显玉也有一瞬间的愣神。 门外的脚步声渐近, 在赵显玉面前露出这副模样也就算了,若是在那贱人面前丢了面子,那可当真是生不如死了。 他用袖子掩面擦去泪痕, 遮不住眼尾的红。 宁檀玉手里拿着麻绳, 上头串着从门口买来的鱼,天气越来越热,买这么多一时间也吃不完, 他便趁着教木兰杀鱼的功夫腌起来,免得浪费了。 “这是怎么了?”他越过赵显玉,空闲的那只冰凉的手, 指尖似是不经意划过手背,冰的她身子微微一颤。 赵显玉稳住心神去看他,却见他面色无异, 只当是他不小心的。 “没什么,我问沈郎君准备何时启程回去。” 沈良之闻言面色阴沉, 死死抿着嫣红的唇,用恶狠狠的眼神死死盯着宁檀玉,赵显玉骇的后退一步,这模样跟那后院养的狼狗几乎无二。 宁檀玉目光在二人面前环视,手指在指腹间摩挲,沉默片刻点点头,既然赵显玉不愿意多说, 他也便识趣的不问。 他若有所思的看沈良之的眼尾还有门口方才隐隐约约的动静,心里有了决断。 放他回去侍奉周淮南倒不如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这等货色谅他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二人一道去门口的檐上挂上腊鱼,赵显玉不再看他,专心去看那麻绳从鱼嘴里穿过,吊成一串串的鱼。 鱼尾在空中晃荡,挂成一排。 沈良之看着这刺眼胸口上下起伏,显然是气的不轻。 姗姗来迟的木兰见此情形,急忙到自家郎君身边,用手攥住那满是划痕的手背。 “郎君!”他唤一声。 “刚刚宁檀玉在做什么?”他的一字一句就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刚刚宁郎君教我杀鱼呢。”木兰知道沈良之心里头不舒服,忙老老实实地答。 沈良之冰冷的目光扫过这个自小陪伴在身侧的仆从,心口如火烧般:“你别忘了你姓什么。” “小的必定不敢忘。”木兰忙要跪下磕头,可又顾忌着这地太脏,怕弄脏了衣裳,身上这一身还是宁郎君借给他的。 木兰是沈家的家生奴才,母父都在沈家做工,一个伺候县令大人,一个伺候兰小爹,他与沈良之同日出生,沈县令觉得吉利,打发他去伺候沈良之,还给他赐了家姓沈。 俩人关系极为亲近,说是主仆,其实更像是兄弟。 “罢了罢了,你离那宁檀玉远些,哪天被他卖了你都不知道。”沈良之不可能真的责怪他,想了想还是出声敲打一番。 这宁檀玉惯会笼络人心,宝珠阁的仆从提起他各个对他尊敬有加,俨然成了那院子的男主子。 木兰诶了声,心里盘算着怎么能离宁郎君远些呢,吃人家的住人家的,等会儿还要麻烦人家给他们收拾屋子。 因为沈良之的话,他可又要愁死了。 “那郎君……我跟着宁郎君去收拾屋子里?”木兰打量着他的脸色,虽臭着脸,但好歹是没发脾气。 “收拾屋子?”沈良之皱眉。 “是,宁郎君说咱们睡在堂屋里也不是个事儿,要收拾间屋子给咱们住。” 木兰边说便往那院子里指,言语里是遮掩不住的兴奋。 昨儿个睡了一晚上地板,虽然有褥子垫着,今早一起来还是腰酸背痛的。 沈良之眼睛一亮轻笑一声,这宁檀玉真是打了瞌睡递枕头啊,正愁没法子留下来呢。 既然都给他收拾屋子了,他自然是不会拂了他的面子。 他忽而觉得这宁檀玉也不是那么惹人厌烦,至少在这件事上那人还算上道。 看着天上飘着的白云。 沈良之心口一转,又觉得宁檀玉这人心机深沉,惯会装腔作势在妻主那儿博得贤名,他同赵显玉浑说一通已然是落了下乘,这一次再不能让那贱人出了风头。 宁檀玉这一出真是好深的心机啊。 心中思绪万千,面上不露声色。 厨房边上是杂物间,其实说是杂物间就是一间空置的房子,旁边就是他们要收拾的屋子了。 木兰面露难色,她他自己还好,自家主子身娇肉贵的,哪里能干这种活计,就连赵显玉也都欲言又止。 她倒不是嫌弃房子破旧,而是她压根就没打算让沈良之留下来,她分明已经跟宁檀玉保证过,这又是哪一出? “檀郎,这是做什么?”赵显玉怀抱着期望问。 “沈郎君来了也不好一直打地铺,若是他们不嫌弃,这是我祖母从前住过的屋子,收拾收拾给他们住吧。” 他忙着用钥匙去开锁,只是那锁芯年久,拧的有些费力气。 赵显玉闻言愣愣的:“不是说将他们送回去么?” “就让沈郎君住下吧,若是将他送回去,阿爹那里怕是不好交代。”他温声道。 赵显玉没再说话,喉间似被棉花噎住了,难受的厉害。 她早知道宁檀玉为人和善,却不知道他如此大度,妻主的小侍也能好生招呼着 。 只是她说过的,她分明说过,她不想让沈良之在这儿啊。 那沈良之留在这儿,她来小阳村是为了什么呢?难不成是为了躲疼爱她的阿爹? 这一头赵显玉面色恍惚,那一头宁檀玉盘算着找个锤子把这锁砸开。 木兰识趣的去帮忙,只有沈良之站在离她三步的位置,用漆黑的眼去看那如玉的侧脸。 咔哒一声,铺面而来的灰尘呛的两人直咳嗽。 本该立马上前去关心的赵显玉慢了一拍,动了动唇,干脆就站在原地不动。 随着阳光,灰尘在空中飘浮,入目是一张木床,或许是因为年月久了,那木头看起来被虫蛀掉了半个腿儿。 床边是两张樟木箱子,合起来可以作桌子,打开又成了装东西的箱子,这种用法在庄户人家很常见。 “这屋子有很多年了,沈郎君不介意吧。”他虽是在问,目光却不由自主的扫向赵显玉。 沈良之开口:“当然不介意。” 也顺着他的目光是看赵显玉。 他介意又有什么法子呢,若是敢开口说一句别的,赵显玉指定又要把他赶回吴阳县。 想到这儿他心头哀伤,面上却是不显。 两人一言一语间定下了沈良之的去留,赵显玉呆愣愣的,一股无力感铺天盖地汹涌而来。 “玉娘,你去看会子书吧,这儿让我们来就好,莫让阿爹忧心。” 宁檀玉想了想还是加上后半句,他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跟赵显玉过上一辈子,那周淮南这个公爹他也不是不能顺着他捧着他了。 赵显玉唇瓣上下起伏,讷讷着嗯了一声,只不过宁檀玉忙着收拾屋子,完全没注意她的神色与往日不同。 她看着他动作的背影,她不明白,阿爹如此磋磨他,他为什么看起来丝毫不在意,那她,那她做的那些事儿,说的那些话难道都是笑话? 她站在院子里,四处站满了人,却感觉自己仿佛孤身一人,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慢慢往上爬。 “玉娘,我同沈郎君去打些水来。”宁檀玉站在厨房门口,挑着扁担,脚下放着几个木桶。 赵显玉没应。 “我与宁郎君一同去吧。”木兰急忙开口,脸上习惯性的挂着谄媚的笑。 他还在呢,哪里敢让自家郎君去挑水,更让他去挑了,那手上的印子只怕是又得多上两道。 “我去吧”久未出声的沈良之开口,喉间发出的声音有些嘶哑。 他这么说,木兰只能用忧心的目光看着他,虽然他年岁下,但他已经习惯照顾沈良之了。 赵显玉的一夫一侍一前一后的走着,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背影她才回神。 着手将卧房箱子里的书拿出来晒一晒,她唤了声木兰,让他过来帮忙。 看着摊在就床单上的书,有好几本书皮上都生了黑色的霉点,赵显玉看的心里抽抽的疼。 这些书大多都是些名籍孤品,跟着她算是受委屈了。 赵显玉叹息一声,蹲下身子,时不时给书翻页。 “女郎,您怎么不在吴阳县安心备考呢,怎么到这穷乡僻壤来?”木兰放松了心神,知道这个主子性格温和好说话,想也不想的脱口而出。 赵显玉手一顿,木兰跟着沈良之入府没几天,自然是不知道她跟阿爹,阿爹跟宁檀玉的那些龌蹉。 她打着哈哈,不想说出这些事儿平白叫人看了笑话。 虽恼恨阿爹,在外人面前还是要顾及着他的体面。 阿母曾说过,一家子在家里不管怎么闹,到了外头还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我家郎君对女郎你一往情深,他这样讲究的人,昨儿个在那褥子上翻来覆去的,愣是没说一句回去的话。” 木兰叹息一声,打心底心疼自家郎君。 在那吴阳县里给那主夫端茶倒水,来了这儿还得听正夫的差遣去挑水,这都过的什么日子啊。 “又不是我逼着他来的。”赵显玉语气平淡,言语中看不出喜怒。 她心里是万分的不解,她从没让沈良之来,更没让他不睡客栈,也没让他不回自己家去。 怎么人人都说他好福气,阿爹也说,木兰也说,可这福气她从来都不想要。 “小的不是这个意思。”木兰急忙告罪。 是他僭越了。 只希望女郎不要觉得自家郎君治下不严就好。 赵显玉起身,自顾自的往卧房走,木兰一见觉得她生了大气,连忙跟上去。 “女郎,您千万别跟我计较……”他手里作揖,面带哀求。 赵显玉停下脚步看他,这木兰长得极为清秀,只是一直站在沈良之那张美艳的面皮旁被压下去了三分颜色。 总是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再好看的人也显得朴素了。 “我同你计较什么?”她神色莫名。 从小她就知道,做奴才的做了什么事儿,说了什么话全凭主子的意志,他阿爹若是觉得她不勤奋他不会直说,劝告她的永远是周爹爹。 后院池子里养的鱼,精心养护的那些鱼的仆从,她阿爹会说是自己花了大心思为了能让她吃上新鲜的鱼。 可她知道那只不过需要阿爹的一句话。 甚至寻娘初来到她身边时,日夜都会揣摩她今日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其实她只不过是随口一说,连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你同我告什么罪,你说错什么话了吗?” 木兰神色一僵,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做仆从的不管是对是错,总归是先磕头认错就是了。 “你河边接一接吧,你家郎君怕是不习惯,就往前直走,再右拐就是了。”赵显玉按下心中的火气,垂目看他,显然是不愿意多说。 木兰呆愣愣的点头。 田埂上的脚步越走越快,心也随着步子几乎都要跳出胸膛。 天上飞来的雀儿在枯枝上歇脚,见有人来扇动着翅膀再次飞向天际。 “你怎么来了?” 沈良之的木桶里装满了水,上面飘浮着金黄色的小果子,这种果子在田埂上很常见,只不过五月出头要找出这么多来不容易。 木兰对这不了解,只当是在路边随便摘的野果子。 沈良之说话间头也没抬,连发丝顺着柔顺的背脊落到枯草尖上也不在意,仿佛洗手里的果子才是重中之重的大事儿。 “是女郎让我来接一接……怕您不习惯。”木兰想了想还是接上后面一句。 沈良之闻言抬头,漆黑的眸子在太阳底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 “你少说这些话来诓我。”赵显玉不会担心他的。 木兰抿了抿唇,觉得自家郎君太过妄自菲薄,再者说了,接他们,这其中不也包括他家郎君么? 他走到沈良之身旁,嘿嘿笑一声蹲下来,他自然不能看着沈良之一个人干,伸手去接他手中的果子,沈良之手上动作不停,半个眼神也没分给他。 木兰自讨没趣,用手在水面上荡起阵阵波纹。 “郎君,宁郎君呢。”木兰左右看,怎么也没看见另一个身影。 沈良之低着头,白皙的手指在黄色的果子上揉搓着,动作轻柔:“他刚刚说看到只野兔子,非要去抓。”将最后一个果子扔进木桶,金黄色的果子上下起伏,在阳光下晕开一圈光晕。 他站起身来,四处环顾一圈,如今正午,路上看不见一个人,更别提宁檀玉的身影了。 沈良之心里烦躁,一来是他跟木兰第一次来这地方,认不得回去的路,二来不等宁檀玉回去了赵显玉指定要问。 一问就估计就要埋怨他,若是这宁檀玉再挑 拨离间两句,他他可不愿吃这大亏。 好在没多久宁檀玉的身影及时出现,他手里抓着兔子的耳朵,另一只手手上拿了一把子蒜苗。 他径直走到木兰跟前:“若是带回去玉娘怕是不忍心,在这杀了剥皮怎么样?” 木兰看一眼自家郎君没有轻易开口,宁檀玉也不介意,随手拿起路边的石头往这兔子脑袋上一砸。 血腥的场面令木兰呆愣在原地。 很快地面上鲜红的血转为暗红,方才还有精神蹦跶的灰兔子生息弱了下去,很快没了动静。 “你能否去帮我找一块锋利些的石头来。”这一回他冲着沈良之问。 沈良之盯着那只死兔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竟然点头应下。 木兰在一旁下巴都要掉下来了,这二人不说势同水火也是针锋相对,自家郎君怕不是被什么脏东西夺舍了。 但想起宁檀玉砸死兔子那狠戾的模样,又觉得情有可原,天可怜见的,他家郎君这辈子连杀鸡都没见过,更遑论是这野兔子,只怕是吓坏了。 他急忙跟上自家主子,见自家郎君除了面色白一些以外再没有别的反应,他微微放下心来。 “那宁郎君真是吓人!”木兰胸有余悸的拍拍胸口。 沈良之轻笑一声不搭话,前头就有一间茅草屋,那屋子里头用具一应俱全,应该是哪户人家看地搭的棚子。 他进去翻找一番拿了把柴刀,又掏出几钱碎银放在桌上。 “纳”沈良之递给他。 然后看宁檀玉冷静的剥皮开肚。 场面不可谓不血腥,沈良之眼也不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忙活一番三人迎着日光那小院走,宁檀玉挑着扁担,木兰跟沈良之一人拧一个木桶,晃晃悠悠的总归是将几桶水带了回去。 篱笆的木门开着,还没走进里面就传来孩童的嬉闹声。 宁檀玉心里一听就有了计较,“玉娘?可是珍珠跟水妮儿来了?” 赵显玉从卧房的窗台前探出头,看得出来她心情极好,面上挂着明媚的笑:“是呢,我教她们认字。” 闻言宁檀玉也笑:“要不要我再去镇上买些纸回来?”他绕过满地的书香,小心的将木桶放进厨房。 “玉哥,那你能不能帮我们带两块饴糖回来。”赵显玉还没回答,珍珠急忙也挤出一个脑袋来。 童言稚语让沈良之也罕见的露出几分笑意来。 “你阿爹还让你吃糖?”宁檀玉故作严肃,可再怎么板脸珍珠也不怕他。 “我花自己的压岁红封,他凭什么不让?”珍珠歪着脑袋。 “是呀是呀!”水妮儿也忙点着头附和。 “那成吧,下次我再去镇上就给你们带。” 得到保证两个小孩儿才老老实实地缩回去,面前是几张凌乱的纸,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几个大字。 只可惜赵显玉才疏学浅,看不出来写了些什么。 “嫂嫂,那华字怎么写?”刺眼的光透过窗台,扎着小辫儿的女孩儿头发微微有些泛黄。 赵显玉闻言在纸上写下一个华字。 “华是你妹妹的名字么?”她边写边问。 “是呀,她妹妹叫宁华,她叫宁水妮儿,她还有个哥哥叫宁水哥!”水妮儿还没答珍珠就立马抢答。 面上的玻璃珠子水灵灵的,就叫人看了就心生欢喜。 “水哥?你叫水妮儿,你哥哥叫水哥?”赵显玉终于知道水哥儿这个名字哪里耳熟了。 发现张昭妹尸体的那个小孩儿……好像就叫水哥儿? “是啊,我哥哥叫水哥儿。”宁水妮儿用手跟着纸张上没干的墨迹去写妹妹的笔画。 赵显玉疑惑地望向窗外飞过的蝴蝶,昨日珍珠明明说是水哥儿在照顾妹妹,可为什么她跟沈良之进去的时候只看见水妮儿和宁华,并没有看见那个所谓的水哥? 她回想起来,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那你哥哥呢?”赵显玉问。 水妮儿闻言抬起头,似乎很是疑惑:“我哥哥一直在家呀!” 赵显玉眉心一跳,除了初到小阳村的那一日,她再也没见过那个男孩儿,可宁水妮儿说她哥哥一直在家? 可昨日自个家里起了烟,在家怎么会不开腔? 无数个疑问萦绕在心头,两个女孩儿学字学的认真,没有发现嫂嫂面色凝重。 两人互相写对方的名字,写到最后又嘻嘻哈哈笑起来。 宁檀玉听卧房里的笑声,回头看满头大汗的主仆俩,眼底划过一丝不悦。 若不是因为恐再生变故,他是决计不会留下沈良之的。 若非玉娘心善,这样的男人早该送进庙里当和尚去了,哪里轮的到他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 “怎么了宁郎君?要不要我再去打桶水?”木兰擦着汗,见宁檀玉看过来,指着那浑浊的木桶。 宁檀玉点点头,那河离这儿不远,“那你小心一些。”他叮嘱一句。 木兰诶了一声,拧着空木桶就往外头走。 他看着年纪轻,实际上年纪也不大,他比沈良之还小两岁呢。 沈良之头也没抬,仔细的擦洗那张木床,天可怜见的,就这床他家八十岁的老仆都不睡。 “沈郎君小心些,这里头鼠虫多。”宁檀玉冷眼见一只老鼠从沈良之脚背上爬过,才缓缓开口。 沈良之咬着后槽牙,强忍着跳起来的冲动怒目而视。 他这辈子被怕的就是老鼠了,宁檀玉这个贱人,这个贱人一定是故意的。 若是待他回了吴阳县,一定要让他好看。 沈良之在心里暗暗发誓,只可惜宁檀玉读不懂他的隐喻,又递给他另一块儿抹布。 “用这块儿把那箱子擦一擦,我去给玉娘的书翻翻面。” 他默了半晌,就在宁檀玉以为他就要发作时,他接过那块抹布,闷头干起活来。 宁檀玉眉头一挑,默不作声的出了屋子,晒书的地方就在卧房的窗台下。 他听着里头越发温柔的女声,面色也柔和下来。 “玉哥,你在偷听我们说话吗,你也要学字吗?”珍珠听见动静探出脑袋。 宁檀玉身上穿着灰色的麻布衣裳,袖口被挽起,可能是这衣裳太小,胸口也被勒出鼓鼓囊囊的痕迹来。 “嫂嫂今日教你们学了什么字?”他反问。 宁珍珠没觉得哪儿不对,倒还真开始回想起来:“学了珍珠,水,还有华,好多好多呢!” 宁檀玉闻言笑:“那你比我认识的还多呢。” 他哄着小姑娘,在小阳村这些年温饱都成问题,更不要说读书写字了。 嫁到赵家之后赵显玉让翠微教他认字,还给了他书房的钥匙,他学的也认真,勉强算的上半个书生了。 “那你怎么不让嫂嫂教你?”宁珍珠皱眉,回头去看赵显玉。 赵显玉也探出头:“是呀,你怎么不让我教你?”两个脑袋一大一小挨在一起。 “那玉娘愿不愿意教我?”宁檀玉也顺着杆子往上爬,玉面笑眯眯地看着赵显玉。 赵显玉面色莫名一红,急忙退回卧房里,这太阳太大了,怎么脸上晒的红彤彤的。 她用冰凉的手抚上脸颊。 “那我教你。”她声音很轻。 就当她以为宁檀玉没听到时:“好,那我多买些纸笔。” 她的心又开始莫名的,扑通扑通跳起来。 “嫂嫂,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你热吗?”水妮儿指着她的脸颊。 “你傻呀,嫂嫂害羞了!”宁珍珠一脸嫌弃。 赵显玉只想捂住这两个小孩儿的嘴,怎么尽乱说话,她哪里是害羞了,分明是……分明是太热了。 对,这小阳村比吴阳县热多了 。 她这么安慰自己。 老房子隔音不好,宁檀玉在外头听的一清二楚,但他没有出言替赵显玉开口。 若是赵显玉一直与他相敬如宾,做表面妻夫,扪心自问,他是绝对不会愿意的。 自他认清自己心意的那一刻起,赵显玉便再没有退路了—— 作者有话说:我很害怕我把女主写的有爹味,如果有这个趋势请骂醒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30章 木兰之死 天上的乌云遮住莹白的月, 雾气飘散在空中。 肩上扛着锄头手腕间拿挂篓子的两个男人看起来二十多岁,其中一个腰间挂着红的穗子,在蓝色的布料上格外显眼。 另一个见了稀奇的很:“土包子就是土包子, 学小玉家那书生的吧!”两人嫁给了一对姐妹, 平日里没少攀比。 他们并排走着, 路边青草的露珠,还有晚间的寒气冻的他们打了个哆嗦。 “混说什么……这都快五月中了还这么冷,真是遭罪。”两人笑说着。 “请问你们看见秀姨母家的水妮儿和我家那个仆从了么”迎面走来一个女人, 唇红齿白, 说起话来文绉绉的,不是他们说的书生是谁? 这书生身上还穿着白日里的衣裳,晚间有些冷, 可她的额上的碎发并着汗水,看起来有些狼狈,但就算是这样也比他们这庄户人家好看了不止一个档次。 “水妮儿……水妮儿不在她自己家么?”其中一个男人疑惑, 他与水妮儿的阿爹是同村人,平日里关系好,纳闷这书生找水妮儿不去人家家里找跑到田埂上来做什么。 赵显玉闻言深吸一口气, 连声道谢。 “这是怎么了?”男人嘀嘀咕咕地看着赵显玉略显焦急的背影。 “看什么呐,快些把地刨了, 我儿子夜间不挨着我睡不着哩!”另一个催促一句,那么一大片地也不知道要翻多久。 “诶,来了,催什么!” 赵显玉少走这么多路,一下午的奔波显得脚步有些虚浮,她回到秀姨母家门口,宁檀玉面色凝重的与秀姨母说些什么, 水妮儿的阿爹王全瘫软在地双目无神,就连怀里的小女儿哭嚎着也没作反应。 就在今天下午,水妮儿说最近地里活儿多,晚间去地里给阿母阿爹送晚食,赵显玉还送了她几个白面馒头,惹得小姑娘羞涩的道谢。 直到黄昏时刻去挑水的木兰还没回来,沈良之心头直发慌,求赵显玉带他出去找一找,那没等赵显玉应声隔壁的妻夫就上了门。 王全说水妮儿送完晚食遇见了在那附近打转的木兰,他说是迷路了,水妮儿就说她正好也要回去照顾妹妹,两人就一道回来了。 所以妻夫俩一回来见小女儿睡在床上,大女儿不见踪影,只当是在隔壁玩儿,两口子歇了两口气就过来叫女儿回家,总是赖在人家家里也不好意思。 过来时布兜里还揣了几个蛋,村里的金贵东西在地上碎了一地,黄白交织。 屋内烛火晃动,院子里的几条大黄狗闻到了味道飞快的将它们分食。 “还没找到么?”赵显玉轻声问。 宁檀玉抿唇,知道她担忧,还是点了点头。 小阳村靠雾林山,若是在村里玩闹还好,要是进了山,一个没怎么干过重活的男人,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儿,用脚趾头想都能发生什么事儿。 赵显玉深吸一口气,“那去托村里人找找吧,给他们些银钱?” “水妮儿那个死丫头,玩疯了都不知道回家,秀娘,去跟村里人说一声吧。”王全先是骂一声女儿,又哀求的看向妻子。 赵显玉见秀姨母面色犹豫,她心一沉,孩子丢了还犹豫什么呢。 她刚想开口,宁檀玉扯了扯她的袖子:“这水妮儿不是秀姨母的亲女儿。” 他说话的声音极小,赵显玉却很是惊讶,目光在王全跟秀姨母之间打转。 怪不得水妮儿在自个家总是唯唯诺诺的,她好像总是习惯的站在阴影处。 “那成吧,现在村里人忙得紧,我们两家各拿一半银钱怎么样?”秀姨母看着面带哀求的丈夫,不通世事的女儿,忍着心痛咬了咬牙。 她不好叫村里人白干。 赵显玉闻言松了一口气,人多力量大。 虽然她并没有想让这对妻夫出银钱的意思。 对面的女人见状面色哀愁,家里的小女儿常年吃药不说,一家子五口人全靠妻夫两个在地里刨食,家里头哪里还有余钱,若不是今年地里损失惨重,她也不至于连这点儿都舍不得拿。 “成吧,我去门口吼一嗓子!” 村里的火把一浪高过一浪,水妮儿的名字响彻在小阳村每一个角落,就连村里常年聚在一起的狗群也被这阵仗吓得夹起的尾巴。 “水妮儿?”一个女人举着火把,掏开自家的狗窝,见里面没人立马转移阵地。 宁珍珠也怯生生的躲在阿爹身后,明白下午一起玩耍的玩伴不见了,还有那个见了她笑眯眯地哥哥也不见了。 他很温柔,还说要给她果子吃。 她心头一转,想起些什么:“阿母,要不去问问水哥吧!” 赵显玉离得近,闻言目光移到宁珍珠身上。 那女人一掌拍上女儿的背,没用什么力气:“水哥怎么会知道?你说什么疯话!” 这女人是秀姨母的表姐妹,宁珍珠算是水妮儿的表姐。 赵显玉若有所思的跟上宁檀玉。 “水哥?他性子阴沉,不大爱出门!”宁檀玉如此解释。 她总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随后她轻骂自己一声,人都没找到她就往最坏的地方想,真是罪过。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心也越来越沉。 如今已经骇时末了。 村里人大多数都是白日里下了地,熬到这时间身体都有些扛不住,但顾忌着同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是强打起精神。 刚才赵显玉遇见的两个男人也在,俩人挤在一起说悄悄话:“要我说水妮儿就是躲起来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的,何必这么劳烦大家。” “要我说也是,这村子里都是熟人,能出什么事儿?” 两个男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要不是有十个铜板可拿,还不如在家陪陪我家妮儿!” 另一个也煞有其事的点头。 “谁说不是呢,为了两个外人,大家明天的活儿还干不干了?”王姨母抬高声音。 两个说悄悄话的男人面色臊的难受,他们只是随口抱怨两句,又不是真不愿意找,哪知道这女人这么堂而皇之的说出来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难不成是让你白干的吗?”赵显玉见周围人心涣散,隐隐约约有打退堂鼓的意思。 “也是哦,那水妮儿还是你自个的外甥女儿勒!”另一个女人接话。 王姨母闻言怒视那女人:“一个拖油瓶算我什么外甥女儿?” 那女人被她一刺,到底是不敢正面跟她交锋,选择冷笑一声隐没在人群里。 王姨母跟打了胜仗似的昂起头。 “散了吧,让大伙儿睡个好觉成不成?大家明日还有许多活儿要干呐!”此话一出,很多累的不行的女男都开口跟腔。 不是说他们不愿意帮忙找,实在是一大家子累死累活的,就靠着这几天救救收成了。 赵显玉心中一急,想也不想的开口加大音量:“我与大家一户一两银子成不成,谁找到水妮儿跟木兰奖励五十两!” 这话一出,人群如开水般沸腾开来,五十两,平常一个孩子卖到富户家里做奴才,最高也才五两银子。 这笔银钱对于这群庄户人家无疑是肉掉进了狼窝里,谁都想吃上一口。 就连那王姨母也面色兴奋,又顾忌自己方才说了那一番话,强装起不在意的模样来,只是眼底的贪婪暴露了她的真实想法。 她轻叹一声。 回头看向宁檀玉晦暗的目光:“沈良之怎么样了?你回去看 看他吧。” 自知道木兰失踪后沈良之就托人将他送到镇上去报官了,这一来一回按时候应该已经回来了。 她同宁檀玉嘱咐一声。 “要不歇一会儿吧。”宁檀玉面带心疼。 赵显玉摇头,目光看向被黑暗笼罩的天地。 “我得找到她们。” 木兰年纪轻,凡事以沈良之为重,水妮儿文静,连说话都怯生生的,这俩人凑在一起她怎么也想也不可能为了贪玩儿而不回家。 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没成定局之前她都怀抱着期望。 就像是无数次对阿爹的期望一样。 “怎么样?”她轻轻地把宁珍珠拉到自己身边来。 小小的女孩儿眼睛熬的通红,还要跟着大人寻找自己的玩伴,几个孩子围在一起面色焦急。 “嫂嫂,去问问水哥吧!”宁珍珠声音小小的,说话时还时不时回头去看自家阿母。 “水哥?” “水哥儿是水妮儿的哥哥,他一定知道的。”她怯生生的。 “你傻了吧珍珠,水哥都不出门他怎么知道?”另一个小孩儿大声道。 宁珍珠母亲听见动静,看女儿很大人在一起只当是女儿又在乱说话,只是这时候五十两的诱惑太大,她实在是分不出心神去教训女儿。 只好对赵显玉投以抱歉的目光。 赵显玉对着她点点头,陷入沉思。 “嫂嫂,你相信我吧!”珍珠抬起头,小鹿般的眼睛里露出哀求。 赵显玉点点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相信一个小孩儿的话,但她总觉得那个叫水哥的知道些什么。 一个常年不出门的男孩儿第一个发现了张昭妹的尸体,珍珠又是一个特别聪明的小孩儿,她也不相信珍珠会无缘无故说出这样的话。 “那你知道水哥在哪吗?”她将宁珍珠带到一边儿。 宁珍珠这会子却支支吾吾起来。 “嫂嫂,我不知道……”她的语气低落起来。 “那我们去他家问一问?” 赵显玉往前走,宁珍珠也急忙跟上。 两人步履匆匆,秀姨母家的院子因为走的急,篱笆门虚掩着,守门的黄狗跑到宁珍珠身边摇着尾巴,闻到赵显玉身上陌生的味道一边嗅闻一边往后退。 两人没心情搭理这条狗,珍珠一马当先,打开水哥住的卧房。 说是卧房其实就是一间杂物间,在里头支起一张床来。 里面干净整洁,一眼就能看到底。 “水哥不在!”宁珍珠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惊恐,还没等赵显玉反应过来,外头忽而传来一阵哭嚎声。 她心头一惊,顾不得珍珠,急忙往那声源处赶。 只见沈良之瘫软在地,有个好心得爹爹去扶他,他挣扎两下竟没挣脱。 宁檀玉沉着脸,王全哭嚎在地,小女儿扯着阿爹的袖子也跟着哭,秀姨母面色凝重。 她暗道不好。 “珍珠,快到阿母这儿来!”急匆匆跟在后头小跑的宁珍珠喘着粗气,被自家阿母拉到怀里,上摸摸下摸摸。 “怎么了?”赵显玉问。 他回过头:“木兰跟水妮……” 他话没说完,赵显玉已然是明白了,心口涌上一股悲伤来,竟还有一股果然如此的奇异的感觉。 “可怜见的孩子哦……” 不知道是谁这么说上一句,有些心肠软的已经抹起了眼泪。 平日里再怎么说二婚男人带来的孩子,却也是他们从小看大的,就这么没了大家心里不是滋味儿。 村长出面找几个力气大的女男去将两人分开,人找到的时候那男人怀里抱着女孩儿,尽管没了生息,却怎么也扒不开那双白可见骨的手。 那些看不惯这个外姓村长的罕见的没有出声呛声,连日的劳累让他们身心俱疲,一个孩童生命的消逝在每个人身边弥漫着悲伤。 “沈郎君……”赵显玉走到他跟前,换下扶着他的男人。 周围投来些果然如此的隐晦目光。 沈良之呆愣的转头,他双目通红,已然是悲伤到了极致。 她面露不忍,却也不自己该怎么安慰,任由他靠近自己怀里。 那柔软的触感激不起他心中半分涟漪,他几乎咬牙切齿:“木兰不是那等胡闹的性子,定……定是有人害了他。” 赵显玉轻拍着他的背,没说话。 她心头哀戚,下午还向她告饶的木兰已然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她心中也觉得这事儿也很不对劲。 “你且放心,我不会叫木兰跟水妮白死的。”她作出承诺。 沈良之在她怀中低声流泪,后背上的发丝随着主人身体的震颤而滑落。 她一下一下的轻抚着,目光移向那担子上盖着白布的起伏,还有水妮儿裸露在外的泛黄的发丝,她的主人已然是没了生息。 “玉娘……玉娘。”他一声又一声的低声呢喃着,仿佛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 30-40 第31章 真相 天色阴沉, 狂风大作,脆弱的枝桠被风吹弯了腰,一滴水落在鲜嫩的绿叶上, 随之而来的是如骤雨般的激烈。 赵显玉撑开宁檀玉事先为她准备的雨伞, 远远看着穿着丧服的人群。 因为孩童还未长成便夭折, 按照规矩是入不得宁家的地盘儿,好在秀姨母疼爱女儿,强硬地要将她葬在自家的地里。 来的人少, 大多嫌孩童早夭不好, 怕沾染了晦气。 一捧又一捧的黄土洒向小小的棺材,王全穿着丧服,几乎要哭晕在地, 周围围了一圈安慰他的男人。 一个穿着灰色衣裳的男孩儿站在秀姨母身旁,他没有掩面哭泣,也没有面色忧伤, 就这么站着,仿佛周遭的一切与他无关。 赵显玉想上前两步看的仔细些,却见那道身影被王姨母揽在怀里, 她只好收回脚步。 她眉间轻瞥,想起寻娘传来的信里说沈良之回了沈家之后大病一场, 木兰的母父甚至见了儿子的尸身当场晕厥,整个沈家上上下下乱成了一锅粥。 这种情况之下她阿爹竟唤人去请沈良之归家,好在被沈县令不痛不痒的刺了回去。 还说阿爹气沈良之因为一个仆从这样发了好大的火,甚至还放出话来,七日内沈良之若是还不归家,那他赵家也不要这个男媳了。 赵显玉心头恼怒,只想将此事查清楚后再回吴阳县, 不再任由阿爹胡闹。 她看着那小小的薄棺上溅上了雨滴,珍珠哭着要上前给躺在里头的伙伴儿打伞,却被自家阿爹拉了回去。 空气中被雨声盖过的细细的哭声。 漫天的黄纸落在稀泥地里,素色的鞋踮着脚踩上,被碾进稀泥里的黄纸只露出一角。 “走吧走吧,水妮那孩子福薄。”秀姨母搀扶着快要哭晕过去的丈夫,面色疲惫。 “节哀。”赵显玉点头,满脸担心。 稀泥地上全是大大小小的脚印,若有所感的,赵显玉回头望一眼,那个男孩儿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对妻夫离去的背影。 互相搀扶着的妻夫俩却没有回头看一眼。 赵显玉心头疑惑,面上依旧平静,她走到珍珠阿爹面前对他说:“珍珠前些日子让檀郎给她带的红发绳到了,要不要让她过去挑一挑?” 她阿爹看一眼女儿,水妮的死状还历历在目,这种时候他不愿意让女儿离开他的身边。 “还新买了几本书,恰好适合初学的孩童,若是不放心,待会儿她挑完了我将她送回去。”赵显玉再次开口。 他看一眼女儿,心中愈发纠结,见对面的女人面色诚恳,还是松了口。 “那就多谢了您了,替我向小玉带声好。”他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来往珍珠手里放。 这书生喜欢他家珍珠,保不齐以后还能提携提携他女儿。 赵显玉牵着珍珠的手,手心是冰凉的柔软的触感,打着旋儿的发顶看起来颇惹人怜爱。 “嫂嫂,我没有让玉哥给我带发绳呀。”直到看不到阿爹的背影,宁珍珠抬起头问。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浅蓝色伞下滑落的一颗颗雨珠,还有她们这群庄户人没有的细腻的面孔。 “那你为什么不拆穿我?你知道我要问什么是不是?”赵显玉蹲下身来,不在意自己的衣角被泥水侵蚀。 “你要问水哥吗?”宁珍珠回头看那墓碑的方向, 那瘦弱的身躯依旧一动不动。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赵显玉眉心一跳,耳边的雨声愈发大了。 她牵着宁珍珠回往回走雨幕遮住了前行的方向,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身后有脚步踩在泥水里的起伏声。 她回头看,漫天的烟雨再看不见其他的。 她推开篱笆门,这伞太小她顾忌孩子,肩膀处淋湿的大半,实在是难受,随手掩上篱笆门。 看着墙边码到的柴火已经盖上了油布,堂屋的桌子上也已经摆好了饭菜。 “檀郎?”她唤一声,环视一圈见家里没有宁檀玉的声音,她往围墙望去。 赵显玉将宁珍珠带到卧房,连衣裳也顾不上换。 “他就是水哥吗?你为什么要我去问水哥?他知道些什么吗?;”她焦急的问。 直接告诉她,木兰和宁水妮的死跟这个宁水哥决计是脱不了干系。 宁珍珠不语,似有所感的抬头直勾勾地盯着雨幕中,赵显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没掩好的篱笆门缝隙处赫然是一道灰色的身影。 鸡皮疙瘩顺着小腿慢慢往上爬,赵显玉急忙去关好堂屋的门,或许是走的太急也可能是鞋底沾了水太滑,还一不小心跌了一跤。 雨幕将一切隔绝在外。 直到从窗台看不见那道身影,赵显玉看的分明,那花纹和样式分明就是她方才看到的,珍珠说的水哥。 “我看见了……。”宁珍珠似乎被吓坏了,躲在她怀里。 “我看见了……!” 天空中一道惊雷划过,赵显玉浑身一抖,急忙将珍珠搂在怀里。 扣扣扣。 骨节敲击木板的声音,伴随着低沉嘶哑的声音。 “珍珠,你怎么在这儿?” 赵显玉闻声抬起头,窗台前赫然是一张白的过分的脸,往后看,那虚掩的篱笆门已经被拴上,只剩上头挂着的艾草还在摇晃。 她急忙把珍珠护到身后:“你来我家做什么?” 面前的男孩儿看起来年岁不大,身材看起来很瘦小,被打湿的衣裳就这么挂在身上,面皮上是不断往下滴落的水珠。 “珍珠?你刚刚在说什么呀?说给哥哥听好不好?”宁水哥嘴角上扬。 或许是因为太过僵硬,诡异的有些可怕,让人想起隔壁正放在堂屋的纸扎人。 区别也只是这个点了睛。 感受到女孩儿死死抓住自己的衣摆,赵显玉轻拍她的脑袋来安抚她。 “哥哥……哥哥又发病了。”她带着细微的哭腔,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里盛满了恐惧。 “什么发病?珍珠怎么能这么说哥哥?”水哥歪着头,盯着被她护在身后的女孩儿。 漆黑的眼在灰蒙蒙的天里显得格外渗人。 “出去,谁许你来我家的。”赵显玉厉声呵斥。 身后的宁珍珠身子也随着她的声音一抖,似乎是吓坏了。 那人深深的看她一眼,竟真的转身向外走去。 赵显玉呼出一口气,将女孩儿抱在怀里轻声安慰。 她忍不住向窗外看去,心中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终于,那篱笆门再次被推开,素白的长袍将他的身形包裹住,他手里端着一瓦罐汤,小心的护在怀里。 见门口的篓子里放着他早晨给赵显玉带上的伞,他嘴角无意识的上扬,步子也越发的快。 “玉娘?怎么不用膳?”他算着时间将留好的饭食带回来,谁承想桌子上的饭菜一丝都没动过。 宁檀玉疑惑地掀开幕帘。 赵显玉抬起头,将女孩儿抱起来:“你刚才可见到那宁水哥了?” 他面色一僵:“你提他做什么?你见到了?” 声音里有察觉不到的恐慌,赵显玉原本只是随口一问,见他的反应心中有些疑虑。 只是随口一问,他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他有什么病?”赵显玉再次问。 却见宁檀玉面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他叹息一声:“那水哥脑子与常人不同,幼时家里的黄狗咬他,他便抓住那狗头,活生生的用石头将它砸死,有人抢了他的东西,他便趁夜间翻到人家家里,将家里砸的稀巴烂。” “再大些……再大些他阿爹嫌性子古怪,要将他送到和尚庙里做童子,谁知道在送他去庙里的路上,他阿爹竟摔下那陡坡……村里人都说,他是个弑父的疯子。” 虽然他语调尽量惊恐,可赵显玉还是敏锐的从其中发掘出那一丝的不屑……还有兴奋? “村里人都说这孩子命里带煞,秀姨母便不让他再出现在人前。”他继续道,深深的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子。 目光移向她怀里的宁珍珠若有所思。 赵显玉身子莫名一颤,她牵着宁珍珠:“我把珍珠送回去吧!” “可现在外头雨大!”宁檀玉眼底掠过一抹担忧。 “无事,我也好出去散散心。”她随口扯了一个理由。 两人手牵着手,就跟平常一样。 她打开篱笆门回头望一眼,宁檀玉撑着墙壁深深凝望着她,见她回头立马温和的笑起来。 违和感越来越强烈,往日里觉得温和的目光似针要往她心里扎。 —— “玉娘?”宁檀玉站在分岔路口。 这是回家的路,更是出村子的唯一一条路 他慢慢的上前为她撑伞,轻柔地为她将鬓角的碎发别在一旁。 其实雨已经很小了。 他的动作依旧轻柔,眼神依旧充满柔情,赵显玉的身子却有些僵硬。 “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什么。”他的目光从上至下的将她扫过,见她穿的暖和,还算满意。 赵显玉攥紧手心里的玉佩,她眼神冰冷。 那目光刺的宁檀玉眼睛一痛:“玉娘,你怎么了?” 他想要上前去抱她,赵显玉却猛地将他推开。 “没事……我只是随便走走。”赵显玉开口,直视着眼前的男人。 “快入夜了,我们回家吧!”他的面色依旧温和,好似完全不在意赵显玉的动作。 他要去牵她的手,却看她手心紧紧攥着什么。 发觉到他的视线,赵显玉将东西往衣襟里一塞。 他眼底带着疑虑,面上却没有表露出半分,就跟平常一样,远远看去依旧是一对恩爱妻夫。 可只有赵显玉知道,不是的。 她深吸一口气,脑海里不住的滑过珍珠说的话,还有她送珍珠回去时珍珠他阿爹说过的话。 “嫂嫂,我看见水哥在你家院子里埋水妮儿的头绳。” “害,你家小玉小时候跟水哥那叫一个好勒,就差没穿一条裤子了,那时候水哥掉进河里,还是你家小玉救上来的勒!” 她不敢想她当时的脸色有多难看。 以往被她忽略的细节一件件的浮出水面,木兰跟水妮的死跟宁水哥脱不了干系。 那他呢? 赵显玉机械的转过头,那张熟悉的面皮下到底是一副怎样的心肝。 她被宁檀玉带着,回到了这熟悉的小院,桌上的饭菜分毫未动,已经凉透了。 “锅里已经烧好了水,要不要先洗洗,驱驱寒。”宁檀玉柔和道。 伸手要去摸她的脸,赵显玉似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别开脸。 他手摸了个空,眼底划过一丝不悦。 很快,他再次道:“怎么了?教珍珠写字写累了?” 赵显玉胡乱的点两下头,快步的往卧房走,很快她又停下脚步。 她再次回头看他,在这间水妮曾玩闹过的卧房他是否睡的安稳呢? “檀郎……你想水妮儿吗?”她语气疑惑。 “自然是想的,她小时候我还抱过她。”他面上流露出恰好的悲伤。 恰好的让她心惊。 背后灶里的火光依旧在跳动,两人一齐挂上去的腌鱼也已经风干。 她怀抱着微弱的期望,其实她不该再对任何一个人产生期望,但是有个声音告诉她,万一呢?万一只是自己疑心病发作,整件事跟宁檀玉,甚至是宁水哥没有半分关系呢。 这只是个意外。 这是意外吗? “檀郎,你见到我那对鲤鱼纹的玉佩了么?”她似是无意的问。 只见宁檀玉嘴角弧度不变,“你不是送给水妮了吗?” 赵显玉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作为丈夫,宁檀玉无疑是极为合格的,大到她衣裳的纹路,小到首饰盒里的簪子,比她贴身伺候的寻娘还要熟悉。 可那双鲤鱼纹 的玉佩,她不单单是只送给了水妮,而是送与珍珠跟水妮一人一只,当做她们的“拜师礼”。 可那时候他分明是在打扫偏房,她甚至还告诫姐妹俩不要告诉别人。 因为那玉佩在她那算不上什么,在这小阳村算得上稀奇宝贝了,她不想让姐妹二人因为这东西被那些坏心思的人盯上。 为什么他会知道? 一股寒意从脚跟爬到头顶,她几乎汗毛直立。 宁檀玉见她不说话,似是想起什么,那张惯挂着笑的面皮已然是面无表情。 好在只有一瞬,笑意重新攀上了他的嘴角。 “玉娘怎么好端端的提起这个了?”他说起这话的时候语气愈发温柔,好像只是个关心妻子的丈夫。 可赵显玉知道,不是的,他往常虽也温柔,但给人的感觉是如沐春风的。 现在她觉得自己是那无力地飞虫,被黏腻的蛛网紧紧包裹着,只需要再用力一点,再用力一点,她就会彻底失去意识,然后被等待已久的猎手吞吃入腹。 感受到胸襟里那枚硬硬的触感,赵显玉笑道:“没事,我只是有些忘了” “哦~”宁檀玉点点头,似乎是没有任何怀疑。 他走进她,用手替她拢一拢衣襟:“夜里寒凉,我替你去打水吧!” 这回赵显玉没躲,那股熟悉的苦香味儿再次侵袭她的鼻腔。 不同于以往的脸红心跳,她只想吐。 恶心。 实在是太恶心了。 她从珍珠家离开后专门去了躺发现木兰跟水妮的岸边,她翻找一番,果然在某个草垛里发现了被藏起来的玉佩,还有那浅青色的,挂在络子上的细线。 她看到的那一刹那只觉得天昏地暗,逃?还是去报官? 只要离开这里,宁檀玉和宁水哥便拿她没有办法。 可是去报官她没有证据,仅凭孩童的几句话,一根莫须有的丝线,谁会相信她呢? 她就算再摇摆不定却也知道得先走,先离开这儿。 谁承想宁檀玉会在那条必经之路上等着她。 她没有办法,更不敢跟他撕破脸皮。 这是他的地盘,他有天然的优势。 “玉娘,出来吧。”外头堂屋传来水流哗啦啦的声音,还有宁檀玉的声音。 她诶的应了一声,却见宁檀玉没像往常那样干完活儿就离开,而是站在浴桶边,用那渗人的笑盯着她。 那股曾在睡梦中被野兽抓住喘不过气的感觉又来了。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是怕的,还是羞的,她的目光渐渐弥漫着水汽。 宁檀玉叹息一声,过来给她取下后额上挽着的玉簪。 鼻尖涌来的冷香味儿让他的手不自觉的发抖,好想捏一些什么。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粗糙的指腹抚上柔软的耳垂。 赵显玉身子一颤,她几乎就要呵斥出声,对上宁檀玉的目光没由来的没了生息。 “玉娘?要个孩子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他在她耳边轻问。 “孩子?”她几乎都要忘了。 好像某一天夜里宁檀玉突然说要一个孩子,她当时怎么说的呢,她记不大清了。 “对,孩子,玉娘,你不想让我给你生一个女孩儿吗?你们赵家的长孙?”他似传说中的海妖蛊惑她。 她微微向后退一步,只可惜抵上那坚硬的墙壁:“再说吧……再说吧。”她打着哈哈。 她不愿这时候惹怒他。 宁檀玉却不满意:“你不是喜欢珍珠跟……水妮儿吗?我们生的定要比她们还要好看。”他步步紧逼。 赵显玉却退无可退,她现下从没想过要孩子的事儿,更别说在宁檀玉可能是个杀人凶手的情况下要孩子。 “我们如今年岁尚轻……” “玉娘,你可怜可怜我吧,若是有了孩子,既能安我的心也能安阿爹的心,你说是也不是?”他语气里带着哀求。 赵显玉不敢看他,若是她不知道他的真面目还真有可能被他诓骗了,或许心一软就应了。 她现在惊怒交加,却又不敢轻易惹怒他。 即便她伪装的再好,眼神不会骗人。 宁檀玉眼底微沉,若有所思。 这倒给了赵显玉机会,她轻轻推开他,借口说要回屋里找衣裳。 她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却不知道宁檀玉望着那叠好的放在一旁的鹅黄色衣裙眸色翻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玉娘,我出去一趟,记得把门栓好。”他对着屋内唤上一句。 赵显玉心头一松,应了声。 直到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她急忙拿上两锭银揣在怀里,想了想她又拿上一根纯金的挽发的簪子。 尖锐的痛意让她强打起精神。 赵显玉急匆匆的打开堂屋门,见外头没有动静,她思衬着该去找谁能送她去镇上。 小阳村离镇上少说也得有个三十里路,光靠她双腿走一晚上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到,更别提天已经黑了。 宁鸢? 可她不知道她家的路,罢了,大不了去问问邻居吧。 她咬咬牙,推开虚掩着的篱笆门,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轻叹声…… 第32章 恩爱两不移 “结发为妻夫, 恩爱两不疑,礼成!”耳边是尖利的女声。 赵显玉恍惚地睁开眼,面前是桌上的大红喜烛。 上首的阿爹穿着素色的衣裳, 面无表情, 反倒是一旁的周爹爹眼角含泪, 还劝她阿爹女郎的大喜日子,要给她些体面。 周围有熟悉的陌生的面孔,大多堆着笑举着就被朝她敬酒。 嘴一张一合的听不真切, 身旁还站着了同样着着红色喜服的男人, 眉间点着鲜红的痣。 这点红痣是大雍的传统,在新婚之日为男子点上一抹红痣,定叫小妻夫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她想起来, 她今日成婚。 “檀郎?”她试探性的唤一身,对上男人含笑的目光。 “玉娘?”依旧温和的男声。 赵显玉挣扎着坐起身,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处陌生的房间, 四周是一片的黑,只有桌上的蜡烛散发出微弱的光源。 面前的男人坐在桌前,贴心的倒了茶要喂给她喝。 她急忙后退:“檀郎?这是什么地方?”强撑起笑来。 宁檀玉走到她跟前, 用目光临摹她的面庞。 “玉娘,你大晚上出门要去做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温柔, 可赵显玉却敏锐从中察觉到一丝不悦来。 她张张嘴:“我去隔壁看一看秀姨母和宁华……”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这借口找的太过荒谬,她与人处事向来能避则避,更不要说隔壁才刚办了丧事,按照她以往的性格她绝不会如此唐突。 “我……”她还想再解释,宁檀玉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玉娘,你我妻夫二人本不该有秘密, 没想到你却连问也不问我就要走?” 赵显玉不知道作何反应,干脆附和的笑两声。 只可惜她笑的实在是太假。 “你不信我么玉娘?” 他又做出一副悲伤委屈的表情,赵显玉以前最是怜惜,可现在只有种说不出的惊惧。 见她没反应,宁檀玉忽的面无表情。 “玉娘,你听别人说了些什么话?你推我……你推我不说……你为什么要跑?你要回吴阳县你同我说一声,我愿意同你走的……” 面无表情的脸说出令人胆寒的话,赵显玉却从中莫名听出一种哀求的意味。 “我只是想回去看看阿爹,阿爹他……” “玉娘,你听那些人说了什么?你不妨直接来问我。”他坐到榻上,贴心的为她掖一掖被角。 他凝视着她慌张的脸,看呐,这样娇贵的人被他锁在这肮脏的地窖里,多可怜。 两人挨的很近,赵显玉想后退,可她身后是坚硬的墙壁。 “你多想了,没人同我说了什么……”她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了,可她知道这时候承认无疑是自寻死路。 赵显玉余光不经意地扫 过这间房子的每个角落,可惜那烛火不够亮,只能看见凹凸不平的墙体和破旧的椅子。 空气中散发着一股青菜的清香味儿和一股泥腥味儿,她怀疑这处是个地窖。 “是啊,可是玉娘,你为什么要跑呢。” 随着他话锋一转,赵显玉的心几乎都要跳到了嗓子眼儿。 “我只是想去隔壁看一看……”她坚持着自己的说法不改口。 这被子摸起来颇为光滑,赵显玉没这闲心去想这地窖里怎么会有这样华贵的被子,她尝试着抬起手臂,却发现身子使不上劲儿。 宁檀玉不知道给她下了什么药,她浑身无力还有些喘不上来气儿,她只好靠在墙壁上。 “你我之间,有什么话不能摊开来说,你为什么要走,玉娘……”他将下巴搁到她肩上。 耳边极轻的叹息声几乎叫她以为她是真的错怪了宁檀玉。 可她无力地身子,陌生的地方无一不在证明,她同床共枕的丈夫并不如她想象的温柔贤惠。 甚至还有可能是杀人凶手。 “这是哪儿……檀郎,放我出去吧。”赵显玉放软语气,带着诱哄的意味。 男人却轻轻一笑:“玉娘,我说过要同你要个孩子……” 赵显玉面色一边,再撑不起勉强的笑,她努力地想去摸怀里的那根金簪,却摸了个空。 “檀郎,咱们出去再说成不成?”她终于控制不住,声音都有些微微颤抖。 宁檀玉不答,抓住她的手,手背上摩挲的粗糙的触感让她觉得有些痒。 “宁檀玉!难道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玉娘心中不是早已下了定论么?”他冷声道。 赵显玉的心再次沉到了谷底,她想,她的归宿会是什么。 溺死? 还是…… 仿佛看出她在想什么,宁檀玉放柔了神色:“玉娘莫怕……” 冰凉的手**燥粗糙的手包裹住,赵显玉无端的打了个寒颤。 面前温柔貌美的男人此刻在她眼中不亚于吃人的恶鬼。 许是她的抗拒太过明显,宁檀玉垂下眉头。 “玉娘,我从未杀过人。” 赵显玉却是半个字也不信。 “玉娘,我真不知道宁水哥会对水妮下手……”他眉间轻瞥,似乎是也有些意外。 “你早知道他杀过人?”赵显玉问。 他思索着,最终还是点点头。 “倒也不算……?不过是他阿爹想杀了他,害人终害己的事儿罢了。”他轻飘飘的说。 赵显玉虽早猜测到宁水哥父亲的死八成与他有关系,却不知道还有这番隐情。 “那与水妮有什么干系,她还那样小!”赵显玉想起那个女孩儿心口微酸。 “宁秀与那王全不过成婚七八年,那宁水妮已经十岁了。” “可……可那孩子不是说不是秀姨母亲生的吗?”她睁大眼睛。 宁檀玉轻笑一声,似是惊讶于她的天真。 “我的好玉娘,你觉着宁秀放着自己儿子不去养,缘何要去养别人的女儿?” “玉娘,你以后要养只能养我的孩子。”他想了想,将她的手抓到自己腹部,面容慈爱,去抚摸那个不存在的孩子。 赵显玉却被烫着了似的,急忙抽回手。 “那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木兰?”她再次问。 “大抵是他运气不大好吧。”他拉回她的手,微微一顿,轻声道。 比他运气要差些。 他想。 “那你呢,那你杀过人吗?你那寡叔……当真是溺死的么?”她不敢再抽回手,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 “嗯?我说过我从未杀过人…。”他再次强调,语气温和却又认真。 赵显玉不习惯他现在的姿态,她舔了舔唇:“那他的死与你有关系么?” 宁檀玉这回没立即回答,他看着她的脸。 “玉娘,如果与我有关,你会包庇我么?”他问。 赵显玉却僵住了。 理智告诉她,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顺着他说,她还没答。 “我没杀他。”他如是说。 “是你指使的吗?”她问。 宁檀玉沉默。 他少有说不出话的时候,可他不愿骗她。 “是你指使的吗?”她再次问。 宁檀玉抬眸:“归家前前两日,我令翠微找人给他送了三十两银。” 而恰好,隔壁宁华需要的那根参恰好就需要三十两银。 剩下的不必多说,宁水哥恨毒了那双母父和后来的妹妹,却对最小的痴儿疼爱有加。 他只觉得可笑极了,一个弑父的贱种,为了一个傻子铤而走险。 也就是一个这样的贱种完美完成了他的计划。 就算日后宁水哥落网,这整件事同他也没有半分干系,他不过是个饱受寡叔磋磨的孤儿,却在攀了高枝后不忘孝顺寡叔。 而那个杀人成性的宁水哥为了区区三十两银将多年的邻居溺毙与水边。 “你为什么……要杀了他。”她看着他,眼里无悲无喜。 宁檀玉不愿再看,别过头去,:“玉娘,这地窖冷不冷?” 赵显玉闻言一楞,细细想来确实有些冷。 “那时候我就缩在那儿,大约是一月还是二月?你知道那时候有多冷吗?刺骨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外头鞭炮连天,我又冷又饿,好在这儿原先是地窖,生了许多鼠虫,若不是那只老鼠,我早就成了黄土一捧了。”他说的轻易,随手一指。 她抬眼望去,其实那儿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清,但她似乎看见一个幼小的孩童缩在角落,不断哭泣。 “那时候我就要死了,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如果我能活下来,必叫他千刀万剐,只可惜叫他死的太轻松。”他显然有些失望。 赵显玉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心疼?愤怒?还是指责? 这世间因果,她看不透。 “那宁水哥为什么,为什么选择这时候杀了水妮,这也是你指使的吗?”赵显玉轻声问,不知道自己的语气在微微软化。 “他恨呐,恨这个逼疯他父亲的女孩儿,如果是你,你不恨么?”宁檀玉对于宁水哥这一次的做法有些意外,但也不完全意外。 被母亲逼疯的父亲,疯魔似的认为是自己的错,认为自己生不出女儿留不住妻主的心。 眼睁睁看着妻主与他人生育女儿,甚至还要将那人带回来做小。 他丢不起这个人,却认为这一切都是儿子的错。 “我……”赵显玉似乎也能想象到冷漠的母亲,疯魔的父亲,瑟瑟发抖的自己,她怔怔的看着昏暗的角落。 她竟然开始理解一个杀人凶手。 “玉娘,你能理解我的是不是,再者说了,我从没杀过人。”宁檀玉见她软下面庞,急忙道。 他不愿意失去赵显玉。 赵显玉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尽管事出有因,她却再也不能向原先那样对待他。 她闭上眼,显然是不想说话。 “玉娘,我给你生个孩子吧!” 见她这样,以为她是原谅他了,他俯下身要去吻她,赵显玉却别过脸。 哪怕宁檀玉说的是真的,他没有杀过人,她心里也膈应的慌。 宁檀玉似乎被她闪躲的动作伤透了心。 “玉娘,玉娘,你别嫌弃我……我真的……真的没有杀过人。” 眼角滑落一滴晶莹的泪珠,带着哭腔。 赵显玉以前看他总有种怜惜的错觉,怜惜他幼时孤苦却依旧良善,怜惜他被阿爹磋磨却依旧如同清傲的竹。 可这种错觉现在无时无刻都在讥讽她。 看呐,赵显玉,你多蠢呐。 不论是阿爹还是宁檀玉,你从没真正看透过。 “宁檀玉,我不会去报官,待回了吴阳县便给你一纸和离书……”她睁开眼叹一口 气,似是累极了。 她为他拭去眼角的泪,可说出的话却又往他心里扎。 自他阿母去世后,赵显玉是唯一一个珍重他,对他好的人。 “玉娘,玉娘……不要抛弃我……”他低声哀求着。 赵显玉却心如磐石,不愿意再看他。 “玉娘,我没做错过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愿意原谅我。”他似是哀求,似是哭泣,似是恼恨,多种情绪交织。 他哭的累了,就这样趴在她的身前,如墨的发与她的发交缠在一起,就像是他们的第一夜,也是唯一的一夜。 良久,他擦干泪水,站起身来,凝望着那杯晃荡的茶水。 他下定了决心,将那杯茶水再次递到她跟前:“玉娘,喝口水吧,我待会送你上去吧。” 赵显玉抬头看他,见他眼尾通红却面色冷淡,料想他大抵是接受了她的安排。 毕竟两人因为一场意外牵扯到一起,说有多少感情她是不信的。 她呼出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酸涩,“罢了,你送我走吧。” 宁檀玉却执着的为她递上这杯水:“你我新婚当日喝的交杯,最后再喝一次吧。” 赵显玉深深凝望他一眼。 宁檀玉苦笑一声,将手里这被仰头喝下,又给她倒一杯。 这一回赵显玉接过,这才发现这里头不是水,而是他们新婚是用的桃花酒。 她鼻尖莫名的酸涩,轻抿一口 却错过宁檀玉眼底一闪而过的疯狂。 “玉娘,你我是拜过天地的妻夫,理应共同面对,若是换作是你,我定是对你不离不弃的。”他坐到桌边,莫名其妙说的了这一番话。 赵显玉不解,她的脸却莫名燥热起来。 她努力地睁大眼,却看见对面的宁檀玉不仅面色通红,就连脖颈处也红的彻底。 她心中一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宁檀玉为了骗她喝下这酒,竟以身入局来骗她。 赵显玉要挣扎着起身,可体内的热意几乎要吞没她的理智。 宁檀玉强撑着走到她跟前。 “熟悉么?”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暗哑。 她抬起头似乎在努力辨认他在说什么,很快,那张脸越来越近。 赵显玉强撑着理智,可是身子不听她的使唤,她的手已经不自觉抚上那炙热的面庞。 胸前的口口轻颤,宁檀玉一下一下的抚摸着她的发丝,一股难言的满足感要将他吞没。 “玉娘……玉娘……”他一声又一声的唤着。 趴在他身上的女人口口两声,最后一丝理智快要被口口的热浪燃烧殆尽。 他感受着背脊下的粗糙,仰起头,轻柔的抚摸着她。 他从未信过神佛,他却求上苍怜惜怜惜他,赐他一个孩子吧。 赐他一个能够绑住她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求求你了审核,放过我吧[抱拳] 第33章 初见 第一次见她, 是在摇橹船上的冬。 天空飘着柳絮般的雪,一艘小舟在湖中慢悠悠地晃荡着,那时尚且年轻的周淮南怀抱着女儿, 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船只, 只为与女儿煮茶赏雪。 他只是个误入仙境的想垂钓饱腹的孩童。 他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衣, 拧着有他半个高的木桶,另一只手拿着竹子和丝线简易做成的鱼竿。 只是这一回他没那么好运。 “诶,你那小童, 这片池子是我们赵家的, 谁允许你在这儿钓鱼了?”后头划桨的仆从穿着棉衣,头戴绒帽,对他叱声。 他几乎吓到了, 又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可那船娘不似村子里人那般心软。 “快些走吧,扰了我家主子和女郎, 小心了你的皮!”见他不动,那船娘又斥责道。 船上的郎君披着深蓝色的大貂,轻哄着怀中的幼女, 往他这边瞥上一眼,仿佛是看见了什么臭虫似的。 宁檀玉通红的手捏紧木桶的提手, 他连连向主人家告饶。 离开时,不知道为什么鬼迷心窍的,他回头看上一眼,正巧碰见那年轻郎君怀抱里的女郎被裹在柔软的披风中,直直的朝他看来。 “她的命留不得。”宁水哥站在他跟前,手里拿着把砍柴的柴刀,眼神里迸发着凶意。 宁檀玉扫过, 微不可见的挪动步子挡在地窖的入口:“她家中母父待她如珍宝,若是她死在这儿,我们都讨不了什么好。” 他言语间是趋利避害,宁水哥便没多想:“那怎么办?那不成叫她去报官?” 宁檀玉避开他投来的视线,走到院子中央的椅子旁,抬头望墙角下被柴火堆挡住的入口。 “水哥,你不该对水妮动手的。”他叹一声,避而不答。 他抬眸看他,宁水哥却扯了扯嘴角:“她本就不该出生。” 宁檀玉笑一声,知道宁水哥对宁水妮这个不伦的产物恨到了极致,他无法左右他人的意志,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扰乱了他的生活。 若是他手脚利落些也就算了,可他偏生连累了他。 他想着,宁水哥却不满他走神:“我来动手就是了,你就当做不知道便是了。” 他踢开码在上头的柴火,下面是一扇小小的门。 宁檀玉却叫住他:“水哥,多谢你当初救我一命。” 宁水哥不解的回头,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在他脑中不停的叫嚣着,他回头,正迎面遇上那坚硬的榔头。 他死死盯着宁檀玉,似乎是不解,合作多年的伙伴为何要对他痛下杀手。 可惜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宁檀玉盯着已经没了生息的尸体,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地上是的血迹已经干涸,渗入黄泥地中变成暗红。 良久,他将尸体拖到卧房,里头赫然是一个已经挖好的大坑。 他一捧一捧地填着泥土,他机械的动作着。 终于,大坑变成平地,他又在上面填上些石子和泥沙。 宁檀玉拍了拍身上的泥灰,又去灶房生火做饭。 地窖不大通风,里头是一股黏腻的气味儿,赵显玉依旧昏睡着。 “玉娘,玉娘……”他轻轻拍着她的背。 赵显玉睁开眼,见他的脸上不知道是什么的血迹,她吓得往后挪上一步。 宁檀玉顺她的视线摸上一把,看着指腹的红色,他轻声道:“方才杀了只鸡。” 赵显玉顺着桌上看去,正中间摆放着的是正是一碗鸡汤。 她松了一口气。 “玉娘,用些膳食吧。”他要搀扶着她起身。 赵显玉虽然浑身无力,却还是抗拒着他的触碰。 她恼恨得瞪着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昨夜里的酒里下了药不说,那药几乎与她初次时的一模一样。 原来她所谓的愧疚,意外,全是他的步步筹谋。 是她瞎了眼。 “玉娘,吃完这顿饭我送你回吴阳县。”他柔声说。 赵显玉狐疑的看着他,不相信他有这么好心。 宁檀玉笑声里透出丝丝苦涩。 “我杀了宁水哥。” 赵显玉讶异的抬起头。 “我杀了宁水哥,玉娘,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他的声音很轻很浅,赵显玉几乎要疑心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去报官,为什么要杀了他?”赵显玉怒声问。 宁檀玉虽是从犯,犯了包庇罪,按照大雍的律法只需要在牢里待上七八年就成,可他要是杀了人就不成了。 大雍律法向来是杀人偿命。 “玉娘,他要杀了你,他要杀了你,你懂不懂?我不杀他,他就要杀你。” 宁檀玉面色泛白,他了解宁水哥,他为了杀宁水妮隐忍数十年,他想做的事他拼了命也要做的。 赵显玉只觉得一道惊雷把她的理智劈的天昏 地暗,“你不该……” 他不该什么? 其实她明白的,若是没有宁檀玉她今日难逃一死。 “我把你送到吴阳县你便去报官吧。”他轻描淡写,起身去为她盛汤。 赵显玉手微微一缩。 她问:“你呢?” 宁檀玉盛汤的手微微一顿,并不答。 赵显玉便明白,他不会坐以待毙。 “玉娘,若我没有包庇宁水哥,你会原谅我么?” 他穿了身他在吴阳县常穿的青色,恍惚间,这里不是地窖,而是那间充斥着她冷香的卧房。 只可惜那青衫上泛着星星点点的暗色,这地窖里的汤味儿与黏腻的气味交织。 赵显玉别过眼,她想她会么? “大抵是会的。”她的声音极轻。 宁檀玉闻言终于满足的笑了。 “我灶上烧了水,喝完这汤上去洗漱一番。”瓷碗捧到她跟前。 赵显玉不敢看他,伸手接过,指尖相交之间,她的心微微一动。 她与宁檀玉妻夫一场,短短几天竟沦落到这种境地,心中又升起无边的悲凉感。 她看着泛着微微油脂清亮的汤,上边儿漂浮着点缀的葱。 “檀郎,你我之间,是不是都是你的一场算计。”她轻抿着汤,不明白自己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但她总想说些什么。 “玉娘,是我贪图你家财。”他也不反驳。 琥珀色的眸子深深的凝望着她。 他后悔吗? 他并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他依旧会选择这么做。 这场算计唯一的意外,便是他动了真心。 赵显玉莫名的轻笑一声,笑着笑着泪顺着脸颊落进微凉的汤中。 好在地窖里昏暗,没叫他看见。 “玉娘,走吧!” 他唤她—— 作者有话说:最近状态不太好,只有这么多了,或许明天白天会加更[彩虹屁] 第34章 野外 夏日酷暑, 树枝上趴着的蝉鸣声令人厌烦。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护卫们搭起了帐篷,生起了火。 欺瑛坐在地上, 背靠着大树, 身边的护卫贴心的为她递上一碗热汤。 她随手接过, 环视一圈:“注意些,别叫徐家人钻了空子。” 欺瑛面上不大好看,她虽打着探亲的幌子, 可这一路上的刺杀只多不少, 她略微一想便知道走漏了风声,彻底得罪了徐家。 只是想不明白,她带的都是自己随身的亲卫,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是,少主!”那护卫应一声,周围巡逻的护卫井然有序。 “去给郎君送些吃食, 再送些酸梅汤教他解解腻。”欺容随口吩咐道。 那护卫得了令转身往最后头的马车行去,那里头不坐人,装的全是欺容的吃穿用度, 就连那冰鉴每逢一个镇城便要买些。 谁不说少主对小郎君宠爱非凡? 她面无表情,却微不可见的叹一口气, 若不是自家郎君太过娇贵,行个几十里路便要歇一歇,只怕她们早就到了驿站美美的洗上个热水澡,睡个好觉了。 “郎君,这是送来的酸梅汤和晚膳。”那护卫极守理解,站在马车外。 没一会儿一双手伸出来接过,她将东西送到, 忙行了个礼。 冬枣接过托盘,放到马车内壁的小桌上。 此刻欺容正无力地靠在软榻上,两侧的帘子都被撩起来,供他透气。 身旁伺候的仆从忙不跶给他添上酸梅汤:“郎君,再忍一忍吧。” 他抬眼看面露担心的冬枣儿,终于是深吸一口气。 “到哪儿了?”他强打起精神,可让人听起来还是病殃殃的。 冬枣心疼的紧,“约莫还有三百里就到云雾郡地界了。” 欺容闻言只觉得心都要碎了,这半个月来憋闷不说,头一整个都是昏沉的。 “冬枣儿,看看那盒子里头还没有酸枣糕。”他嘴一撅,挥一挥袖子。 冬枣麻利的打开食盒,临行前带着的满满一盒子的糕点只余下了一两块儿。 “女郎也真是的,知道您身子不好也不知道慢一些。”他边用油纸去包着糕点一边抱怨。 那嫁到云雾郡的舅舅出嫁时他们郎君都还没出生呢,这么些年了,哪里还有多少情分。 他面上不岔,却又顾忌着外头守着的马娘,只敢小声嘀咕。 欺容心里何尝不是这么想的,他在王都郎君堆里身份也是一等一的尊贵,若不是这回阿母下了死命令,他是决计不肯去那乡野之地的。 光是想想,都觉得那儿的臭泥地要污了他的脚。 “冬枣,你莫不是忘了上次的教训了?”欺容瞪他一眼,心里再怎么不高兴,他也不会容许身边的仆从说他阿姐坏话。 冬枣慌忙应了声是,显然是还没忘记说二郎君坏话挨了板子的事儿。 “行了行了,你也吃一块,免得吐我车上了!”欺容哼一声,扫过他明显泛白的脸色。 外头的马娘听见了动静,将目光投向最前头的女郎。 那女郎似有所感的回头。 变故只在一瞬间。 铺面而来的硝烟味儿,欺容暗道不好。 “有山匪!” “保护小郎君!” “郎君!” 随着冬枣一声惊呼。 接着是兵器相交,铮亮的剑身几乎就要刺穿他的背脊,好在他惯常没个正行,叫那剑身刺偏了一寸。 欺容再没有力气也得强撑着站起身来,扯着冬枣的手,他掀开帘子,方才要杀他的那杀手与自家的护卫缠斗在一起。 暂时没能顾得上他。 “阿姐。”他大声唤一声。 那女郎听见声音回头,就这一刹那,被刀锋划伤了手臂。 欺容见状再不敢开口。 “郎君,咱们跑吧!”冬枣吓得瑟瑟发抖,死死抓着自家郎君的手。 “阿容,去往云雾郡走,阿姐与你在那里汇合!”前头的女郎手上与短刀被匕首震得一哆嗦,手心发麻,她大声对欺容呼喊。 欺容眼看着周围的护卫渐渐落了下风,他咬咬牙。 大不了先躲一会儿。 “跟我走吧郎君。”冬枣拉着他的袖子往山林里跑。 两人跑的飞快,不断有滴血的刀要向他们袭来,不断有护卫拦在他们跟前,又有护卫不断倒下。 欺容腿肚子发软,他咬紧牙关,死死的掐住自己的胳膊。 他抬头见西北方向有丛林,“跟我来!” 或许是才下过一场雨,地上泥泞不堪,若不是两人相互搀扶着,不知道他要跌多少跤。 脚下那双华贵精致的鞋沾上了泥污,那冰冷黏腻的触感直犯恶心。 他深呼一口气,精致华美的大袍上沾满了污泥,衣摆还被枯枝划烂了上头的金丝绣纹。 “冬枣,歇一歇吧,歇一歇吧。”他是再也跑不动了。 若是那些人能找到他,那就算她们有本事,这条命叫她们拿去又何妨。 “郎君,再走两步吧!”冬枣带着哭腔,知道自家郎君娇贵,可是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容不得他任性呐! 欺容瘫软在地上,两条腿都不似自己的了,哪里还有力气跑? 冬枣见他这模样心中一惊:“您振作些,想想女郎!” 欺容看他一眼,脑海里划过利刃划过皮肉鲜血横飞的模样,阿姐…… 他咬咬牙,强打起精神来,两人搀扶着在这密林之中。 咔嚓 后头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缓缓回头,不远处两个女郎手里不知道拿着些什么,竟直冲冲的朝他们走来。 好在夜色太暗,两人曲起身子,躲进灌木丛中。 就在两人松一口气时。 “是谁?”一道凌厉的女声。 冬枣几乎要吓破了胆,就要跪地求饶。 镶嵌着玉石的剑刃挑开灌木丛,却发现里头是两个脏兮兮的男人。 “女郎,是两个叫花子!”她随便扫了两眼,回头冲那不远处的破庙里唤一声。 但欺容能感觉的到另外一道目光在上下打量着他,他当即就要发火。 “郎君,咱们势单力薄。”冬枣急忙扯他的袖子。 欺容这才泻下气来,若是阿姐寻到他,定叫阿姐把那没有礼数的那双眼睛挖下来。 可他本就因为路途奔波劳累,又经历了这一遭,两眼一黑竟瘫软了下去。 “郎君!” 他再醒来是 躺在一处破庙里,前头生着火,冬枣缩在角落喝着汤,见他醒了急忙放下碗来扶他。 围着火堆的三个女人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郎君,是三位好心的女郎收留的咱们一夜。”冬枣压低声音。 欺容打眼望去,目光不自觉的看向坐在最中间的女郎,她面容秀丽,还穿着一身月白浮锦的长袍,书卷气极浓,轻蹙着眉,用那双盛满担忧的目光看着他。 一看就是这三人之中的主子。 “多谢……多谢这位女郎。” 冬枣眼睁睁看着自家郎君起身,摇摇晃晃走到最中间的女郎面前行了个礼。 他忙过去搀扶。 老天奶,他家郎君自出生起从未主动跟旁的女郎说过几句话,更何况是主动跟人家行礼问好。 冬枣警铃大作,却也不敢多想,只当是自家郎君虎口脱生,太过感激。 欺容本就惊惧过度,又一路逃亡,话音刚落,就身子一软向下倒去。 “郎君!”冬枣惊呼一声—— 作者有话说:补[抱拳] 第35章 离家 四周山林耸立, 路边还有贩卖瓜果的老翁,捧着花儿的卖花女,赵显玉这会儿却没心思欣赏美景。 “要不进城了找个大夫瞧一瞧吧。”赵显玉生疏得赶着车架, 回头看两人面色发白, 这样也不是个事儿。 “无事……无事, 睡一会儿就好了。”寻娘疼的浑身是汗,强撑着打起精神。 她狠狠瞪向倒在她身边的始作俑者,要不是她摘了那书上的的野果子, 还信誓旦旦的说没毒。 没毒是没毒, 也没说清肠胃啊,从昨夜到现在她已经跑了不下十次。 金玉勉强的笑两声,那图册子上说的无毒啊, 哪里知道还有这样的药效。 赵显玉叹一口气,认命的调转方向往云乡郡里头赶。 若是再不看大夫,她真怕这两人死在马车上了。 寻娘有气无力的躺在医馆的床榻上头, 连这被子是不是干净的都不在意了,“女郎,是我不争气耽误了您赶路。”她眼泪婆娑。 “女郎, 您的药配好了。” “说什么呢。”她轻斥一声,恰好外头小童在门口唤她, 她到了门口接过药,又出了额外的银钱问这小童借医馆的炉子用一用。 阿爹怕寻娘一个人照顾不好她,又派了府中会功夫的金玉,可昨日行至一半下了雨,叫外头赶车的金玉淋成了落汤鸡,今日又因为那果子两人上吐下泻的。 好不倒霉。 “女郎,您快些, 后头有位郎君等着用呢!”那小药童进来催促一声,见这女郎手忙脚乱的,回头看一眼,认命的上前来帮忙。 “您快些吧,若不是那郎君来的晚了些,还轮不上您呢。”小童边过滤药渣边道。 赵显玉不好意思的笑两下,“那多谢你了。”又掏出一把碎银子。 “下次快些吧。”小童诶了一声,随手扔进腰间的布包里,将两碗滚烫的药汁放在一旁,连忙去请早该在外头等着的那位郎君。 “真是奇了怪了,人呢!”她挠着脑袋,疑心自己记错了,她方才明明已经老远就见了那郎君的身影,再者说了,那郎君日日都这个时间来,怎么偏生今日迟到了? 真是怪哉怪哉。 “王大夫呐,我家儿子被猪拱了!”扶着儿子的男人面色焦急。 小童上下扫视一圈,眼看着腿都瘸了,额头上还滋滋的冒着血花儿,她急忙跑到后头去唤医女来。 赵显玉见那小童风风火火的,担忧得看一眼那男人,血腥的场面让她立马垂下眼,更小心的护好手里的两碗药。 再进去时金玉见了她急忙强撑着坐起来:“女郎,我那柄刀落在那庙里了。”满脸焦急。 赵显玉闻言一怔,将药递给她,又走到寻娘跟前给她喂药。 “你那刀不是在腰间么?”她看向金玉的腰侧。 金玉喝下那碗药汁,苦的面色巨变,可这药再怎么苦也不及她心里苦:“不是这柄,是我放在包袱里的那把,那柄刀是我母亲的遗物,我要带它回王都交予我祖母呐!” 赵显玉还不知道有这样的渊源,更不知道她家中的仆从还有王都人。 她一时侧目。 “你母亲是王都人?”她随口问一句。 “不……也不算……”金玉却面色巨变眼神游离,结结巴巴的答。 赵显玉稀奇的看她一眼,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紧张。 金玉对上那目光心虚的紧,她都做好女郎追问到底的准备了,可等了好一会儿她也没再开口。 她悄悄松了口气。 “是不是那两个乞丐偷了?”脑中灵光乍现,她分明记得清楚,昨儿个入睡前她还拿出来好好擦拭过一番,莫不是那个时候就被那两个小贼盯上了? 再者说好端端的两个乞丐怎么那么巧赶在她们到附近时晕倒,她越想越觉得有问题。 还有那高个儿的贼眉鼠眼,还厚着脸皮跟她家女郎攀交情,她好几次夜里醒来时都看见那乞丐眼珠子转都不转的跟着自家女郎。 “女郎,待我抓到那两个小贼来跟您问罪。”金玉风风火火的掀被子下床,势必要那两个小贼好看。 赵显玉见她面色阴沉,想来那柄刀的重要程度可见一斑。 赵显玉想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只可惜寻娘这会子又干呕一声,她急忙又去找痰盂。 一通忙活下来赵显玉只觉得自己老了十岁。 还不如自己上路呢! 她盯着屋顶叹息一声。 “女郎,是我们拖累你了。”寻娘面露忏愧。 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天就跟沾染上了什么晦气东西似的,流连不利。 “罢了,养好身子再说吧!”赵显玉想起这几天的经历,再也不敢违心的说出安慰的话。 她眯上眼,昨儿个夜里因为那乞丐身子羸弱,另一个忙上忙下的,一会儿借水一会儿借帕子,扰的三人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 “女郎,宁郎君果真是归家了么?”寻娘见她怏怏的,将憋在心里大半个月的话问出来。 赵显玉睁开眼,鼻尖是相似的苦香味儿。 “大抵是的吧。”她轻声说。 赵显玉翻个身,其实她也不知道,自那日在赵府门前分别后,她再没见过他。 见她情绪不好寻娘也不再多问,她叹息一声,听闻宁郎君认祖归宗那日她简直要惊掉了下巴。 谁能想到了,那样一个待人温和的郎君,找到了生身母父竟连妻主也不要了,真是骇人听闻。 赵显玉用被子捂住脸,总觉得这被子上的味道与记忆里的极为相似,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刚才那一觉才睡的那样沉。 每每午夜梦回,她总觉得那时候自己该对他说些什么。 想着想着,她迷迷糊糊的再次睡了过去。 “啊!” 赵显玉吓得睁大双眼,才发现面前的地上躺了两个男人,那声音正是那个矮个子的发出来的。 见金玉跟寻娘坐在榻上,气色好了许多,她才微微呼出一口气。 看她醒了,金玉迫不及待道:“女郎,这两个小贼果真不是乞丐,我到的时候这个还密谋着卖了我的刀呢!” 地上的冬枣呜咽的捂起头,他也不是故意的,分明是那女郎走的时候忘带了,他这顶多算是捡的,大不了待他们回了王都十倍还她就是了。 何必说的这么难听。 “休得胡言,我们哪里看的上你这破玩意儿!”欺容从小到大没人敢这么说过他,自觉受到了奇耻大辱,他瞥一眼那所谓的宝刀,这种玩意儿在王都连奉到他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呸,你这小贼,说什么呢?小心我打断你的狗腿。”金玉面色一沉,站起身来抽刀吓唬他。 “金玉!”赵显玉怒斥一声,她才讪讪的坐回去。 她 站起身来叹息一声,为两人解开绳子。 “你们走吧!”她看一眼金玉,知道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这两人昨日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哪里能在金玉眼皮子底下偷东西。 欺容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面前的女郎为他解绳子时微微靠近的香气。 “女郎,我们……无处可去。”不知怎么的,欺容鬼使神差的说出这句话。 赵显玉眉间轻瞥,显然是不太理解。 乞丐没地儿可去不正常么,犯得着跟她说么。 “我看女郎指节间有些薄茧,夜间还常捧着书看,是否要入王都赶考?”他轻声问。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看,赵显玉只觉得莫名,却还是点了点头。 “那太好了,若是不嫌弃带上我们吧,我与我这仆从在路上遭遇了马匪侥幸逃生,待入了王都我家阿姐必定以千金答谢。” 欺容面色激动,他昨儿个夜里做梦都是满地的血害怕的紧,他怕是在这地儿再待下去别说等到阿姐了,只怕是要被活活吓死。 昨夜火光昏暗,赵显玉直到现在才发现这所谓的乞丐面色白净,手上也没有茧子一看就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 另一个稍微矮些的虽然没什么气度,倒也长得白白净净,一看就不像是乞丐。 “我与你们些银钱吧,两位郎君与我们同行实在是不大方便。”赵显玉委婉道。 寻娘跟金玉也煞有其事的点头,女人家家在外还是得多些心眼子,免得惹上了什么风流债与家中阿母不好交代。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家郎君与你们同行是给你们面子,外头多少……”冬枣最见不得有人看不起他家郎君,说他家郎君坏话。 “冬枣!”欺容转过头瞪他一眼。 “本来就是。”冬枣嘀咕一声,又惹得金玉一个眼刀。 “阿姐,我看你与我阿姐一般大,我唤你阿姐成不成!”他轻撅着嘴,无意识的撒娇。 赵显玉抽了抽嘴角,她未曾有过什么阿弟:“郎君,大可不必了。” 自沈良之那一遭后她对身边所有的男人都敬敏不谢,生怕一个不小心再惹上一桩风流韵事平白给自己添堵。 “我看你与我阿姐一般大才这样唤你的,你不喜欢么阿姐?”欺容耷拉下脑袋。 叫人无端想起外头撒娇的猫儿。 “不……”赵显玉后退一步,手心却莫名痒痒的。 “女郎,切莫被这等贼人迷了心智啊。”金玉见她面色松动开口劝阻。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难不成什么男人勾引女郎女郎都会心动么?”寻娘听了这话觉得浑身都不大得劲。 说的好像她家女郎是那等好色之徒似的。 “女郎,我不是这个意思……”金玉自觉说错了话,讪笑两声。 赵显玉抚了抚眉心,怎么总有那么多糟心事缠上她。 宁檀玉是,沈良之是,面前这个只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必再说了,寻娘,给他们些银钱做赶路费吧,就当是咱们萍水相逢。”赵显玉对寻娘道。 若这乞丐真是猫她也不介意费些力气带入王都陪伴她。 男人,算了吧—— 作者有话说:我知道我可能写的不那么好,最近还因为数据很焦虑,本来想休息一天,但是今天还是想更,为了我的小红花,加油 第36章 他像猫 赵显玉说完打定主意不再搭理她, 转身去拿桌上的碗。 欺容见她拒绝的彻底,圆圆的眸子不自觉的向下垂,心头莫名生出一股委屈来, 在王都时那些贵女郎个个都捧着他, 哪里被人这般直白的拒绝过。 冬枣瞧见了心中不岔, 可金玉这一番下来他也不敢再多说些什么,生怕那粗鄙的女郎再把他像捆粽子似的扔出去。 “郎君,既然那女郎不愿意咱们又何必纠缠, 这地界离云雾郡近的很, 咱们雇两个护卫也是使得的。”他压低声音,看一眼他口中的粗鄙女郎,轻嗤一声。 惹得金玉立马就要抽刀吓唬他, 被一旁的寻娘紧紧扯住。 欺容一想也是这个道理,求她们带他回王都并不是上上之选,这一路上路途遥远, 他看一眼三人的穿着打扮,想来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这一路上必定艰苦。 不如去云雾郡投奔舅舅, 说不定还能打听到阿姐的行踪,一举两得。 想到这儿, 欺容再次开口:“女郎若是要入王都,必定要经过相邻的云雾郡,不如将我们送到云雾郡,你且放心,若是将我们安全送到,我舅舅必定以百金来酬谢女郎。” 说罢他高昂起头,料定面前这女郎必然会答应。 百金对于他一个世家郎君来说也算不上一个小数目, 更别说这个普普通通的书生呢。 他似乎已经能预见这书生对他感激涕零,千恩万谢的模样了。 良久见她还不说话,以为她不愿意,急匆匆又道:“你若是要去秋试,我家中也有些人脉,若是你帮了我……” 他没说完,赵显玉转过身来瞧他:“怎么……?” 欺容却结结巴巴的不再说下去,他虽娇惯,却也不傻,方才是脑子抽了,莫名其妙说出那些话来。 当今最是痛恨徇私舞弊之事,若是被有心人听见了可是要吃板子的。 “好阿姐,帮帮我罢!”欺容见骗不到她忙去扯她的袖子。 在家中时他也常常这样同欺瑛撒娇,现如今做起来轻车熟路的。 赵显玉忙不跶后退一步,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寻娘跟金玉。 寻娘上前想要拉开他,欺容又躲到赵显玉身后,就跟猫爪老鼠似的。 “阿姐,顺路将我们送到那云雾郡的郡守府就成,就当日行一善吧,见了我舅舅必定重谢。”他轻声撒着娇,眨巴着明亮的眸子。 赵显玉叹息一声,昨儿个就不该管他们,叫他们夜里被狼吃了才好,现在算是惹祸上身了。 “女郎,可千万不成呐!”寻娘见她面色松动,立马开口。 欺容看着面色不善的寻娘,又看看马上就要动手的金玉,他咬了咬下唇。 一股酸意涌上鼻尖,他都这么低声下气了,这女郎缘何是不愿送他一程。 又不是不顺路,送他一程还省了雇护卫的银钱呢。 他越想越觉得委屈,昨儿个已经叫他吃了大苦头了,他好想阿姐,若是阿姐在,他哪里会受这些委屈。 也不知道阿姐怎么样了,是否康健,是否也在四处寻他呢…… 赵显玉回头一看,却见那郎君黑黢黢的脸上泪珠子一串接着一串的往下掉,滑稽的很。 这会儿别说是赵显玉了,就连寻娘跟金玉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看这人的动作语气,一看就是个娇惯的没长大的孩子,她们与这孩子计较做什么? “女郎,求您带我们一程吧,我家郎君决计不是什么坏人!”冬枣见状立马跪下给赵显玉磕了三个响头。 他看的出来,这位女郎是这三位之间最心善的,更是这两人的主子。 寻娘立马上前去扶,无奈得看向赵显玉。 得了,这会儿真是被人缠上了。 她回头狠狠瞪向金玉,东西找到了就成,把人带回来做什么? 金玉耸了耸肩,不是她想带呀,这两人见了她就拉着她不让她走,她也没法 子啊。 赵显玉看这乱成一锅粥,总觉得眉心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阿姐,拜托你了。”细嫩的手指再一次攥紧她的衣袖,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湿漉漉的,好不可怜。 赵显玉面无表情的别过头,现在也没别的法子了。 “叫桶水好好洗漱一番吧。”她有气无力地说。 欺容闻言面容呆滞,随即面上挂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来,知道她这是答应了。 看着她清秀的侧脸,脑中又无端想起方才牵她袖子时,短暂指尖相交时的柔软触感。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觉得自己大抵是昨儿个发了热还没好,脸上又开始烫烫的了。 “冬枣,快去叫大夫给我看看,我大抵是又发热了!”欺容连忙叫冬枣去唤大夫,他金尊玉贵的身子可不能出了半点闪失。 冬枣诶了一声,连忙往外头跑。 寻娘没多说什么,默不作声的去收拾被赵显玉睡乱的床铺。 反倒是金玉看这主仆二人心中警铃大作,手中的刀柄松了紧,紧了松,想起临行前主夫的交代,她按捺下心中的想法,默不作声的走到赵显玉身边。 “女郎,予他们些银钱就是了,何必如此。”她这样说。 赵显玉意外的看她一眼,轻声笑道:“这有什么的,反正也顺路,举手之劳罢了。” 金玉也跟着笑一声转头看向窗外,神色不明。 —— “阿姐,那我与冬枣今儿住哪。”欺容仿佛似没脸没皮般的挤进赵显玉跟寻娘的中间。 赵显玉不反驳他,他就厚着脸皮阿姐阿姐的叫,弄得寻娘真以为主夫给自家女郎生了个弟弟呢。 寻娘看他一眼懒得跟他计较,端了椅子往别处走。 “你发热了?”赵显玉见他手里拿着药包,不答反问。 “那没有,那大夫说我气血有亏,叫我多补补。”他亲昵的揉捏着赵显玉的袖口。 赵显玉看了一眼没管,只当这孩子年幼,真把她当阿姐了。 “我毕竟不是你亲阿姐,得注意女男大防,若是传出去对你名声无益。”她轻声道,他把她当阿姐,那她就把他当阿弟。 毕竟她幼时也常想要个弟弟,只可惜阿母繁忙,一年到头回不得家几次。 “阿姐说什么呐,谁敢说我坏话!”欺容梗着脖子,像炸了毛的猫。 赵显玉看的好笑,轻笑一声:“你这人倒是有趣!” 欺容不知道怎么了,又觉得脸上烫烫的,莫不是又发热了? “真是奇怪!”他的手抚上自己的额头,没觉得烫啊。 恰好这时冬枣来唤他洗漱:“郎君,药浴好了。” “诶,知道了。”欺容应了一声,心中莫名生出些许怨气来,这冬枣儿什么时候这么没眼力见了? 寻娘见他耷拉着脸,以为他给了自家女郎脸色瞧,接过赵显玉手上的书:“女郎,这种人搭理他做什么?” 赵显玉抬头看她:“罢了罢了,日行一善,不过是两个孩子!” 寻娘哪里说的过她,孩子?这两人看起来也有十七八岁了,都是半大小子了,还孩子呢。 自家女郎还是没吃够男人的苦,她叹息着摇头。 赵显玉见她不高兴,站起身要去逗她,主仆二人在房间里笑闹成一团。 “行了,女郎饿不饿,我去外头酒楼里叫些吃食来?”寻娘眼见打闹不过她立马叫停。 赵显玉摸了摸肚子,忙碌了一个上午,肚子也是有些饿了:“给我叫份清蒸鱼,你去问问金玉要吃些什么,对了,再去问问那两个孩子!” 寻娘应了声,走到门口又回头:“女郎您小心些,别被有心之人蒙骗了去。” 她无奈的点点头,现如今不在吴阳县地界,且手中现钱也不多,再怎么骗能骗走她些什么? 寻娘总是把她当孩子看。 见她答应的敷衍,寻娘有些恨铁不成钢,先不说那宁郎君是怎么来的,就说府里头那个沈郎君。 她家女郎多少次劝他归家,他不愿,自那宁郎君走后,他俨然是将自己当成了赵家的主子,女郎事事都要过问,而自家女郎不知是顾忌着什么,对他也是百般放纵。 府里头上上下下都说宁郎君已然是被女郎厌弃,这沈郎君日后才是府里的正经男主子。 若是再来一个,她不知道府里该是翻天覆地的得闹成什么样儿。 想到这儿,她再次嘱托:“那郎君年岁尚轻,小心些。”说完这句她快步出了门。 徒留赵显玉一脸不解,她这是又在说什么呐。 她现如今压根对男人就不感兴趣,更不要说她还没有禽兽到要对孩子下手! —— 这一头欺容泡在浴桶里,鼻尖萦绕着苦苦的药味儿,他皱着眉头嘴里嘀嘀咕咕的,一会儿嫌弃水温太烫,一会儿又嫌弃那里头的药味儿太难闻,冬枣只好在一旁安抚。 “郎君,现如今咱们在这乡野之地,就连吃饭都得靠着人家,您这脾气还是收敛些吧。”冬枣哭丧着脸,方才自家郎君当着那小童的面说这浴桶脏兮兮的,叫那小童气的直道要不给他们用。 还是他好声好气的跟人家赔不是才勉强叫那小童消气。 待找到了少女该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可现在还得看人家脸色过活,他生怕因为郎君太过娇气惹怒了那女郎,将他俩扫地出门,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这是说的什么话,脏还不叫人说了?”欺容轻哼一声。 冬枣看了一圈,也没法说出不脏这种违心的话来:“总之您收敛些就是了。” 欺容靠在那浴桶中,闭上双眼。 他哪里不够收敛了,为了求那女郎送他一程,他连阿姐都叫出来了。 冬枣看他这样,终究是无奈:“有些话您别嫌小的说的不中听,现如今少主生死未卜,咱们二人更是身无分文,若是没有那女郎咱们昨儿个夜里就该被狼吃了,冻死了。” 欺容沉默半晌,把身子往水里沉了沉,这才发出沉闷的一声“嗯。” 其实他心里头清楚的很,若不是这三人,他跟冬枣昨日怕是已经成了不知道什么地儿的亡魂了。 “冬枣,你说阿姐这人是不是挺好的。”欺容忽然睁开眼看他。 冬枣儿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家郎君怎么忽然提起少主了,:那是自然,少主与您一父同胞……” “不是这个阿姐……”欺容声音忽而放低起来,面上被热水泡的红彤彤的。 冬枣见状心里一惊:“郎君,您想什么呐!那女郎一介书生如何与您相配。” 欺容冷哼一声:“你说什么呐,我就是觉得她这人挺好的。”话是这么说,这会儿却连耳朵根都烧起来了。 他昨儿个夜里每每醒来时都能看见那女郎冷淡的眉眼,越看越觉得好看。 只可惜她昨日太过冷淡,他还暗暗觉得这女郎不大好相处,可这会儿接触下来才知道她只是面上看起来冷淡,心热着呢。 欺容脑子无意识的又想起那短短相交的指尖,其实不止是心……就连那如白玉的指尖也是热的。 “人好到了云雾郡再予她百金还不成么,若是考不上拿了这些也够她后半辈子富足一生了。”冬枣拧着帕子。 欺容面色更加红润,冬枣只以为是被热气熏的,还往里头加了一些温水。 “别这样说,我看阿姐时不时捧着书看,定不是那等花架子。”欺容瞥他一眼,开口为赵显玉说话。 冬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家郎君什么时候为陌生女郎说过好话,不是嫌这个太过粗鄙,就是嫌那个装腔作势。 依他看自家郎君是少年慕艾了,只可惜那女郎心善归心善,可出身太低了些,若是让少主与家主知道了,她哪里还有好果子吃。 “郎君,这样的女郎王都里遍地都是,何曾见您多说过一句?”冬枣毫不留情道。 欺容面色一僵:“你说什么呐,我只是见阿姐心地善良,免不得帮她多说了两句……” 欺容越说声音越低,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那年轻的 女郎有几分好感,但远不到心悦的程度。 “郎君,小的没别的意思,您得明白,您的妻主只会是三皇女或七皇女。”冬枣自幼在欺容身边伺候,不忍见自家郎君误入歧途,坏了大好的前程。 欺容嗯了声,又道:“那又如何,总归是比不上徐世荆的。”徐世荆算的上他的一块心病。 长得没他好看,可人人都说他不如他。 冬枣见他这满不在乎的模样,心头堵的慌,却又无可奈何,谁让他家郎君处处被那徐郎君压上一头。 他又添上些热水,知道到了云雾郡后人货两清,他家郎君是天上的云,那那书生就是地上的泥,此生都不会再有交集了。 “郎君,您身份尊贵,切不可与那书生搅和在一起啊!” 欺容穿了身寻娘不知道从哪借来的衣裳,他一穿上就觉得哪哪都不太行,颜色太淡,腰间太紧,胸口被那领口勒的生疼,最重要的是他这辈子都没穿过这种料子,总觉得身上又痒又痛,像是有蚂蚁在爬。 “郎君忍一忍吧。”冬枣儿轻哄着,眼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了。 欺容面色越来越黑,到了最后又不自觉的想掉泪珠子了。 赵显玉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医馆正中央站着个穿着面色白皙,长相漂亮的小郎君,不知道是因为什么,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不住的往下冒泪珠子。 她看了一眼就别开视线,非礼勿视,谁知道那郎君竟目光灼灼的盯着她。 莫名的回过头,却见那郎君走到她跟前道:“阿姐,能不能再给我买身好些的衣裳。” “啊” 赵显玉呆愣的站在原地,他这副做派怎么好似两人很熟稔一般? “阿姐,我这衣裳穿着身上难受,你看我这手背都起红疹子了。”他掀开在他看来粗糙的布料,雪白的手背上赫然已经泛起星星点点的红印子。 赵显玉定睛一看,果然是:“那你去里头问寻娘要些银钱吧。”她下意识道。 这小郎君脸上黑黢黢的看不出来什么,洗干净了活脱脱像那漂亮的波斯猫。 若是她有这样一只猫,每日定要把它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每日都要给它梳毛…… “阿姐,这人生地不熟的,你陪我去买吧。”这小郎君面露期待,见她又不答话上前来要扯她袖口。 可他总归不是猫儿,赵显玉不着痕迹的后退一步:“待用完膳让金玉陪你去吧。” 见她话语间忽而冷淡下来,欺容心中有些挫败,他这张脸向来无往不利,怎么偏偏在她面前不顶用了? “阿姐,那女郎太凶了,我实在是害怕。”他不死心,再上前一步。 直到赵显玉被抵到柜台,退无可退,她后知后觉的感到麻烦。 少年离的极近,那双漂亮的圆眼睛里还有未散尽的水汽,正湿漉漉的看着她,眼里是她看不懂的亲昵与执拗。 裸露在外的雪白的脖颈也泛起红痕,她瞧着刺眼,别过身子。 “阿姐……”他又唤一声,声音似是撒娇,又似是哀求。 赵显玉叹息一声,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少年就像是只猫儿,只要对它施舍出一丝丝的善意,就会用那毛茸茸的大尾巴在她手间蹭来蹭去。 “先用膳吧。”赵显玉挤出柜台与欺容之间的缝隙,顿了顿拉开距离:“吃完再说。” 欺容面上绽放起一个笑来,知道这是她默认的说法。 一时间觉得身上粗糙的布料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冬枣站在一旁一言难尽,他家郎君分明是身份高贵,性格娇惯的,怎么到了这儿反而像只向主人讨赏的猫儿。 这一定是错觉吧。 “还愣着做什么,快进来呀。”欺容不满的开口。 冬枣立马回神,跟着他进了卧房。 这房间是医馆用来给病人休息的,赵显玉一行人出了银钱租住一晚,里头还有一张小桌子。 三人勉强也能用,中途加上来欺容跟冬枣就不够看了。 可欺容似乎是看不清眼色,自顾自的坐到赵显玉身旁的那个位置上。 金玉跟寻娘都面露不快,可自家女郎没开口她们自然也不会轻易开口。 冬枣愁人的很,却又不敢再当着他的面多说。 只好等那两位女郎入座了端了饭蹲到地上去吃,他可不敢跟欺家郎君同桌而食。 这主仆二人一整日都没吃饭,肚子早就咕咕乱叫了,可即使是这样,欺容吃的虽快,但动作优雅,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郎君。 金玉见了下意识地放缓了速度。 赵显玉将这一幕看进眼里,识趣的没有多问。 外头的门帘带着浅黄色的流苏,一阵微风吹过,上头挂着的铃铛叮叮当当的响。 “这块料子怎么样?”欺容指这一匹浅蓝色带银丝的料子。 “郎君真是好眼光,这是我们店里卖的最好的,这一匹您与您妻主一人一身刚刚好。”老板嘴里头说着恭维的话,一看这两人气势不凡,更加殷勤。 这倒也没说错,她开门做生意这么些年,就没见过这么登对的妻夫。 “您误会了,他是我阿弟。”赵显玉客气的笑一声,又冲着欺容道:“挑两身成衣吧,明日就得走了,哪里等的起?” 她话音未落,却见那欺容又眼眶通红,里头的眼泪水眼看着就要落下。 赵显玉见四周目光聚集,无奈的做出妥协:“那把这匹布也带上吧,成不成?” 她现如今恨不得立马长双翅膀飞到云雾郡,然后将这只会哭的娇贵郎君扔下去,一了百了。 欺容面色稍霁,可那圆溜溜的眼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见她看过去冷哼一声。 “?” 赵显玉只觉莫名。 只可惜这一天让她莫名其妙的事儿实在是太多,她再没有心力去探寻这郎君到底是哪里不满意了,她已经被这娇贵的郎君磨的身心俱疲了。 “那就把那件湖蓝色的,还有那件金色的,那件月白色的……我都要了。”欺容大手一挥。 赵显玉目瞪口呆。 她不是心疼银钱,只是觉得这么多身衣裳他穿的过来么。 忽而她的视线被走进来的卖花女吸引,那卖花女走到她跟前。 “女郎,这是外头一位郎君给您送的花儿!” 那卖花女挽着花篮,给她递上一支蝴蝶兰,娇艳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他说愿您事事顺遂,年年安康!”—— 作者有话说:非常感激大家的支持与包容[彩虹屁] 第37章 蝴蝶兰 赵显玉若有所感的往外看去, 除了满街的行人再看不见其他。 她抿了抿唇伸手接过,递给卖花女几个铜板:“多谢了。” “多谢女郎,愿女郎财源滚滚, 心想事成!”卖花女得了赏银顿时喜笑颜开, 吉利话一句接着一句。 “掌柜的, 这位郎君要得都给我们包起来吧。”赵显玉指了指欺容挑的这些。 掌柜的见促成了大生意脸上笑意更盛:“送你们一把伞吧,最近几日天气都不大好。” 他从门口的筒子里拿出一把浅蓝色的伞,上头的花纹与浅粉色的蝴蝶兰相得益彰, 赵显玉瞧的欢喜, 当即又买了些油布。 因为买的多,那掌柜的派了伙计帮她们把东西送回那落脚的医馆,只有那朵蝴蝶兰被她别在鬓角边。 “女郎鬓角这花儿与您十分相配啊!”刚一进门, 寻娘就迎了上来,见她鬓角簪花只当她是一时起了情趣,带着笑意揶揄两句。 “是啊, 女郎今儿这身与这花也配呢!”弯着腰扫地的小童也带着笑意。 赵显玉面上一热,“胡说什么呢!” “郎君,您回来了。”听见动静枯坐着的冬枣立马迎了上来, 接过他手中的东西。 又转头对着赵显玉说奉承话:“依我看呐,这花倒不如女郎好看。” 此话一出就连赵显玉眼中也带了点点笑意, 她抽出那掌柜的送的伞递给他:“这几日有雨,你们拿着用吧!” “多谢女郎了。”冬枣笑着接过。 待几人进了房间,“我与寻娘金玉在外头找间客栈住,你们二人就留在这儿对付一晚上吧。” 赵显玉也有自己的考量,这郎君看起来身子也不大好, 倒不如自己让他住在医馆,有个三长两短的也能及时瞧大夫。 “诶, 你们怕不是不想管我了想跑吧!”欺容瞥着眉。 “我家女郎给你花了那么多银钱,何必要跑?”寻娘站起来出声。 方才二人大包小包的回来她心里就不是个滋味儿,这哪里是日行一善,分明是供了个祖宗,若不是碍于自家女郎,她真想干脆就此将这二人抛下。 赵显玉轻轻拉了拉寻娘的衣袖,示意她稍安勿躁,转而对欺容道:“郎君不必多心,显玉一言九鼎,既答应了送你们一程便不会跑。” 那头的冬枣也扯了扯自家郎君的衣袖:“收敛些收敛些!她们不是咱们欺家的仆从。”他压低声音,时不时打量那三人的神色。 赵显玉见欺容面色软化下来,她微微放下心,又想到毕竟还是个孩子,忽而遭此变故,敏感些也是正常的:“你且放心,明日卯时在医馆门口见。” 说罢就带着寻娘与金玉收拾东西。 冬枣笑呵呵的给她们让开位置,又轻轻拍了自家郎君一把,惹得欺容又瞪他一眼。 赵显玉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毕竟是小孩子心性,她带着笑意将手上的书放进包袱里。 “走吧。” 原本有些狭小的房间顿时空荡下来。 欺容不知怎么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冬枣儿,你说我方才是不是不该这么说?”他耷拉着脸。 冬枣收拾着床榻,头也不抬:“郎君您可算是回过味儿来了,这儿不是王都,也不是云雾郡的郡守府,我瞧那姓赵的女郎性子虽好,可也不是泥捏的,若是我呀!保管再不管这些烂事了。” 欺容撇了撇嘴也没再说话,手无意识的拨弄着赵显玉留下那把伞,他也不想那样说话的,只是每每话到了嘴边便不受控制。 又想到她那温和放缓的声音,还有她含笑放书的模样,知晓她是将自己当成孩子哄,心里头就更不是滋味儿了。 “真是世上少见的烂好人。”他嘀咕一句。 收拾完的冬枣在他身边蹲下,“若不是这烂好人咱俩还缩在破庙里头瑟瑟发抖呢,依小的看您若是心里头过意不去,待到了云雾郡再多给些报酬就是了。” 天色渐浓,医馆后院又传来浅淡苦涩的药味儿,似乎又混合着她鬓间浅淡的蝴蝶兰香味儿。 “报酬……”他低低的重复一句,心中的别扭没因为冬枣的话而消散半分。 他从不愿欠人人情,也从未欠过人人情,难不成这世间所有的报恩法子,只有银钱这一种么? “郎君?”见他出神,冬枣轻声唤了声。 欺容回过神,将手中的伞搁到桌子上:“早些睡吧。” 夜已深,外头的打更声一声高过一声。 欺容却翻来覆去睡不安稳,一会儿嫌这床榻太硬一会儿又嫌这被子把他的皮肤都磨红了。 “郎君您再忍一忍,这深更半夜的实在是没地儿去买,待天亮了我去寻那大夫要一盒药膏来,再过几日到了云雾郡便好了。”见欺容手腕上的红实在是亮眼,心里心疼,还是耐心的劝说。 不知道是那句话安抚了躁动的人,欺容果真安静下来。 清晨的雨丝细密如织,赵显玉穿着嫩黄色的长裙,撑着把油纸伞站在医馆门口,金玉在她身后打着哈欠,寻娘清点着行囊。 没一会儿,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的出来。 欺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带暗纹的大袍,看的出来他似乎是很不满意,那嘴都要撅到天上去了。 “走吧,寻娘方才买了好些,去马车上吃吧。”赵显玉率先开口,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郎君!”冬枣催促一声这才不情不愿的上了马车。 赵显玉与寻娘坐在一边,欺容主仆二人坐在另一边,金玉穿着蓑衣坐在前头赶车,角落里被昨日欺容买的东西塞的满满当当。 欺容小口小口吃着寻娘递过来的包子,时不时抬眼打量对面捧着书看的女郎。 赵显玉抬眼,面上带着询问,却见对面的郎君立马低下头去。 她与寻娘对视一眼,不明白这孩子又怎么了。 “这路好像……不大好走……”欺容抬起头,掀起一旁的帘子,却被迎面吹来的雨丝拍打了个正着。 他诶的一声,闭了闭眼,旁边的冬枣急忙拿帕子给他擦。 赵显玉笑一声:“下雨了自然是不大好走。” “不过金玉驾车稳妥,你放心就是了。”寻娘接上一句。 欺容闷闷的嗯了声,只觉得自己方才太过丢人。 他悄悄的抬眼打量,见赵显玉依旧捧着书再没抬头看过一眼,心中不知是喜还是怒。 “郎君即是要去云雾郡探亲,怎么跑到了云乡郡地界来了。”寻娘笑眯眯地开口询问。 “啊?去云雾郡不途经云乡郡吗?”欺容样子呆愣愣的,看样子是真的不大了解。 赵显玉抬眼看寻娘一眼,却没说话。 “郎君这是说的什么话,那破庙地处云乡郡地界,离那云雾郡起码得有三百里呢!”寻娘掏出地图指给他看。 欺容跟冬枣两颗脑袋凑过去看,发现云雾郡与云乡郡虽相邻,可若是从王都出发怎么也不会路过云乡郡的。 欺容心中一沉,可面上还是强行扬起笑来:“那许是我阿姐走错了。” 冬枣见自家郎君强颜欢笑的模样,当即明白这寻娘八成说的是真的,“是了是了,若不是走错了哪里会遇到那些贼人!” 可两人心里头清楚,一个人走错了勉强算是正常,可哪里会百余人都走错? 欺容心乱如麻,若是阿姐此行的目的地并不是云雾郡,他此行去了云雾郡,真的能见到阿姐吗? 寻娘从这主仆二人一个强颜欢笑一个故作镇定的脸上划过,嘴里嘀咕着:“那可是真够粗心的。” 赵显玉放下书卷,抬头看向两人:“两位郎君不必介怀,寻娘只是随口一问。” 欺容却身子一颤,眼眶毫无预兆的开始泛红。 没等赵显玉再次开口,豆大的泪珠顺着面颊落下,滴落到那月白色的大袍上,晕染出一片暗色。 “这又是怎么了……?”听了动静的金玉回过头嘴里嘀咕两句,那声音被雨滴声遮掩住叫人听不真切,总归不是什么好话就是了。 赵显玉无奈的放下书,从怀中掏出一方浅紫色的帕子递给他:“擦一擦吧!” 欺容却不接,他哽咽着开口:“我阿姐她 ……是不是不要我了……” 这话问的没头没脑,冬枣急忙接过那帕子为自己郎君擦眼泪“郎君您说的什么胡话,谁不知道咱们家女郎最是疼爱您,上次二郎君想要您把柄扇子,女郎不也没送给他么?” “那她为什么要骗我?那分明就不是去云雾郡的路……”那双惯常带着娇纵意味的脸上盛满惊慌,像是迷路的孩童。 “或许女郎要去云乡郡有别的事要做,郎君您别瞎想了,待到了云雾郡见了女郎再问也不迟啊。”冬枣熟练的安慰他。 自己心里却也打着鼓,其实那一路上他就觉得不大对劲,自家郎君虽娇纵却也不是不识大体的人,好生哄两句也不是不能继续往前走。 可女郎却一路走走停停,像是在等什么人似的。 冬枣心头的弯弯绕绕自然是不敢说给欺容听的,面上还是一派担忧。 欺容抽抽噎噎的拿过冬枣手上的帕子。 赵显玉看着眼前的少年,终究是软下心肠:“莫要胡思乱想,眼睛哭肿了就不大好看了。” 寻娘也收了试探的心思,从包 袱里拿出油纸包裹着的浅粉色的糕点:“吃些桃花糕吧,定定神。” 欺容见递到跟前的糕点形状好看,先是拿上一块递给冬枣,自己再拿上一块。 他轻咬一小口,意外的好吃。 “我家女郎幼时最爱吃这个。”寻娘见他吃的香,恍惚间又看见了幼时的女郎,心又软了三分。 欺容将目光移向赵显玉,惊讶于冷淡的女郎爱吃这样甜腻腻的东西。 “金玉,吃一块吧。”赵显玉接过,掀开帘子,递给金玉一小块,见她不方便拈了一块递到她嘴里。 外头雨声淅淅沥沥,马车内却意外的一片岁月静好,方才欺容带来的悲伤似乎也随着一块桃花糕而烟消云散。 “那糕点用的什么蜜,甜而不腻。”冬枣见自家郎君喜欢,开口问上一句。 寻娘看一眼赵显玉,见她面色未变这才开口:“这是我家主夫为女郎做的,我们也不知道呢。” 主夫,莫不是这女郎的父亲? 欺容心中一动,不知为何,见她脸色如常,却觉得她心情似乎是不好了。 “诶!”外头金玉惊呼一声。 寻娘挑开帘子,“女郎,那车轱辘陷进去了,我下车去帮她一把。”边说边找一身蓑衣披在身上。 “小心些呀。”赵显玉眼看着雨越来越大,心中带着愁丝,也不知道能不能在天黑前进城。 好在没一会儿车身一晃,寻娘跟金玉已然是干完了。 车轱辘从泥泞中挣脱,这一会儿金玉为了安全起见速度越发的慢了。 马车摇摇晃晃的,方才又哭了一场,欺容渐渐升起了睡意没一会儿就靠在冬枣身上睡了过去。 赵显玉见他穿的单薄,让冬枣找身衣裳给他披上。 寻娘立马起身给他找了身昨日买的新衣裳 冬枣接过嘿嘿的笑一声,恭维:“女郎好生贴心,谁要是做了您夫郎那可真是有福气了。” 赵显玉翻书的手一顿,却未答话。寻娘向来八面玲珑,又怕这年幼的郎君真对自家女郎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我家正夫向来贤惠,与女郎十分相配呢。” 她这话说的巧妙,冬枣面色一僵,就连赵显玉也抬起头来看她。 见她面色不变,顿了顿赵显玉继续低头看书,算是默认了她的说法。 “那就恭贺女郎与正夫白头偕老了。”冬枣儿识趣的开口。 车厢内的气氛似乎凝固了一瞬,只有车轮碾压过泥泞和马鞭与皮肉碰撞的声音。 赵显玉瞧着手上的书,只觉得那墨字似乎也被雨水沁湿,晕染成一团团黑色的墨点子,叫她怎么也看不大清楚。 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放下书,挑开一旁的帘子“金玉,还有多久到玉林镇?” “约摸还有半个时辰,女郎您若是累了睡一会儿吧。”金玉放大声音,确保能让赵显玉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听到。 “女郎,靠在我身上睡一会儿吧。”寻娘也开口劝道。 赵显玉确实身子有些乏了,干脆将头轻轻靠在寻娘肩上。 恍惚间,鼻尖又萦绕着那股蝴蝶兰的香气。 雨渐渐转小,金玉轻呼出一口气,终于在天黑之前看到了那玉林镇的界碑。 “寻娘,到了么?”赵显玉觉浅,几乎是在金玉出声的那一瞬便已经醒了。 “快了,待金玉找间客栈。”寻娘贴心的为她挽好睡乱的发丝。 赵显玉嗯了一声,脸上有压出来的红痕,她往对面望去,主仆二人依偎在一起睡的正香。 她捡起滑落到地上的衣裳,为他们盖上。 “女郎,到了。”金玉话音未落,客栈里头就有小童出来牵马。 赵显玉下了马车,看那牌匾上写着风间二字。 “女郎,您先去里头歇着,我来安排吧。”寻娘轻说一句。 赵显玉点点头,随手撑了把伞进门。 一楼大堂灯火通明,稀稀拉拉的坐了几桌客人,那柜台后算账的年轻掌柜见有客人踢那扫地的小童一脚,赶忙过来招呼。 “女郎可是要住店?”她见赵显玉手上拿着包袱,衣角也微微湿润。 “是,给我开两间上房只住一夜,熬些姜汤来。”她掏出一锭银子来,想了想又道“再做两桌菜送上来。” 掌柜的见了那锭银子却面色为难:“不赶巧了,这几日人多,恰好还剩下两间上房,不过一间在东头一间在西头,挨的远了些。” “无妨。”赵显玉把那锭银再往前递上三分,又告诉那掌柜待与她同行的两女两男进来了带她们上来。 “好嘞,逢月,还不带女郎上去。”那掌柜的笑眯眯接过,又冲那扫地的小童喊。 “嘿嘿,要是有事儿唤她就成。” 赵显玉点了点头,跟着那小童上了楼。 客栈三楼走廊安静,只在角落处点燃了几盏油灯,逢月领着赵显玉往东头走。 直到在一间房门口停下,“就是这间了,下雨了有些潮,您若是不习惯叫我给您撒些石灰来。” 逢月笑眯眯地,眉目间与那掌柜的有几分相似。 “你这样说,那掌柜的不责骂你吗?”赵显玉听的好笑,没见过客人还没入住就说自家客栈潮湿的。 “哎呀,那也没法子,她又不管这些,只管收银子就好了。”逢月边说边开门。 “她是你阿母?”赵显玉见她言语亲昵,试探性的问。 逢月却惊叫一声:“我同她长得有那么像么?” “她是我大姐,这间客栈是我几个姐姐一起开的,我不过在这儿挣些工钱罢了。” 哐当一身,门被打开。 “那门口牵马的……?”赵显玉入目便能看到桌上小瓶子里插的一支小野菊。 “她呀!今儿个该我三姐牵马了……您看看成不成。”逢月替她将窗户打开。 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空气中散发着独属于雨后的清香。 “行,劳烦你再给我送两桶热水上来。”她捻起那支小野菊。 “好嘞,您要是喜欢这花儿,明日叫我小弟送些来,只要五个铜板。”逢月见她面色欢喜,立马道。 倒是赵显玉意外的看她一眼。 “我家阿弟嫌在家里没事做,干脆叫他采些花儿来卖。”逢月解释道。 “你家中都这么勤奋啊。” “那有什么办法,家里七八个阿姐等着吃饭娶夫郎呐!”逢月哀叹一声关上门。 赵显玉好奇的倚靠在窗台上,看后院那马娘牵着马儿给它喂草料,嘴里喃喃自语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心头惆怅,她此生怕是没有手足命了。 叩叩 门口传来很轻的敲门声,她立马过去开门,门口果然是金玉与寻娘。 两人衣角上都沾了泥,特别是金玉,一开口就好大的怨气:“女郎您是不知道,那郎君非让我们把布料给他搬上来,偏说夜里头有雨怕给他淋坏了,白日里都没淋坏夜里怎么会淋坏?” “好了好了,把这蓑衣脱了,别把屋子也弄得湿漉漉的。”寻娘见这房间布置简陋,还有些潮湿,眼底滑过一丝嫌弃。 “我偏生要说,咱们女郎是好心带他们一程,怎么我们好似他家奴仆似的呼来喝去的!”金玉心有不岔,非要一吐为快。 赵显玉叹息一声,知道身边两位女郎这两日是受了委屈:“待到了那云雾郡,咱们拿了酬金,你们两人一人一半成不成?” 此话一出,金玉心里再不情愿也没法子说出一个不字来。 一百金的一半儿那可有足足五十金,足够让她在王都买间小院,再赘一个如意郎君红红火火的过日子了。 见她不再说话,赵显玉就知道是哄好她了。 “待会儿先用了晚膳,逢月会送热水上来,好好洗漱一番,出了玉林县怕是再难找到客栈了。” 赵显玉嘱咐一句便往塌上躺,好在这床榻够大,挤一挤也能睡的下三个人。 没一会儿那逢月就送了餐食上来,今天在雨中行了一整天,乍一看见热乎乎的饭菜三人顿时食指大动。 “女郎们,这是我四姐炖的汤,送你们一碗。” 赵显玉这才发现那桌上有碗冒着热气的鸡汤。 她给寻娘使了个眼色,寻娘立马掏出一把碎银子来:“那就劳烦您了。” 逢月收了赏银高兴,当即冲躺在塌上的赵显玉道:“多 谢您了,明日我送您一把花儿。” “没事。”赵显玉也跟着笑两声,觉得这姑娘实在是可爱。 “女郎,女郎,我家郎君不大好了,求您过去看看吧。”门外传来冬枣焦急的声音。 寻娘闻言立马去开门,却见冬枣儿跑的满脸是汗,显然是急的不行了。 见了熟悉的人冬枣立马道:“我家郎君许是在马车上受了凉,这会儿又烧起来了,那掌柜的说去请了大夫,可现在还没到呐!” 寻娘闻言立马去看金玉,看在那五十金的面上金玉面色少见的和蔼,她走到冬枣面前:“让开,让我去请。” 冬枣这会儿也不顾不得她的态度,急得眼泪水都要流出来了。 “你带我去看看吧。”瞧着桌上一大桌子菜她也没了食欲。 “寻娘,你先吃着,我看看就回来。”一只脚跨出门,她转头对寻娘说。 寻娘应了声,却没打算立马去吃,先是将散落在床榻上的蓝皮书收拾好,却一个不小心将珍贵的书本落到地上。 她生怕沾了灰立马捡起,只见一本书的封面有些凸起。 打开一看,里面赫然夹着一支浅粉色的蝴蝶兰——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摊手] 第38章 丢弃 “女郎您看看吧, 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才去找您。”冬枣指着屏风后头的床榻。 赵显玉微微拧眉,此时也顾不得女男大防了,她绕过屏风, 床榻上的少年郎面色潮红, 额上都是豆大的汗珠。 “这怎么才一会儿就这样了?”赵显玉有些疑惑。 冬枣却等不及的开口:“我家郎君自幼身子骨就弱, 方才下马车时就喊着头疼,可我家郎君想着不麻烦女郎就硬生生的撑着,说睡一觉就好了, 可睡着睡着就这副模样了。” “方才我叫那掌柜的去请了大夫, 不知道怎么的到现在还没来……” 冬枣的泪珠子已然是在眼眶里打转,往日里在府里头有排着队的郎中排着队看诊,可现在在这荒野之地, 叫个大夫都不大方便。 若是郎君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也不活了。 赵显玉闻言抿了抿唇,温热的掌心贴上那带着薄汗的额头, 手心里柔软细腻的触感却烫的吓人。 她深吸一口气,怕是惊厥高热,处理不好怕是要烧成傻子了。 迅速扯开欺容胸襟前的衣裳:“取些凉水和帕子来, 再去厨房要些盐糖来,兑成水给你家郎君喝几口。” 冬枣愣神, 随即对上赵显玉冷凝的目光,不知怎么的腿一软,随即反应过来立马去办。 客栈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金玉带着个气喘吁吁的医女来,一进来便见赵显玉拧了帕子为他擦拭颈部。 “让我来看一看吧。”那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为他把脉看诊。 “这是近日里受的惊后又寒邪入体没好透,今日约摸是又受了寒, 病上再病可不就这样了么?” 她开了方子叫冬枣跟着去抓药。 赵显玉见金玉裙角带着泥水,额前的发丝也因为跑的太急挂上了汗珠。 “金玉,我叫了热水你先回去泡一泡吧,别受了寒气。”她递给她一块帕子。 金玉犹疑地看着榻上的男人,又看看她。 赵显玉重新将帕子沁了水,一转身却见金玉还在“怎么了?”她问。 “无事,要不您去歇着吧,让我来照顾就成……啊…嚔”话还没说话,她猛地别过脸去,狼狈的用帕子捂住口鼻。 “别逞强了,你白日里赶了车,方才你又去请了大夫,我还真怕你也病了。” 金玉捏着帕子,还想说什么,可喉间又泛起一股痒意,忍不住闷咳两声。 “那房里有姜汤,你待会儿多喝些,待冬枣回来了我就回去,听话。”她声音虽柔和,可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金玉瞧了眼自己,又瞧了眼赵显玉,明白自己在这儿也只会添乱,终究是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赵显玉微不可见的叹息一声,继续用帕子在他身上慢慢擦拭。 冬枣手里端着黑乎乎的药汁小心的推开门,入目就是这样一幕。 “女郎,实在是劳烦您了。”冬枣面带感激,暗暗想着待到了云雾县定求少主多给她们些酬金。 “无妨,那我就先走了。”赵显玉见他来了就要走。 冬枣却又面色为难:“劳烦您扶一下我家郎君,我给他喂完药再走成不成。” 赵显玉有些犹豫,看了看少年泛红的脸颊,终究是心软的坐回了床榻边,她小心的将人扶起,让那滚烫的额头靠在自己肩上,始终维持着得体的距离。 冬枣忙不跶的凑上来,汤勺在瓷碗间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药汁的苦气当即弥漫开来。 他舀起一勺,试了试温度,这才小心的喂过去,可那昏迷的少年紧闭着唇,任由那药汁顺着洁白的下巴落下,到那衣襟上染上一片暗色。 赵显玉见那蜿蜒的汁水几乎要沁到她指尖,微不可见的皱眉:“我来吧。” 她接过药碗,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器,一只手极轻的托住他的下颚,用了几分力气才将那紧闭的双唇撬开一丝缝隙来。 赵显玉没做过伺候人的活儿,那碗沿边抵在他的唇边,似乎是倾斜的太过,大半都顺着下巴落到她手间。 她与冬枣面面相觑。 “好在喝下了一些。”冬枣打着圆场。 赵显玉勉强的扯了扯嘴角,小心的将欺容放平,又为他掖了掖被角。 “那我就先走了。”用帕子擦掉指尖黏腻的带着气味的汁液,可不管怎么擦还能闻到淡淡的苦味。 “那就多谢女郎了。”冬枣慌忙道谢。 赵显玉见他眼眶通红微微额首,显然是有些累了。 脚步轻轻地落在木质的地板,有些房间已经传出了极轻的呼噜声,赵显玉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后颈。 她推开门里头点着两盏烛火,见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有些意外,视线落到带着起伏的床榻上,她心中滑过一股暖流。 听见动静的寻娘强打起精神坐起来:“女郎,那头忙完了?”她小心的披着衣裳,免得惊扰了睡在里头的金玉。 “嗯”她应了一声。 寻娘见她面色憔悴,起身为她添上一碗汤。 “女郎,别说我说话不好听,本身愿意送他们一程已然是仁至义尽,何必还要为他们如此劳费心力。”白皙的指尖捏住勺柄,清亮的汤汁滑进碗底。 赵显玉接过往嘴里送一勺热汤“若是不管他们活脱脱在我们面前病死了你心里过得去?” 她抬起头看寻娘,果真见她面色为难说不出话来。 寻娘无法,却又不想再带他们“若是明儿个还是这样,那得耽误多少时日?” 赵显玉无奈,却也知道寻娘说的是实话,带他们一程是因为此行本就途径云雾郡,算不了什么。 但如果是要停下脚步等他们,她还是得多掂量掂量,孰轻孰重她还是分的轻的。 “寻娘,阿母常年在外走商,我十岁那年她遇了马匪赔了个血本无归不说,身上还受了重伤,若不是那好心人送她归家,你说我这一生哪里还能再看见阿母?”她盯着碗底的汤,轻声开口。 她说的这事儿寻娘也有些印象,那一年府里头闹的人仰马翻,女郎更是害怕的夜夜啼哭。 想到这儿她也软下了语气:“总归是男儿郎,带着也不大方便,倒不如留下一笔银钱就是了。” “也行,明日里那郎君还是病的起不了身,咱们就先走吧。”赵显玉点头应下。 寻娘这才呼出一口气来,走到屏风后的浴桶旁。 “要不要再要些热水来?”指尖在浴桶滑过,滚烫的水已然温了下来。 赵显玉看一眼睡的正香的金玉,怕惊醒了她。“算了,将就着用吧,她喝了姜汤没有?” 她咽下一口软嫩的鸡肉,再吃上一口胖白的米饭。 “喝了,她怕是也有些不好受,回来就喊着冷。”寻娘也顺着她的目光去看,伸手去探了探额头“还成,没发热。” “金玉向来身子骨好,睡一觉就好了。”寻娘放缓了语气。 “明日出发前买一壶姜汤和药材吧,以备不时之需。”赵显玉思虑着此行路途遥远,难免有些小病小灾的。 寻娘也点点头,将这事儿记在心里。 次日一早寻娘就起身准备了行囊,又向掌柜了买了好些饼子肉汤。 三人站在后院的马厩旁,寻娘与赵显玉面上平静,反倒是金玉时不时朝三楼的窗户去看。 “你这是怎么了?”寻娘将包袱行囊往马车里头放,一出来就见她心不在焉的。 “那两位郎君还走不走了?怎么还没下来?”金玉指尖摩挲着镶嵌着宝石的刀柄。 寻娘意外的看她一眼,“你不是最看不惯他们么?” 金玉嘴一撇“看不惯他们那也不能看不惯金子啊。” 赵显玉跟寻娘都轻声笑起来。 “走吧,不用再管了,此行入王都路途遥远,切不能为了他们耽误了时间。”寻娘拍金玉一把,叫她回神。 马车摇摇晃晃的驶离玉林镇。 行了约摸小半个时辰,日头渐高,雾气也散去不少,官道两旁绿树林立,郁郁葱葱。 寻娘将两头的帘子打开:“昨日里淋了雨,今日透透风祛祛湿气。” 坐在外头赶车的金玉听见话语声回头:“寻娘,记得把我那刀看好了,别再丢了。” 寻娘诶了一声,伸手在包袱里头摸,直到摸到冰凉有些硌手的触感才放心。 如果不是因为这柄刀,她家女郎哪里会惹上那两个麻烦。 算了,好歹现在是摆脱了。 “昨儿个我去请那大夫时,那大夫磨磨唧唧的不愿意去,一会儿嫌路太远,一会儿又嫌天色太晚,非得要见识见识我的刀法才肯去。”金玉见他们又不说话忙道。 “那还真是多谢你了,若不是你那小郎君怕是要烧成傻子了。”寻娘顺着她的话夸她一句。 “哪有……”金玉莫名扭捏起来。 寻娘就坐在后头看着她笑。 赵显玉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脑海中有什么划过。 “冬枣不是说那掌柜的去请了大夫了,你们昨儿个谁见着了?”她坐直身子,眸光若有所思。 寻娘与金玉面面相觑。 “怕是见我请了那大夫……”寻娘犹豫着开口。 说到最后也觉得不大对劲,昨儿个冬枣口口声声说去叫了那掌柜的请大夫,可最后来的只有金玉请来的大夫。 那掌柜的到底是没请来大夫,还是压根就没请? “回去!”赵显玉当机立断的开口。 金玉跟寻娘也意识到事情不对,面色凝重,金玉缰绳一挥调转了方向。 当这一行人再次回到酒楼时,门口迎客的逢月见了她们脸色一僵,随即很快挂上热情的笑来。 “女郎们怎么又回来了,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赵显玉与寻娘对视一眼:“我们方才去镇子上买了些东西,这会儿回来接我那阿弟。” “阿弟?昨儿个你那护卫不是说萍水相逢吗。”逢月显然是不信,目光移到最后头的金玉身上。 “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与他们一同来,那房钱都是我们付的,难不成还有假?”赵显玉沉下脸来。 她不笑时看起来温温和和的,不像是个有脾气的,但沉下脸来还真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逢月张张嘴正绞尽脑汁的找借口,掌柜的听见了门口的动静,手里拧着篮子,里头是一捧小雏菊:“这是怎么了?逢月你不是让阿弟送了花来么?” 掌柜的使了个眼色,逢月仿佛才反应过来将那花儿借过来递给赵显玉。 “女郎我昨儿个说要送您花,早上起来忙晕了头,希望您不要介意。”逢月将花递过去。 赵显玉也没有不接的理儿,她脸色忽而温和下来。 又冲那掌柜的问:“我那阿弟如何了?” 掌柜的也跟着笑:“那两位郎君今儿个早上听闻您走了,向我们买了马匹就追您去了。” 赵显玉目光越过厅堂来到后院,她细细数来,好像是少了些马匹。 “昨日冬枣请掌柜的请了大夫,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那阿弟烧的神志不清了都没等到大夫来。” 赵显玉说的半是埋怨半是心疼,目光在掌柜的和逢月身上打转。 见那掌柜的指尖在衣摆处轻捻,就听她开口:“昨儿个客人多,又下了雨,我吩咐给了逢月,这丫头怕是忘了。”说罢一掌狠狠拍向逢月的后背。 赵显玉下意识地往后退上一步,那力道是十成十的,叫人看了都疼。 “是我的错,昨日忙忘了,还请女郎宽恕我这一回。”逢月受了这一巴掌眼眶微红,立马讨饶。 赵显玉点点头,直说没事。 “那就麻烦掌柜得了,那我们就先走了。” 一行人快马加鞭的来,慢悠悠的走。 待再也看不见那客栈,赵显玉这才冷笑一声。 “寻娘,你说那郎君像是会骑马的样子?” 寻娘稍一回忆,立马打了个寒颤,“您是说那掌柜的在骗我们?” “昨日我就觉得不大对劲,那喂马的马娘见了那两位郎君眼珠子都要粘上去了,话里话外打探我们是什么关系,知道只是萍水相逢后那贼眉鼠眼的样儿。”寻娘越想越觉得哪儿都不对劲。 “那还等什么,还不快报官救人?”金玉虽不喜欢他们,却也不愿意看这二人惨遭毒手。 赵显玉沉吟片刻,面色微沉:“不可,现如今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轻举妄动反而会引起她们的警惕心。” “那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感谢各位能看到这里,谢谢大家一路的陪伴[加油][加油][加油] 第39章 客栈惊魂! 赵显玉眸光微凝, 指尖轻轻摩挲着柔软的布料。 “我们此番折返,她们必定会加快动作……”她回头看一眼金玉,再看看寻娘。 “金玉你随我一道折返, 潜进后院去瞧一瞧, 寻娘你就赶着马车接应。”她有条不紊的安排。 金玉跟寻娘皆是面色凝重的道好。 两人弃车步行, 此时正是午间,客栈内忙的脚不沾地,两人又刻意掩盖了行踪, 一时间倒没有人注意她们。 赵显玉前些年跟着阿母打猎, 身子也算的上是灵活,轻而易举就翻过了那不算高的围墙,金玉更不用多说。 前厅熙熙攘攘, 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声音还有几句含糊的脏话,听起来是有人喝醉了耍酒疯。 二人站在后院,赵显玉目光划过关着门的四间屋子并排耸立着, 她昨日靠在窗台上仔细观察过。 “这个!”赵显玉指了指最左边的。 她大步上前,金玉急忙跟上,可看着上了锁的门又犯了难。 “女郎, 让我来吧。”金玉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根极细的铁丝。 赵显玉意外的看她一眼, 却也知道现在不是多问的时候。 哐当一声,沉重的铜锁眼看着就要往地上落。 一双洁白的手接下,赵显玉呼出一口气。 随着门被推开,里头的景象也跃然于眼底,赵显玉却没来得及看,她回头一撇,却见逢月与另一位女郎的身影越来越近。 两人衣着相似, 她猜测另一位也是客栈的小童。 还来不及细看,外头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赵显玉忙拉金玉一把,往床底下钻去。 床底铺着一层细细的灰,金玉刚进去就呛的要咳嗽起来,赵显玉屏住呼吸眼疾手快的捂住她的嘴。 “那醉鬼又来了……怎么样?这男人你跟四姐一人一个,那病秧子长得容色甚美,真是便宜你了。” 那是一道稍显陌生的声音, 语气里带着怡然的雀跃,赵显玉疑惑地目光投向金玉。 金玉咽下两口唾沫,做出个嘴型:“马娘。” “阿姐,我还是有些担心……若是那三个女郎去报官怎么办?”逢月显然是有些犹豫。 “怕什么?她们若是识趣些就不该管这一档子事儿,报官?你忘了你五姐在衙门里干什么的了?”马娘恨铁不成钢的用指尖抵住逢月的头,狠狠的摁了下去。 “可那两个男人一直在嚎叫,说什么家中是什么大官,我看他们气度不凡,怕真惹上大麻烦了。”逢月捂住头,叫眼底的怨毒藏在阴影中。 “傻呀,一剂药下去不就成了?傻子也别有一番滋味……找个好日子把事儿办了……”说着说着,那马娘不知为何大笑起来。 “行了,快去搬几坛子酒去前厅,耽误了生意小心大姐又要发火。”逢月小声说了两句,又换来姐姐一个白眼。 “诶,我这锁怎么又忘了挂了!”马娘抬眼一撇见那锁松松垮垮的挂着,眸光微闪,就要提腿去看。 听见门外愈来愈近的脚步声,赵显玉心一沉,就连额头也渗出些薄汗来,她抓紧了用来挽发的玉簪。 “阿姐,快些来吧,前头催的紧呢,若是叫大姐知道了晚上又要挨鞭子了!” 脚步声大概停在距房门两三步之外。 “行了行了,你这死丫头。”那马娘斥骂两声,到底是怕大姐发火,抬步转身往逢月那头走。 脚步声渐远,赵显玉等了半晌,见没有动静了这才慢慢挪出来,浅青色的长裙上沾满了灰尘。 两人轻呼出一口气,若是方才被当场抓住,二人只怕也是难逃一劫。 “是我大意了,昨儿个见那马娘进了这间房,便以为那两位郎君被关在这儿。”赵显玉拍了拍身上的灰环视一圈。 “一间一间找,总能找到!”金玉咬着牙。 话音未落,隔壁忽然响起极轻的声响,就像是老鼠在稻草上窸窸窣窣的爬。 两人循声望去,见那墙壁的缝隙里爬出只老鼠来。 两人一个对视,皆从双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这间屋子分明是最左边的卧房,再往左分明是堆放草料的杂物间,可那杂物间怎么会与卧房相通,到底是那修葺房屋的师傅偷了懒还是那杂物间另有乾坤? 赵显玉连忙上前一步,用力一推,那沉重的墙壁竟然顺着她手的力道慢慢滑开。 最先来的是浓重的血腥味儿夹杂着潮湿的霉味儿和稻草的清香,构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然后是窸窸窣窣身子挪动的轻响,最后入目的是一片的黑,叫人看不清里面的形势。 一阵劲风扑面而来,好在赵显玉反应极快侧身退上一步,才没叫那扑面而来的木簪刺穿喉咙。 那罪魁祸首一击未中,似乎是泄去了全身的力气,就要向前扑去,赵显玉定睛一看,这凶手不是欺容是谁,待反应过来连忙伸手扶他一把。 可那男人身子一软,竟直直倒在她怀里。 她一时间进也不得退也不得,特别是夏日里本就穿的单薄,指腹间的衣衫下透出灼人的烫意。 她垂眸皱眉,果然见怀中的郎君面色酡红,半阖着的眸子泛着一层涣散的水光,握着木簪的手也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着。 他强撑着看了一眼,发丝似是无意的扫过她脖颈,鼻尖细细的喘着粗气。 赵显玉指尖微微捏紧那月白色的布料,望着已然是失去神智的男人轻吸一口气:“冬枣儿呢?” 黑暗里传来金玉略显急躁的声音:“冬枣儿的腿都被打折了,怕是走不了了。” 赵显玉心猛地一沉:“先出去再说。” 她回头看一眼天色,眼看着午时将过,若是忙完了这一阵闲下来怕是就不好跑了。 金玉重重的点了点头,将不省人事的冬枣打横抱起。 赵显玉看了眼靠在自己怀里的欺容,那滚烫的额角抵在她的肩窝,每一次呼吸都灼烫着她的肌肤,要带着两个毫无行动之力的男人离开,绝无可能。 门外的喧闹声渐小,只有一声又一声路过的脚步声像是催命的鼓点。 “金玉,去找两块油布或者旧布,再捧些马料来。”她声音压的极低,却字字清晰。 金玉瞬间明白她的意图,看着怀中面色苍白的冬枣,她眼中划过一丝不忍。 “女郎!”她轻唤一声。 “快去!”赵显玉何尝不明白她的顾虑,若是此时心软,她们四个人都得折在这儿。 “我这就去。”她将冬枣放在草垛上,转身钻进狭小的杂物间,不一会儿便传来窸窸窣窣的翻找声。 赵显玉低头,看向怀中的欺容,他的脸愈发的红了,就连身子也在微微颤抖着,即使意识不太清明,手也牢牢抓着她的衣袖。 干裂的嘴唇似乎也在呢喃着些什么,赵显玉附耳去听。 “阿姐……阿姐。”苍白又微弱的气音。 她心微微一动,鬼使神差的应了一句:“阿姐在呢。” 得到了这声回应,欺容的发顶在她怀中轻拱两下,而后陷入了沉睡之中。 就在这时,金玉手里拿着两块厚床单和麻布袋回来了。 “只有这些了女郎。”她喘着气。 “足够了。”赵显玉接过厚床单,小心的用它裹住欺容的脑袋,再让金玉撑起袋口,里面是柔软的马料。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成了鼓鼓囊囊的货物。 赵显玉的手在粗糙的麻袋表面微微停顿,指尖下是被包裹的,独属于人的微弱的的生命颤动。 她闭了闭眼,迅速用麻绳在袋口上方扎紧,动作利落,却在绳结即将收死时轻轻一松,留下一个能呼吸的缺口。 金玉如法炮制,用床单裹住冬枣那条受伤的左腿,她力道大,若不是冬枣已经晕了过去,只怕是要痛呼出声。 有路过的小童见两人搬着麻袋从杂物间出来,只当是三娘唤她们去挑马料了,没过多在意。 两人待那小童走远,站到围墙根。 “将他们从围墙扔下去,那头放了好些杂物,必定摔不死人!”赵显玉开口命令。 命令出口的瞬间,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装着欺容的袋子微微颤动。 “是……”金玉唇舌发干,尽管明知道寻娘架着马车在围墙另一头接应。 而后是一声沉重的落地声,伴随着一声极轻极轻的惊呼。 “我明明记得我锁了门,怕不是逢月那死丫头又背着我放人跑了吧!”身后传来那马娘的自语声和逐渐加快的脚步。 赵显玉浑身血液都似凝固了,甚至都来不及与金玉交换一个眼神。 “跳!”她轻呵一声,身体的反应远比声音来的要快。 “什么人?” 几乎是同时,那马娘尖利的声音在墙头炸响。 “嘶……”赵显玉闷哼一声,脚踝传来一阵闷痛,她来不及查看,立马站起身帮着寻娘把那两个麻袋往马车里扔。 “快走!”金玉跳上车架,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不断回荡,乌红的马鞭在空中挥出残影。 马车猛的晃颤,皮肉与车厢内壁的撞击声远比不过那围墙后头的惊呼声,斥骂声和安抚声。 “金玉快一些!”赵显玉猛地呼出一口气,起身去解那打着结的麻袋。 不知怎么的,打好的活结竟变成了死结,她心头烦躁,拿了金玉的刀将那麻绳斩成两段。 麻绳在空中短暂的翻转,露出里头气息微弱的人来,寻娘也跟着有样学样。 “将早晨买的药材拿来!”赵显玉道。 好在昨日有些先见之明,买了姜汤和药材,没想到现在就派上用场了。 寻娘闻言立马翻出药材,赵显玉指尖在里面轻轻扒拉一通,捻出几片薄荷来,塞进欺容的唇舌之中。 见他无意识的咀嚼,脸也皱成一团,她微微放下心来。 “这冬枣该怎么办?”视线又移向寻娘怀中的冬枣时,她低低的呢喃一句。 那条腿已然是血肉模糊,方才在客栈时金玉为他简单包扎过一次,现在又不知道什么时候磕到碰到了,又渗出血来。 她咬咬牙,拿着那柄刀小心的割开沾满血迹的裤腿,再轻柔的动作在那条血肉淋漓的腿上也放大了数倍。 冬枣因疼痛的脸苍白如血,嘴里无意识的呢 喃着。 “放开我家郎君……我家大人可是……欺里……啊!”忽而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声。 赵显玉眉目轻拧,她拿着沾血帕子的手僵在半空正要捂住他嘴时,外头驾车的金玉却忽然回头,而后惊呼道“女郎,那匹马快要追上来了!”——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彩虹屁]标题好像国产恐怖片[彩虹屁][彩虹屁]还有扬州下了2026的第一场初雪[彩虹屁][彩虹屁] 第40章 她丢下他了 赵显玉手微微一颤, 掀开帘子向外看去,见那匹枣红色的大马愈来愈近,马背上的女郎身影模糊, 还有在空中挥出残影的鞭子。 她手不自觉的捏紧那暗红色的幕帘, 心下一紧, 没想到这人胆大包天,只身一人就敢追来。 难道全凭她那个在衙门做事的五姐还是有别的什么后手? 赵显玉面色沉重,却也不敢就因为她一人前行就放松警惕。 “金玉, 往林子里冲!”她回头再看一眼, 见那女郎紧追不舍,当即立断的指挥着金玉往右边幽深的林子里闯。 金玉尽管十分不解,还是尽力的架着马调转方向:“女郎, 她只此一人,我们何必怕她!” 赵显玉看向前头的灌木树林,身后是略微有些泥泞的黄土地。 “她敢独自一人必定留有后手, 就算咱们不怕,他们难道等得?” 她眸光移向紧抓着她袖口的欺容,带着安抚意味的在那夹杂着枯草的发间轻抚。 金玉看了一眼不再说话, 只是手中挥鞭的速度越发的快了。 马车猛的一颠,车轱辘碾过一片碎石, 赵显玉将欺容虚揽在怀里,才不至于叫他因为颠簸而撞上车壁。 “金玉,进了那林子往左拐,那儿是去往云雾郡的方向。”赵显玉声音紧绷。 车厢与枯枝碰撞之间发出嘶拉的声响,有些树枝从车窗处伸进来,差点儿就要在赵显玉面颊处滑出一道血痕。 声声马蹄声中再看不见那大马的身影。 金玉将马车赶到一处空地处,赵显玉却不敢放松紧惕, 站在原地细细的听,直到确定远处没有马蹄声这才松了口气。 “把那药包拿来。”赵显玉在地上随意捡些枯枝抱在怀里,对着马车里头的寻娘道。 寻娘揉了揉被晃晕的额角,强撑着站起身来去翻找包裹,一个踉跄就要摔倒在冬枣身上,吓得她心扑通扑通的跳。 “我来吧。”金玉刚拴好马就见到了这一幕,她看不过眼将寻娘强摁在马车上,自己拿了包裹下马车。 “女郎,咱们今夜就在马车上凑活凑活?”金玉边递东西边问。 “嗯,咱们虽在山林外围,却难保有些虎狼,咱们三人今夜轮流守夜。” “还有那客栈大抵不是第一次做这腌臜事了,怕就是那衙役里所谓的五姐给她们的底气,待到了下一个县衙咱们再去报官,暂时先避她们锋芒。” 炙热的火光映照着如玉的脸,赵显玉用用捻着药渣在手头看色泽,确认没问题后才往瓦罐里放。 “您还通药理呢?”金玉嗯了一声,顺势坐在她身旁。 “你可别小瞧我家女郎,我家女郎幼时样样都学呢。”赵显玉还没答,就见寻娘眉眼带笑的下了马车。 她抬眼望去,见她除了面色有些苍白再无大碍后放下心来。 “我家女郎幼时随着家主打猎,舀水,那天上的大雁我家女郎都猎下来过好几双,更别说兔子狐狸了。”寻娘用手护住深蓝色裙摆的坐在她另一侧,面上与有荣焉。 “你往常不在赵家做工么?怎么这都不知道?”寻娘忽而话语一顿狐疑的看向金玉,赵显玉也抬头看她。 “我……我自去岁才到的赵家。”她答的轻易,可仔细看眼神闪躲,手也不自觉的揪着身下的绿草。 寻娘皱眉还想细问。 “好了,问这么多做什么。”赵显玉出来打圆场,用余光微不可见的打量了眼金玉。 赵显玉开了口寻娘便止住了话头,可心中还是疑惑,她虽常年跟着女郎在书院,却从没听说过家中何时招了护卫。 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关窍,更何况这金玉是主夫点名要带的,主夫怎么会放心一个才入赵府的护卫来护送女郎? 赵显玉坐在一旁煮药汤,寻娘跟金玉二人伴在身侧,各自心里都有事儿,一时间谁也没开口说话。 “冬枣……”一声极小的,微弱的声音从马车内传来。 寻娘跟金玉几乎是同时站起身来,挑在帘子上了马车。 左边欺容还好,只是有些发热,现在已经好了些,冬枣情况就不大妙了,腿上鲜血淋漓不说,现如今又开始发热起来。 “女郎,这可如何是好。”寻娘见冬枣浑身止不住的打摆子,嘴里也不自觉的呢喃着些什么,知道他是烧糊涂了。 赵显玉头也没回:“这药就快了好了,若是一碗喝下去不成咱们就得快些出发去下一个镇子了。” 寻娘瞬间噤声,虽说这是去云雾郡的方向,可这荒郊野岭的,离下一个镇子还得十万八千里呢,此番全看他的命够不够硬了。 赵显玉用手中的棍子扒拉了两下下头的柴火,上头的瓦罐里散发出浓郁的苦气来。 她微微拧眉,回头看上一眼。 “你们将药汤看好,我去打些荤腥来,给他们,也给咱们补补身子。”赵显玉站起身来,自顾自地拿了金玉腰上的短刀就往林子深处走。 “女郎……”金玉唤一声。 “怎么了?”赵显玉回头看她,衣摆扫过枯枝,惊起几只枯蝶来。 一阵风吹过。 金玉张了张唇:“要不让我去吧。” “算了,好些日子没动过刀剑了,让我动动身子,你歇着吧”她放软声音,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往丛林深处走去。 火光在枯枝间噼里啪啦的轻响,寻娘拿着汤勺在瓦罐中搅拌,目光却不由自主的移向砍树枝搭在马车上方的金玉身上。 她不管怎么想都觉得不大对劲,主夫虽强势,但在女郎的事上向来不会含糊,怎么会派一个才入府不久的护卫来护送? 忽然,马车帘子一动,一双白皙的有些透明的手挑开帘子,露出那张苍白的脸来。 发丝和衣间都挂着枯草和不知名的黑灰,袖口处是暗红的鲜血,比起第一次的狼狈有过之而无不及。 “阿姐……?”欺容低唤一声,却只见寻娘与金玉二人。 尽管如此,他心口还是微微一松:“阿姐呢?”大病过后的嗓音嘶哑,说起话来也如刀割般的疼,他丝毫不在意。 “我家女郎进山打猎去了,恰巧你醒了,来把药喝了。”寻娘见状盛满药汤,递到他跟前。 欺容见这漆黑的药汤下意识的皱脸,刚想推迟撒娇耍赖,随即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黯,竟毫不犹豫的接过仰头喝光。 “阿姐何时……回来。”手里拿着空碗左右张望着,眼里再度盛满了泪水要落不落的,不知道是因为苦的还是别的。 寻娘稀奇的望他一眼:“女郎好些日子没打过猎了,怕是还得有一会儿,恰巧你醒了,来帮我给冬枣喂药吧。” 欺容哦了一声,看起来有些低落,听话的跟着寻娘去给冬枣喂汤药。 看着冬枣被破旧床单绑着的小腿,欺容只觉得好不容易憋回去的泪水有再次涌出来的架势,他狼狈的别过头,用袖子仓促的擦了擦眼角。 “你且放心,若是喝了这汤药不再发热,便没什么大事儿了。”寻娘好心得安慰一句,说到底这二人变成这样也有她们一小部分原因。 “嗯……”欺容闷闷的嗯了一声,让冬枣靠在他的胸膛上。 “今日早上……今日早上是阿姐要走的么?”他低垂着眸子,在阴影下出奇的显得有些乖巧。 “算了……”没等寻娘答话,欺容又自顾自的说。 反正 他与她只不过是萍水相逢,人家等不等他,愿不愿意带他全凭人家的心意。 可心头又实在气闷的很,他早上强撑着病体就是不愿意耽误她的行程,可她倒好,一句话也不说就把他扔在那儿。 还有那低贱的马娘,竟然敢让他给她做夫郎?她也配?若是到了云雾郡定让阿姐将她大卸八块…… 阿姐。 阿姐…… “扶稳些。”寻娘看着指尖被沾染上的褐色药汁道。 欺容连忙回神,顺手抚下粘在冬枣脸上的黑发。 “好了,要不先吃些饼子垫一垫,待女郎回来了再煮些热汤喝。”寻娘有装饼的布袋子里拿出一块,掰了一半分给他。 欺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婉拒:“算了吧。”这粗糙的饼子看着就划嗓子,他家的仆从都不吃这些。 寻娘见他嫌弃,唇角微微向下撇,却也没多说什么。 “你们……你们怎么又想着要回去救我们。”欺容含糊的问。 说真的,他真的以为自己要被那低贱的马娘占了便宜,甚至还想与那马娘同归于尽,却怎么也没想到赵显玉会回去救他。 寻娘看着外头的天色随口道:“我家女郎发觉不对,便折返回去看,见那掌柜的和小童前言不搭后语,稍一试探便知道你们没走。” 剩下的不必多说,欺容自然而然的就能猜到。 他搅着自己的发丝,凭着感觉将上头的枯草一根一根拿下来,又拍了拍身上的灰。 “女郎……?女郎您回来了。”外头传来金玉惊喜的声音。 欺容也下意识地想伸头去看,可又恨自己不争气。 她丢下他了,他还眼巴巴的凑上去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彩虹屁]《 》 40-50 第41章 灰兔子! 六月的黄昏微微有些燥热。 赵显玉再回来时手上拎了只僵硬的山鸡和一只灰扑扑的活兔子, 脚步踩在零碎的枯枝上咔滋咔滋作响。 衣角也不知道被哪根枯枝划了个大洞,那双绣着蝴蝶花纹的鞋也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模样。 “我看那边有条小溪,我待会儿去试试能不能抓条鱼回来。”她顺了两口气, 往回来时的方向一指。 然后再用麻绳捆住兔子的腿脚, 任由它在地上扑腾。 它是只蠢兔子, 见了生人慌不择路的跑,却掉进了不知哪个猎户挖的陷阱里,倒叫她捡了个便宜。 做完这些又去看那瓦罐里的药汤, 见里头空荡荡的她看一眼马车, 寻娘掀开一角恰巧与她对上眼。 “我来吧。”寻娘见不得她干活儿,立马下来要替她,顺便还能瞪一眼割草的金玉。 “算了, 你照顾他们也累了。”她躲开寻娘伸过来的手,擦一擦额角的汗。 “水还多不多?”赵显玉接过寻娘递过来的水囊喝上一大口。 目光越过寻娘看向马车,微微飘动的帘子后头是一双靛蓝色的鞋, 脚边是牛皮的水囊,褐色的带子无力地从车厢垂至车架,无力地在空中慢慢晃悠。 “就这一点儿了。”寻娘也看了一眼答。 赵显玉点了点头走上前去, 将帘子挑开,意外的与欺容打了个照面。 她眼神微微凝视, 呼出一口气“你怎么样?发热好些了吗?” 连问两句,欺容却直盯着她一句话也不答。 一看就是等着要人哄的模样,可惜赵显玉不是他阿姐,也读不懂他的隐喻。 “要喝些水么?”赵显玉将手中的水囊递了过去,这种情况下大概也顾忌不了什么女男大防。 欺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反应过来后有些恼怒,可赵显玉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拿了水囊就要走。 “诶,那兔子……那兔子非要吃么?”欺容面色别扭,不愿意主动与她搭话,可见她要走,话就不听使唤的往外嘣。 赵显玉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见那兔子已经精疲力尽,干脆躺在地上装死。 她微微一怔,再次看向他。 “能不能把它送给我。”欺容再次道。 赵显玉微一思索,或许是她思索的时间太长,面前那双明亮的圆眼也慢慢黯淡下去。 其实他并不想要那兔子,脏兮兮的,指不定身上有什么蚁虫,可看着赵显玉思索的模样他又不高兴起来。 “女郎,这鸡咱们是烤了还是炖汤喝?”金玉拧着拔了毛的鸡过来,面色兴奋,丝毫没注意到此时的气氛并不寻常。 赵显玉余光见欺容很是嫌弃,却也没将帘子关上。 “炖汤喝吧。”她看了一眼就做出决定,山林晚上冷,喝了鸡汤也好暖暖身子。 金玉诶了声转身就去准备东西,她们这一趟出行东西带的很是齐全。 “好不好,阿姐……”见金玉走远了她还没有理他的意思,欺容下意识地放软语调,就像从前向阿姐撒娇那样。 赵显玉不解,见他莫名其妙的又要掉眼泪,脑子里忽然出现一句诗词:大珠小珠落玉盘。 只可惜欺容现在不是玉盘,灰盘倒是比较适合他。 原因无他,他现在狼狈的跟乞丐也没什么分别了,唯一的区别就是在脸上的灰下勉强能看出白。 “阿姐……”欺容再唤一声。 赵显玉停顿片刻:“寻娘与金玉今日都累了,该给她们吃些荤腥补一补。”话说的委婉,但拒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却见面前的男人的泪珠子一滴一滴的往下落,灰色的灰被晕染开来。 “明日出发前我试试能不能再逮一只。”见他哭了赵显玉再次道,她在心里叹上一口气,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这么爱哭的男人,不对,应该算是少年。 赵显玉打量了他一眼。 欺容的泪水终于抽抽搭搭的止住了,这才勉强满意。 “阿姐,你早上怎么把我忘了?”他顶着通红的眼尾,嗓音也软软的,黏黏的,像撒娇的猫。 可这一回他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上看看下看看,看起来只是随口一问,可藏在袖口下的指尖不住的陷入皮肉里。 他却恍若未觉,明明在家中他最是娇气。 见她迟迟不答,脑子里又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若她说是,嫌他是个累赘他该怎么办? 他是不是该直接装傻含糊过去?若是这么一问让她恼羞成怒把他丢在这儿怎么办。 赵显玉不知道他那些小心思,张了张唇,后知后觉的开始心虚起来。 “忘了。”她干巴巴的吐出一句。 明明是再明显不过的谎言,欺容的脸却像是春天里的花儿,忽然就开始明媚起来。 “那你可不能再把我忘了。”他高昂着头,眼神认真。 赵显玉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欺容见状这才满意,黏糊糊的又要去扯她袖子。 “阿姐,你手上这伤口疼不疼?”他说的认真,面上恰好流露出心疼来。 赵显玉这才发现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枯枝划出一道红痕来,“没事,不疼。” 她说的是实话,可欺容却是不信,轻柔的拿起她的手放在胸口处,低头就要为她吹。 赵显玉赶忙抽回来:“不用了,不用了。”她连说两声。 面前的虽然只是个少年,但她也不是什么未经人事的傻子,知道这是多么暧昧的动作。 “阿姐?怎么了?”欺容眼里带着疑问。 赵显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解释。 “女郎,这是沈郎君为您做的香囊,说是可以驱赶蚊虫,要不要试试?”寻娘忽而大声出声,恰好为她解了围。 赵显玉忙不迭的点头,欺容却面带疑惑。 “……沈郎君?” “是,那是我家女郎的小侍。”寻娘走过来,手里拿 着鸳鸯绣纹的香囊,面色柔和的同欺容解释。 “小侍……?”欺容将目光投向赵显玉。 她立刻沉默的点头。 “小侍而已……我阿母光侧室就有两三个……”他低声呢喃,声音却是不小。 “您说什么呐!我家女郎洁身自好,自与宁郎君成婚后便别无二心,就连那沈郎君都是我们家主夫强塞进来的。” 寻娘本意是为了让这小郎君知难而退,却也不愿让自家女郎与那等人对比,免得污了她家女郎清名。 “成婚?阿姐已有正夫……?”欺容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方才面色如春的面庞顷刻如寒冬。 “是,我与檀……檀郎成婚半载有余……”赵显玉恍若未觉温声应下,思绪却不由自主的飘远。 “成婚……”欺容喃喃自语,似是不大相信。 “是啊,我家女郎与宁郎君琴瑟和鸣,倒也算一段佳话。”寻娘再次道,将那香囊挂在赵显玉腰间。 那绣纹栩栩如生,欺容却看的刺眼。 见欺容神色恍惚,寻娘笑容更盛,金玉也停下动作在后头细细打量,无聊的擦着刀身。 唯独赵显玉觉得哪哪都不自在,不知道是因为寻娘的那一番话还是宁檀玉。 宁檀玉。 三个字在她心头绕上一圈,随即消散在无声的密林里。 “郎君您怎么了?要不要再歇一会儿。”寻娘笑眯眯地关心。 其中几分真心怕是只有自己知道了。 “歇一会儿……那我歇一会儿吧。”欺容强打起笑来,再看赵显玉却又觉得可憎的很。 “那如此我们就先忙活了。” 欺容愣愣的点头,看着她们离开。 “女郎,年少慕艾是常事,您别多想。”寻娘接过她手中的水囊,跟着她一齐往溪边走。 赵显玉嗯了一声,她心里知道寻娘是为她好。 “女郎,那郎君容色是不错,但他性情太过娇纵又出身高贵,若是进了府,我实在是不愿意见您陷入两难之地。”寻娘踢开拦在地上的枯枝,上头还挂着赵显玉身上的丝线。 “我知道。”她再应一声。 她本就对女男之情并不热衷,且与那郎君认识不过两三天,实在谈不上有什么情谊,如果现在陷入这等境地是其他人,她也会帮上一把。 “您真的知道么?”寻娘停下脚步看她。 “我知道……”赵显玉答。 “您知道就好。”寻娘笑一声,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肩头。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到溪边,赵显玉捧上一把凉水扑在脸上,以此来洗去身上的倦意。 “女郎,是不是累了。”寻娘看她面色疲倦,心疼的紧。 “没有……”不累是假的,早晨那一遭几乎吸去了她不少精气神,更别说还有方才欺容那一遭。 赵显玉又捧一把水,细细的将脸上的脏污清洗干净。 “您要小心些,我看那郎君不是会善罢甘休的性子。”寻娘疑虑片刻还是开口劝告。 她瞧那郎君性子娇惯,却有几分韧劲,怕是越是得不到就越想要。 “你且放心,我瞧他性子虽娇气,但也不是那等上赶着的人。”赵显玉轻笑一声,觉得寻娘太过多心,她又不是什么金疙瘩,人人都上赶着抢。 寻娘回头看上一眼,总觉得事儿没有那般简单。 第42章 不过是一只兔子…… 再回到原地时, 金玉熬的那锅鸡汤散发出好闻的肉香气。 欺容蹲在地上用青草逗弄那兔子,见她回来了不自在的侧一侧身子,只留下精致的侧脸。 赵显玉看在眼里, 并不多说些什么。 “那小溪里头的鱼都太小, 滑不溜秋的压根抓不到。”寻娘挽着袖子上前去帮忙, 二人的裙角都湿漉漉的沾染了泥灰。 清脆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偶尔会有几声细碎的附和。 “喝碗汤吧,好些了么?”面前忽然出现一碗泛着油光的鸡汤, 欺容脸色一僵, 终究还是伸手接过。 “多谢……多谢阿姐。”他摩挲着碗身,低声道谢。 又觉得别扭,不敢正眼看她, 只垂着头,看那鹅黄色的裙摆荡啊荡啊,漂亮的就像他阿母院子里养的迎春花。 “冬枣怎么样了?”赵显玉喝一口手上的鸡汤, 她盛了两碗,一碗给他,一碗自己喝。 “他方才醒了, 这会儿又睡了,不过好多了, 已经不发热了。”欺容低声答,眼睛还是忍不住不看她。 他抬起头看她如玉般的侧脸,还有面颊旁垂着的乌发,一如初见的温润。 赵显玉得到了回答嗯了一声就要走。 “阿姐……阿姐你知道我的名字么?”欺容心中一慌,急忙开口叫住她。 赵显玉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我唤你阿弟就成。” 凝视他良久,直到欺容疑心她看穿了他那隐晦的, 又迫切浮于表面的心思时,她这样说。 欺容一怔,下意识地就要上前扯她袖子,可这一回赵显玉后退一步叫他抓了个空。 “阿姐……”欺容唤她,他的脸如白玉无瑕,漂亮的眼睛是泛着疑惑和不解,就像是落难的高贵波斯猫。 虽然狼狈却依旧漂亮。 赵显玉见他一脸不解,在心头默默叹了口气,终究是软下了语气:“不要多想,我定会把你与冬枣平安送到云雾郡。” 她这话说的认真,却字字敲在欺容心上。 “多想什么……?”他低声呢喃,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怨怼来。 他怨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轻贱,短短两三天就不由自主的被她吸引,怨自己听到她有正夫后心里酸的不像话,怨自己知道她无意,心中还总怀抱着期望。 他低垂着头,身影隐没在绿意中,叫人看不清神色。 赵显玉没再看他转身回到寻娘与金玉身侧,寻娘又为她添一碗汤,就着未熄灭的火堆烘烤裙摆。 欺容端着泛着油光的鸡汤,盯着她的背影,就连喝汤都流露出一丝对他的疏离来。 若是她真将他丢下也就算了,可为何,为何还要回去救他。 若是真对他无意,为何要送他一程?为何允许他唤她阿姐?为何还给他买衣裳? 手上温热的鸡汤忽而灼热起来,烫的他指尖几乎要端不稳。 哐当一声。 瓷碗落在地上,好在他站的地方下头是一片青草,才不至于叫那木碗命丧当场。 一阵热风吹过,浓郁的肉香很快消散,只留下地上残留的鸡腿肉 寻娘走过去捡起:“这是怎么了?”看着地上的鸡腿有些心疼,自家女郎都没吃上一口,全糟蹋了。 欺容不语,却直直看向赵显玉,见她面色冷淡,他心头似乎被一把烈火灼烧,烫的厉害。 “小郎君?”见他不语,寻娘疑惑地看他。 欺容见寻娘唤他小郎君,心中那股火越蹿越高:“我名唤欺容,你叫我欺郎君就好了。”他声线起伏,像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 “郎君……”马车内传来冬枣无力地呼喊。 欺容愣了愣,反倒是金玉脚步更快,掀开帘子,见冬枣要挣扎着起身,立马上前去扶。 “好些了么?”赵显玉站在马车跟前,刻意地与欺容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冬枣面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但脸上的红消退了不少,精神也更好了些:“多谢女郎忧心,好多了。” 他抬眼越过金玉,越过寻娘,见自家郎君遥遥站在人群后,面色沉静,他跟在郎君身边多少年,自然是知道他此时心头不快。 “郎君?”他疑惑地唤一声。 欺容这才动了动脚步,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涩意抚了抚冬枣的额头:“不发热了,身子不好就少说些话。” “晓得了。”冬枣笑起来,虽说自家郎君说话硬邦邦的,但心里头还是挂记他的,他知道。 寻娘端了碗鸡汤来,里头赫然是另一只鸡腿儿。 “欺郎君,您喂他喝吧。”寻娘识趣的唤了称呼。 欺容微不可见的看了眼赵显玉,见她神色担忧心情才略微好些,他接过鸡汤,有些烫。 “我自己来吧郎君!嘶……”冬枣见欺容真要喂他立马后退,可那包裹着旧床单的腿实在是不争气。 金玉要上前扶他却被寻娘扯了扯袖子,三人回到那柴火堆旁。 欺容见那身影被幕帘遮住,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听不真切,面色忽的一沉。 ” 郎君您这是怎么了?“冬枣见他神色不对就知道他心里有事。 欺容看他一眼,终究是开了尊口:“那女郎已有家室。” 冬枣一口鸡汤卡在嗓子眼,呛的直咳嗽,欺容皱着眉头替他顺气,动作之间却带着几分心不在焉的烦躁。 “正夫……我听寻娘说起过……。”他好不容易顺上气,就见欺容的脸色忽的阴沉。 “她何时说过?” “就是昨儿个早晨,那时候您睡着了。”冬枣边解释边打量着他的神色。 “郎君,您该不会……”冬枣虽早有预料,可这一回见自家郎君神态低迷,又隐隐觉得不大对劲。 他家郎君向来什么都要最好的,衣裳要全王都最华贵的,吃食要最精致的,可没道理知道那女郎已有正夫,还上赶着去讨好吧。 “该不会什么……?”欺容手一顿。 “您该不会对那女郎动了真心吧。”冬枣面色惶恐,总觉得不大对劲。 “你瞎说什么,我只把她当做阿姐看待。” 冬枣心头一凉,自家郎君口是心非的样子他哪里看不出,他早该料到的,破庙那一晚自家郎君时不时就盯着那女郎瞧。 昨晚上烧的都糊涂了嘴里还叫着阿姐,不知道叫的是王都里的那个亲阿姐还是外头的那个情阿姐。 “您自个儿心里有数就成,这样出身的女郎养在外头还成,若是嫁进她家以您娇惯的性子哪里受的了。”冬枣接过他手中的汤碗,自己一勺一勺的喝。 他把话端到明面上来说,就怕自家郎君一时糊涂犯下大错。 欺容身子一顿,冬枣的话近乎点醒了他,那女郎虽说有一副好相貌,想必家中也不缺钱财,可这小门小户的哪里能与王都比。 他怕只是一时孤苦无依抓了那根救命稻草,却将那误认为是女男之情了。 若是到了云雾郡后再分别,他过上了往日的好日子哪里还想的起有这么一号人? 想通后欺容面色好看了不少。 “你说的对,那样的女郎往日里连见上我一面的资格都没有,唤她一声阿姐已然是给了她面子。”欺容说的轻巧,心中那微妙的不适被他彻底忽略。 情情爱爱的,哪里有金银权势来的舒坦。 马车外的火堆噼里啪啦的作响,那只可怜的灰兔子终归是扒了皮,去了内脏成了香喷喷的烤兔子。 “要不要分那郎君一些?”寻娘瞧着那兔子又大又肥,想着三个人刚喝了汤怕是也吃不完。 赵显玉看那兔子一眼,又回头看了眼马车,见里头没了动静,她有些迟疑:“……算了吧,他方才还要养这只兔子呢……” “给冬枣留些吧。”她想了想又道。 金玉诶了声就拿那短刀去割肉,一刀下去里头的肥肉几乎要喷溅出来,好在金玉闪的快,不然得溅上一身油。 赵显玉得了块兔腿,她喝了汤不大饿,便小口小口的吃:“还有几日能到云雾郡?” 金玉啃着兔头在心中默算:“如果没有意外那便是两三日。” 赵显玉嗯了一声:“既然那郎君的舅舅在郡守府里头,那便让他们去报官,定比我们管用。” 寻娘跟金玉也连连点头。 赵显玉咬净了最后一口兔肉,用帕子擦干净的手,用油纸将剩下的兔肉包好预备送到马车里。 “给冬枣吃些吧,他怕是饿了。”她掀开帘子的一角。 马车与那火堆距离并不远,他早在马车里将她们的话听的一清二楚。 他故作矜持的拍了拍袖上的灰,在赵显玉即将收回去的前一秒伸手接过。 “那就多谢女郎了。”他的声音刻意放柔,礼节上也挑不出错。 这才是对萍水相逢的恩人该有的态度。 欺容如是想。 却见赵显玉将兔子递给他时竟一眼也没看他,递完便转身就走。 欺容面上的笑几乎都要挂不住:“冬枣,你说她这是什么意思?” 冬枣苦着脸,眼看着自家郎君把方才说的话忘的一干二净。 “女郎好心给我们送兔子……” 冬枣话音未落,欺容就冷着脸将那油纸塞进冬枣怀里“谁稀罕这兔子。” 全然忘了方才是如何求着赵显玉送他一只兔子。 不过是一只兔子—— 作者有话说:捉虫[化了] 第43章 求您帮我…… 欺容心里头装着事儿, 又是头一回睡在马车里头,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一旁的冬枣被这动静扰得睡不着,在欺容第三十四次翻身时他开口:“郎君您怎么了?” 不问还好, 一问欺容猛地坐直身子, 他挪靠到冬枣身旁, 掀起帘子,悄悄的看那三个女郎并排躺在帐篷里。 见里头没有动静,他这才慢慢退回马车里。 “冬枣, 你说咱俩走失了两三日, 可这一路上怎么没人寻我?是不是阿姐出了什么事儿?”欺容细细想来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一两日还好,或许是因为路途遥远消息闭塞,可这都三四日了还没听见半点风声。 冬枣打了个哈欠:“这荒郊野岭的, 就算有消息也传不到这儿来,您且放宽心吧。” 欺容抿了抿唇,显然是不太满意这个答复。 “郎君莫急, 待咱们到了下一个镇子,托那女郎帮我们打听打听就是了。”冬枣刻意压低声音,余光瞧着幕帘外头。 “她都把咱们扔了, 还会帮我么?”他低垂着眉,靠在车厢内壁, 显得有些低落。 “怎么不会?那女郎都说了把您当弟弟,弟弟有难做姐姐的怎能不帮?”冬枣揶揄道。 欺容却面色更冷,他算劳什子弟弟?全然忘了是自己追在人家身后一口一个阿姐的唤。 他瞧了眼冬枣的腿,临睡前金玉过来替他敷了药又换了新的干净的布料。 他心中微微一酸,见冬枣面容稚嫩,心中更是难受。 “早些睡吧,我明日再去问一问。” 外头的虫鸣声蛙叫声, 还伴随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细碎的叫声,天幕上的月亮还没从西边落下,太阳已经从东边升起。 赵显玉天还未亮时踏着月色去了趟溪边,又迎着日光回来,手上拿了把翠绿的滴着水的蓬蒿。 “昨日我就看见了,这蓬蒿的嫩叶拌一拌,能配着饼子吃不说还能解暑。”边说边将绿色的蓬蒿抖一抖。 欺容听见了声音掀开小窗的幕帘,生长在王都的贵郎君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一时好奇,可又拉不下面子凑过去看。 赵显玉手上还带着水珠,对身后的那双眼睛浑然不觉:“寻娘来搭把手吧,方才洗了洗,不知道泥沙洗干净没。” 见她招手,欺容冷哼一声,自顾自的别过眼,顿了顿,还是忍不住掀开帘子的一角去看。 “郎君,您看什么呐!”冬枣凑过来。 欺容身子一颤,见是冬枣,恼羞成怒的就要骂他,可看着他那可怜样儿又舍不得开口,只好干巴巴的坐在一旁生闷气。 “金玉好了没有,咱们早些出发。”寻娘在周围环视一圈却没见到人。 赵显玉头也不抬:“她说昨日来时路上有许多野果子,天不亮就去采了。” 寻娘闻言脸耷拉下来,她可没忘记前几日就是吃了金玉采的野果子,二人上吐下泻好不难受。 “可别了,她采那果子可别把我们都毒死了。”寻娘揶揄一句,心中暗暗发誓,不管金玉如何保证她都不会再吃那果子一口。 “吃一口吧。” 金玉手里拿着布袋子,里头是红的,蓝的果子,上头沾着些许水珠,看起来十分诱人。 寻娘侧了侧身子并不买账。 “诶,这回我细细看过了,没毒 ,也不拉肚子。“见寻娘不信,她拿了那册子就要翻给她看。 “怎么不信呐!”金玉跺了跺脚,眼看着寻娘逃也似的上了马车。 赵显玉见与她对上了视线忙低头,将那早已清理干净的蓬蒿再抖上一抖。 “这果子定是十分香甜的。”金玉见一个两个的都不信她,嘀咕两句,往嘴里塞了个红彤彤的果子,很快,脸便皱成一团。 “好酸!”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向西行。 冬枣大病未愈,虚弱的靠在车厢上,寻娘清点着行囊,赵显玉在看书,只有欺容坐在一头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心些!” 车轱辘撵上石块,寻娘数错了数目心里烦躁,斥了一声。 外头金玉连连告罪,这才让车厢内的气氛鲜活了几分。 “你那兔子我早晨去看了,只可惜没逮到。”赵显玉翻上一页,头也没抬。 可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对谁说的。 欺容愣愣的抬头,强打起笑来:“多谢阿姐。”道完谢又靠在冬枣肩头。 寻娘与赵显玉对视一眼,皆觉得不大对,这小郎君什么时候这么安静了? “要不要吃些果子?”赵显玉指尖扒拉金玉放上来的袋子,轻捻出两个最大的递给他。 欺容看她一眼,心尖微微一颤,伸手接过,他也不吃,光拿在手心里细细摩挲。 他欲言又止的看着她,恰巧身后透过的光让对面的女子不适的眯了眯眼。 欺容挪了挪身子。“待到了下一个城镇,可否帮我打听打听我阿姐的下落?”嫣红的唇瓣上下开合,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 赵显玉微微别过头“也成,我让金玉去帮你打探打探。” 欺容虽得了承诺,可心口的沉闷没缓解半分,他掀开帘子的一角,马车已离开那片丛林,正驶在宽大的官道上。 身旁的大马跑的飞快,路过他时恰巧扬起一阵黄烟,呛的他直咳嗽。 黄烟散去,欺容因咳嗽而盛满泪珠的眼眶要落不落,他愤愤的放下帘子,转头又看寻娘面上憋着笑。 “笑什么!”欺容毫无威慑力的斥骂一句。 寻娘被她一斥,面上的笑意越来越盛,忙去扯赵显玉的袖子叫她去看。 赵显玉合上书抬头,唇角也泛起点点笑意,这郎君眼尾通红,面上沾了不少泥灰,看起来狼狈极了。 “擦一擦吧。”赵显玉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递给他,眉目含笑。 欺容却莫名扭捏起来。 赵显玉指尖微微一颤,眼看着面前少年的面庞越来越红:“你这是怎么了?又发热了?”说完就觉得不大对劲。 欺容别过脸:“没有……多谢阿姐。”他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擦了两下,而后将帕子小心的折好放进怀里。 赵显玉愣了愣:“你都认我作阿姐了,不用谢。” 说完也没管那方在欺容怀里的帕子,自顾自的拿起书来,只是好半晌也没翻到下一页去。 欺容莫名冷哼一声,将脸埋在冬枣身上,往日里最讨厌的那股汗味儿也顾不得了。 他恼恨自己,心里头看不上她那出身,眼珠子却又不受控制的盯着她转,人家都说把他当弟弟,他还把那帕子当宝贝做什么? 欺容心头气恼,却又不想把那帕子还给她,只好一个人自顾自的生着闷气。 寻娘看了眼欺容,又看了眼赵显玉,面色复杂。 “欺小郎君,你与你那阿姐在何处走失,可有什么信物?”寻娘开口问道。 欺容脑袋动了动,却没抬头:“就在那破庙附近,但我跟冬枣都不大认识路,只知道跑了好久好久。”他的声音闷闷的。 “那信物呢?”寻娘追问。 “信物?信物倒是没有,我只是与阿姐去探望舅舅,哪里会带什么信物。”就连身上唯一的玉佩都不知道落在哪儿了。 “那你阿姐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赵显玉接上一句。 听到她的声音,欺容头埋的更深:“我阿姐……阿姐名唤欺瑛,她手背上有一处刀疤,右脸长了颗小痣,还有……她是左撇子。” 赵显玉指尖在蓝色书皮上微微摩挲,“那我到时让金玉替你好好找一找。” “女郎!” 话一出口,寻娘立马拧眉开口,面上十分不赞同。 “咱们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若是再耽搁,待入了王都之后哪里来的及……”寻娘扫了眼不动作的欺容。 放缓了语气:“欺小郎君,我们何必如此耽搁,待入了云雾郡将你送到你那舅舅家,万事不就大吉了么?” “那也成吧……到时候能不能劳烦阿姐陪我出去找找?”欺容闷闷的应上一句,带着丝丝哭腔。 寻娘见状沉了脸,昨日已经为了救他们耽误了一日,若是再耽误那还怎么得了? 往日里对这郎君还有几分怜爱,这时候却半点也不剩了。 “我家女郎心地良善,不管什么人遇上什么事儿都要帮上一把,若是人人都这样,欺小郎君,那怎么使得呀!” 寻娘话说的又急又重,带着几分维护。 赵显玉见欺容背脊颤动的厉害,知道他是被寻娘的话刺伤了心,可寻娘也全是为了她。 “寻娘。”她不轻不重的斥上一句。 寻娘也面露委屈,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赵显玉揉了揉眉心叹一口气,“寻娘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咱们既然做了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她目光转向欺容颤动的背影,放软了语气:“我既许诺便一定会帮你,若是在下个城镇打听不到消息,咱们就快些去云雾郡你舅舅家,到时一切都自有分晓。” 赵显玉话说的不偏不倚,欺容顶着通红的双眼抽抽搭搭的抬头看她。 寻娘却怒其不争:“女郎何故如此,带他们一程已然算的上是仁义,何必多生波折?” “阿姐……”欺容抽抽搭搭的唤上一声,那模样娇气极了。 赵显玉指尖无端一颤,一边是她当做亲阿姐的陪读,一边孤苦的陌生郎君。 “阿姐……显玉阿姐……”欺容坐直身子放软了语调,唯恐她因为寻娘的话不再帮他。 “女郎,若是这回耽搁一日下回再耽搁一日,那您这举人还考不考了?”寻娘再次出声,看他这副做派心头更是厌恶。 家中的两位郎君也没这样向女郎撒过娇,更别说这外头无名无法的见着女郎心软一次一次的顺杆子往上爬。 赵显玉见寻娘气的狠了,心里也明白这事是她做的不够妥当,可她话已说出口,自然是没有再收回的意思。 “好寻娘……好阿姐,就这一回。”赵显玉无法,只好握着寻娘的手撒娇卖乖。 欺容见状原本抬起的头更低,他盯着手心里的红果子,目光沉沉—— 作者有话说:捉虫[化了] 第44章 你会帮我吗…… “阿姐……不必这样麻烦了, 就送我们到云雾郡就是了。”他忽而低低开口,鼻尖微酸,晶莹的泪珠顺着脸庞落到衣裳上, 晕成一片暗色。 赵显玉略一呆愣, 急忙就要拿帕子递给他, 身上一摸索,这才发现借给他的那方帕子还没还给她。 “女郎,欺小郎君都这样说了, 何必再烂好心?”寻娘看不惯他这模样插一嘴。 赵显玉沉默片刻, 扯了扯寻娘的袖子。 “那到了下个驿站帮你问一问吧,不要哭了。”见欺容眼角的泪珠一滴接着一滴,生怕叫他的泪水把这车厢淹了, 她干巴巴的安慰。 却见对面的少年抬起头,乌黑的发丝黏在面庞,微红的鼻尖, 带着湿意的眼尾,活脱脱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可那张脸又实在漂亮。 若是放在别人脸上还显得有些狼狈, 若是放在欺容身上平添了一丝楚楚可怜的意味,绕是赵显玉也不由得呆愣了片刻。 “阿姐……我知道是我拖累了你, 待将我送到舅舅那儿……百金不够,便给你们千金成不成?” 他带着一丝强忍的哭腔,颇有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车厢内一时只剩欺容压抑的哭声,许是觉得丢脸,随意用袖口抹上两把,明明没想哭的,可这该死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越擦越觉得更是委屈, 短短几日之内被马匪袭击与阿姐分离不说,还差点被那该死的马娘绑去做夫郎。 他从生下来起哪里受过这样的苦? 更可恨的还是这赵显玉,明明……明明是她扔下了他,为什么偏偏还回去救他? 何不干脆就叫他死在那儿,成为枯骨一具。 他想不明白,也不愿想,既然人家把他当做是累赘,他便不劳烦她们了,待到了云雾郡钱货两清,从 此桥归桥路归路就是了。 何必要把话说的这样难听? “擦一擦吧,寻娘没这个意思,欺……容?” 面前是一方鹅黄色的帕子,有些皱巴巴的,但上头绣着的迎春花开的正艳,让他又想起那鹅黄色的裙摆。 他抬头看上一眼,见赵显玉面带关心,他手微微一顿,还是伸手接过。 欺容用那帕子轻轻在眼周按压两下,鼻尖却萦绕着那熟悉的,她惯有的冷香味儿。 闻的让人既烦闷,又心口发痒,想叫人伸手进去挠一挠。 “欺容,没人当你是累赘,我说了,不会再丢你第二次,你放心就是。” 耳边的话语声极轻极慢,却富有力量,字字都要敲击在他心头。 见他呆愣愣的不答话,赵显玉又道:“待到了驿站我们便去问一问,若是没有消息便一路走一路问,成不成?” “不要哭了,这样漂亮的一张脸哭丑了该怎么办?”明明是哄孩子的语气。 欺容却觉得心口的跳动越来越快,扑通、扑通的声音一声大过一声,就连浑身上下都止不住的发麻、发烫。 “阿姐……”他呢喃一句,毫无征兆的就要往她怀里扑。 赵显玉忙后退一步,可这车厢就这么大,再退还能退到哪里去? 慌忙中还是被那郎君扑了个满怀,她的手放在他肩头,试图保持几分距离。 “阿姐……阿姐……谢谢你阿姐。”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有她胸口的布料被泪水蕴成暗色。 她无奈的叹口气,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寻娘,寻娘却面无表情的侧过脸。 这倒让她想起从前将宁檀玉带回去时阿爹也是这样一番做派,现在想来,是不是也同寻娘的心情? 赵显玉见寻娘不愿帮她,只好轻轻的推开他,也不知道那少年吃什么长大的,勒在她腰间的手似铁钳一般,束缚的紧。 她低着头看那乌黑的带着枯草的发顶,又叹一声,到底没再舍得用力,只好就这别扭的动作帮他把那枯草拿下。 “哭累了喝口水吧。”直到那细小的哭声渐渐止住,赵显玉揉了揉发麻的胳膊,从一旁拿过水囊拧开。 可怀中的欺容脑袋动了一下,却不应声。 “欺容?”她轻声唤他的名字。 这回欺容扭扭捏捏的从她怀中起身,白皙的面庞上印出几道红印,微微红肿的眼睛和向下的唇。 赵显玉看的噗呲一声笑出声来,“你今年多大了?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我今年十七,虚岁十八,哪里像是个孩子?”少年语气娇纵,却又带着以往没有的黏意。 说着说着不知为何,脸上泛起红晕,说话时还不敢看她。 赵显玉毫无察觉,更是意外:“你都十八了?”她这才细细打量他。 他身量算的上高,面容漂亮,只是行事举止略微有些娇气,话语间带着十五六岁的少年气。 更不要说他那动不动都爱哭的毛病,哪里像个十七八岁的男儿郎? “那你还未及冠?”寻娘闻言也斜着眼看他一眼,语气里略微有些遗憾。 “不过两三年便及冠了……”欺容轻搅着手中鹅黄的帕子,哪怕再讨厌寻娘这会儿也连忙结结巴巴的答,生怕谁嫌他年纪小。 “哦……”赵显玉应上一句。 车厢内的气氛再次凝固。 “还有多久到驿站?”赵显玉瞧冬枣睡的正香甜,压低了声音问金玉。 金玉也不含糊,拿了地图就往她手上递。 “路过前头那个把子庄,约莫还有个十几里路,天黑前准能到。” 她掀开帘子看上一眼,外头除了黄就是绿,地面上是凹凸不平马蹄与马车碾压的痕迹。 “驿站虽不能让咱们住,但在外头搭起帐篷也安全些。”她将地图折起来,小心的放进怀中。 “为何不让咱们住?”欺容虽是官家少爷,可平日里出过最远的门就是王都城脚下的那片鸳鸯湖,哪里知道外头那些弯弯绕绕。 “那驿站仅供官人与信使,咱们这白身哪里住得?”外头的金玉听了忙答。 欺容哦了声,或者是哭了一场的缘故,赵显玉总觉得他现在看起来乖乖巧巧的,不似以往那般娇蛮。 “阿姐,给我些果子吧……”欺容眨着还有些红的眼睛。 赵显玉应了声,从袋子里又掏出几个好的递给他,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有什么在她手心挠了一下。 痒痒的。 她抬头见欺容面色无异,只当是自己多心。 “擦一擦再吃。”她嘱咐一句。 “我洗过了女郎,你忘了?”金玉听了又插上一句嘴。 赵显玉笑了声:“小心些看路。” 见欺容手里拿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又从袋子里拿了几个蓝果子,从又从寻娘那儿拿了帕子细细擦。 “你留着等冬枣醒了给他吃些。”她看了眼昏睡的冬枣,将果子上的白霜擦干净才递给他。 欺容接过小心的用帕子包好放进怀里,赵显玉只当他要留着给冬枣,并不在意这些小动作。 路途虽枯燥,但几人说着小话倒也极快。 待到黄昏,赵显玉掀开帘子,遥遥便看见远方的红色旗帜。 “快要到了,准备准备。”她嘱咐一句,示意欺容叫醒冬枣。 这要是换做往日,欺容定要委屈一番,可这时候竟也乖巧的按她说的去做。 见面前的女郎投来欣慰的目光,他微微有些羞怯,却也不想叫她看出端倪,便不轻不重的在冬枣背上拍上两下。 “你与冬枣现在里头待一会儿,我们出去探探路。”说完这句便同寻娘下了马车,只留下淡淡的果香味儿。 冬枣好不容易睡了个好觉,醒来时见自家郎君怔怔的看着那帘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郎君?”他轻唤上一声。 欺容这才回神:“醒了……” 他呢喃上一句又怔怔的盯着地板瞧。 “您这是怎么了?”瞧着心神不宁的。 “冬枣……” “嗯?” “你说我叫那女郎做我外室如何?”他这话说的轻,可砸在冬枣头上不亚一记重击。 “可是我没睡醒?”冬枣揉了揉眼睛。 在他睡之前自家郎君可不是这个态度,话里话外都是那女郎配不上他,这个时候怎么……? “你觉着怎么样?”欺容拉下冬枣的袖子。 一双眼睛在昏暗的马车里显得极亮。 冬枣张了张嘴,理智告诉他这时候该说出些让郎君满意的话,可情感上又不愿让他误入歧途。 “可那女郎……已有家室。”他打量着欺容的神色。 “已有家室又如何?她不是要考举人么?若是她知道我阿母的身份……”欺容面色骄矜,似乎是笃定她不会拒绝。 “郎君……您何必!”冬枣见他这样便知道不好,他家郎君虽有些娇惯,可哪里做过这样离经叛道的事儿。 欺容没听到满意的答复,挥了挥手不愿再听,掀开帘子去追寻赵显玉的身影。 “郎君,若是让家主知道,让少主知道……”冬枣语气里带着急切。 “那便不让她们知道!”欺容面容坚定。 “你不说我不说她们怎么知道?”欺容幽幽得望向冬枣。 冬枣被骇的后退一步,腿不小心撞到车壁他也不敢开口:“郎君……你不该……不该这样,先不说那女郎已有正夫,我瞧她那性子也不是……” “所以冬枣,你我从小一同长大,你会帮我的对不对?”他的面庞在昏暗下依旧漂亮的惊人。 你会帮我吗?冬枣—— 作者有话说:今天依旧坚持[加一] 第45章 徐氏?欺氏?(捉虫) 日落黄昏, 驿站门口的茶店却生意正好。 “掌柜,给我们来壶茶和点心。” 三人寻了处空桌入座,寻娘贴心的拿帕子将赵显玉跟前的桌子擦一擦, 虽然没什么大用, 但也聊胜于无。 说是茶店其实不过是一处小摊子, 在外头支了几张桌椅,那掌柜的在外头迎客,里头的男人忙活着煮茶做点心。 “几位女郎, 要些什么点心茶水?” 掌柜的穿着灰扑扑的长裙, 发髻随意用枯枝挽起,脸上始终带着豪爽的笑,手里拎着一壶茶水。 “给我们来壶白茶和甜糕, 再劳烦您帮我们问问,这些客人里头有没有通医术的。” 赵显玉隐晦的打量了一圈,将碎银子放在桌上。 掌柜的闻言为她们满上茶水, 虽见她们几人面色红润,看不出哪里有病灾却还是道:“您稍等等,再晚些那走商的队伍也该到了, 里头不说有大夫,但也有会通药理的, 若是运气好遇上那倒卖药材的,拿药也便宜些。” 赵显玉立马点头道谢。 “金玉,你快去寻个好地方将帐篷搭起来,若是有走商的队伍来也不知道还挤不挤得下。”待掌柜的走后立马冲金玉道。 她阿母的走商队伍浩浩荡荡,每回回来不说有个千八百人少说也得有个百八十人,可惜都安置在乡下的庄子里,她从未与她们接触过。 这还算不上大队伍了, 若是再大些,她们这一行人就得挤在马车里凑合了。 金玉应了声,喝了杯子里的茶水就要去干活儿。 赵显玉眸光一转,见那林子处已然搭上了好些帐篷,在这荒郊野外的地方,大多数行人会选择在驿站附近落脚,一来是有官兵护卫,不会出什么大乱子,二来是这儿有做些小生意的,总能低价淘到些本地没有的稀罕玩意儿。 “金玉,与她们近些,也好有些照应。”她叫住金玉,再嘱咐一声。 “我晓得的,女郎。”金玉点点头,腰间的那柄刀在黄昏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 “老板,再给我来些饼子留着路上吃!” 几处小桌子挨的极紧,仅隔了两桌的那女郎拍了拍桌子,茶水从杯中溅出,在桌上点上了两道水渍。 那掌柜的大声应了声,又去冲那男人说了几句。 不多时几张热乎乎的饼子从里头递出来,有些黑的,带着粗茧的手麻利的用油纸包上冲那女郎递过去,随即手上热乎乎的饼子成了冰凉的一串子铜板儿。 “女郎,红枣糕不多了,混些酸枣糕成不成?这壶茶水就当我送你们了。”掌柜的快步走到她们跟前,把铜板往腰间的布袋里扔,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 寻娘看了赵显玉一眼,见她微微颔首,这才诶了一声,“那多谢掌柜的了。” 那掌柜的见客人好说话,面上的笑又盛几分,就连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那两位郎君怎么还不下来?”寻娘为她斟满茶水,不着痕迹的往那马车方向看了一眼,低声道。 赵显玉摇摇头,环视一圈,周围多是赶路的女郎,少有的也是拖家带口的,仅有的几个男人也哄着孩子,怕是他下来了也不习惯。 “大抵是冬枣腿疼,欺容多陪他一会儿。” 寻娘见她熟稔的唤着那小郎君的名字,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还是咽了下去。 夕阳把驿站的土墙晕染成黄色,那老板端了一碟子酸枣糕过来:“快了,那铃铛声愈来愈近了。” 赵显玉稀奇的扬眉:“您这都能听到?” 老板还没答,邻桌的女郎自来熟的拍了拍赵显玉的肩膀:“你头一回来这儿吧,咱们许掌柜那耳朵,十里外的动静都能听到。” 赵显玉闻言惊讶的瞪大眼睛,早知道这世上有能人异士,却不成想这面前就有一个。 “失敬失敬。”她调笑一声。 “别听她瞎说,只是耳朵比寻常人好些罢了。”掌柜的挥一挥衣袖,冲那女郎斥笑一声。 “这怎么能是瞎说呢?我去年来的时候有家丢了孩子,掌柜的一听就知道那孩子跑到林子深处,果真!找到的时候那孩子就躲在里头哭呐。” 这话说的真假掺半,那女郎回忆起来面上尽是对那掌柜的崇拜 “诶,这话说的,送你们碟糕点吃吧!”掌柜的虽嘴里说的叫她不要瞎说,可面上的笑越来越盛。 “那就多谢了掌柜得了,祝您早日在那云雾郡里买上大宅子!”那陌生女郎得了好处立马眉开眼笑的谢一声。 “就你贫嘴。”掌柜的笑骂一声,这女郎也不在意,两人看起来十分熟稔。 待掌柜的走后,那女郎的手还搭在赵显玉肩上。 “诶,你我相逢即是缘分,我瞧你那马车真是威风,是要出远门么?” 赵显玉不动声色的侧身,让那搭在肩上的手自然而然的滑落。 面上依旧带着浅笑:“是,我与阿姐从云乡郡来,要去云雾郡探望舅舅。” 那女郎余光扫了眼微不可见晃动的车帘,面上爽朗一笑:“那还是不巧,我要往允州走,不大顺路。” 阿宝见赵显玉看起来斯斯文文的,面皮也好看,最重要的是那拉车的大马油光水滑,一看就不是凡品,知道不同路心里竟还有些失望。 “不知女郎要去往何处?如何称呼”赵显玉为她斟一杯茶。 “我瞧你年岁不大,唤我一声阿宝姐就成,我要去允州瞧我那改嫁的阿爹,听闻那徐氏如今正张榜招收门客,再顺路去王都瞧一瞧。” 阿宝也不避讳她,毕竟这事儿稍一有心就能打听到。 “徐氏?”茶杯与木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这天下还有人不知道徐氏的?”阿宝先是挑了挑眉,见她面色迷茫,这才收敛了笑意。 “那徐氏徐玉蓉与当今和三王女是过命的交情,渡河一战你们知不知道?”阿宝问。 寻娘与赵显玉对视一眼,这场名动天下的战役她们还是知道的,此战彻底击败了大燕,在史书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听闻当时当今被敌军擒获,便是那徐玉蓉与三王女深入敌军将她救出,为此那徐玉蓉还断了一条胳膊,也就是有了那一次,才有了现如今的徐氏。” “就连那功勋世家欺氏也要避她们锋芒。” 阿宝说的兴起,又冲掌柜的要了一壶茶:“可惜还要赶路,不然就与妹妹你小酌两杯了。”说起来还颇有些遗憾。 赵显玉与寻娘对视一眼,她还当真不知道朝中这些弯弯绕绕。 “显玉惭愧。”她低声笑了声。 “诶,我也是听上一队走商的商人说的,莫要介怀啊。”阿宝拍了拍她的背。 “阿宝姐是有抱负的人,显玉敬阿姐一杯。”赵显玉以茶代酒。 阿宝也举起茶杯,哈哈大笑:“如今朝政不稳,咱们做女人的心中自有一番抱负,若是能为今上分忧,是我等的荣幸。” 赵显玉听了也颇为赞同,心中更是惭愧,若是只为了举人的功名,那她这十多年的书算是白读了。 “妹妹,你听阿姐说,我观你气度不凡,何必往那云雾郡走,再往前些,那儿必有你的好造化。”阿宝眼咕噜一转,见二人极为聊的来,好心的为她指条明路。 见赵显玉面色不变,以为她不信:“那商队的姐姐颇有门道,走遍了这大雍每一寸土地,我瞧你一身的书卷气,那云雾郡前头的柳州,里头那郡守最爱文人雅气,你若是去了,必有一番好造化。” 赵显玉知道阿宝姐是好心,闻言立马道谢。 “好妹妹,你非池中物啊。”阿宝调笑一声。 寻娘见这阿宝是个豪爽人,心中更是欢喜,若是自家女郎一路上遇见的都是这等人,那青云路不指日可待么。 她心头高兴:“那就借阿宝姐姐吉言了。” 她姿态放的低,阿宝也更是高兴,嘴里不管哪儿听到的话一句接一句的往外吐。 这一桌三人不过一会儿,就好的 跟亲姐妹似的。 “阿姐……” 赵显玉遥遥回头,见欺容坐在马车里,只掀开小帘,那双圆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看着她。 她心微微一动,与那阿宝低声说上两句,将桌上没动过的红糖糕用油纸包好,便起身径直往马车方向走。 阿宝看着她的背影,疑惑地目光投向寻娘。 寻娘张了张唇:“里头是我家女郎的弟弟,怕生的很。” 她说的巧妙,与面前这人虽萍水相逢,却也不愿让自家女郎失了清名。 阿宝闻言也点头:“我瞧妹妹年岁尚轻,可有婚配?” 寻娘打眼一瞧,便知道面前的女郎动了念想,立马笑道:“我家女郎成婚半载有余了。”生怕再来个欺容第二。 阿宝遗憾的砸吧嘴,遗憾之情显露与眼底,好不容易遇上个读书的,长得好还有家资的,配她阿弟正好。 “那便是可惜了。”阿宝姐叹息一声。 这女郎虽好,可她阿弟是要给人家做正儿八经的夫郎的,可做不得那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诶,妹妹不是要请大夫么,那走商的队伍来了。”——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第46章 你可有婚配? “怎么了?可是闷了?”赵显玉掀开帘子, 里头昏暗,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果香味儿,她想起上来时看见马车旁的果核儿, 眼里的笑意重了三分。 “倒也不是, 冬枣方才喊着腿疼, 便想着叫阿姐来瞧一瞧。”欺容面露委屈,期盼着她能与他多说两句话。 赵显玉却避开他的目光担忧的朝冬枣望去,见他呆愣愣的坐在角落, 面色苍白, 额上也冒着虚汗。 “可是又发热了?”赵显玉眉心微撇,生怕他是天热感染,暑气入体, 这可就是一桩麻烦事了。 冬枣瞧欺容一眼,立马道:“不是,只是方才挪动身子不小心碰着了腿, 一时有些疼罢了。” 赵显玉狐疑的上下打量他两眼,见他除了面色苍白,精神头还算不错, 便也将信将疑的信了,却还是道:“有事儿一定说, 知道吗?” 冬枣微微一怔,垂下头,慢慢的点了点头。 赵显玉这才满意。 “那你们吃些糕点吧,怕是饿了吧。” 赵显玉将放在怀里的温软油布拿出来,刚一打开,香甜的滋味儿瞬间散开。 欺容闻着香甜,肚子咕噜咕噜的叫起来, 嘴里也分泌着一股酸水儿,今日两顿都是干饼子配水,他吃不习惯,早都饿了。 赵显玉瞧着他的模样眉目间的笑意重上三分:“你们先吃了垫垫肚子,待那商队来了,请了大夫再正经吃一顿。” 欺容耳尖微红,亮亮的眸子直挺挺的盯着她:“那就多谢……多谢显玉阿姐了。” “冬枣你也吃些。”赵显玉神色不变,用帕子捻了块递给冬枣。 冬枣将目光投向欺容,见他面上挂着笑,这才接了过来:“多谢女郎。” 赵显玉手一顿,在他略显不安的脸上停顿片刻,又将目光移向吃的香甜的欺容。 或许是因为他的出身,他吃的不慢,但姿态优雅,再配上那张脸甚至堪称赏心悦目。 见她望过来,耳尖的灼烧感愈来愈重,身子却不动,任由她打量。 赵显玉指尖轻点,“喝口水吧,慢些吃……”拿了水囊。 话音未落,欺容却猛地咳嗽起来,她连忙弓起身子去给他拍背顺气。 轻柔的手轻拍在他的背上,喉间的痒意越来越盛,好在不知道是哪只手递来了水囊,这才叫他好受一些。 一通下来他面色通红,眸间也散发着一股水光,好不可怜。 “阿姐……”欺容脑袋轻轻蹭过她垂落的袖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撒娇委屈的意味。 赵显玉叹一声,在他后背动作的手不停,却因为方才太过慌张,丝毫没注意到两人挨的极近。 拍背时发丝滑落在他的鼻尖“好了,好些了没?”轻柔的女声略低,似乎就在他耳边呢喃。 欺容后知后觉感到羞怯,实在是太近了,除了阿姐,他还未曾与哪个女郎离得这样近过:“好了,好了……多谢阿姐。” 他神色略微慌张,有些不敢看她。 “女郎,那走商的队伍到了,要不我先与寻娘去问?”金玉摸了摸马头,冲里头道。 赵显玉微微凝神:“我与你一同去吧。” 她冲冬枣嘱咐两句,便随着金玉向那长长的队伍走去。 百十来号人占据了大片的位置,支帐篷的支帐篷,生火的生火,井然有序,只不过这一切都是围绕着那些骆驼。 “劳烦问一句,你们个队伍里头有没有大夫,可否替我阿弟看一看。” 那生火的女郎抬头,见面前是个文弱的女子,目光又移向金玉,在那柄刀上停顿片刻,眸光微闪。 拍了拍旁边女郎的肩头,附耳说上一句,那女郎立马起身。 不多时便带着个身着黑衣的女子回来,那女子颈脖处挂着的动物牙齿随着她的脚步慢慢起伏。 “要借大夫?”那女郎站定在金玉面前,将她上下打量一番。 “是,可否请你们的大夫替我阿弟瞧一瞧。”赵显玉微微躬身。 那女郎转过身,又将赵显玉上下打量一番。 “这个倒有些像。”那女郎开口。 “帮头,请您将大夫借我们用一用。”金玉忽的上前一步,拦在赵显玉身前。 那女郎见她动作,微挑着眉:“她是你家主子?” 金玉看一眼赵显玉,见她面露疑惑:“自然,这是我家女郎,从云乡郡来。”她加重云乡郡三个字。 江之游若有所思的看她一眼,忽的哈哈大笑:“好好好”连说三个好字。 “乔云,将乔苑唤来,同她去瞧瞧,没想到在这还能碰到赵时青的女儿,这倒是缘分,来,同姨母吃杯酒。” 这女郎先是冲她身旁的女子低语两声,又冲赵显玉道。 见她不动,这女郎放软了语气:“按辈分来说,你还得唤我一句江姨母哩!” 赵显玉闻言一怔,后退一步:“您认识我阿母?” 那女郎笑一声:“常走这条路的哪有不认识你阿母的,我也是瞧了那把刀才认出来,细细看来,你与你阿母长得倒像,就是没你阿母那股匪气。” 赵显玉闻言去看金玉腰上的刀。 “你阿母腰间常配着这样一把刀,上头的宝石还是我送你阿母的,你瞧!” 江姨母伸手就要取金玉手上的刀,金玉怎么肯?身子微微一侧,却被那女郎捏住了臂膀,一时竟有些动弹不得。 金玉面色骤变,挥拳就向她面门袭去,却被她轻飘飘一挡,再用些巧劲,手腕一松,彻底没了力气。 赵显玉心中一凛,带上了几分防备之心。 “姨母,这是我那护卫,请您高抬贵手!”赵显玉忙喝道。 “你倒是护短,时青教你的功夫恐怕是不大到家。”见这主仆二人神色如出一辙,她微微一笑松了手。 赵显玉连忙上前去扶,却发现金玉腰上的那柄刀不知何时到了那所谓的江姨母手上。 周围商队的女郎瞧着这热闹,个个面带玩味,见她落败,纷纷调笑出声。 金玉被这一激,面上一红就要再迎,却被赵显玉捏住了手腕。 江之游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却不出声。 “你瞧,这刀上的红宝石是南域才有,你再瞧这刀柄上的花纹,像不像你阿母最爱的芙蓉花儿?”江姨母一一指给她看。 赵显玉盯着刀柄上的芙蓉缠枝纹信了一小半,无它,这是她阿母衣襟上出现的最多的花纹。 她心头巨震,阿母这一年间从未回来过,可金玉手上这柄刀从何而来? “好侄女儿,你阿母常说想念家中女儿,倒没想到让我先瞧见了。”江姨母似乎看不见她神色恍惚,手掌在她肩头拍了两下,虽收了力气,却还是震的她心口发麻。 “我阿母……?”赵显玉顺她的话问,她虽信了一小半,可心中存着疑虑,再者说对方人多势众,她也不愿与她们交恶。 更何况她们此时并未显露恶意。 “是啊, 我一月前从南关见了你阿母,算算日子,再有一月有余便能归家,好侄女儿,听你阿母说你读了十余年书,现在已是个秀才?“江姨母反手将手搭在她肩上。 可赵显玉身量高,反倒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的。 赵显玉被这熟稔的态度弄的一时有些不大习惯,更别说那句秀才揶揄意味极浓,她不适的动了动身子,可那双手虽看起来平平无奇,却将她牢牢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姨母说笑了。”她面色微僵,谦虚一句。 “你虽长得像你阿母,可你这性子不大像,若是你阿母,她定是尾巴都要翘上天了。”江姨母本就是与她玩闹,一时用错了力气。 赵显玉也伤感起来,算起来她已有一点多没见到阿母了,也不知道这一回能不能赶得上阿母的归期。 一旁的火堆在黑夜里格外显眼,那些女郎们围着火堆谈天说地好不快活,反倒是赵显玉略微有些拘谨,时不时往马车方向看。 “这是怎么了?听闻那里头说是你阿弟,我可未曾听闻你阿母还有个男儿?” 江姨母见她魂不守舍拍了拍她的肩,为她递上一碗热汤,故友平日里对她们这么商人多有照拂,她也乐得将这份情分回报在她女儿身上。 更何况以她提起女儿的那个宝贝劲儿,若是知道了非得活寡了她。 “对了,您这一路走来可有遇见有人寻阿弟的。”赵显玉接过,轻抿上一口,眸光微亮,又想起欺容的嘱托,她连忙道。 今日到了驿站与那阿宝姐聊的太欢,反倒是忘了正经事。 “寻人的?这一路上多了去了,那儿郎年岁几何,在哪里与家人失散的?你一一说来,我叫乔苑去对比对比。” 江姨母瞧她神色,将那男儿郎的来历猜了个七七八出来,她也乐得做这善事。 赵显玉连忙道谢,心中虽有疑虑,可这会儿倒是放心了许多。 “你可还未婚配,需不需要姨母替你介绍介绍?”江姨母见她乖巧,心中起了意。 赵显玉闻言心口一跳,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手中的布料,阿母向来疼爱她,却每每离家前再三叮嘱,立业前必不可沾染女男之情,即耽误了别人,自个儿也讨不了好。 若是让阿母知道,她私自娶了夫郎,会是什么后果? “姨母说笑了。”她勉强稳住心神。 可这哪里逃的过江之游的法眼,她暗笑一声,这丫头到底是年岁太轻,没练就那喜形不言于色的本领。 “你可是已有家室?”—— 作者有话说:我为什么不是天赋怪,为什么不能每天脑子里一百个灵感,为什么不能一天怒码一万字,我恨! 第47章 不悔 你可已有家室? 这句话就像是平静已久的湖面投入进一粒石子, 在她心中泛起微微的波澜。 赵显玉呆坐在羊毛垫子上,轻轻地用沾水的帕子敷在手上。 自宁檀玉走后她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或许是逃避, 又或许是这个问题的存在本身就很荒谬。 三书六礼, 大红婚书, 就连那双象征忠贞的大雁都是她亲手猎的。 那时人人都说,赵家那女郎年少有为,二十岁不到就成了秀才, 前途一片光明, 别说是县令的男儿,就算是郡守的男儿也是配得的。 老师称她是书院最伶俐的孩子,说她有望成为吴阳县的第一个魁首。 阿爹总是慈爱, 说他女儿聪慧懂礼,最是孝顺,从不忤逆母父。 就是这样的她, 偏偏娶了个除了面皮以外毫无长处的郎君,人人都说他配不上她。 阿爹说,周爹爹说, 就连寻娘的眸光看向她时也总是惋惜的。 他们都说,你该有更好的选择, 更好的前程。 选择?前程? 她从未有过选择的权利,她不明白,如果连自己想做的,想要的都得不到,她要那前程做什么? 她初时读书,只因为阿爹想让她读,考取功名更只是因为每个读书人都会那样做。 从那张她从未见过的廉价的木床上醒来时, 入目的是宁檀玉白玉上的红和惊慌的面庞。 那一刻扑面而来的不是无措,不是气恼,竟是一种难言的解脱感。 就好像是幼时她歪歪扭扭雕刻的木偶人活了过来,她想要这么做,她还可以这么做。 她不得不承认,当她牵着宁檀玉出现在阿爹面前时,她有一种诡异的畅快感。 她觉得他依赖她,所以她怜爱他。 她将他当做自己的所有物,至少是真的想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所以她为宁檀玉反抗,为自己反抗。 她爱他吗? 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太过深奥,她从未深究过,也不想深究。 阿爹说爱她,逼着她读书,逼着她写字,逼着她成长,阿爹爱她吗? 自然是爱的,但阿爹更爱那个优秀的,乖巧的女儿。 阿母也说爱她,可一年只见得到一面的母爱也太过虚无。 可阿母是为了什么?为了赵家,为了阿爹,为了她院子里那一盆盆奇花异草。 她没有办法去怪罪任何一个人,他们都是为了她好。 甚至宁檀玉也说爱她。 他说爱她时,那双琥珀眼总是蒙着一层雾,像浸了水的月光,她分不清真假。 恍惚间又回到了那狭隘的地窖,散发着清香的鸡汤,他伏在她的膝头,声音也如这般如水,他说:“玉娘,不要抛弃我。”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后知后觉地,她突然意识到。 吴阳县一别,似乎是她与他的最后一眼。 胸口萦绕着若有若无的苦闷感,不强烈,却又如鲠在喉。 “显玉阿姐?”欺容特有的黏糊糊的尾音把她从思绪中唤醒。 赵显玉回过神,面前的少年愉悦地眯起眼,身上穿着的还是那件月白色的长袍,手里端着碗热乎乎的肉汤,面容在水汽中有些模糊。 赵显玉连忙接过,低头一看,却发现那碗里的汤汁没有多少,肉却堆得满满当当。 “显玉阿姐,这几日你奔波劳累,多吃些肉汤补一补。”欺容丝毫没觉得有哪里不对,自顾自地坐在她身旁,面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 亲昵?他们何曾亲昵过? 她轻笑一声:“哪里比的上金玉累?” “可我觉得你累……”欺容低声道。 少年人的目光总是灼热又直白。 赵显玉忽的不敢看他,目光移向瓷碗,里头这只鸡还是江姨母送给她们的,还好心的借了她们锅子和柴火。 “让冬枣与金玉多吃些吧。”她推拒。 金玉白日里赶车一刻也不曾停歇,冬枣腿又断了,那两人哪一个都比她需要这碗肉。 “我知道的,这是金玉让我送来给你的,你瞧,那两个鸡腿金玉跟冬枣一人一个。”他瞧着她的脸,耳尖又悄悄红了。 赵显玉闻言这才接过:“多谢了。” 欺容坐在她身旁,见她精神不好,悄悄地挪动两寸,眼睛还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毫无所觉,他这才安心地挨着她坐下。 赵显玉捧着这碗肉汤,在六月即便是夜晚,空气中也有抚不去的燥意。 “显玉阿姐……”少年小心翼翼地开口。 “嗯?”赵显玉疑惑地转过头,只看见那双亮得惊人的圆眼。 “没……没什么。”欺容别过眼。 见她挪回目光,他又不自觉地想看她,真是奇怪,自 破庙那日初见,他的眼珠子总是不自觉的盯着她瞧。 可当她看过来时,他又觉得莫名羞怯。 既然总要嫁人,那些王都里出身不如他的贵女郎都能三夫四侍,为什么他不能放纵一次?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有阿姐与阿母顶着。 “显玉阿姐。”他又唤一声。 “怎么了?”赵显玉侧过头,只看见那通红的耳尖,心里头若有若无的苦闷似乎也被这少年搅起阵阵涟漪。 “你是不是喜欢我?”赵显玉忽而福灵心至。 欺容被这直白的话语惊得浑身一颤,手里的碗几乎要被打翻,耳根更是红的要滴出血来,还有渐渐往面颊处蔓延的趋势。 “你喜欢我吗?”赵显玉又问。 其实有些事她心里早有答案,可她非得要问个清楚明白。 欺容目光游移,只觉得心口处跳得剧烈。 这太过突然。 虽然他是想让显玉阿姐做他外室,可……可临了他却说不出话来。 “喜……喜欢的。”他结结巴巴道。 少年人的第一次心动,让往日里娇蛮的少年郎在此时乖巧得不像话。 见他目光闪烁不敢看她,说话的声音如同蚊音,却出奇的惹人怜爱。 “你喜欢我什么?”她好奇的追问。 欺容却面带疑惑:“喜欢就是喜欢,难道还要因为什么么?” 他房中养的那只猫儿,不是那一窝里最漂亮的,不是最强壮的,更不是最粘人的,可他一眼就喜欢它。 “喜欢一个人难道不需要缘由么?”她又问。 “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需不需要缘由,可我跟阿姐在一起,身上穿着这样的衣裳都不觉得难受了。” 欺容悄悄地看她一眼,只觉得心口都在淌着蜜汁。 赵显玉闻言微微怔愣,这样的话从未有人跟她说过。 “你既说不图什么,可曾想过有一天不喜欢了,或是你觉得身上的衣衫又让你难受起来,你该如何?”她指尖在碗沿微微滑动,袅袅的热气模糊了眼底的情绪。 欺容被问的一愣,圆眼里的亮微微晃了一晃,却又很快亮了起来:“何必要想那么久远的事情呢,我现下喜欢阿姐,与以后的我有什么干系?” 赵显玉望着碗里的油光,忽而想起幼时的自己,那时初学写字,年纪幼小,但老师极为严厉,写错了一个字便要打一下手心。 她那时害怕老师,害怕写字,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纸笔反倒是她生命里最常见的东西了。 “你倒是活的痛快。”她却不行,不管做什么都得瞻前顾后,顾忌阿爹,顾忌阿母,后来还得顾忌宁檀玉。 欺容见她忽而带着一丝淡淡的惆怅,他再近一步:“阿姐何必要想那么多?想的多了反倒不痛快。” 他说话时,看着她时,那双圆眼总是亮得惊人,就像是要把她心底的愁丝照亮似的。 赵显玉望着他,碗里的肉汤氤氲在两人中间,模糊了少年过于直白的目光,却让那话语清晰的撞进了心头。 “若是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你该如何?”赵显玉望着这双眼,鬼使神差的,说出了平日里绝对说不出的话。 欺容再凑近一步:“阿姐……你我二人都有难言的苦衷,若是你我两情相悦,何不做一双露水鸳鸯?” “露水……鸳鸯?”她迟疑地轻嚼这四个字。 “露水见日则晞,最是短暂不过,我见你年幼,你可下定了决心?”赵显玉忽而畅快一笑,似乎是想通了什么,带着他看不懂的洒脱。 欺容几乎要看呆了,她说的话后知后觉的跳进了他的心里。 一桩露水情缘,最是合他意。 他的耳尖依旧发烫,却因为她的话胆也壮了几分,他再次往前凑了凑,两人的发丝相交,他几乎要吻到她的唇。 手腕上的脉搏跳动起来,连带着他的手也微微颤抖,更不要说耳尖的红已蔓延到了面颊,还偏要装出一副凶蛮的模样。 “自然。” 赵显玉弯了弯唇,轻轻拂过他头顶的发丝。 曾有人说她不笑时看起来极冷淡,笑起来又令人觉得温暖。 欺容在这样的目光下如同踩在云端轻飘飘的,脑子里那些外室的盘算被这笑炙烤的烟消云散。 他甚至想,若是能日日看到这样的笑颜教他立马去死他也甘愿。 “你当真不悔么?”赵显玉盯着他的眼睛,带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大抵是他初尝情爱,被这滚烫的心动冲昏了头脑。 “自然不悔。” 第48章 是天赐良缘 “他这是怎么了?”金玉悄悄挪到寻娘身旁, 问她。 这小郎君从方才起就一直嘿嘿嘿的傻笑,她在他对面看的心里直发毛。 寻娘正用巾子绞发,托了那江姨母的福, 她方才好生的洗了个热水澡, 听了金玉的话她抬头瞧上一眼。 “他方才去做什么了?”寻娘不答反问。 “他呀, 方才我说我要去与女郎送汤水,那冬枣非让我喂他喝药,我走不开, 便让他替我送去了。”金玉忆起冬枣反常的模样, 一五一十的答。 寻娘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面色微沉,这欺小郎君的心思太过明显, 也只有金玉这个心大的敢放任他与女郎独处。 她狠狠的瞪了眼金玉,将巾子往她胳膊上一扔。 金玉挨了瞪不明所以,指节在巾子上轻摁:“她这又是怎么了?”她嘀咕一句。 * “女郎!”寻娘扬声喊上一句。 江之游的商队人数众多, 帐篷也多,她们与那驿站的驿丞有些交情,打点了几句, 那驿丞便划出一块地来分给她们。 人头乌泱泱的,看着倒是唬人。 与江姨母聊天的赵显玉身形微顿, 心里明白寻娘说是为了什么来,她虽与欺容说过要在寻娘面前保密,可以他的性子,瞒地住就有鬼了。 她与身旁的江姨母和阿宝姐耳语两声,这才朝她走来。 “怎么了?”她将手中的半只烤鸡腿递给寻娘。 寻娘不接,面上带着一丝犹豫:“我瞧那欺小郎君红光满面的,可是您与他说了他阿姐的下落。” 寻娘隐晦的问, 私心里她知道赵显玉不是那样的人,可心里总是觉得不安。 “江姨母将她一路留下的画像一一对比,倒是找到了几个相似的,拿去与他们看,都说不是。”赵显玉轻声答。 她瞧了眼寻娘,心里知道她不是为了这个才来问她。 除了她的事儿,其他的寻娘一概不在乎。 “那……”寻娘试探性的问。 赵显玉默了两秒:“我说了你冷静些,就是你想的那样。” 寻娘身子一软:“冷静?这该怎么冷静,您这会子先斩后奏,该如何向主夫交代?主夫难道容得……” 寻娘话语留了三分,可二人都心知肚明,周淮南不会再让第二个宁檀玉进门。 “我与他不是你想的那样,只能算的上是……露水情缘罢了。”赵显玉顿了顿,却没找到些体面的形容词。 寻娘听了面色更是难看:“您真是昏了头了,往日里您最是自持,这样的关系难道光彩么?” 赵显玉瞧着脚底下的枯草被踩弯了腰,碾进了尘土里。 “送到云雾郡便桥归桥,路归路就是了。” 她也从未想过以后与欺容有什么干系,不说他那娇蛮性子,就说他那出身做派,大抵也不会甘愿做小。 “您倒是说的好听,若是惹上了什么麻烦,您该如何自处?” 寻娘却还是不信,单说那小郎君的行事做派,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料子,若是他反了悔,那她又该怎么办? “你且信我,将他送到了那云雾郡不过两三日的路途,待离开了云雾郡他还能去哪里找我?”赵显玉面上一派认真。 “这不是信不信的事儿,有了那沈郎君的前车之鉴,您该明白,请神容易送神难呐。”寻娘又忆起那沈良之自诩主子的模样,气又不打一处来。 自 家女郎在男人身上吃的亏还少么? “寻娘姐姐你且放心,我不过在这路途之中放肆一回,待回了乡哪里还有这样的好时光。”赵显玉又唤起这熟悉的称呼。 若是金玉来劝她是理都不会理的,可面前这个是她视作亲阿姐的寻娘。 寻娘见她露出这幅模样,心一软,放软了语气,却还是不肯退让:“女郎,这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让主夫知道还好,若是让家主知道了,您该如何?” 赵显玉抿了抿唇,这事儿倒是她欠考虑了,宁檀玉的事那还算的上是事出有因。 可现在这个呢? 她知道,以她阿母的性格是决计不会让她做出这等出格的事来的。 “自有我担着就是了。”赵显玉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 她叹一声:“路途孤苦,我理解,可您不该随便找个人吧,且不说那郎君来路不明,他那年纪也太小了……” 赵显玉今年才二十,更遑论说寻娘还年长她几岁,在她看来,她努努力都能把欺容生出来了。 赵显玉张了张嘴,这事儿她也有些心虚。 “我与他只有两岁之差,算不得什么。”她轻声道,见寻娘怒气未消她又道:“我这一生,就只出格这两回了。” 寻娘瞧着赵显玉那双故作镇定的眼睛,心里的气忽的泄了下去,她太了解她了,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寻娘沉默片刻,终究是没再选择咄咄逼人,只伸手将那半只温热的鸡腿接过,“我不是逼您,只是那郎君身份成谜,若是被有心人传了出去,怕是对您名声无益。” 赵显玉默不作声,将目光挪向寻娘身后,那儿正有个郎君站在那儿,漂亮的圆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见她看过去羞怯的挪了挪身子,目光却一瞬未移。 “无妨,若是活在别人的嘴巴里,那我这一生不都得受制于人?” 她说这话带着万分豪气,似忽然想通了什么似的。 寻娘见她这模样知道是与她说不通,只好叹一句:“您心里有数就好。” 这事儿说通后赵显玉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下,她还生怕寻娘要为这事儿同她好好说道一番。 她叹了口气,恰好身后的阿宝姐又在唤她,她却没急着过去,冲那边挥了挥手,这才抬步朝欺容走去。 “吃些蜜饯果子吧,我瞧你不大有胃口。”赵显玉从怀里拿出一包同过路人买的蜜饯。 “你怎知我没胃口?”欺容圆眼更亮,方才那点羞怯全抛到了脑后,活像只顺了毛的猫。 赵显玉笑一声这一路上她不是瞧不分明,这小郎君娇气的很,那饼子不吃,肉汤倒是吃了两口,却又偷偷跟冬枣说太腻。 “拿着当个零嘴吃吧。”她将蜜饯塞到他怀里。 欺容指尖扭捏着软烂的纸包,那蜜饯还没入口心间已经甜的发腻了。 “多谢显玉阿姐。”他的嗓音更加黏糊,带着勾人的尾音。 赵显玉应了声,见阿宝姐实在催的急,“我与阿宝姐说说话,你若是累了早些歇息吧。” 她将欺容乱糟糟的发丝抚平,面色在月光下愈发的柔软。 “显玉?快些!”阿宝姐再催一句。 “来了!”赵显玉知道她们是等的急了,急匆匆的就往那儿走。 欺容伸了伸手想要挽留,只可惜她走的实在太急,那一片衣角在他手心滑过,带来一阵挠人的痒意。 不远处,寻娘冷眼看着这一幕,待赵显玉走远了她才从阴影处走出。 “欺小郎君,您以后若有事来寻我就是了,何必去叨扰我家女郎?”寻娘的目光从他手中的蜜饯滑过,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告。 欺容抬起眼,听了这话面色微沉,圆眼不似方才那样黏腻,这时候便带着几分世家郎君的倨傲。 “阿姐都没开口,更何况你怎知阿姐不喜欢我寻她?”欺容话语间带着几分收敛的娇蛮。 若不是看在显玉阿姐的份上,他的话是决计不会这样好听的。 寻娘听了这话面色更沉,好一个不知廉耻的小郎君,勾引有夫之妇,他倒还理直气壮? “我家女郎已有家室,还请郎君自重。” 包裹着蜜饯的纸包因为主人的用力发出几声咯吱声,再往下就是蜜饯软烂的触感。 欺容心头微微火起,不只是因为那句已有家室,还是因为那句自重。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们家里头那个若是留着住阿姐的心,她何必还要与我好?”欺容冷哼一声,浑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寻娘气的脑子昏沉,她何曾见过这样不要脸的郎君?那宁郎君不说,就说那沈郎君,虽是手段有些不入流,但也是进退有度,哪里像眼前这个…… “再者说了,你情我愿的事儿,为何只叫我一个人自重?”欺容再补一句。 心里头窝火的很,从前这样与他说话的人早被拖下去打板子了,若不是阿姐信重她,他说话便不会这样客气了。 “你……”寻娘心口一梗,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她恨恨的瞪了眼金玉,若不是她引狼入室,哪里还有现在这场面。 “若不是我家女郎你早被许配给了那马娘,你若是真为她好,就该离她远些。”寻娘顺下一口气冷眼看他。 欺容却不入她的套,反而还十分疑惑:“那这不就说明我与显玉阿姐天赐良缘么?” 他说的振振有词,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这话有多惊世骇俗。 寻娘深深看他一眼,抚了抚额,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与这二人一通下来她只觉得精疲力尽,偏生还没有一个人听她的。 “你确信你找到阿姐后便不再纠缠我家女郎?”寻娘深吸一口气。 他确信吗?—— 作者有话说:我的读者就像是野生蘑菇,每到凌晨就会冒出来几个收藏[摊手][摊手][摊手]明天开始一定勤奋[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49章 你也喜欢我吗? 他确信吗? 欺容有一瞬间的茫然, 寻娘咄咄逼人的脸就在跟前。 他张了张唇:“自然不会。”他说的笃定,带着几分世家贵族特有的傲气。 他自小被家里人惯坏了,上有心疼他的嫡长姐, 下有畏畏缩缩的庶弟, 阿母对他虽算不上亲近, 但也容不得外人欺负他。 若是没有这场意外,他依旧在他的王都做他的贵公子,招猫逗狗, 享受各色贵女郎对他的追捧, 之后再嫁给阿母中意的王嗣,甚至还有可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是疯了吗?这样的日子不去过,去缠着一个书生? 他在心中暗暗嗤笑, 只是那月白色袖口下的手捏紧了纸包,指节下隐约有黏腻的触感。 “那这样便是最好,我家女郎以后大抵是要入朝为官, 女郎的清名便靠欺小郎君了。”寻娘打量着他的神色,见他不似说的假话,对他微微躬了躬身。 说完便不等欺容再说, 从他身旁侧身而过,徒留下满地的枯黄。 夜色渐晚, 或许是六月的晚风太燥,又或许是那杯梅子酒上了头,赵显玉总觉着昏昏沉沉的,连脚步都有些不稳。 “真不需要我送你?”阿宝姐盯着她酡红的面颊皱眉,压低声音。 赵显玉摆了摆手,她呼出一口气,额上也渗出些汗珠来, 腰间的香囊随着主人的动作而晃动。 “那成,你小心一些。”阿宝姐打了个哈欠。 思衬着这四周都是人,更别说她的帐篷与这商队的帐篷相邻,怕是出不了什么事儿,想到这儿她便也不强求。 赵显玉见她背影走远,这才慢悠悠地往帐篷那儿走。 脚步踩上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长,就连脚底下的泥地也变成池塘里才有的浮萍模样。 她忽的轻笑出声,走的更慢,更谨慎。 面前的浮萍忽的变成更深更黑的影子,她慢悠悠地抬头,是那双她晚间还亲吻过的眸子。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显玉阿姐,怎么才回来……”欺容的语气里带着丝丝的抱怨,可那双眸子见了她便无法再移开。 她脚步一顿,环视一圈:“方才与阿宝姐多说了会话。” 周围的蝉鸣蛙叫一声胜过一声,欺容见她有些冷淡,上前一步扯住她的衣袖:“我等了你好久……” 他的力道很轻,赵显玉低头看上一眼,在黑夜里依旧白的发光的指节泛着暖意。 “怎么了?”她后知后觉的想到了什么,指尖微微颤动,语气里带着几分从前没有的暖意,顿了顿她又道:“不必等我,与她们说话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欺容唇角下意识地上扬,听了这话满腹的怨气便也不剩多少了。 “我睡不着,便想着出来找你说说话。”欺容也放软的语气,黏糊糊的拖着尾音。 丝毫不提他晚间找了一圈没见着人,他又厚着脸皮去问了金玉,这才知道从晚间起她就在那同她那劳什子阿姐说话,一直到现在还没回来。 他只好悻悻的回马车里先睡,可一闭上眼就是她轻柔的吻落在眼睫上,心里头又酸又痒。 那挠人直叫他睡不着觉,干脆就在这儿等她,可谁知道,这一等就等到了现在。 “你想与我说什么?”赵显玉瞧着他委屈的模样心头发笑。 “阿姐,我身上都被蚊子咬了。”欺容不答她的话,反而撩开袖口,那雪白皮肤上的红包露给她看。 赵显玉闻言凑近了些,指尖轻柔的拂过红包,温热的呼吸扫在他皮肤上,欺容不自觉的想抽回手臂。 “等一会儿。”赵显玉却一把抓住,她的力道不大,却叫人挣脱不得。 “怎么不去马车里等我?”赵显玉侧头看他。 却见少年支支吾吾的,眼神飘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轻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翠绿瓷瓶来:“恰好我这儿有药膏,给你擦一擦,免得留疤就不好了。” 这还是寻娘跟金玉闹肚子那回顺道在那医女那儿买的。 赵显玉低着头,小心的用指尖捻一些清凉的薄荷膏,慢慢的在他手腕上轻揉。 欺容见她这模样,心里头委屈再次涌了上来,鼻尖也酸酸的,恨不得告诉她他在这儿等了多久,有多少只蚊子咬了他。 他甚至还想着,待她回来了要与她好好说道一番,可现在看她这模样反倒是不忍心了。 “想什么呢?抬高些。”赵显玉不满的低语。 “哦……?哦。”欺容愣愣的应了声。 从他的角度能看见她低垂着的眼睫,或许是因为酒的缘故,面色也微微泛红,那水润的唇…… 他心微微一动,又想起晚间那极轻的吻。 落在眼睫上的吻,带着她温热的气息和熟悉的冷香味儿。 “怎么了?”赵显玉面带疑惑。 面上的少年面颊上是夜也遮不住的红,那双眸子也跟带着若有若无的钩子似的,叫人无法忽视。 “没事儿,太热了……”欺容眼神飘忽。 “热吗?”赵显玉反问一句,用手贴了贴面颊,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也红的发烫:“那大抵是太热了。” “快些去睡吧,明日里还要早起。”她将瓷瓶的盖子盖上。 欺容盯着她收回的手,方才被她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薄荷膏的凉意。 他喉结动了动,把要说出口的话生生咽了下去,瞧她面色冷淡,身上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梅子味儿。 欺容莫名气恼起来,他在这儿喂了那么久的蚊子,只是想与她多说一会儿话。 可她倒好,与那劳什子阿姐聊了一个多时辰不说,一回来便要赶他去睡觉,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怎么了?”见他不动,赵显玉问。 不问还好,一问欺容那娇惯脾气就上来了。 他冷哼一声,微微侧着脸,摆明了就是不大高兴。 “怎么了?”赵显玉再问一句。 “没什么,只不过觉得有些人偏心的很。” 赵显玉手里捏着瓷瓶的手顿了顿,或许是那一丝丝的醉意让她有些晕乎乎的,叫她听不懂欺容的意思:“偏心?” “可不是么?你与那劳什子阿姐一连聊了一个多时辰,怎么一回来就要赶我去睡觉?”见她搭腔,欺容委屈更盛,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赵显玉沉默片刻,大抵是他的委屈太过浓烈,叫她心头一动,语气也放软了几分:“阿宝姐说的不过是我们往那条路走方便些,哪里的镇子客栈好一些,你若是想听,我明日再好好说给你听。” 欺容听了她的话面色稍霁,却还是不肯放过她,又用那水润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瞧。 赵显玉被他盯的发慌,下意识地就想抬步子走,又想到两人现在的关系,她叹一口气。 “我方才喝了些梅子酒,有些昏沉,能不能坐着说。” 欺容瞧了她一眼,终究是不舍得让她继续站着,他扬了扬下巴,示意那儿有空些的地方。 “那就坐着说吧。” 两人并排坐在石头上,欺容嫌那石头脏,可见赵显玉面色无碍,咬了咬牙还是贴着她坐下。 “你说吧!”欺容又扬了扬下巴。 分明是他想多说一会儿,这时候又开始倒打一耙。 “咱们要去云雾郡大抵还有二百多里,若是从西走便要途径四个镇城,若是向西南走大约会快一些,但路途之中……” “谁要听你说这些?”欺容猛地打断她。 见赵显玉一脸迷茫,他无力地垂下脑袋。 “你同我说说你的事好不好?”他压低声音,带着期待和委屈。 赵显玉被他说的呼吸一滞,她的事? “我的事很无趣……”赵显玉轻声道。 天边挂着的点点星光闪烁,身后的林子偶尔还会有鸟叫声。 “我每月都在书院读书,一月归家两日,只不过我有个花棚,里头的花儿我都养得极好,牡丹,芙蓉,还有蝴蝶兰……”她的语气很平淡,只有提起她那些花儿才轻快两分。 “那你最喜欢什么花儿?”欺容挪了挪身子,凑近一些。 他阿母的院子里也养了许多花,但大多他都叫不上名字,只有那明媚的迎春花能叫他多看上两眼。 “我最喜欢……喜欢蝴蝶兰……” 蝴蝶兰花朵形状轻盈,就像是要蹁跹飞走的蝶。 “我花棚里那盆白色的蝴蝶兰,是阿母从外头给我带回来的,刚来时只有两三片叶,我得了空便去守着它,直到我离家时它才开了花,恰好是五朵,就像是五只白蝶停在枝头。” 她提起珍爱的事物眉眼弯弯,眼里带着明媚的光。 欺容几乎要看呆了。 “那你喜欢我还是喜欢蝴蝶兰?”话语脱口而出。 欺容面色僵住,后知后觉的羞恼爬上面颊,他怎么会问出这样愚蠢的话来。 赵显玉沉默片刻,瞧着他羞恼的模样:“现如今自然是喜欢你。” 她说的平淡又直白,却在欺容心头炸起一片烟火来。 恰好一阵微风吹过,吹动了少年羞怯的心事。 欺容亮着眸子,很快的,在她面颊上落下一个吻。 “我也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我已经到了一种写文很爽,不写文更爽的境界了[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第50章 我想要送你花 天还没凉透, 帐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话语声扰得人睡不着觉。 赵显玉本就眠浅,呼出一口气,却见金玉与寻娘二人也被这动静吵醒。 她穿好衣裳, 隐隐约约间听见有人在唤她, 她抬眼望去, 就见阿宝姐牵着马冲她挥手,见她看过来,立马道:“显玉妹妹, 姐姐先行一步了, ” 隔壁商队的痕迹已经清空,只有地上残留的黑灰昭示着这里有人来过。 赵显玉心里莫名有些怅然,好似与认识很久的老友离别。 “吃口饼子吧。”寻娘递过来一块干饼子。 赵显玉用手中浸湿的帕子抹了把脸接过, 就见寻娘望着不远处面色微沉,她顺着目光看去,就见欺容扶着冬枣慢悠悠地往回走。 见了她, 欺容立马道:“昨日那大夫给冬枣上完药后,他夜间就说好多了,天不亮就央着我带他出来透透气。” 冬枣挪了挪步子, 却不小心碰到了那只伤脚 ,他微微拧了眉头。 听了这话他疑惑地望向自家郎君, 哪里是他要出来透透气,分明是自家郎君非得让他出来透气。 心中虽不解,面上却乖乖应和。 赵显玉应了一句,看向欺容的眼底也泛着暖意,冬枣察觉二人之间的暗流,默默将自己往后缩上两寸。 “太阳越发毒辣,趁现在还凉爽, 咱们往西南方向走会快些。”赵显玉环顾一圈,行人们已然走得七七八八。 马车摇摇晃晃,背对着曦光前行。 赵显玉昨日同江姨母打听过,若是往西南方向走虽快一些,但路途之中鲜少有镇城与驿站。 但昨天她将这同寻娘与金玉一说,三人一合计算了算时间,还是决定走这条荒路。 原因无他,现如今已经是六月初六,七月中便要开考,那她们就必须得到七月初便入王都打点,这样慢悠悠的走怕是时间太过紧促。 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沉闷的响声,金玉瞧着地图沉声道:“按照这脚程,咱们晌午之前便能到忘忧湖,要不要下去歇歇脚?” 赵显玉摩挲着蓝色书皮,将目光投向冬枣与欺容,她们三人倒是无所谓,重要的是欺容与冬枣,一个娇生惯养的郎君,一个伤了腿的病号。 见她望过去,欺容立马道:“歇不歇都无所谓的。” 他说得体面,话语深层隐含着一丝委屈,他连着几日歇在这马车之上,浑身酸痛不说,只感觉骨头都要散架了。 他自己这倒是没什么,反倒是可怜了冬枣,昨日那大夫才刚说好了些,这会子路途奔波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冬枣见自家主子这么说,也不敢有别的意见,只好连声附和。 赵显玉目光移向冬枣腿上缠着雪白的绷带,再看向欺容那略显委屈的眸子:“到时候再说,若是歇脚再找根棍子给冬枣削个拐杖。” 金玉应了一声倒是没什么意见,歇一歇于她而言没什么区别。 欺容闻言眼神一亮,心里也甜丝丝的。 晌午时分,日头毒辣,四人坐在马车里头闷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会儿是不歇都得歇了,金玉浑身是汗,面颊也被晒的通红,刚把马拴好就迫不及待的往林子处走。 “小心些,夏日里蛇虫多!”寻娘也下了马车,见了金玉的动作她立马道。 这忘忧湖位置偏僻,丛林在这样的烈日下依旧幽深,金玉也留了个心眼,拿着木棍在草丛里拍打一番。 忽而木棍似乎碰上了什么东西,而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正欲上前去看。 恰巧寻娘唤她去打水,她犹豫片刻,回头看上一眼,用木棍在草丛里扒拉几下,没见有什么异样,这才拍了拍手往寻娘那边走。 赵显玉也扶着车辕往下走,热浪扑面而来,她皱了皱眉头,转身看向车内。 两人本想就在湖边打水,可寻娘又想摘些荷叶。 她摘了片完美的荷叶,正要拿去给赵显玉做帽子,她回头。 只见欺容慢吞吞的挪到车门口,额头沁着细汗,满脸通红,瞧着比冬枣还难受两分。 “还有力气么?”她虽是在问,手却已经伸出去扶他一把。 欺容睁开眼,瞧向半空中那双雪白的泛着红意的手。 他将手放上去,可实在是没力气,往前一扑,竟直挺挺倒在赵显玉怀里。 他闻着将他包裹住的好闻味道,一时间僵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怎么了?”赵显玉见他不动皱眉问一句,生怕他暑气入体。 欺容脑袋晕乎乎的,他有些羞怯,想撑着站直,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坐的太久,腿脚发麻,这一动弹立马又往赵显玉怀里扑。 “啊……腿麻了。”他说的可怜兮兮。 赵显玉揉了揉额心,见马车里头的冬枣也好不到哪里去,叹一口气,叫他撑着她的胳膊,趁这功夫,又转头对寻娘道:“寻娘,快过来扶冬枣一把。” 寻娘手里拿水囊冲她抬了抬下巴,赵显玉回头,就见冬枣手里拿着跟木棍,撑着一蹦一蹦的往阴凉处走。 赵显玉见冬枣虽行动不便,但胜在聪明,还知道用木棍撑着走。 目光移向胸前的脑袋:“走吧,我扶你去坐一坐。” 欺容抬起头,又用那双水盈盈的眸子看着她:“脚麻了,走不动。” 赵显玉不自在的动了动胳膊,这时候众目睽睽之下,更别说寻娘的目光灼灼。 “把手搭在我肩上,别在这儿待了,再晒一会儿就要中暑了。”她清了清嗓子。 欺容却不想动弹,埋在她胸口,就连那闷意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赵显玉呼出一口气,这闷热的太阳照的她微微烦躁,却还是耐下性子:“我扶你去。” 她话说的毋庸置疑,她轻轻将怀里的欺容往外推,她分明没有几分力气,欺容身子虚软,脚下未稳往后一个踉跄,赵显玉连忙上前去扶。 却见欺容满脸不可置信,眼眶微红,泪珠子要落不落,自个儿一瘸一拐的往冬枣那儿走去。 赵显玉曲了曲指节,看着欺容一瘸一拐的背影,心头燥意更深:她分明没用几分力气。 欺容走到冬枣身旁,他强忍着将泪意憋回去。 冬枣大气不敢出,连忙将手上的几片薄荷叶递过去:“金玉说嚼一嚼能祛暑气。” 欺容抬了抬通红的双眼,见冬枣一脸忧心,还是伸手接过一片:“别顾着我了,你腿还疼不疼?” 冬枣摇摇头:“您与女郎闹别扭了?” 话音未落,欺容面色微沉,显然是不高兴了。 他心头酸涩,昨日还说喜欢他,今日就这样对他。 冬枣叹一口气“您瞧瞧这日头,即便我小的都有些受不住,更别说那女郎了,再者说了,这女郎与寻娘的关系摆明了不似主仆,当着寻娘的面她能不顾忌些吗?” 欺容听了眼皮未抬,只是余光往赵显玉那边瞟去。 只见赵显玉与寻娘蹲在那溪边,她用手作瓢,往脸上不停的拍水,时不时深呼出一口气来。 寻娘用溪水将帕子浸湿,贴心的在面颊上轻按,时不时的问上两句,两人之间有种无形的亲昵,是他看得见摸不着的。 又想起昨日寻娘与他说的一番话,他心头那丝郁气也渐渐散去。 罢了罢了,总归是露水情缘,他何必要管那么多,不过再两三日,不过再两三日…… 欺容喉头一哽,将袖袋那朵花拿出来,花已经不复清晨的娇艳,变得有些蔫蔫的,他瞧了半晌,又将他往袖袋里一扔。 “本就不是摘给她的……” 冬枣看在眼里心中了然,怪不得自家郎君早晨忙不慌的要扶他出去透透气,待到了那草丛处又东张西望的。 原来是为了一朵花。 “您何必生气,您瞧,那女郎来给您送吃食了。”冬枣打起圆场示意他去瞧。 果然赵显玉手里拿着几张饼子,先是递给不远处的金玉一块,随即就往这边走。 欺容冷哼一声,更加骄矜。 他想着,她若是能哄哄他,他便大发慈悲的原谅她。 “吃一些吧……”赵显玉将饼子和水囊递给冬枣,冬枣接了东西在他二人身上打转,识趣的背过身子。 她略微有些局促。 目光在他泛红的眼尾停顿片刻:“方才是我不好,日头太毒,我一时心急,没个轻重。” 欺容不答,只是耳尖微微动了动,他的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这时候却不想轻易原谅她。 赵显玉见他端着架子,也不恼,将怀里的果子往前递了递:“昨日分给阿宝姐和江姨母一些,还剩几个,尝一尝吧。” 见他还是不答,赵显玉叹一口气,将果子往他身旁的草地上 放,起身就要走。 欺容见裙摆划过他的脸,心头一急,下意识地攥住她的衣摆。 赵显玉回头看他,见他眨着眼睛盯着她,“怎么了?”她问。 “你就这么走了……?”不再哄哄他么? 她瞧这口是心非的模样,心头的无奈也化作了笑意。 赵显玉轻声道:“我瞧这湖里的野莲蓬都要老了,待会儿要与寻娘去摘一些回来,你要荷花吗?我给你采一朵。” 她的话语声极轻,欺容攥着衣摆的手紧了又松,喉头动了动,这才道:“谁稀罕……” 话虽这么说,欺容的目光却忍不住往湖边瞟,那湖中绿荷丛生,还夹杂着几点粉红。 赵显玉瞧的真切:“你不稀罕我也要送你。” 欺容刚褪下的红晕再次爬上面颊,下意识地放开裙摆,声音细如蚊呐:“我也有花要送你……” 他尾音带着羞怯的颤,手却已经伸进了袖袋,拿出那朵蔫吧的小白花来。 “它早晨还很漂亮的……”欺容似乎是怕她嫌弃,连忙解释一句。 赵显玉看着这朵花,眸光微动,伸手轻轻接过,指尖在他手背上一触即离。 “我瞧你昨日说喜欢花,我寻遍了四处,只有这样的花儿,其实还是黄色的,不过我觉得没有这样的好看……” “啊!”—— 作者有话说:[奶茶][奶茶][奶茶]有个人风格到底是什么样的[奶茶][奶茶][奶茶]《 》 50-60 第51章 蛇与勇敢 却见寻娘捂着手腕, 那湖中飞快的滑过一条黑色的尾巴尖。 赵显玉心头一紧,将小白花放进袖口里,急忙往寻娘处跑。 寻娘脸色煞白, 右手腕上两个细小的空在往外渗着黑血, 她咬着牙道:“方才预备洗洗那荷叶, 一时不察被那畜牲咬了一口。” 赵显玉不敢犹豫脑海中响起阿母的话,当机立断,撕下袖口的布料, 从寻娘手肘上方处狠狠勒住, “欺容,拿水来。”她声音发紧,面皮也因为急促而红润。 欺容忙将手上的水囊递过去, 他瞧着伤口,只觉得自己手腕也刺痛起来,他目光游移, 生怕哪里再窜出来条蛇也给他一口。 “是水蛇吗?”欺容心存侥幸。 赵显玉呼出一口气:“只怕不是,我瞧那蛇尾泛黑,不是乌梢蛇就是……” 她话语未尽, 寻娘与赵显玉皆是面色一白。 此处地处大雍以南,气候湿热, 盛产小王蛇。 “让我瞧一瞧吧。”金玉悄无声息的走了过来。 赵显玉闻言侧身让开位置,目光在周围的绿草之中划过。 金玉指尖轻触寻娘手腕上宛如细针的牙印,心头微沉,她拿出别在腰间的刀,小心的拨开伤口周围的皮肤,见渗出的血水极稀且带着不自然的淡粉,瞳孔猛地一缩。 “你伤口可有发麻?”金玉喉间发紧, 面色凝重。 寻娘面色苍白的点点头,倚靠在赵显玉怀里。 金玉张了张唇,随即向她轻微的点了点头。 赵显玉从前同阿母打猎时最怕的不是野猪与豺狼,而是躲在暗处阴测测的蛇,其中小王蛇更是翘楚,没有哪个打猎的不知道它的威名,若是被它咬中,三个时辰之内不用药,那便再无回天之力。 她鼻尖微酸,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金玉,那该如何?” 金玉拿出胸口藏着的册子,她指尖翻飞,飞快的翻到末尾,递给赵显玉。 上头用朱砂绘着各类毒蛇,那图上正是栩栩如生的银环蛇,她指尖点着银环蛇的图样,沉声道:“按照上头写的,需三味鲜药,半边莲、七叶一枝花、再加一味鬼针草,将它们捣碎外敷。” 几人面面相觑,除了金玉手上的册子,赵显玉倒是稍微懂一些,但仅仅是一知半解。 金玉显然也想到了,将册子递给赵显玉。 她接过来一瞧,微微扫上两眼:“这鬼针草倒是好找,沿路上都是……半边莲?半边莲多生与潮湿,这湖边大抵就有。” “只是这七枝一叶花……” 赵显玉眸光微定,目光深深地望向这湖背后的山林。 她很快下了决定:“金玉,你骑着马沿路去寻鬼针草……” “那半边莲……?”金玉接过话茬。 冬枣伤了腿,自然是不能叫他去采。 只是这欺容…… 金玉将目光投向赵显玉,于情于理这话都不该让她来说。 赵显玉捏着朱砂笔画的图样,指尖微微向下陷,她看向欺容。 欺容见她这样,神色松动,正欲开口。 反倒是冬枣见自家郎君的模样,他急忙开口:“女郎,我家郎君胆子小,让我去吧。” 冬枣既感念与寻娘对他们的恩情,却也不想让欺容去涉险,若是自家郎君让那蛇咬上一口…… 欺容更是面色复杂,带着些退缩之意,他此生只见过那拔了牙关在笼子里赏玩的蛇,光是看着都让他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更别提那有毒的蛇了。 “显玉阿姐……我害怕……”欺容颤抖着双唇。 空气顷刻间凝固,都在等待赵显玉的决定 赵显玉目光定定的看着欺容,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祈求。 她与寻娘从小到大的情谊,若是寻娘就此死在她眼前,她必定悔恨一生。 欺容却是有些不愿,双腿似灌了铅似的站在原地,半分也挪动不得“显玉阿姐……若是……若是那蛇并未走远怎么办?” 方才听着十分惬意的蝉鸣忽而令人烦躁, 他回忆着那黏腻的,吐着信子的蛇,浑身汗毛直立。 赵显玉眉间轻瞥,却也知道这事逼不得他,若是让冬枣去,他一个瘸子,若是再出了什么意外,她也担待不起。 “罢了,我先找了半边莲再进山,若是……”她话语声中带着微微的哽咽。 她低下头,借了金玉腰间的短刀,用布袋将它绑在袖口,。 金玉虽是她的护卫,却也只是拿钱办事,并不到以命相搏的地步,欺容主仆更不用多说。 欺容见她这样干脆利落,想开口阻拦,却也知道他没有什么立场。 他目光看向金玉,见她面色担忧,却也没开口多说。 他不是不愿去寻那草,可一想到那蛇,他就怕的不行。 “阿姐……”他呢喃一句。 冬枣安抚性的拍了拍他手背“郎君您且放心,我来找就是了。 欺容瞧着冬枣的腿,他扪心自问,若不是寻娘与金玉,他怕是早死在那荒山之中,更不用说在那客栈之中将他们救出,路途中虽不满他与赵显玉相近,却也始终以礼相待。 他指尖微微一颤,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寻娘……”赵显玉惊呼一声。 却见寻娘身子一软,向下倒去,好在赵显玉反应够快,不至于让她后脑勺着地,再出什么好歹。 金玉瞥见寻娘手腕发紫,她艰难的张开嘴:“这蛇毒性太强,怕是只有一个多时辰了……再晚怕是就不行了……” 她的话不亚于五雷轰顶。 赵显玉与金玉二人将寻娘往马车里头搬,这时候也顾不得热不热了。 欺容直愣愣的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冬枣……冬枣”欺容的话语带着颤音。 冬枣急忙将木棍往地上一扔,双手去搀扶着欺容,就连脚尖点在地上生疼也不在意。 欺容胸口上下剧烈起伏,明明是六月的艳阳天,他却浑身发冷。 “她会死吗……?”他低声冲冬枣问。 不等他回答,又道:“我得救她!” 指尖深深嵌入冬枣的皮肉之中,从上到下的痛意使他面色发白,却又不敢挣开。 “郎君,金玉说还有一个时辰。”冬枣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语气中不免也带上了些许遗憾。 “一个时辰……”欺容低低的重复着,目光移向那深不见底的湖面,上头是被微风吹过摇晃的荷叶。 下面暗流涌动,他喉结翻滚。 “阿姐常说要知恩图报……”他似 乎是在说服自己,给自己一个理由。 他抬起头,不知何时赵显玉已经走到了他跟前,她捡起木棍递给冬枣,又对他道:“我先找一找半边莲,劳烦你……” “我来吧,阿姐……”欺容忽的道。 分明从发生到现在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他却恍如经历了生离死别。 “我来吧显玉阿姐……”欺容再次说道。 赵显玉深深看他一眼,忽的扬起笑容,眼里的泪花却在阳光下闪烁,就像在太阳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多谢你……多谢你。”她将手中的册子递给他,连说两句,随意用手抹去眼泪,连同那片刻的彷徨。 欺容忽的抓住她的手,在她的眼上印上一个吻。 与第一次的生涩不同,这一次带着少年人的滚烫。 赵显玉忽的笑了,她袖袋里的花别在鬓角:“多谢你,欺容。” 说完便转身向山里走。 冬枣看着他欲言又止,欺容却扬起下巴:“你家郎君难不成是见死不救的人?” “我将你扶到马车上,把你这木棍借我用用。”他受不了冬枣复杂的目光,眸子刻意的移向马车。 他搀扶着冬枣,一步一步挪向马车,见寻娘面色苍白,一副进气多出气少的模样。 “你好生照顾她,还有,别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你家郎君,虽然你家郎君并爱读书,打草惊蛇的道理还是懂的。” 欺容接过冬枣手中的木棍,嘴里虽在嘀嘀咕咕地,可腿肚子却止不住的打颤。 他死死攥着木棍,站在湖边止不住的给自己打气。 欺容脑海里闪过她鬓角的白花,他莫名觉得比她上次那朵蝴蝶兰好看多了。 他忽的笑出声,这样的情况他竟然还能对比这两朵花哪一朵更漂亮。 欺容打起精神,可木棍似乎有种黏腻冰凉的触感在他手心。 他脚下踩到柔软的触感,慌忙退上一步,却发现那只是泡软的干饼子。 欺容呼出一口气,经这一遭胸口又砰砰跳起来。 他站直身子,鼓起勇气往前再走上一步,猝不及防的,与那双豆豆眼对上视线。 欺容血液瞬间凝固,握着木棍的手捏的发白,他努力思考着遇到蛇该怎么办? 是动还是不动? 他僵在原地,却见那蛇高昂着的头左右摇摆,蓄势待发。 欺容心中生出无限的恐惧来,他下意识地拿起木棍往那蛇头挥打,或许是这野蛇常年不见人,竟张嘴咬上了那木棍。 欺容感受着木棍尾端的下坠感,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木棍往地上狠狠一摁。 噗嗤一声。 猩红的血液溅在他手背,散发出一股腥气来,蛇身被木棍刺穿,只有那圆润的头颅还在无力地摇摆着。 很快,也没了生息。 欺容这才泄下一口气,后知后觉的一股恶心感充斥着鼻腔,喉口,他忽的弯腰呕吐起来。 第52章 福祸相依 欺容胃里吐的翻江倒海, 本就没吃多少东西,经过这么一遭,胃里只剩酸水。 他拿出怀里的帕子, 看着上头的图样, 顿了顿还是放了回去。 盯着那条没有生息的死蛇沉默片刻, 用木棍将那蛇一挑,往泥地上一甩,他看那话本里都说, 中了蛇毒药用蛇胆来治。 万一呢? 说不定以此来震慑一下隐藏在暗处的蛇。 册子上画的半边莲, 是浅紫色小花,花瓣偏向一侧,像半边莲蓬。欺容定了定神, 开始沿着湿润的湖边仔细搜寻。 他每一步都踩得极轻,用木棍反复拨开草丛,将嫩草的腰肢压弯, 以免有什么东西藏在里头。 忽的,他余光一瞟,见那绿草深处有一点紫色, 他心中一喜,就要上前去摘。 湖面水波荡漾, 不知道是什么掀起一阵涟漪。 欺容瞬间僵住,拔腿就要跑。 他脚步一顿,想起赵显玉的嘱托,还是鼓起勇气上前,他将木棍那往紫花边上一插,便快速后退。 反正这花儿已经找到了,万一摘下来药效不如新鲜的好呢? 他这样安慰自己。 欺容在马车前站定, 只见那山林深处不知道是什么动静,惊起一群飞鸟掠过湖岸。 怀中的帕子微微发烫,脚不自觉往山林处挪了半步。 也不知道显玉阿姐那边怎么样了…… 赵显玉手里捏着一根捡来的棍子,周围寂静无声,只有脚步踩在枯枝上的咔吱声。 外面炙热,山林处却十分凉爽,还伴随着带着泥腥气的微风。 但她不敢贪图这一时安逸,得往上头走,她抬起眼,目光落向那座小山。 那册子上说,七叶一枝花生于半山地带,并不随处可见。 但寻娘时间不多,她只能去这唯一的半山试试。 她抿了抿唇,将袖口处的刀柄拔出,捏在手心。 目光是前所未有的专注,这样的野林子,常年无人踏足,不知道这里头藏着什么样的龌蹉。 好在她这一路走来算的上顺利,甚至还遇上了一窝野兔子。 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敢放松警惕,蛇类几乎是这片丛林的霸主。 脚步踏上一块巨石,她借着胳膊的力气,身子往上一带,马上就翻了过去。 她呼出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薄汗。 忽而,沉重的脚步声朝她重开,掀起一身风,她还来不及去看,身子已经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 她飞快的往旁边一扑,脸上被枯枝碎石划出一片血痕,下一瞬,一头棕褐色的野猪朝她刚才站立的巨石冲撞过去。 那巨石下面是一个空悬的坡,随即重物的落地声音,还伴随着沉重的嘶吼。 赵显玉顾不得脸上的伤,她飞快站立起来往山上爬,这山坡并不陡峭,她爬的不算艰难。 就在她攀上一块较为平坦的巨石时,她打量着四周的环境,目光却在几块岩石之间停顿。 离的太远,她几乎要疑心自己看错了。 她快步上前,随即惊喜的笑出声。 茎直而挺,顶端轮生着七片狭长的叶片,簇拥着一圈尚未完全开放的暗紫色花朵。 她拿着手中的书页仔细对比,是它! 心口猛的一跳,劫后余生的喜悦笼罩在她心头,忽然,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她回头,只见一只鼹鼠飞快的从灌木丛中掠过。 赵显玉眸光微凝,不对。 窸窣声离的太近了。 她指节泛白,冰冷的刀柄在手心膈的生疼,她不敢放松警惕。 眼前鼹鼠飞过的灌木丛不自然的轻微晃动,不是微风吹过的轻柔摇曳,而是什么东西贴着枝干移动的声音。 果然,下一瞬,一只拳头大小的蛇头从灌木丛中弹出,是通体的黑,只有那双眼睛散发着微微的红光。 她呼吸滞了一瞬,却不敢动弹。 她脑海里百转千回,快速的思索着。 若是她率先挪开目光,那巨蛇定然会觉得她怕了,便会毫不犹豫的发动攻击。 良久,那蛇似乎是觉得眼前的物体没有威胁,圆润的头颅缓缓向灌木丛中隐去。 它似乎只是在例行巡视自己的领地。 那窸窣声渐渐远去,她的腿肚子直打颤,好在有那木棍撑着,才不叫她很是狼狈。 但她不敢松懈,只想拿了草药快些离开。 她走到巨石的缝隙之间,她没有直接用手去拔,而是用短刀将根系处的碎石与泥土挥开,尽量不伤极根须。 当那朵七叶一枝花被捧在怀里时,她忽而有种被窥视的错觉,叫她浑身汗毛直立。 只是那巨蛇真的走了吗? 鼻尖萦绕着的腥味儿越来越重。 头顶的阴影晃 动,一阵夹杂着浓烈腥味儿的疾风掀起她鬓角的发丝,她来不及抬头,身子下意识的往后一弯,整个人倒在那泥地上,疼的她直抽气。 那树枝上的黑蛇摇晃着脑袋,见咬了个空,似乎是有些不满,一双圆眼红光更盛,冰冷地注视着这个满身是泥的猎物。 这给了赵显玉一丝喘息的机会。 她原以为这畜牲已经离开,却没成想这畜牲给她来了个以退为进,它给了她离开的错觉,却绕路爬上离她最近的树干。 若是她方才没感受到那一丝腥气,只怕是要成为这巨蛇的腹中之物。 后背的痛感后知后觉,她估摸着皮肉已被碎石击穿,却也不及面前的巨蛇让她忧心。 求生的本能压过一切,手下意识地去摸怀中的草药。 她慢慢的将腰间的刀柄抽出,只可惜这是把短刀,若是长刀,那要好对付的多。 那黑蛇见她不动,睁着眼溜溜的眼睛盯着她,似乎是在欣赏猎物的挣扎。 赵显玉掐了掐手心,让自己快速镇定下来,正面搏杀她几乎没有胜算。 不能硬拼,智取……或是逃离。 赵显玉的脑子飞快的运转,她仔细回忆着来时的每一条路,每一棵树,每一块巨石。 巨石缝隙,弯曲的老树,还有……野猪 记忆定格在那悬空的巨石,若是能跑到那儿,尚有一线生机。 可是该怎么跑……? 这蛇的体型不算巨大,但速度极快。 脑袋的眩晕感越来越重,一个近乎大胆的计划在她脑海中慢慢形成。 她记得阿母曾说过,对待寻常的猎物一击必中,不给它们喘息的机会。 可若是那种只会躲在暗处,蓄势待发的该怎么办? 那便给它一个诱饵,让它觉得食物已是它的囊中之物,趁它松懈,一击毙命。 她虚弱的喘息,目光渐渐涣散,手也无力地垂下,可身下冰凉的触感无一不在刺激她的神经。 它会信吗? 一人一蛇无声的对峙着。 那红眼死死的盯着猎物,似乎是在判断猎物还有没有还手之力,亦或者是在欣赏她无力地挣扎。 它是丛林最优秀的猎手,很快,它的身躯蠕动,缓慢的朝猎物的方向移动。 它胳膊粗的身躯移动的很慢,似乎是在辨别猎物的方位。 赵显玉喉间一紧。 那近乎缓慢的优雅的蠕动,只是对猎物的凌迟。 它享受猎物的恐惧,享受这种掌控生死的快感。 她甚至能感受到,这畜牲愈发松懈,速度也慢慢加快,它认为猎物只是垂死的挣扎,已然成了它的囊中之物。 她涣散的目光更加空洞,呼吸声愈来的缓慢,捏着刀柄的手彻底垂落下去。 一切归为死寂。 优秀的猎手即将品尝自己的礼物。 蛇身愈来愈近,带着一丝急促。 只有一次机会。 就是现在。 那蛇头已到她胸口上方,冰凉的信子下一刻就要碰到她的下巴,她压抑住喉间的颤意。 原本濒死的人忽然暴起,侧身翻滚,在惯性中用右手抓住短刀,用力的向蛇的七寸刺去。 刀光太快,黑蛇松懈,竟真的叫她找到了机会,将那身躯死死钉在原地。 噗呲一声,刀身插入皮肉,只可惜因后背连带着左臂的痛意让她的手颤抖,没刺中七寸。 那巨蛇剧烈挣扎起来,剧痛让它瞬间发狂,赵显玉急忙往后退上一步,那蛇尾还是在她面颊上划出一道印子。 赵显玉不敢去看,忙挣扎着站起身,几乎要再次摔倒,只有后背与左臂的痛感预示着她还活着。 她站在原地,见那黑蛇无力地挣扎,红血在它身下慢慢晕染。 蛇头无力地垂下,好似没了生机。 赵显玉不敢大意,那匕首虽重伤了它,却并不致死。 见巨蛇没了动静,她踉跄着捡起丢落的拐杖,慢慢挪动。 她用木棍轻点蛇头,感受到猎物的逼近,黑蛇再无理智,只想拉着这该死的猎物为它陪葬。 那蛇头忽然暴起,尖牙崩射出毒液,堪堪擦过赵显玉的裙摆。 她向来谨慎,连交上去的课业都在再三检查,更不要说这生死攸关的时刻。 就在此瞬,生死已下定论。 她猛地后退,扬起地上抓的一把黄灰,趁它往后缩,拔下发上的簪子,猛地朝巨蛇七寸刺去。 血点溅到她的衣袖,裙摆,面颊,她来不及擦拭。 直到这时,腿脚的颤动与背后的疼意才有了实质,她神情恍惚,剧烈的喘息着。 可她知道寻娘已经等不得了,拔出那柄尖刀,又喷溅出血花。 疼痛让她面色发白,全靠那根木棍撑着。 还要时不时注意有没有野猪,毒蛇,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窜出来。 她咬紧牙关,将怀中的草药护紧,直到看到欺容担忧的脸,她才瘫软在地。 周淮南坐着宝珠阁的主院,小扇轻摇,将他身旁的冰鉴吹起丝丝凉气。 “阿源,你说我这胸口怎么一阵发闷?”他忽而捂住胸口,面色间满是犹疑。 周爹爹听了立马宽慰:“大抵是这屋子里太闷,透透气便好了。” “是吗?”周淮南皱了皱眉,总觉得心中不大畅快“也不知道我的显儿行至何处,也不说给家里捎封信,叫阿爹放宽心。” 一说到这儿,心头的沉闷感愈发重了。 周爹爹听着也跟着心头一沉,但还是安慰“女郎这才离家几日?便是捎了信也没有这么快的。” 周淮南心里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儿行千里,他唯恐女儿在路上吃了什么苦头,光是想想都心如刀绞。 沉默半晌,他忽而想起宁檀玉来“对了,那狐魅子那儿可有消息传来?” 周爹爹下意识地往外看起,话语声中带着几分担忧。 “再没有了……” 他说的犹豫,女郎自独身从小阳村归来,对那宁檀玉的下落闭口不言。 但自赵显玉离家次日,那驿站里送了他的信来,只说回了他阿爹家,别的再没多说一句。 可他进门前夕,周淮南便叫人将他的身世一五一十的查了出来,这世间的亲人只有抚养他的寡叔,和他那自改了嫁便再没来往过的阿爹。 怎么好端端的就去他改嫁的阿爹家中了? 周淮南属实是不愿管,可眼看了显儿她阿母归家的时间越短,他的心头就越是慌张。 “这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入了我赵家的门,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他心头恼恨,捧起一盏茶。 院子里的仆从有条不紊的给书本翻页,免得生了书虫,见里头的主子带怒色,一个一个动作更加小心。 搬书的仆从一个踉跄,差点儿叫那珍贵的古书落了地。 “小心些,若是毁了女郎的书,小心你们的皮。”周爹爹立马开口斥责。 周淮南瞧了一眼放下茶盏:“隔壁那位这几日都没来请安?病了这些日子也不见好?” 周爹爹思衬着开口:“沈郎君在夫家住了些日子,一回来便病了……” 他打量着周淮南的神色,见他面色微沉,他接着道:“只怕是因为他那贴身的……” 话音未落,周淮南将茶盏往檀木桌上一放,迸溅出的水渍在桌上汇成珠子。 “莫要再提,真是晦气。”周淮南冷哼一声。 目光移向那高高的围墙:“原以为是个有手段的,能抓住我显儿的心,没成想是个绣花枕头。” 随即又开始哀愁起来:“待青娘回来,该如何交代?” 他未说明缘由,周爹爹却是知道是因为宁檀玉的事儿。 “干脆……”他面色阴狠。 周淮南却面带犹豫:“好歹是显儿头一个男人……” “主夫,那可是先帝在世时就指下的婚约,若他日女郎认祖归宗,叫人知道有个乡野夫郎,岂不惹人笑话?” 周爹爹字字珠玑。 “若是待家主知道,您该如何?女郎又该如何?” 见他面色松动,周爹爹再加一把火。 “当初就不该松口!” 周淮南面色阴毒,可心里头知道,就算他不松口,他女儿有的是法子叫他松口。 “这不是松不松口的事儿,待入了王都,徐家那位难不成愿与乡野之人平起平坐?便是徐郎君同意,徐家业必然不会同意。” “若是不早下决断,女郎的世女之位,未必坐的安稳呐。”周爹爹是苦口婆心。 周淮南心中知道,事态不会像周爹爹说的那样严重。 但万一呢? 他常年居与这偏僻之地,知道的消息都是赵时青让他知道的。 显儿虽是独女,但他这个做阿爹的出身不显,不能给女儿带来助力。 更不要说这么些年,她赵时青府里头的男人一个接着一个,难保不会再有别的孩子。 到了那时,他的显儿若是没有助力,那才真是举步维艰。 “主夫,从云雾郡来了消息,是……是宁郎君的。”说话间,送信的仆从已然快步上前,双手捧着一封封好的信笺,恭恭敬敬地呈上。 周淮南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几分,不发一言,周爹爹快步上前接过。 他沉默得看着染着蝴蝶兰花样的信封,终究是抬手接过。 信封的页纸落下,周淮南面色难辨,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这究竟是福……还是祸……”—— 作者有话说:昨天忘记感谢了,感谢用户嗯。的营养液[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53章 一家三口 “今日有大人物要来, 叫枝姐儿得体些,切莫失了礼数。” 华服女人头戴羽冠,身着青色官服, 面容庄重, 对着一旁伺候的侧室道。 那侧室面色恭顺, 即使年过四十,又因为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二三十出头。 “枝姐儿最是听您的话, 您开口了, 她必定上心。” 檀香山替面前的女人整理衣领,说话间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见她面色无异这才继续道。 “何不叫檀玉也去见见世面, 得大人垂青,他如今好歹也是咱们的长子……” 女人撇他一眼,眼底划过一丝厌恶, 可到底是忌惮着什么。 “他自小长在乡野之间,贸然出头怕是会得罪了贵人,叫他好好学学礼数, 再有下次叫他去又何妨?” 女人话语声平淡,檀香山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悦的意味, 他心中不解,分明是她开口提议要将檀玉认做他流落在外的长子,却不愿给他出头的机会。 这是为何? “香山,原本以为你最知我心意,檀玉虽不是我亲生的,我却将他当做亲生的孩子疼,只是你也知道, 他从前那些事,叫人知道了,是害了他又害了枝姐儿。” 女人见他不大高兴,开口解释一句。 虽是解释,里头的威胁之意渐浓,檀香山在这后宅里浸淫了十几年,哪里听不出来。 他立马恭顺的点头,得到女人满意的一个笑。 直到女人走远,檀香山这才冷哼一声。 “借我阿姐的手做了不少腌臜事,如今竟连分一口肉汤给我儿也不愿?到底不是亲生的……” 此话一出,身旁伺候纷纷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谁不知道这檀香山是大人的宠侍,他阿姐是大人的心腹干将,更别提他生下的女郎最得大人宠爱。 “慎言!”一旁的贴身仆从听了立马道。 檀香山瞥他一眼并不在意,这一屋子都是他阿姐的人。 “大郎君……” 几个仆从见了人纷纷行礼。 宁檀玉踏过门槛,便见生父坐在椅子上,面带怒色。 他稍一思索便知道是什么原因。 “阿爹。”他唤一声。 檀香山见了他收敛怒色,摆出一副慈父模样来。 “你来了,身子好些了没有,依我说府中有府医,何必要去外头看诊……?” 宁檀玉看着上首的生父,敛去眼底的暗色。 “不劳父亲挂念。” 檀香山闻言心中微微发苦,不愿看到儿子给他这样生疏,却也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我这儿有些图册,都是你阿母费心为你收罗来的,过来瞧一瞧。” 檀香山刚一开口,身边的仆从便呈上一沓子画册,上面画着的是云乡郡未婚的女郎,上头还标注着家中田地几何,家中母父的性格。 一看就是花了大心思的。 “不劳烦父亲费心。”宁檀玉只看了一眼便不再看。 “你那妻主不过是县中富户,以你的容色,何不去奔更好的前程?” 檀香山大为不解,他私心里觉得这孩子并不像他,反倒更像他那个早死的阿母。 “玉娘待我极好。”他眼里泛着奇异的温柔,手也不自觉的放在腹部。 “好顶个什么用?你是我的孩子,我难不成还会害你?”檀香山见他拒绝,心里头也不大舒服。 他很是恨铁不成钢,只觉这孩子如从前的他一般,有情饮水饱。 “阿爹自然不会……”宁檀玉抬起眼,温和的笑一声,眼底却划过一丝晦暗。 “可我腹中已有玉娘的孩子,我们一家三口,必然是不能分离的。”宁檀玉低垂着眉头,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温柔来。 檀香山先是一惊,随后面色复杂。 “你真是糊涂了,你如今有了郡守府长公子的名头,何必还要回那穷乡僻壤,依我看,干脆一纸和离书与她……” 檀香山话音未落。 “阿爹。”宁檀玉忽而出声,面色依旧温和,指尖划过袖口上的青竹,眼底显露出几分势在必得的狠意来。 “我与玉娘生同衾,死同椁,此生定不分离。” * 清晨,天微微亮,马车已经摇摇晃晃的上路,暗红的马鞭在空中挥出一道残影来。 “嘶~” 赵显玉微微动了动身子,稍一动弹,背后是火辣辣的痛意。 她睁开眼侧头,对面是寻娘面色苍白倚在车厢内壁,冬枣坐在她身旁照顾,脑袋一下接着一下的轻点着。 她身下是月白色的布料,一抬头便能看见少年光洁的下巴,她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身子靠在欺容怀里,那双手还环着她的腰。 赵显玉呼出一口气,放轻动作想要从他怀里起身。 “阿姐……你醒了?”欺容惊喜的叫出声,却见睡梦中的寻娘皱了皱眉,立马压低声音。 尽管如此,话语里的喜意怎么也藏不住。 “我睡了多久了?寻娘怎么样了?”声音因为太久没说话有些嘶哑,更别提她还刻意压低了声音。 一提起这个,欺容眼眶发红,天知道看见她倒在他面前,那一刻他的心有多慌。 “你才睡了一夜,寻娘昨日金玉给她煎了药汤喝 ,好多了。”欺容瞧着她面颊上的血痕,他心口微微发酸。 欺容别过脸,不愿叫她看见眼眶里垂落的泪珠。 “这是怎么了?”赵显玉轻笑一样,为他擦去泪珠。 清晨的微光透过帘子,在他沾着晶莹的小扇上跳跃,欺容不答,反而将她的腰搂的更紧。 马车内散发着草药与血腥混杂的气息,欺容却不觉得难闻,将脑袋埋在她的脖颈处。 “显玉阿姐……我好怕……”少年的脆弱在此刻一览无余。 直到看见她浑身是血的倒在他面前时,那一刻心间的痛意让他手脚发麻,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向她冲去。 “不过是些皮外伤……”赵显玉无奈道。 “才不是……你流了好多血。”欺容听她这样说,鼻尖更酸。 赵显玉听出他语气里的后怕与哽咽,心头软的发酸,用右手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是流了不少血,但都不伤及根本,你看,我这右手还能写字呐!”她语气轻快。 欺容却不信,脑袋在她脖颈处蹭了又蹭,细密的发丝交织间,轻微的痒意让她不自觉的动了动肩膀。 “下次……若是再有下次,你带我一起去吧,要死咱们也得死在一起。” 他的话带着些孩子气,赵显玉并不当真。 “好!”她带着几分哄人的意思。 欺容却不大乐意,往常这样哄人的话 语阿姐常对他说,他哪里听不出来她不是认真的。 可他清楚,二人之间的关系只是昙花一现,若是到了云雾郡,二人便再无干系。 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可现如今心里头竟生出几分不甘来。 若是…… 是了…… 显玉阿姐颇有才识,此番若是中举,前途也算的上是光明,更不要提她为人温柔和善,还对他有救命之恩,他去求求阿母阿姐让她入赘也无不可。 若是她娶了他,金银富贵不说,有了欺家的这一层身份,她的官途更是青云直上。 这个念头刚一生出来,就如野草一般在他脑海里肆意生长。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 欺容抬起头来,眼里闪烁着比晨光更亮的光彩。 可无意间又看到她腰间挂着的香囊,明亮的眸光黯淡了几分,很快又凝聚成一丝执拗。 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他大可以给那一夫一侍一笔银钱,或者为他们在王都另寻一段好姻缘。 若是他们不愿…… 指尖无意识的划过手心的掌纹。 他的目光挪向赵显玉略微苍白的面颊,他扬起一抹娇憨的笑来。 “显玉阿姐,你家中夫郎是个什么性子?”他似是随口一问。 可赵显玉面色微僵,不明白好端端的怎么提起这一茬来了。 她神色淡了几分,露出伤后的几丝疲惫来,“他……”她声音干涩,不知道该怎么去说。 “他性子很是温和。”简单的一句。 欺容却不依不饶,像是个天真的少年郎:“只是温和么?” 赵显玉目光移向窗外,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她甚至都不知道她与宁檀玉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那场亲事,从头到尾不过只是他的一场算计,更别说还有水妮与木兰的死横跨在他们之间。 “他像一潭水。”看起来平静无波,可池水下面的东西她也看不清。 “但偶尔……”她似在疑惑。 欺容却在她语气里敏锐的发觉了一丝不同寻常,那不是纯粹的思念或爱慕,更像是一种……困惑,甚至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被她刻意压下的东西。 赵显玉目光掠过对面的小窗,窗外的绿意模糊,她尝试在一片混沌里找寻答案。 “偶尔……”她面上迷茫,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罢了,显玉阿姐吃些饼子吧。”他慌忙拿出一直放在怀里的饼子,不愿再听下去。 明明是他在问,可听到了答案反而心口涩意更重,原来答案并不似他想象的全无情意。 他的目光落在她空洞的眸子上,带着几分他看不懂的愁绪—— 作者有话说:[吃瓜][吃瓜][吃瓜] 第54章 我不会骗你 天色渐浓, 路边的蛙叫蝉鸣奏出好听的歌谣。 金玉呼出一口气,回头冲马车里道:“咱们是快些赶路还是停下歇一歇?” 赵显玉指尖掀开帘子,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时不时还有凄厉的鸟叫声。 她身上的伤口大多是些皮外伤, 好得快的已经结了痂, 白日里又昏昏沉沉的睡了一路,现在倒也精神得很。 她沉吟片刻:“你进来歇一歇,我来赶车, 咱们趁天明前到了乔木镇再歇一歇, ” 赵显玉也有自己的考量,此刻伸手不见五指,也没有可供歇脚的地方, 更别提经历了昨日那一遭,她也断不敢在野外过夜了。 金玉打了个哈欠,欲言又止地看向她的左臂。 赵显玉动了动胳膊:“昨夜里撒了药粉, 除了还有些酸痛,都已经好多了。” 金玉瞧着她面色未变,再者自己昨日忙上忙下一整夜战战兢兢的, 白日里还赶了一路的车,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有些受不住。 “那就劳烦女郎了。” 思及此, 她也不再推迟,自个儿的眼皮子一上一下的,她还生怕自己将车架到阴沟里去,那便是天大的罪过了。 赵显玉刚要往外头走,欺容却拉住了她的袖子,眼里带着几分委屈。 她眸光微光一动,见冬枣与寻娘睡得正熟, 飞快的在他唇角轻轻贴了一下,随即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怎么了?”寻娘迷迷糊糊的感觉马车停了,忙问。 赵显玉笑了一声:“没什么,让金玉进来歇一歇。” 这会儿金玉也坐到了欺容身旁,见她进来,对面的寻娘不慌不忙的从包袱里拿出饼子。 金玉也不含糊,接过就大口大口吃起来。 冬枣看着有些羡慕:“你的胃口真好,不像我家郎君,自小就爱挑食。”这短短几日,下巴尖都瘦出来了。 金玉忙中抬头看他一眼,又看身旁倚靠着车壁欺容,面色低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可这怎么看也不像是不爱吃饭的样子,那个头,那身板,看着比冬枣那小身板好多了。 “你别关心别人了,自己多吃些吧!”金玉吞下手中最后一块饼子,拍了拍手。 冬枣也不气恼,反倒还真有些艳羡。 看着对面的郎君,他叹一口气,这狼狈的样子哪里跟往日的贵公子模样扯得上干系。 好在最多不过两日便能抵达云雾郡,他家郎君的苦日子也就到头了。 “别东想七想了,你说你与郎君一般大,我瞧着你长得比他还年长几岁,都是操心他操的。” 金玉见他一脸担忧,强忍着倦意开口,却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倒不是怕欺容听到,她俩八竿子打不到一处去。 她怕的是外头的赵显玉听见,这几日两人气氛不同一般,她哪里看不出来。 这也是在外头,若是在府里头,妄议主子的男人,那可是要拖下去打板子的。 “你怎么能这样说,照顾郎君是我的本分!”冬枣愤愤不平。 更别说欺容昨日几乎也是整夜没睡,就守在那女郎身边,早晨眼里的红血丝他瞧着都害怕。 他醒时瞧那女郎躺在欺容怀里,他家郎君胳膊都枕麻了就不舍得挪动一下,生怕扰了那女郎的眠。 他瞧着心里不是滋味,却也无法,谁让他家郎君自个儿愿意呢。 这叫什么,这叫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他才不像那寻娘,明知两人互有情谊,非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想到这儿,又狠狠瞪向旁边的寻娘。 见她面色苍白,他又讪讪的收回视线。 马车行驶在布满碎石子的小路,时不时颠簸一下,有回差点儿还压上了窜过去的黄鼠狼。 就这样跌跌撞撞,五人迎着晨曦,见到了乔木镇的界碑。 车轮碾过石板路,好在清晨行人不多,只有路边叫卖的老翁。 马车经过小桥,找了间气派的客栈。 说是气派,倒也真不是扯瞎话,那酒楼共三层,每一层的檐上都挂着红灯笼,就连上头的牌匾都雕刻镂空的花样。 门口的小童耷拉着眼皮,见有客人来咽下要出口的哈欠,忙过来牵马,又呼唤里头另一个小童来接客。 赵显玉下马车时腿脚还有些发软,此刻她打心底里佩服金玉,能驾一整日的马车都不停歇。 “给我们三间上房,再打几桶热水送上来。”赵显玉从怀中掏出银子递给那小童。 寻娘虽祛了蛇毒,但人还是有些虚弱,得要人照顾,欺容与冬枣就更不用多说了,一个娇贵的五谷不分,一个还瘸了腿。 这三人一个也离不了人。 客栈大厅已有了些早起喝粥的客商,再配上些炸的金灿灿的团子,大厅散发着油腻的香味儿,见来了客人,大多抬眼打量一瞬,便飞快的收回目光。 赵显玉到客栈前头去算账,付完银钱,掌柜的给了她们牌子,小童便领几人去楼上歇息。 而金玉落在最后头,目光似是不经意的扫过大堂吃早点的众人,与角落的黑衣女子对上视线,一触即分。 金玉进了自己的屋子,赵显玉则不解地看向身后的欺容与冬枣。 她好心指了指隔壁,示意他们的屋子在那儿。 谁知道欺容摇了摇头,似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 “显玉阿姐……我……我来照顾你吧。” 此言一出跟在后头的冬枣大 惊,忙去扯他的袖子,却又不敢太大动作,瞧着窝囊极了。 就连赵显玉眸光里也带着不解。 欺容自知自己说错了话,面色通红,结结巴巴的解释:“我是说……我是说,冬枣,你先将寻娘扶进去吧。” 眼看着几人目光灼灼,他转而冲冬枣道。 冬枣皱着眉头有些不愿,却拗不过欺容,只好窝窝囊囊的去扶寻娘。 寻娘这一路上安静极了,尽管到了此时,她眼里虽是不大赞同,却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竟真的跟着冬枣进了房门。 哐当一声。 房门被关上,欺容指尖在袖口捏紧,“阿姐……明日就到了云雾郡,我只想与你多呆一会儿?” 他鼻尖通红,眼底盛满哀求。 赵显玉心尖一颤,似乎是预料到了什么。 她推开了隔壁的门:“那就进来吧,站在门口算什么样子?”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什么波澜,像是对待不省心的弟弟,可欺容却眸光一亮。 他连忙点头,跟着她进了屋,又将门轻轻带上。 屋子宽敞,桌上是小童刚摆上的热茶,赵显玉走到窗前,将木窗推开,晨光洒在她的发丝上,像是为她镀上了一层金光。 欺容站在她身前,瞧着金光在她身上跳跃,一时间竟不敢出声打扰,怕破坏了这美妙的画卷。 “寻到你舅舅后……有什么打算?”赵显玉忽的开口。 “有的……先寻到阿姐,寻到阿姐后……寻到阿姐后便回王都。”欺容将早想好的话语说出口,他的圆眼似也落进了细碎的晨光,带着期盼。 “那便好,那便好。”赵显玉重复两句,又转头去看楼下的行人。 这间客栈坐落于这条街的最中央,下头吃早茶的客人竟也不算少。 欺容眸光渐渐黯淡,他再次鼓起勇气:“到了王都,阿姐可来寻我……或是我去寻阿姐也成。” 赵显玉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淡,风一吹便能吹散。 欺容却听得清楚。 她说:“算了。” 算了。 欺容唇角向下,他想维持着现在的笑容,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 “算了……吗?” 他以为,他们之间至少是有真情的。 分明她也喜欢他不是么? “你有你的日子要过,我们说好的不是么?” 赵显玉转过身,微微倚靠在窗台之上,或许是因为背着光,或许是因为他眼里的雾气,叫他看不清她的神色。 “说好的……可……”欺容带着微微的涩意,他试图抓住那点可怜的,他自以为的情分当做浮木。 可赵显玉打断了他,她的眸光透过他,落到身后的木门上,可又没有落在实处。 “没有可是,欺容。”她终于看向他。 再没有昨夜的暖意,眼里那些曾让他的心怦怦跳的目光消失殆尽,留给他的只是初见时那般礼貌的疏离。 “是我给了你错觉吗?”赵显玉微微歪头,似有些不解。 “可我以为我们说好的……” “不是的阿姐……我们还没有到云雾郡,你不该对我这么说话。”欺容微微哽咽,却固执地不让眼眶里的泪珠落下 甚至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那一丝丝的执拗。 赵显玉脸上似是飞快的闪过一丝僵硬,手无意识的在窗台上摩挲。 “我们还是那种关系不是吗?”欺容走到她跟前,直到此刻,他才终于看清她的模样。 原来她并不是他想象的冰冷。 “我们现在依旧是那样的关系,显玉阿姐,你不应该这样说。”他再次重复。 那滴泪不偏不倚,砸在她的手背,赵显玉似被这微不足道的温度烫伤,手指不自觉的蜷缩。 她终于抬眼,毫无遮挡的看向他。 街边的叫卖声与孩童的嬉闹声愈来愈大。 他听见。 “欺容,我不会骗你。” 第55章 我会去找你 雨滴落在门檐下, 汇聚成一滩滩小水洼,水面倒映灰蒙蒙的天。 门口看门的小童穿着灰扑扑的衣衫,坐在小亭里与同伴说话。 “这鬼天气。”一个抱怨道, 用袖口扇了扇风, 虽下了雨, 空气中却还是闷闷的,连带着身上也黏糊糊的。 另一个站直身子,时不时朝门里头看, 生怕管家看见她们偷懒。 “可不是吗, 非但没有凉爽些……诶!来客人了,还不快去!”她附和两句,随即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马车, 连忙拍了拍同伴的后背。 那儿是一架大马车,车身在雨水的侵蚀下,在地上汇聚成一滩泥水, 四处散开。 那穿着蓑衣的马娘正要下车,见她们看过来,立马挥手…… 那两个小童对视一眼, “今日没听说有客要来啊。” 其中一个嘀咕两句,但还是慌忙撑着伞小跑到车架前。 “敢问是哪家的, 请容禀小的去通报一声。”那小童姿态极低,目光看向那架马车。 车身虽平平淡淡并不出挑,可她在这郡守府看了十余年的门了,车轱辘在她耳朵里一过,她就能听出那车厢用的什么木头。 这车架虽用的是槐木,可该装点的地方用的却是华贵的楠木,她离得近, 甚至还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清香。 小童的声音清脆,在雨水中格外响亮。 金玉也不答,掀开车帘的一角,目光落在欺容与冬枣身上。 欺容穿了身红白相间的大袍,衣摆处还用金线绣了花纹,跟他与赵显玉初见时穿的那身有些相似。 他眉目轻瞥,低垂着眉,尽管那雨丝被风一吹,落到他衣摆处也不言语。 那轻轻的一眼,小童更是小心“不知是哪位的车架。”她瞧不出什么料子不料子的,只知道那郎君打眼一看就是尊贵的人。 帘子一掀,最先出现的便是一双灰扑扑沾着泥点子的布鞋,随即,冬枣那张故作老成的脸探了出来。 “我们郎君姓欺,特来寻你家欺郎君。” 那小童一听姓欺,又说来寻府上的欺郎君,那还能是谁?她面上挂上了喜意。 “可是欺容欺小郎君?”小童谨慎的问。 冬枣点了点头,又皱着眉头,倒还真有几分唬人:“知道还不去请郡守大人过来?” 拍了拍身上的雨水,这身衣裳还是昨日女郎给他买的,还是新的呢。 那小童闻言立马小跑着往那朱红色的大门跑去,就连新做的布鞋被雨水浸湿了也不在意。 她同同伴耳语两句,两人的目光再次向这边望来,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便匆忙朝大门里跑去。 万籁俱寂,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从入云雾郡的那一刻起,赵显玉就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不论欺容怎样欲言又止,她都没睁开过眼睛。 车缝隙渗进的雨水很快被晕染成一道深色,赵显玉的指尖无意识的在膝上轻点。 欺容的红白袍袖在昏暗车厢里像一捧将熄的炭火,随着她的动作明明灭灭。 “郎君。”冬枣缩回身子时压低了嗓子,“门房去通报了。” 欺容没应声, 他盯着鞋尖干涸的泥水。 那是上马车前留下的,赵显玉撑着伞,伞面倾斜,雨水却顺着伞骨恰巧落到他的鞋尖。 “你同我一起走吧,我……我家中颇有权势,你若是考不中……你娶我……我阿姐……”他许是魔怔了,连话也说不大清楚。 他看着她的眼睛,话语声渐渐低了下去。 太平淡了。 就像他们不是昨夜轻吻过的爱人,而是素不相识的陌路人,借了他一把伞,一起走过了一段路。 她的眼里找不到他的一丝痕迹。 “是我疯了……”他喃喃自语。 雨声渐密,敲在车篷上像谁在急促地叩着门。 赵显玉睁开了眼,目光落在欺容侧脸上。他垂眼的弧度很静,静得像一尊被雨打湿的泥塑,那身鲜亮的红白袍子也压不住周身的暮气沉沉。 “到了。”她开口,声音因许久没有说话而变得暗哑。 但就是这样一句话让欺容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他固执的仍没抬头。 “郎君……”冬枣惴惴地唤了一声,又偷眼去觑赵显玉。 车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鞋底踩在水洼里,雨滴落在油纸伞的声音。 一把素色的油纸伞刷的出现,伞下是一张温和的中年女人的脸,穿着青色的衣衫,头带着玉冠,撑伞的袖口处还有点点的墨迹,应该是出来前正在写字。 那张脸有些白,浓眉大眼,但眼角的细纹诉说着主人的衰老,看起来像一尊慈悲的菩萨像。 “是阿容么?”她礼节周到,先是对着金玉点了点头,又含笑扫过寻娘与赵显玉,这才开口唤他。 欺容抬起头:“是” 他脸上没有见到亲人的喜悦,反倒像是没有情绪的木偶人。 李成贤笑一声,“你阿姐前几日便到了,派了许多人去寻你,没成想倒是你先到了。” 直到她提起欺瑛,他的眼睫这才动了动,有了一丝光彩。 “我阿姐呢?”他目光在李成贤身后划过,只看到一众仆从,却没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瑛儿得了你阿母的令,往……去办事了。”李成贤笑容一敛,目光扫向车内的几个陌生人,话锋一转。 “哦……好” 欺容呆愣的应了一声,得知阿姐无忧,连日里悬在他心头的石头这才放了下来。 可不知怎么的,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李成贤举着伞的手很稳,尽管小辈在她面前失礼,她也不在意,她眼神里的温度恰如其分,是长辈对小辈的关切,也是主人对贵客的周全。 “雨势渐大,阿容,快些进来吧。”她微微侧身,显露出身后朱红色的大门,“这几位是……”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赵显玉身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寻娘和金玉都要久一些。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带着审视,却也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这是……这是我的救命恩人。” 欺容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突兀,又带着不易察觉的涩然。 “原来是阿容的救命恩人,进来坐一坐吧。”她先是冲着赵显玉躬了躬身,又冲身后的仆从使了个眼色。 “坐就不必了,将欺郎君送到后我们便还要赶路。”赵显玉张唇,说出口的话如玉珠滚落,带着几分淡意。 李成贤唇角的笑微微一僵,她已经很久没被人落过面子了,还是被一个年岁尚轻的小辈。 她不着痕迹的打量着这个女郎,面色温润,面上带着恰好的笑,见了她这个郡守竟没有丝毫惶恐,反而有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目光又落到这个素未谋面的外甥身上,通身是不近人情的贵气,与自己那位夫郎倒是如出一辙。 两人倒是相配。 她心里竟诡异的生出这个想法,李成贤笑容微微一顿,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大跳,自古以来,门当户对。 她这个外甥出身高贵,未来的妻主只会是王都里那些稳坐高台的贵女,这女郎容色气度虽出众,可再这么比也比不上王都里的那些。 这样想着,她心头略微有些遗憾。 “哪里的话,救命的恩情,哪里是轻易一句谢就能了结的?”须弥之间,李成贤将情绪掩在眼底。 “不必了,我家女郎急着赶路呢。”见赵显玉面色为难,知道她不擅长拒绝,寻娘自作主张的开口回绝。 李成贤又看一眼欺容,见他面色如常,可衣袖下的指节已经深深陷进了皮肉里。 她眼底滑过一丝了然,轻笑一声。 侧过身,露出身后端着托盘的仆人,随着红布被掀开,上头是码的整整齐齐的金锭,少说也有百两。 “那就多谢您了,小小薄礼,若是往后遇上了什么事儿,尽管来寻我就成!”李成贤说的一嘴场面话。 赵显玉看着眼前的中年人,知晓她并不真心,但看着那些金锭,又看向眼睛发光的金玉,她略一思索伸手接过:“那就多谢大人了。” 随手递给寻娘,便再不看上一眼。 拿了人钱财,赵显玉今日头一回将目光落在欺容身上,带着一丝挣扎与不忍。 她对着欺容道:“你就与你舅母归家吧。” 话音刚落,欺容手腕轻轻一颤,他直直的看向她,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唇,话还没出口,眼眶已经微红。 “走吧。”他别过脸。 他由着冬枣搀扶,鲜红的袍子被雨水侵染成暗色,恍若未觉。 欺容站直身子,目光移向坐在马车里的女人,想起昨夜的亲密。 “显玉阿姐……”他张了张唇,见她看过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我来寻你。”他不顾站在身旁的李成贤,不顾站在身后的仆从,更不顾死死拽着他胳膊的冬枣。 “等我来寻你……”见赵显玉并不作声,他再次道,这一回声音有些哽咽。 赵显玉这才看他,冲他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不要忘记我们昨日说过的。”她只留下一句话。 马车的影子被雨水渐渐模糊,欺容站在原地,久久不愿挪动步子。 第56章 疯马 马车摇摇晃晃半个多月, 太阳也一日比一日毒辣。 王都城门口的茶摊与城门仅间隔几寸,木桶里的茶水上还漂浮着新鲜的金银花与甘草。 只需要五个铜板便能畅喝。 卖力气的女人男人坐在一边大声说笑,另一边多数是风尘仆仆的文人, 泾渭分明。 赵显玉仰头喝完一口茶水, 抹了抹额角的汗珠, 洁白的面皮上泛着不自然的红色。 三人挤在茶摊的一条长凳上,瞧着城门口排着的长队。 一个个的比对文书,登记, 还要盘问一番, 这么长的队伍少说也得要半个时辰,这日头毒辣,更不要说三人头重脚轻, 昏昏沉沉的,哪里站的了这么久? 金玉在外头赶车,面色晒的通红, 脖颈处都晒掉了皮。 寻娘就更糟了,自中了蛇毒后,身子也不大好, 此刻面色苍白渗着汗珠,瞧着十分可怖。 金玉看了一眼, 又瞧了瞧面色苍白的寻娘,呼出一口气。 “要不然我先去排着?”金玉道。 赵显玉闻言摇了摇头,金玉这身板与初见时相比消瘦了不少,原本算的上白净的面皮也红一块黑一块的,她瞧着还真有些于心不忍。 “咱们再歇一歇吧,总归是能进去的。”赵显玉拍了拍手边的包袱。 寻娘也跟着点头,原本白中泛青的面色一碗茶水下肚终于好了些。 三人悠闲的坐在茶摊上, 头顶上的油布虽不遮阳,却也比头顶烈日要凉快的多的多。 赵显玉忽而眯起眼,望向不远处扬起的黄灰和细微的马蹄声。 这王都城前已明令禁止纵马,怎么还有人如此大胆? 随着那马匹的渐渐逼近。 “让一让,让一让!” 那马匹上的女郎声音高昂尖利,面色惊恐,只抓着缰绳控制着马匹的方向。 赵显玉这才发现,那女郎勒紧了缰绳,这马儿非但没有停下甚至越来越快,仔细看马嘴处还有红白相间的血沫子。 她心中一惊!猜测是这马匹误食了什么毒草,或是害了病,叫它失了神智。 “快散开!”随着马儿越来越近,那女郎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原本排得整齐的队伍后方躁动起来,有些机灵的扯了同伴就往一旁躲,一个带着一个,长长的队伍转瞬间只剩前头的 一小截。 登记的士兵听了动静不解的站起身来,准备勒令这些人排好队伍,却见百米外的马匹就要逼近。 她惊慌的拔出腰间的长刀。 “这时候还有心思看,要不要命了?”那士兵怒斥一声往前头探头的路人,眼见长刀不行,接过另一个士兵递过来的弓箭,就要取那疯马性命。 “不可射箭!” 赵显玉的话就要出口,却听见另一道清凌的男声。 她顺着声音望去,恰好与那环视的郎君对了个正着,那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一瞬,快速划过。 “这马瞳孔涣散,嘴角带有血沫,怕是误食了路边的魔王草,若是不能一击毙命,发起疯来,那马上的女子被甩飞出去,非死既残。”那郎君的话语速飞快,一句接着一句。 “那该如何?”虽知道他听不见,赵显玉还是下意识地问。 没等到他答。 变故就在一瞬间,原本拽着缰绳的女郎似是脱力,那马匹没了顾忌竟直挺挺的朝城门口撞来。 城门处乱做一团,惊呼声一声大过一声,赵显玉攥紧手心,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这城门口人数最是密集,这一蹄子下去,不知道要死伤多少人。 可谁知道,那女郎呼吸之间,面色通红,使劲吃奶的力气勒紧了缰绳,生生调转了方向。 这原本是个好消息,那马匹虽调转了方向,可调转的方向竟是这个人不算多的茶摊。 她身后的客人骂骂咧咧的就要往桌椅下头。 马蹄飞速掠过,赵显玉眼疾手快,拖着寻娘的腰拉着金玉往旁边一扑,她们坐着的桌椅碎屑迸发。 她呼出一口气,忙去查看金玉与寻娘。 却见她们面色惊恐,她回头看,那马匹踏过桌椅残肢往她们身后的位置踏去。 眼看着马蹄就要踏上那客人呆愣的脸上,就在她心中一紧时,一道蓝色影从旁掠出,手拿长刀,拉住缰绳,将那马头生生调转,然后翻身上马勒住缰绳。 刺啦一声。 长刀刺入马背,那马儿因为刺痛而发狂,就要将身上的二人甩下去,那郎君竟也不害怕,手拉着缰绳,脚蹬着马鞍,斜挂在马匹身上,又是一刀,刺入马腿处,那马儿吃痛跪倒在地,溅起的黄灰直冲他面门,他却眼也未眨,趁着这间隙,第三刀刺入马颈处。 马儿发出一声哀鸣,轰然倒地。 眼看着马上的女子就要被甩飞出去,那郎君立马虚扶住她的胳膊,才叫她免受皮肉之苦。 立马就有士兵上前去羁押纵马的女郎。 那女郎眼看着逃过一劫,又有一劫,一时间冲动大喊:“我舅舅是当朝贵君,谁敢动我!” 那蓝衫男子走到她跟前站定,他忽而大笑出声,他身后跟着的士兵似也憋不住似的跟着他笑。 就当赵显玉以为他畏惧强权之时,他挥了挥手,方才还犹豫不决的士兵立马上前。 甚至还拿破布塞住了她的嘴。 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 直到这时,赵显玉才真正看清楚他的模样,皮肤不似当朝最流行的白的,略微带着些许小麦色,眉眼如刀,却又奇异的不显凶恶。 她目光微微向下移,只看见那只微微颤抖着的手,虎口处还有因用力而磨破的伤痕,一滴一滴的往下滴着血珠。 赵显玉将这一幕印入眼帘,胸口处还残留着因惊惧而加快的心跳。 城门口的喧嚣渐渐平息,见事态平息,立马有士兵去拖那马匹的尸体,身下渗出的血迹因为拖行在路上铺上一道红绸。 这一遭下来,喝茶的客人也没了心思,纷纷去那茶摊老板处结账,收拾收拾东西准备进城。 原本长长的队伍更长,甚至遮住了那用血汇聚成的红绸。 赵显玉看着地上的桌腿残肢,叹息一声,这一场祸事不该让这茶摊老板承担。 她怀里掏出一小块银子,虽不多,但再重新置办几套桌椅怕是不成问题。 她将银块放在桌上,转身欲走。 “慢着!” 赵显玉莫名的转头,惹得那老板嗤笑一声:“老娘都在这儿摆了多少年了,缺你这三瓜俩枣?” “桌椅是我们带倒的。”赵显玉指了指缺了条腿儿的长凳,方才拉着金玉时确实带倒了一张。 老板站起身来,将碎屑用篓子装起来,往角落里一扔:“你这点儿算什么?外地来的吧,啰,她们会赔的。” 赵显玉顺着老板的目光去看,只见那蓝衫公子与身边的士兵说着些什么,察觉到她们的目光,冲她们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茶水钱。”赵显玉将银块收回,又数出十五个铜板递给她。 “行了行了,别耽误老娘做生意。”老板将铜板往腰间的袋子里一扔,挥了挥手,示意她不要挡道。 赵显玉无法,只好跟寻娘金玉另寻了一块长凳坐下。 “不需要这么多,真是多谢徐郎君了……” 老板略微带着谄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坐在对面的金玉冲她挤了挤眼,又挨了寻娘一个眼刀。 赵显玉没心思去掰扯二人的眉眼官司,她回头,赫然是那道蓝色的身影,不过那蓝上沾上了些许的灰,看样子是还没来得及清洗。 “不碍事的,是我们的失责。” 这道声音比方才更得更轻,似滚落在石板上六月的冰珠,热里带着凉意。 他的身量极高,背影也更加宽厚,由发冠束起的发晃荡着,与这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形成极大的反差。 “要不要喝些茶水,这日头太热,您……”老板话是这么说,没等他答,立马舀了碗茶水。 尽管这郎君连连推拒,这茶水还是拿到了他手上。 “那就多谢您了。”这郎君忽而爽朗的笑两声。 “哪里的话,还得多谢徐都督……” 赵显玉收回目光,后头便是一连串奉承的话。 直到半刻钟之后,话语声渐消,她听见那老板高兴的哼起了不知名的歌谣。 赵显玉站起身,看见那摊子上头放着一碗没喝过的茶水,还有一锭银块。 见她看过去,那老板冲她得意的挑了挑眉。 她忽而笑了。 黄昏将黑土映照成红色,城门口的队伍也越来越短。 “走吧。” 赵显玉将包袱垮在胸口,喝下碗底最后一口茶水。 金玉跟寻娘见她动作,立马起身跟上。 队伍在城门处缓缓移动,黄昏的霞光将城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赵显玉回头看那茶摊,已经有人送来了新的桌椅,那老板在一旁殷勤的递茶送水。 从她身旁路过的士兵嘀咕两句。 “那梅娘都从咱们都督手里捞了多少银钱了……” 另一个拍了拍她的脑袋:“这你也敢说,不怕咱们都督拖你下去打板子……?” “去你的!” 两人嘻嘻哈哈的声音远去。 赵显玉若有所思。 徐都督?—— 作者有话说:王都篇应该是所有男主都会出场[求你了] 第57章 盘查还是? “这是什么道理, 我先来的,为何要让给她?”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素黄衣衫的女郎,她的发用木簪挽起, 袖口处短了一截儿, 衣袖处胳膊上还挎着打着补丁的包袱, 大嗓门的与那小童理论。 “什么叫你先来的,这银钱是我先出的,这牌子上哪里写着你的名字?”另一个穿着蓝衫的女子立马不乐意, 翻了个白眼。 素黄杉女郎冷哼一声, 冲那小童道:“分明是我先来的,为何这最后一间房给她们了?” 那小童面色为难,目光时不时往后头瞟。 见小童不说话, 那素黄衫女子不愿就此罢休,她冲着大堂用膳的客人道:“都别吃了,都别吃了, 来给我评评理,我先来的,她后来的, 哪有后比先的道理?” “是啊,哪有后比先的道理。” “我说的也是, 你们这样做生意,以后谁来干来?” 这客栈离贡院最近,住的大多数都是要去考时候的学子,少年人带着一股子心气,这会儿纷纷义愤填膺。 “我银子掏的快,给先付钱自己就是谁的!”那蓝衣女子不甘示弱。 众人转念一想,也是这个道理。 眼看着人心游移, 那素黄衫女子冲最 近的一桌客人道:“你来评评理,这是谁对谁错?” 赵显玉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眼里盛满迷茫,不明白这把火怎么烧到她这儿来了。 “你说,这间房该归谁?”素黄衣衫女子将包袱往她桌上一放,让她碗中漂浮的葱叶晃荡。 赵显玉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放下竹筷,目光扫向争执不休的二人。 方才还恨不得吵个天昏地暗,现在两双眼睛竟齐齐的看向了她。 “店家开门迎客,先来后到便是常理……”那素黄衫女子面上一喜,正以为赵显玉要替她说话,赵显玉接着又道:“但这位女郎先是问了,可有明说要住?” 赵显玉目光移向那打杂的少年,那少年支支吾吾两句:“没有,她就说要考虑一会儿。” 那黄衫女子听闻,就要与他理论:“我虽说要考虑一会儿,却没说不要!” 那少年见状往后瑟缩一下。 “你为难人家做什么?”那蓝衣女郎见状,冷笑一声。 仲灵见她那小人得志的样子,直恨得牙痒痒,可说到底也是自己没理。 她瞧着大堂内众人目光已有谴责之意,她臊的面色通红,又觉委屈。 “罢了罢了,我再寻一处就是了。”仲灵攥紧包袱,抬腿就要走。 那蓝衣女子见她真要走,脸上得意之色稍敛,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别过头去,只将房牌攥得更紧了些。 赵显玉瞧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指尖在装满金锭的包袱上捏了一下,还有与她微微相似的乡音…… “慢着,你也是要去贡院参加乡试的?”赵显玉指尖在桌上无意识的轻点,开口叫住她。 她见仲灵回头,却不急着答,上下打量她一番才道:“是。”仲灵因为这事儿语气有些别扭。 赵显玉却不在意:“若是急着找地方落脚,我这儿有间空房可供你过渡两晚。” 她说的是金玉的那间房,金玉这两日特地向她告了假,要去拜见祖母,她的那间房便空下来两日,空着也是空着。 “当真?”仲灵攥着包袱的手松了松,面带怀疑,上下打量着对面的女郎。 她从小便倒霉,哪里有这么好的事儿轮的上她。 “房钱已经付过了,你只管给我一晚的房钱就成。”赵显玉说的真诚,后头的客人们纷纷调笑,说自己怎么没遇上这好心人。 大多数都只是带着玩笑的意味。 她这么说,仲灵反倒是放下了心,只当是自己遇上了好心人。 这王都城是天子脚下,更别说这儿还有许多见证,晾她也不敢耍什么小花招。 “那就多谢了,我叫仲灵,取自南州饶惊奇,赤县多灵仙的灵。”仲灵躬了躬身,知道是自己占了便宜,面上挂起甜甜的笑来。 那蓝衣女子见状呼出一口气,拿了牌子就往上头走。 仲灵瞪她一眼,自来熟的坐到赵显玉对面。 见她吃相斯文,一个馄饨分成两口吃,又上下打量她的穿着。 “你也是来参加乡试的秀才么?你从哪里来?我从南州来,你也是一个人么?”不知是得出个什么结论,态度热情了许多,问题也一句接着一句。 赵显玉喝一口馄饨汤,这才缓缓答:“我从南方来,还有我的书童与护卫。” 仲灵听了有些失望,瞧她穿的灰扑扑的,手腕处还磨了毛边,还以为是与她同样出身的书生,还生了些亲近之意。 “那好吧,怪不得能一下拿下三间房呢!”仲灵小声嘀咕。 这客栈离贡院近,自然也在王城脚下,便是最下等的房间也少花销不少。 “嗯?”赵显玉歪了歪头。 “没什么。” 仲灵当即失去了说话的兴趣,却又不好直接上去,毕竟是人家好心分了她一间房住,自个儿上去未免有些不识好歹。 赵显玉看在眼里,却不多问。 仲灵眼珠子转了一圈“对了,你未来若是考中,想要拜入哪位门下?”见她吃的正香,咽了咽口水,没话找话。 赵显玉抬头,有些莫名,这都是什么说法? “你不知道?”仲灵加大声音,见周围的客人都看过来,露出一个抱歉的笑。 压低声音:“你不知道么?听闻徐阁老与欺大卿此番主考,有意在咱们这一批里挑两个好的纳入门下,这要是被挑中真是祖坟里冒青烟了。” 徐阁老?欺大卿? 赵显玉眉头一拧,又想起阿宝姐说的,那徐氏正在张榜招收门客? 这徐阁老难不成就是阿宝姐口中的徐氏? 见她一脸迷茫,仲灵当即露出不是吧的神情:“没人告诉过你么?” 赵显玉摇了摇头,这事儿她还真没听人说过。 “嗐!这消息都满天飞了,这都没人告诉你么?那你老师可真不大负责。”仲灵撇了撇嘴。 赵显玉轻笑一身,她自四月便离开书院,居与小阳村中,那夫子即便是想告诉她也没法告诉她。 “这么重要的消息我告诉你了,你能不能请我吃碗馄饨?”仲灵舔了舔嘴皮子,有些不好意思。 但兜里就那么些银钱,还有小半个月呢,若是不省一点,回程的路费都没有了。 赵显玉看她一眼,见她虽面色白净,但眼下青黑,下巴尖尖的,一副十分脆弱的样子,可表情又是那样的生动。 “这儿来两碗馄饨。”她朝那小童招了招手。 “多谢你多谢你!”仲灵双手合十,几乎是感激涕零,这一路上为了省银钱,搭了商队的驴车,一日三顿都是那干饼子,瞧着她们吃香的喝辣的,她嘴里都直冒酸水儿。 赵显玉用帕子擦了擦嘴,目光频频移向门外。 仲灵见了立马加快速度,生怕耽误了她们的时间。 “慢些吃!”赵显玉叮嘱一句。 仲灵瞧她一脸担心,可嘴怎么也停不下来,太好吃了,这儿不亏是王都,若是她考上了举人,便要留在这儿一天三顿都是馄饨! “你入这王都时可瞧见那门口的茶摊了?”赵显玉思衬着问一句。 仲灵抬起头微微思索:“我听那商队说过,那茶摊子开了好些年了,物美价廉,我进城时还在那儿歇过脚呢!” “怎么了?” 赵显玉摇了摇头,按理说那茶摊占据着那么好的位置,但收费却十分便宜,看起来也不是贪图钱财的人。 可听那守城士兵的话来说,那老板拿官家的钱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她图什么? 她可不信那老板只是图这一点银钱,若是想挣钱,十个铜板都多的是人乐意买账。 “没怎么……”赵显玉收回目光,冲仲灵安抚的笑一笑。 仲灵却误会了,嘴里含糊道:“你可别想着跟人家抢生意,我听那商队头领说,人家来头大着呢!” “来头?”若是有来头就更说不通了。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听她们说话时听了一耳朵!”仲灵咽下最后一口馄饨,满足的打了个饱嗝。 赵显玉瞧她这模样也不多想,脑海里又划过那徐都督的身影,瞧着意气风发的,怎么那样傻乎乎的? 她抿了抿唇,将手中的帕子放到擦的铮亮的桌上,压低声音:“你进城时,门口的士兵,除了盘问你籍贯路引,有没有……有没有问你的出生年月与时辰?” 仲灵面色一僵,随即惊愕的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赵显玉呼出一口气,看来她猜对了,她进城时那士兵看了她的路引,又得知她是前来赶考的学子,还特地问了她出生年月与时辰。 她方才瞧见仲灵脖颈处有红绳挂着的木雕小马,便试探着问了一句。 她仔细观察过,被盘问的大多是前来赶考的学子,且较为年轻,多数是康建二十三年生,属马的。 而现在似乎又多了一个条件,南方,南州地处大雍以南,云乡郡更是南方的南方。 “南方,属马,二十岁……赶考。”赵显玉嘴里吐出话语,她目光空洞,却始终不得其解—— 作者有话说:我很容易内耗,又很容易调理好[摊手][摊手] 第58章 徐执真 夜幕降临, 可王都的夜不似吴阳县,尽管此时已经亥时,外头小贩的叫卖声, 情人的呢喃声, 孩童的嬉笑声与各种的脚步声混杂。 赵显玉无奈的揉了揉眉心, 难怪订房时那小童说王都没有宵禁,原来是提前给她个心理准备呐! 她瞧着以外头的动静,怕是得闹腾到子时。 “女郎?想什么呢?”寻娘轻叩了两声便推开门, 只见赵显玉倚靠在窗台往下看着什么, 桌上是摊开看到一半的书。 赵显玉回过神,目光在寻娘稍显心虚的脸上停顿片刻,最后落到她手上的白。 那是一束很小的白花儿, 它的根茎细小脆弱,花瓣中心是娇嫩的淡黄色花蕊,它有个好听的名字, 叫作野蔷薇。 “我瞧这花儿好看,便想着摆到您房里,瞧着也高兴。”寻娘见她看过来, 眉目带笑。 手上动作不停,将花瓶里换上新鲜的花儿。 赵显玉越过她的脸, 看向桌子上被灯光晕染成微黄的野蔷薇。 “我先出去找个地方将家书送回去,您若是有事就唤楼下的小童。”寻娘叮嘱一句。 赵显玉点了点头,直到门被关上她倚靠在窗台,外头纷扰的声音似乎弱了下去,目光定格在某一个角落。 良久,她的身子终于动了,她走到桌边, 将花瓶放到墙角的小桌上,指尖触碰上那微黄的花蕊。 她将花瓶放到床头的小几上,这才坐下拿起方才看到一半的书。 书的内容晦涩难懂,但对于赵显玉来说,看一遍便能记得七七八八,难得是理解它想要表达的意思。 她正看的入迷,在嘈杂中响起一道女人的尖叫声。 “啊!” 赵显玉抬起头,外头的嘈杂声更大,她起身走到窗边循声望去。 楼下的人头慢慢汇聚在这客栈门口,却又极有分寸的给中间的两人留出足够的位置。 “都来瞧瞧,都来瞧瞧,这小贼竟然敢偷奶奶的银钱?活腻歪了?”那膀大腰圆的女子手里扯着另一人的衣领,就跟提溜小鸡仔似的。 赵显玉瞧了眉头皱起,却又按捺住心头的不平之意,继续看下去。 路边被她这一嗓子唤过来的路人更多,看来是铁了心要给她口中所谓的小贼一个教训。 “我没有,你少污蔑我!”另一道女声带着哭腔,却又十分的不服气。 赵显玉觉得耳熟,她探出半个身子去看,这才看的真切。 这才发现这场戏的另一个主人公正是午间同她一起吃馄饨的仲灵。 “你没有?你撞了我一下我钱袋子就不见了,不是你还能是谁?”丢钱袋的女郎听她狡辩,竟直接上手去扯仲灵的头发。 赵显玉瞧了只觉得自个儿头皮发紧,她匆匆下楼,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只见仲灵正狼狈地挣扎,发髻都被扯散了,却仍梗着脖子喊:“你胡说!我根本没碰你钱袋子!” 那女郎估计也是个练家子,手上力道用的虽不大,却能保证身下的女郎毫无挣扎之力。 “你没碰?你可敢让我搜一搜?”那女郎冷笑一声,周围便响起一阵附和。 “我……我……” “你没有证据,怎能无端搜身?”一道清凌的男声响起。 下一瞬从人群外挤进来个穿着布衣的男子,面带着小摊上两文钱一个的面具。 赵显玉听这声音觉得耳熟,又见那束起的马尾在空中微微晃荡。 “你个小男人,老娘想做什么用得着你管?”那女郎见是个男人,另外两个女郎一个比一个穿的寒酸,更是带着外地的乡音,面上不屑之意更重。 赵显玉面色微冷,看着倒在地上的仲灵,又看向站在她身侧的陌生郎君,目光带着在她身上极少出现的锐意。 那女郎被这眼神吓得手一松,后退一步,或许是觉得丢脸,她扬起脸来:“看什么看,你与这小贼是一伙儿的吧?” 赵显玉无端想笑,她开口,声音清朗,在这嘈杂的夜里也格外惹人注目: “依照我朝律法,凡指人为窃,须得人赃并获,或有二名以上证人目睹行窃经过,若无实证而擅行搜身,反触律法,是诬陷之罪。” 见那女郎面色惶恐,她又道:“你既然坚持要搜,那便上报官府,立下状书?若是搜得出,你只管压她去坐牢,若是搜不出,你不过也是挨个二十板子的事儿。” 话音刚落,四周寂静一瞬,就连赵显玉身旁的男人都对她投来意外的目光。 赵显玉轻抿了唇,其实她也只是吓一吓她,这律法条令都是她幼时在阿母书房看过的,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用来唬人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那女郎果然被她吓住,面上血色尽褪:“你……我……”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仲灵趁机挣脱,机灵的躲到赵显玉身后,拽住她的衣袖,将她当做了救命稻草。 “就是,你若是敢立下状书,我让你搜又何妨?”仲灵感激的对赵显玉投去一眼,又扯住她的衣袖,有了靠山,说话也硬气起来。 赵显玉上前一步:“你若是认定了是她偷的,何不报官?” 而她身旁的陌生郎君瞧着吊儿郎当,目光更是如刀,但投向她的眼神格外锋利,这一女一男站在一起还真有些唬人。 那女郎只不过是丢了银钱,想找人出出气,却不想惹上了硬茬子。 “算你运气好……不过是蛇鼠一窝。”那女郎面色发虚,强撑着撂下狠话。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说了没偷你的就是没偷你的,你只管来搜就是了!”仲灵听的气血上涌,许是有了依靠,竟直接站在那女郎身前,高昂着下巴。 “谁知道你是不是把银钱藏到谁身上了。”那女郎冷哼一声,目光移向赵显玉,言下之意明显。 赵显玉却也不恼,目光落在这女子身上:“你若是执意不信,只管去报官,赵某已交未来半月的房钱,定不会跑。” 她话已说出口,倚靠在门口看热闹的小童应了一声:“是勒,这女郎在咱们这儿定了半个月的上房勒。” 有了小童的佐证,那女郎的话便再也立不住脚。 这客栈位置极好,价钱也高,她们这些平头百姓若是住上一晚便要心疼个好几天,这女郎住的甚至还是上房,连住半月,财力可见一斑。 哪里会去偷她那些银钱。 眼看着周围的舆论倒向对面,那女郎心中气极,却又无可奈何。 一声声谴责的话语臊的她面皮通红,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竟口不择言道:“你们这两个外乡人,穿的破破烂烂的,谁知道你们哪里来的银钱充阔?” 这话说得尖刻,连围观的人都皱了眉头。有人低声议论:“这女郎怎么不讲理了……” 赵显玉脸上笑意彻底淡了。她不再看那女郎,而是转向客栈门口那个机灵的小童,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劳烦您跑一趟了,就说这挽兰客栈前有人丢了银钱,还对我这好友大打出手,请官差来评评理。” “好勒!”那小童应的干脆,转身就要跑。 “等一等!我何时对你好友大打出手了?” 那女郎眼见那小童真要去报官,心中慌乱,她当然知道那银钱不在这小贼身上,若是报官她可得挨板子了。 “你没打她,她这头发是她自己弄的?”赵显玉安抚的拍了拍攥着她衣角的手。 “那你想怎么样?”女郎中气十足,却又带着三分心虚。 “自然是同她道歉了……再赔她一些银钱。”陌生郎君在赵显玉和仲灵身上停顿片刻,这才道。 路边看热闹的人们纷纷附和。 那女郎面色通红,先是丢了银钱,此时又骑虎难下,她咬了咬牙,从荷包里掏出一小枚银块,往赵显玉胸前一扔。 赵显玉也不在意,蹲下将银钱擦干净,往仲灵手中一塞。 整齐富有节奏的脚步声慢慢朝客栈门口移动,赵显玉循声望去,皱了皱眉,难不成那小童真去请官差了? 不过就一会儿的功夫,哪里来的这么快? 赵显玉心中疑虑未消,就见两名士兵上前来将那闹事的女郎摁住。 那女郎几乎吓得魂飞魄散:“我真没打她!” 为首的士兵冷冷扫她一眼,并不理会她的哭喊,只转向赵显玉:“此人当街诬陷、寻衅滋事,我等自会依律处置。” 赵显玉惊愕的看向仲灵,二人对视一眼,皆从中看出一丝不可置信来。 这王都的官兵竟管的这样细致。 “带走!” 那士兵呵斥一声,周围安静如鸡,只有那女郎的叫冤声与哭喊声。 那为首的士兵忽而站定在赵显玉跟前,朝她身旁跪身行礼:“徐都督,属下来迟,请都督恕罪!” 那叫冤的女郎顿时腿一软,若不是有人搀扶着她,定要瘫软在地。 赵显玉转过头,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身旁的男子竟是那城门口击杀疯马的徐都督。 那郎君察觉她的视线,爽朗的笑两声,挥手屏退手下。 直到这时,他随手摘下面上的恶鬼面具,露出因笑意而上扬的眼尾,用发冠束起的发在夜风中荡啊荡啊。 “在下名唤徐执真!” 声音清郎,带着几分少年意气,与城门口击杀疯马那模样形成了极大反差。 她看着,只觉得一股痒意顺着背脊攀升,直到手心,连带着皮下的经脉也开始发烫—— 作者有话说:这些年我窝囊过,也窝囊过,还窝囊过,更窝囊过,另外,不止窝囊,而且窝囊,我经常窝囊,但有时也会窝囊,窝囊的同时,还能窝囊[摊手] 第59章 我儿显玉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 觥筹交错间,金樽玉液映着烛火流光。 云乡郡郡守府正厅内乐人弹着温婉的南方小调,本该推杯换盏的宴会人人低着头, 大气也不敢出, 生怕惊扰了什么。 坐在最上首的中年女人, 皮肤黑黄,穿着粗糙的布衣,发丝用布带子挽起, 打扮得比平常人家的女人还要低调。 但一双锐利的眼如鹰, 扫过下首战战兢兢的下官们,带着厚茧的指腹在酒杯上镶嵌的鸡血红宝石上轻轻摩挲着。 气氛凝固。 女人右手边的欺瑛用宽大的袖口遮住面庞,轻抿一口酒水。 她就连亲阿弟都分不出心神去找, 便马不停蹄的来了这云乡郡郡守府,预备与那云乡郡郡守攀一攀交情,说不定能打听出一些世女的线索来。 可谁知道她一进城, 便与五王的商队撞了个正着。 就好似专程在那儿等她似的,一见了她就与她攀谈。 听闻她是有要事在身,那五王竟提出要从旁协助, 对方身份尊贵,又手握实权, 她实在是不敢开口回绝。 便硬着头皮与那五王一齐来到了这郡守府。 至于到底是什么要事,她是万万不敢说的。 “五王与欺少主大驾光临,下官敬您一杯!”女人左手边云乡郡郡守周渡见气氛不好,一个个战战兢兢,有心缓和气氛,面上带着谄媚向上首敬酒。 上首的女人看她一眼,眼皮动了动, 下一瞬拿起酒杯,冲她点了点头。 周渡见女人饮了酒,面上谄媚之意更盛,目光移向一脸孺慕的小女儿。 这个小女儿虽性子不像她,但是最为聪慧的。 她有心让女儿在大人物面前露脸,不想除去欺家那位少主,来了个她想够都够不着的。 见女人心情不错,冲女儿使了个眼色让她上前来。 “这是下官幼女,去岁刚考上的童生,枝姐儿,还不给五王行礼!”周渡大着胆子冲上首介绍,回头又见女儿不动作,低声呵斥。 “好了。”女人将她们的眉眼官司看在眼里,挥了挥手,目光落在那清秀的面容上,眸光微微闪烁,“当真是年少有为。”夸奖一句。 说完便仰头将杯子里的酒水一饮而尽。 周渡见状面上喜意更盛,这大雍谁不知道五王手眼通天,说句诛九族的话,这大雍的天下,若是五王想要,圣上便也会分她一半。 如今虽只是得了五王一声赞,但周枝以后的路也好走多了。 “枝姐儿,还不上前去伺候五王!”周渡压低声音,确保上首的女人能听见,却又不显张扬。 赵时青摆了摆手,开口拒绝。 “这就不必了,本王带着商队走惯了,不习惯有人伺候。” 这话一出,周渡立马连连告罪,哪里还有平常的张狂。 “是,是下官僭越了,若是您有什么吩咐,尽管吩咐下官就是了。” 上首的女人哈哈大笑,可下一瞬目光落在她头上的玉冠之上,变得面无表情。 周渡手一抖,以为自己哪里做的不对。 “您府上可有一位姓宁的公子?”女人将周渡的变化看在眼里,从容不迫的问。 周渡捏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抖,杯中的酒水差点洒出。 目光犹疑的与一旁的檀香木对视一眼,又见上首女人神色不明,立马跪俯请罪。 府上姓宁的郎君只有一位。 额头上的冷汗直冒,怎么也想不通这高高在上的五王怎么会知道宁檀玉这一号人。 “是,是,那是下官侧室婚前所生的长子。”周渡犹豫片刻,还是选了个折中的说法。 谁知道上首的女人沉声道:“起来说话吧。” 周渡犹豫着起身,赶忙对伺候在一旁的仆从使了个眼色,让她立马去请她的正室来。 她的正室是五王旧部之子,若是有什么事儿也能周旋一二。 “瞧你,何必如此拘谨,若真算起来咱们还是亲家呢!”女人唇角的笑意更浓。 轻飘飘的话语在室内却如一道惊雷炸起,端着酒杯的客人惊愕的目光在女人与周渡身上打转。 就连一直低头饮酒的欺瑛也猛地抬起头来,手上的酒杯被打翻落到脚下也恍若未觉。 “亲家……?”周渡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还是后头的檀香木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不叫她在大人物面前丢脸。 难道……? 大雍王都早有传言,当年与大燕渡河一战,生死存亡之际,五王为保留王室血脉,将刚出生的子嗣交由心腹带走下落不明。 也有传言说那子嗣只是无中生有,那五王后院如今连一个子嗣都没有,怕是压根儿就不能生,放出话来混淆视听。 传言真真假假,不得而知。 大厅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 “是啊,本王的显儿长大了,就敢瞒着阿母娶亲了。”赵时青面上似笑非笑,旁边伺候的仆从有眼力见的立马上前倒酒。 却被她手拂开:“本王都是要做祖母的人了,还是得少饮酒,哈哈哈哈” 女人的话语声中带着几分漂浮于表面的喜意,有几分真几分假不得而知。 周渡心中剧震,宁檀玉腹中的孩子,被她称为野种的孩子,竟然是王室子嗣。 周渡喜过之后便是惊,生怕她曾说过的话流传出去,若是惹怒了五王,她这官也怕是做到头了。 “周大人这六月里怎么还打起寒颤来了?”指尖在桌案上轻点,目光若有若无的扫向官袍下摆,话语声里却含着笑意。 周渡这才发现,她的双腿发软,已经不自觉的打起了摆子。 “下官惶恐!”周渡再也坚持不住,甩开檀香木的手,立马跪俯请罪。 “哦?有何惶恐?”女人似不解,那悦耳的小调也随着她向前曲身的动作而停顿。 “下官……下官……”周渡在女人极强的威慑之下,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 “欺大人,你说周大人有何惶恐?”女人目光移向右手边魂不守舍的欺瑛。 欺瑛被她这一点,也立马俯身跪拜,心中明白五王已然知晓她此行的目的。 “下官……下官不知!”欺瑛任由额上的汗珠落到眼眶里,大气也不敢出。 有了欺瑛开头,下头的官员们纷纷扣首,一时间,一室跪拜了一地。 “你们这是些什么,本王不过是问一问。”女人话语落下,跪拜的官员头垂的更低。 女人自顾自的斟了一杯酒,仰头喝下,瞧着酒杯上镶嵌着的鸡血红宝石:“醇则醇矣,却不够烈。” 不知道她说的是酒,还是人。 “五王女……”一华衣男子领着一青衫男子快步走出 见了这男子,上首的女人竟意外的挑了挑眉。 “华镇,你母可还安好?” 名唤华镇的男子见气氛不对,扯着青衫男子一同跪拜。 “回王女的话,我阿母身子不错,只不过阴雨天时那条断腿总是隐隐作痛。” 华镇斟酌着用词,希望以五王与他阿母的交情,能放过郡守府一马。 “那便好!” 上首的女人说完,目光便移向他身旁温顺的男人。 “抬起头来!”女人的话语如冰。 宁檀玉闻言便抬起头,只见上首的女人虽面庞苍老,眉眼间却与赵显玉有几分相似,又结合着府中下人的反应,他心中有了计较。 “你便是宁檀玉?”女人虽是在问,但见了这张面庞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 “是!”宁檀玉扣首,额头在冰凉的地板上发出清响。 他不敢抬头,只觉那道目光带着审视划过他的每一寸皮肉。 “皮相倒是不错。”上首的女人终于开口。“怪不得我儿为了娶你连她阿爹都能忤逆” 女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宁檀玉却心口猛跳。 “罢了,既然怀了身子就起身说话吧。”女人轻笑一声。 目光在他腰间微微停顿片刻,捏着酒杯的手骤然缩紧:“我儿对你当真是疼爱有加,就连这块墨玉牌都能赠予你。” 这句话带着微不可见的怒气,又似是顾忌着什么被强压下。 “妻主她怜惜……怜惜我出身孤苦。”宁檀玉轻声答,心间带着暖意。 上首的女人瞧的分明,眼底滑过一丝晦暗。 “罢了罢了,既然你已进了我儿的门,便同她一样唤我阿母就是。”赵时青看向他手护住的肚子,眉色舒展开来。 毕竟那是她的长孙。 宁檀玉余光扫过头也不敢抬的周渡和檀香木,轻唤:“阿母。” 上首的女人满意的大笑出声:“没想到啊没想到。”见他神色恭顺又道:“你便随我入王都,叫我的显儿也瞧瞧她的子嗣。” 见她高兴,周渡松了一口气。 目光却看向身旁的小女儿,她这女儿也是命好,前十几年有她和她阿爹宠着,到了该上进的时候,又蹦出来一个怀有王嗣的哥哥。 “欺少主,你觉得呢?”赵时青忽然问。 被点名的欺瑛额上的汗如雨滴:“自然是……自然是极好的。” 赵时青的目光冷然,这欺瑛倒是有几分能耐,若不是徐家早早给她递了信,这欺瑛怕是真能找到吴阳县去。 “哦?本王听闻你家中两位幼弟容色不凡,何不让本王来瞧一瞧?到底是怎样的好儿郎。”话语中的冷意极重,即是敲打,也是警告。 欺瑛哪里听不出来,忙道:“下官惶恐。”声音微微颤抖—— 作者有话说:明天可能会请假一天[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60章 目的 窗外雷声伴着闪电, 豆大的雨滴落下,就好似天破了个洞一般。 赵显玉拍了拍裙角沾上的雨水,雨滴顺着伞骨滑落, 见她回来, 那小童忙端上一碗姜汤来。 “女郎, 您可算回来了,那徐都督都等您好久了。” 赵显玉惊讶的抬起头,目光在木质的楼梯上停顿一瞬:“徐都督?” “是, 徐都督说您上次拜托他的事儿有了眉目, 才来便下了雨,他身份贵重,我便让秋生带他去楼上等您了。” 小童心中忐忑, 担心客人怪自己自作主张,可看着赵显玉面色无异放下心来。 赵显玉点了点头,接过姜汤仰头喝完, 嘴上道了声谢。 心中却百转千回,除去那夜与那徐都督说上过两句话,她哪里拜托过他什么事儿? 心中疑惑之间, 她的手已经推开了房门。 吱呀 门内的男子循声抬头,恰巧窗外划过一丝闪电, 顷刻间照亮他的轮廓。 出乎她的意料,她本以为客人会在走廊等她,却不想徐执真坐在她离开前坐的椅子上,桌面上是她未合上的书。 “徐都督,可是有什么事儿?”赵显玉目光在屋内环视一圈,率先开口。 她站在门口,步子却没往屋内跨。 徐执真目光在她濡湿的裙角停顿一瞬, 唇角扬起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这才缓缓道:“女郎莫不是忘了?你那好友托我留意王都城里便宜些的院子,恰巧平安路上新搬走一户人家,价格公道。” 赵显玉左眼皮轻轻一跳,知道眼前的男人是误会了,她与仲灵才将将见过几面,实在是算不上好友。 她放软了语气:“您误会了,仲灵的屋子在隔壁。” 赵显玉侧身让开半步,湿润的发丝贴在她洁白的面颊上。 徐执真目光在那一抹白上划过,指尖微微蜷缩:“方才碰见了那位仲娘子,可她似乎是有什么急事儿,让我在你房里等一等,这一等便等到了现在。” 见她面色略微有些冷淡,徐执真是何等人物,脑子一转弯便明白了事情的原委,知道这二人的关系并不是他所想的至交好友。 “抱歉,是我……唐突了。” 徐执真眉心一皱,眼睛里盛满了歉意。 赵显玉微微别过眼,沉默一瞬,转身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她带了几分火气,敲得又重又响。 无人应答。 见面色不大好看,领人上楼的秋生壮着胆子上前答话,只说这间屋子的主人半个时辰前出了门,到现在还没回来。 赵显玉望向镂空雕花的门,心中诸多疑惑,这大雨天仲灵有什么事儿非出去不可? 赵显玉无法,只好回自己的屋子,迎着陌生的目光脚步乱了一拍,她进了门,却刻意站在离他稍远一些的窗前,假装去看外头的雨势。 “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她背对着他,声音带着一丝丝的颤意。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徐执真站起身来,看向瓷白花瓶里的小花儿。 “女郎还有这等雅致。” 身后传来沉闷的笑声,似羽毛在她心间微微抓了一下。 赵显玉背脊微微一僵,那股奇怪的瘙痒感似乎又涌现在她皮肉之下,指尖无意识地扣着窗台上的纹路。 “不过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蔷薇。” 赵显玉话音刚落,徐执真不知何时已至她身侧。 他靠的并不近,可赵显玉莫名能听到他温热的呼吸声。 窗外雷声滚滚,雨滴落在窗台晕染成一片深色。 她微微侧着头,露出雪白而脆弱的脖颈。 赵显玉侧目看他:“徐都督今日不上值么?” 徐执真垂眸,目光落在她绣着花样的腰带之上,上头挂着的香囊晃荡,绣着的蝴蝶兰纹路栩栩如生。 他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后退一步:“今日休沐。” 赵显玉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窗外的雨滴滴滴答答。 “女郎的大雍刑律疏议背的极好。” 空气凝固之时,徐执真忽然开口。 她侧头去看他,面前的男人或许只是随口一说。 赵 显玉笑一声:“糊弄糊弄外行人还是可以的。” 她因为笑着,眉眼微微眯起,徐执真这才发现她笑时有小小的梨窝。 他略显局促的别过眼,目光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隔壁仲娘子从南州来,女郎也是……?” 扣扣扣 门被敲响,徐执真将未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嗯?”赵显玉似乎是没太听清,眉目往上挑,带着几分疑惑。 她还想再问。 “女郎,家主来信了。”寻娘语气急切。 赵显玉闻言,唇角不自觉的扬起欣喜地笑意,快步打开门。 “是阿母的信?” 寻娘目光越过身前的女人,这才发现屋内还有一个陌生人,甚至还是个陌生男人。 疑问的目光投向赵显玉,赵显玉微不可见的摇摇头,用手指了指隔壁。 寻娘做了个哦的口型,将手中用火漆封好的信封递给她。 赵显玉却没急着打开,她转身面向徐执真:“徐都督,仲灵怕是已经回来了,我让寻娘带您过去?” 徐执真目光在她手上停顿一瞬,随即点了点头。 二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句托词。 擦身而过的瞬间,赵显玉鼻尖又萦绕起一阵浓烈的腥味儿, 她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待听到隔壁的门被敲响,赵显玉跟寻娘这才进了门。 她先是拿了干净的巾子递给寻娘,这才迫不及待的将书信打开。 越往下看面上喜意越重。 “阿母说她要到王都来……”话音未落,她忽的反应过来。 “你从哪里拿的信?” 按脚程算,她寄回家中的书信这会儿还在半路。 她阿母是如何得知她已经到了王都,甚至还知道她住在哪个客栈? 寻娘也微一怔愣:“这信件是金玉给我的……” 两人对视一眼。 良久,赵显玉呼出一口气:“罢了,这上头的印记与字迹都与阿母相同,待金玉回来问一问就是了。” 她没说的是信件里有她与阿母约定过的暗号,不可能有错。 寻娘闻言也点了点头:“那倒也是,不过家主怎么突然要入王都来?” 赵显玉指尖在信纸上轻轻摩挲,没答。 阿母的想法她向来琢磨不透,前一年还说要去西域贩卖玉石,可后一年回来却说去了大雪纷飞的北方,带回来好些皮毛。 窗外雷声滚滚,拉回了赵显玉的思绪。 她将信纸仔细折好,贴身放入怀中。 “叫你打听的事儿打听的怎么样了?”她随口问。 寻娘听了这话,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惹得赵显玉噗呲一声笑出声来。 她这一笑,倒是让寻娘紧绷的心弦放松了几分。 “我去那地儿瞧过,姓李的姓王的都有,就是没有姓周的。” “没有姓周的……”赵显玉双眼放空,喃喃道。 “罢了,你快去换身衣裳吧。” 时间太过久远,找到的可能性也太小,她本就不抱有太大期望。 说是这么说,这时候倒还真有些失望。 待寻娘走后,赵显玉走到窗边,将那扇半开的支摘窗合拢了些,隔绝了外头湿漉漉的雾气。 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窗棂,目光落在桌上那本摊开的书上。 她开门时瞧的分明,徐执真看见她时面上有一刹那的惊慌,快的几乎要以为是她的错觉。 为什么要惊慌? 她不明白,她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举子,哪里能让那样身居高位的都督前来查探? 指腹按上书页,上面还残留着被翻过的痕迹。 徐执真。 这个名字并不难打听,出身布衣,却能以男儿之身官至都督,掌一方兵权,为天子近臣。 可谓是传奇人物。 赵显玉思索着,指腹划过书页,上头是她密密麻麻做过的批注。 窗外雨声似乎小了些,当天色依旧暗沉的厉害,特别是她关上了窗,隔绝了这一方天地唯一的光源。 他在看什么?或者说,他在她这间屋子里,想找什么? 赵显玉的视线再次扫过房间。 陈设虽不简单,但大多都是客栈里的东西。 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还有小几上插着野蔷薇的瓶子。 赵显玉目光再次落上书页。 能是什么呢? 跟城门口时盘查户籍有关? 赵显玉揉了揉眉心,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无数个疑问糅杂在一起,她总觉得离真相已经很近,又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徐都督?你怎么还在等我,真是不好意思……” 门口忽而传来仲灵隐隐约约的声音。 鬼使神差的,赵显玉走到门口,附耳贴上门。 “没有的事,只是赵娘子好似有些……”徐执真的声音有些弱,听不大真切。 “啊?”仲灵停顿一瞬:“我瞧着显玉性子挺好的,你是不是哪里惹她生气了?” 仲灵的声音呆愣愣的,赵显玉听了心中因为她擅自让徐执真进她房门的火气都淡了些。 不知道徐执真又说了些什么,仲灵应了一声,随着隔壁门被关上,外头终于归于平寂。 赵显玉盯着地面上的泥水,徐执真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是她? 还是仲灵?《 》 60-70 第61章 纯臣 “快要下雨了, 咱们脚程快些,找个地方歇歇脚。” 骑着黑色大马的女人眯眼看向天边一望无际的云线,拉紧缰绳, 朝后头的队伍唤一声。 得了她的命令, 前头的副手自觉的往后传递。 稍落后她一步的欺瑛皱了皱眉头, 这天色分明晴空万里,哪里是要下雨的模样。 副手的声音洪亮,带着对领头人别无二话的信任, 迅速在队伍中传递开来。 几十人的马队顿时加快了速度, 马蹄声变得密集而急促,踏碎了山道上的宁静。 其整齐程度令人咋舌。 欺瑛又抬头看了一眼天。 碧空如洗,连一丝风都没有, 只有日头毒辣辣地晒着,将马鞍炙烤的发烫。 她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细汗,心中虽有疑虑, 但目光落在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上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双腿一夹马腹, 紧紧跟上。 她面带犹豫,又想起什么, 鼓起勇气。 “王女,可否绕路去云雾郡接一接我那弟弟。”欺瑛小心翼翼的询问。 女人锐利的目光划来,落在她的面上。 等待答案的间隙欺瑛心中七上八下,怕面前的女人看透她心中所想。 “可!”女人不知道是想到什么,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欺瑛本就不报太大期望,听见女人应允她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待她回神,便看面前的女人似笑非笑。 带着常年征战的豪气与洒脱。 “你有所想, 我亦有所想。架!”女人的声音在空中扩散,落入欺瑛的耳朵里。 她扬起马鞭,很快将欺瑛遥遥落在身后。 “王女!”副手惊呼一声,飞快的掠过欺瑛向前追赶。 扬起的风轻抚她的发丝,遮住眼底的喜意。 天色渐晚,空气中飘散的热气没有丝毫收敛之意。 空地上生起了火堆,扎帐篷的,巡逻的井然有序。 “落雁,去打听打听,欺瑛那弟弟品性如何。”女人手捏着枯枝,往火堆里扔。 “是!” 一旁的落雁先是应了一声,再看向不远处的欺瑛,带着几分审视。 “她虽蠢,但好歹是欺厘唯一的女儿。”副手跟了她许多年,她打眼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落雁看了一眼主子,见 她的面容被火光照耀,映上一片橙光。 “这些年那位步步紧逼,徐家隐隐有倒戈之势,若是再不做打算,我的显儿就如同案板上的鱼肉……” 咔哒一声,赵时青将枯枝折断,随手扔进了火堆。 落雁心疼的望向自家主子,为了远离纷争,平那位的心,常年远离王都,却不想还是落得这个下场。 “可欺家那位……”落雁欲言又止。 赵时青冷笑一声:“欺厘虽是个老狐狸,但被徐玉蓉压了这么些年,怕是早就忍不住了。” “您是说……?”落雁眼里泛着被火光照亮的水光。 “她如今在王都城里的动作不小,倒是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了……这消息从哪儿传出去的不得而知,徐玉蓉这老家伙,年轻时直来直去……如今老了心思倒是活泛起来……两头下注……。” “只是可惜她那长子。长的倒是貌美。才情也不错,堪配我儿……可惜可惜!” 赵时青带着几分怅然,不知是惋惜从前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还是遗憾她女儿失去了一个才貌双全的好夫婿。 “主子,那徐玉蓉当初为了巴结您,将长子配与女郎,现如今倒是将咱们当作登云梯了。” 落雁冷哼一声,对于这位权倾朝野的徐玉蓉的不屑溢于言表。 这回赵时青没像从前那样出声喝止。 她心中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呢。 当初三人义结金兰,好到能为对方挡住大燕射来的毒箭。 却没成想这么多年过去,早已经物是人非。 赵时青叹一声,火堆噼啪作响,更为她眉间添一分沧桑。 落雁恍惚间又看到当年意气风发的赵时青,与大雍共进退的赵时青。 赵时青恍惚一声:“是阿姐逼我,是徐玉蓉逼我……” 赵时青起身时,衣摆沾了草屑,落雁忙上前为她拂去,却被轻轻按住手腕。 “落雁,你跟了我二十余年,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信谁。” 落雁眼眶一热:“主子,是她们不仁。” 赵时青望向远处欺瑛帐篷的微光,声音低得似叹息:“阿姐想要我儿的命,欺厘想用儿子换欺家前程,徐玉蓉两头下注,随时可能倒戈,我得为我的显儿一条生路。” “当初这帝位……是不是不该让给阿姐坐?” 轰隆一声,一道闪电划过,一滴雨珠落下。 这场雨浇灭了王都城的燥热,也掩去了喧嚣。 “仲灵,赵显玉,闻树兰。” 徐执真坐在书桌前,指尖在这三个名字间来回摇摆。 会是谁呢? 他抬起眸,跪在地上的女人地垂着头,身子微微发颤,似乎是怕到了极致。 “你说……会是谁?”徐执真张开薄唇。 那女人抬起头来,若是赵显玉跟仲灵在,立马就能认出来,这人便是冤枉仲灵偷银钱的女人。 “属下,不敢妄议!” 徐执真指尖停在闻树兰三字上,轻轻一点。 “不敢妄议?”他声音温和,却让地上的女人抖得更厉害,“那你告诉我,是谁让你对闻树兰下手?” 女人猛地抬头,眼底闪过慌乱:“都是家主的意思……” “家主的意思?还是你背后之人的意思?” 徐执真话音刚落,一道银光从他眼前晃过,那张面上还是未来的及收起的惊慌,人已经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他与尸体旁的女人四目相对,面上带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阿姐。”他唤一声。 那女人穿着深灰色的劲装,发丝用木簪挽起,虽显老态,面上是极为浓重的疲惫。 徐玉蓉收回长剑,刷的一声,利刃入鞘。 “查出来了么?是谁?”徐玉蓉声音不带一丝情感,地上喷涌而出的鲜血流到她脚下,她却不挪动分毫。 徐执真目光在三个名字之间停顿片刻,侧过身子:“阿姐何不自己过来看?” 徐玉蓉的目光在这个是比她长子大三岁的弟弟面上划过:“安插在赵时青身边的线人来报,她已在回京路途之中,若是实在查不出来,那便……那便全杀了。” 她停顿一瞬,指尖也微微颤抖。 徐玉蓉的话音在书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是尖刀,斩断了所有退路。 徐执真垂眸看着宣纸上的三个名字,墨迹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晕开。他指尖轻抚过赵显玉三字。 声音平静无波:“阿姐,闻家虽曾是五王部下,但已多年未见,那闻树兰甚至称你一声姨母。”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徐玉蓉,“若这三人之中,真有一个是五王子嗣,赵时青哪怕拼个鱼死网破,也会将徐家连根拔起。” 徐玉蓉冷笑一声,走到窗边,望着被雨幕笼罩的王都城:“鱼死网破?” 她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要怪,就怪她不肯交出兵权,有她在一日,圣上便一日不能安寝。” “您想做纯臣,那世荆呢?”徐执真轻声问道,“您自小便告诉他,五王之女会是她未来的妻主,况且五王向来与世无争……” “与世无争?”徐玉蓉打断他,语气陡然凌厉,“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与世无争?执真,我没得选。” 徐玉蓉泄下一口气,背脊也弯了几寸。 徐执真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走到徐玉蓉身侧。窗外雨声渐大,将书房内的杀机掩盖得严严实实。 他望着姐姐鬓边不知何时生出的白发,低声道:“阿姐,我们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当年你与王女、圣上义结金兰,曾发誓同生共死……” “住口!”徐玉蓉猛地转身,眼中怒火翻涌,“当年是当年!如今她是君,我是臣!她赵时宁坐稳了龙椅。” “赵时青同为王女,她有兵权,可我徐玉蓉呢?在她姐妹二人之中夹缝求生,执真呐!圣上子嗣病弱,而赵时青之女便是她的心头大患。 徐执真看着姐姐激动的神情,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他抬手,轻轻拂去徐玉蓉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温柔得仿佛幼时姐弟相依时的模样:“阿姐,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回书案前,提起笔,在闻树兰和仲灵的名字上各画了一道朱红的叉,唯独在赵显玉的名字上停顿许久,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一点墨迹。 “闻家虽衰败,但不好贸然下手,仲灵与赵显玉出身低微,且同住一家客栈,欺家不是想攀上五王这棵大树么?” 徐执真将二人的名字圈出来,从旁边写下一个火字。 徐玉蓉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借刀杀人?那条街都是欺家的产业,若是赵时青之女在那儿出了事,她欺厘也逃不了干系。” 她忽的大笑出声,笑声在雨夜之中显得刺耳。 踢了踢带着余温的尸体,鞋尖染上猩红,她眼底滑过一丝嫌弃。 “给她家人一笔银钱,就当做殉职了吧。” 窗外的雨已经下了三日,明日还会下雨吗? 第62章 一坨烂肉 黄灰地面被太阳灼烧的滚烫, 一队身着黑色劲装的女郎策马护在四周,将一辆外表朴素的马车护在中央。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挑开,欺容刚探出头, 便被扑面而来的尘土呛了嗓子。 “咳咳……晦气!” 他愤愤地甩下帘子, 指尖落在胸口, 顿了顿用袖口捂住口鼻轻咳嗽两声。 目光一转,落在对面那始终静默的青衫男子身上。 那人低垂着眼帘,修长的手指正一遍遍摩挲着怀中一件小小的孩童衣裳, 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欺容见状, 心里一阵无名火起。 这一路上,对面这人就跟个木头桩子似的,问十句也答不出一句。 若不是阿姐临行前再三叮嘱, 他真想现在就叫人把这闷葫芦拖下去,结结实实地打上几十大板才解气。 “诶!你这上头绣的是什么花样?”欺容身子微微向前倾,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衣衫身上。 那男人察觉到欺容的目光, 抬头无波的看他一眼,并不答,只将衣裳往怀里护了护。 “切!不就一件衣裳, 还看不得了?”欺容不在意的冷哼一声,眼底划过一丝嫌弃。 若不是在那衣衫上瞧见了熟悉的纹路, 他也稀得去看? 欺容心里这样想,面上也不表露分毫。 无他,他阿姐曾叮嘱 过他,这位郎君腹中怀的是那位传说世女的孩子。 世女? 那不就是徐世荆那未婚妻? 欺容听了心中五味杂陈,那所谓的世女与徐世荆婚都没成,就先冒个孩子出来,这不是明晃晃打他的脸么? 从小到大, 若是徐世荆高兴,他便不高兴,若是徐世荆不高兴,他便就高兴了。 可…… 欺容心间用上一股燥意。 他很快整理好情绪,再次望向那个平静温和的男人。 “诶,你与那世女如何认识的?若世女认祖归宗,你是做她正夫还是做小?” 话语音落下,马车内还是一片寂静。 就当他以为那男人不会答时,对面的眼睫颤了颤。 “做小……?”宁檀玉抬起头。 欺容面上惊讶恰到好处。 “你不知道吗?”欺容睁大眼睛。 见对面确实一脸迷茫,欺容先是轻笑一声,见他脸色实在不好,迅速敛住神色。 “王都人人都说那五王世女与徐世荆是指腹为婚的婚约,你说说,你是算原配正夫还是得做小?” 欺容目光里流露出一丝同情来,好好的男儿怎么能给人做小? 若是让他做小,还不如死了算了。 “指腹……为婚?”声音因为太久没说话有些嘶哑。 “听说你出身乡野,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这在王都,稍微有些门路的都知晓。” 欺容面带同情。 “指腹为婚?”宁檀玉定定地看向欺容,再问一遍。 车厢内陡然寂静,欺容被宁檀玉的眸光镇住一瞬,随即心头火气。 “你这样瞧着我作甚?”他声音也冷了下来。 王都里的贵郎君何时被人这样看过?还是被一个乡野出身的男人。 就算是背靠五王又如何? “你以为以你的出身堪做世女的正夫?”欺容唇角扬起一抹笑,面带讥讽。 宁檀玉眉心一跳,指腹捏紧柔软的孩童衣衫。 谁知道对面的男人忽然扬起一个温和的笑:“是我一时心急,还请郎君见谅。” 见他如此识抬举,欺容面上好看了许多。 “倒也无事,若是我怀了孩子才知道要与人做小,我怕是也受不了。” 欺容笑一声,目光将他从上至下的打量。 就像是看摆在铺子里的名贵布料,香料,不像是在看人,反倒是像看货物。 宁檀玉闻言眼底划过一丝不悦,快的叫人抓不住。 “还请欺小郎君明示。”他态度温和又谦卑。 欺容满意的勾起唇角,他目光划过宁檀玉的腹部:“你虽是世女明媒正娶,可你也知道,世女隐居乡野,你即使有婚书,又有谁敢认?” “你这孩子若是五王认,那便是王室血脉,若是五王不认……那不过生母不明的孽种罢了。” 看似天真的小郎君红唇中吐出恶毒的话。 宁檀玉瞧着欺容的唇,指尖嵌进皮肉,只有痛意才能让他保持几分理智。 “此局该何解?” 欺容慵懒的换了个姿势:“若是世女心里有你,有这个孩子,那便是徐世荆也奈何不得你……” 宁檀玉指尖轻轻抚过小衣上的绣纹,眼底暗流涌动。他忽然抬眸,唇边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欺小郎君似乎对徐世荆的事了如指掌?” 欺容把玩着腰间的玉佩,闻言挑眉:“徐家与欺家是世交,我与他自幼相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厌恶。 “原来如此。”宁檀玉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声音轻柔似羽,“那欺小郎君可知……世女为何会离开王都,流落乡野?” 车厢内静了一瞬。欺容捏着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嗤笑:“世女的事,我怎会知晓?” “那欺小郎君缘何要告诉我这些?”宁檀玉打量着他的神色,面上是恰如其分的谦卑。 欺容指尖绕过玉佩上的穗子。 他想起了些什么,眉目间萦绕着几分愁思。 宁檀玉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唇边的笑意深了些,却不再追问,只轻轻抚摸着衣裳上的绣纹,仿佛方才的问话只是随口一提。 车厢内又恢复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车轮碾过滚烫地面的吱呀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马蹄踏地声。 欺容忽而抬起头来。 “我要你帮我!” 话语声落下,马车似乎是碾过石子,颠簸一瞬。 宁檀玉将衣裳叠起来,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温和与担忧:“欺小郎君说笑了,在下不过一介乡野村夫,何德何能帮得上您的忙?” “你能!”欺容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眼底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你腹中怀着世女的孩子,便是最大的筹码。” 他余光看向因颠簸而掀起的车帘:“我要你让世女厌弃我!” 话音落下,宁檀玉唇角笑意一僵。 似乎也没想到面前的欺小郎君也与他的妻主有几分干系。 “还请欺小郎君明示……?”宁檀玉收起笑意,这才开始细细打量面前人的面皮。 无疑,金尊玉贵养出来的郎君不论是气度,还是容貌都是一等一的。 宁檀玉敛去眼中的情绪,指尖在腰间的墨玉牌上划过,眼底闪过一丝柔软。 “欺小郎君说笑了。”宁檀玉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冷意,“在下人微言轻,怕是难当此任。” “你怕什么?”欺容见他推拒,语气急切起来,身子又往前倾了倾斜。 “你虽不比徐世荆出身高贵,只要你帮我,欺家便能成为你的依仗。” 见宁檀玉不为所动,欺容咬了咬后槽牙:“你若是不帮我,待我入了府,你以为你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我出身尊贵,那徐世荆也要给我几分颜面,更何况我阿姐已决意投靠五王,你觉得你跟你肚子里那块肉加起来,能有我背后的欺家重要么?” 欺容言语虽轻,带着几分诱哄和几分威胁。 宁檀玉忽而轻笑一声:“世女尊贵良善,不知为何欺小郎君不愿入世女后院?” 欺容闻言眉头微松:“我已有……我已有心上人。”说起心上人,欺容带着几分羞怯与怨恨。 “心上人……”宁檀玉将这三个字在唇齿边细细咀嚼。 “我知你与世女天赐良缘,情投意合,你当真甘心我入世女后院?” 见宁檀玉神色松动,欺容再加一把火。 “欺小郎君既已有心上人,又何必委屈自己入这后院之争?”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穿透力。 “欺家若想投靠五王,最稳固的……必然是那层姻亲关系。” 欺容脸色微变,捏着玉佩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他别开视线,语气有些生硬:“这与你无关。你只需知道,若你帮我,欺家便是你的助力。 若你不帮……“他冷哼一声,未尽之意在车厢内弥漫开来。 宁檀玉却仿佛没有听出他话中的威胁,只是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悲悯:“我腹中乃五王长孙,至少在生下这个孩子前……可你呢,你那心上人等得起么?” “你……!”欺容猛地转头瞪向他,胸口上下起伏,若是冬枣在便知道这是他要发大火的前兆。 “你算什么东西?若不是你肚子里这坨烂肉,你以为你还有活命的机会?”欺容带着冷意,几乎是咬牙切齿。 “是啊,若非这个孩子……”宁檀玉低头,手掌轻轻覆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再抬头时,他眼中的悲悯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欺容莫名感到心悸的平静。 “欺小郎君,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态度。”宁檀玉似庙里供奉的菩萨,虽面带笑意,却又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情绪。 欺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意,他清楚,除了面前的这个所谓的世女原配,没有人会帮他了。 第63章 供妹读书 赵显玉将外衫往架子上一挂, 雨停了,外头又开始熙熙攘攘的吵闹起来。 “最近不知道怎么的,总 觉得心头有些不安。“赵显玉看向床榻便整理被子的寻娘。 她捂了捂心口, 试图以这种方式将心底的不安压下去。 “乡试日子越来越近, 心慌是常事。” 寻娘只当她是为即将来到来的乡试感到紧张, 她轻声安慰道。 赵显玉走到窗边,将支摘窗又推开半寸,目光投向楼下街巷。 雨后的青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 行人步履匆匆, 小贩的叫卖声混杂着车马声,挥退了因一场大雨而落下的宁静。 寻娘将被子铺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楼下那卖花的小郎打理着篮子里的花儿。 “女郎可是在想家主的事儿?”寻娘顿了顿,声音下意识地压低。 赵显玉呼出一口气,皱了皱眉头, 指缝在窗台印出一个个月牙。 “阿母信中说不日便能抵达王都,这都三四日了还没有消息。” 她面色担忧,眸光落在隔壁的窗台, 上头放着的野菊上沾着水珠。 原本住在那一间屋子的仲灵在金玉回来后便已经搬走。 “阿母从未失约……为何这一回……”赵显玉心中愁丝蔓延。 寻娘正要开口接话,外头一阵热风吹来, 将隔壁窗台上小小的瓷瓶吹落。 眼看着就要砸到人。 好在那卖花的小郎眼疾手快,翻身闪躲开来。 他抬头一看,见三楼只有赵显玉这一间房探出了两个头,便理所应当的觉得是这二人往下扔的瓶子。 “喂!楼上那两位娘子,这是做什么?险些砸到人!” 卖花的小郎叉着腰,仰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的怒气。 他脚边, 那个白瓷小瓶已经四分五裂,碎片混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里头的野菊花散落一地,沾了泥水。 赵显玉心头一跳,那股不安感更重了。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半个身子隐在窗后,只露出一双带着歉意的眼睛。 寻娘反应快些,忙探出身子,连连摆手:“对不住,对不住!小郎君,是风吹落的,并非我们故意为之,你可有伤着?” 那小郎见寻娘态度诚恳,气消了些,但还是皱着眉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幸亏我躲得快!这要是砸脑袋上,我今日这花还卖不卖了?” 赵显玉定了定神,也探出身,从袖中摸索半晌,只摸出几枚铜板儿,她犹豫片刻用帕子包好。 扬声对下面道:“是我们的不是,这点心意,就当给小郎君赔个不是,压压惊。” 她说着,将帕子包着的铜钱轻轻抛了下去。 那帕子散开,铜钱叮叮当当地落在小郎脚边。 那小郎见二人态度好,又观她们住的是上房,眼咕噜一转:“这点儿可不成,我今儿个被你们吓到了生意也做不成,这些要买我这一篮子花还不够嘞。” 赵显玉未收回的手一僵,与寻娘对视一眼。 “那你上来吧,我们再赔你些银钱!”寻娘大声道。 又转头对赵显玉说:“是金玉把那瓶子放在窗台上,合该让她赔些银钱出出血。” 赵显玉笑一声,点了点头。 那小郎上了楼,毫不客气的凭借记忆力敲响了那扇门。 “快些开门,这事儿你们得给我个说法!” 寻娘推开门,指了指隔壁:“那花瓶是隔壁的,你去敲她的门就成!” 那小郎年纪虽小,面容稚嫩,但好歹卖了那么些年花,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哪里会因为她三言两语而轻信。 “你说是隔壁就是隔壁的?为什么方才不说?我不管,你让我上来了就得你赔我银钱!” 寻娘听他这么说,心头也有了些火气:“我难不成还会骗你?” “谁知道你会不会骗我?万一隔壁住了个穷凶极恶的歹人,亦或者你们不想出那银钱嫁祸于人也是有可能的。” 见寻娘气的面色通红,那小郎更是得意:“看来你们是打定主意要赖账了?那咱们便去楼下叫那些客人来评评理!” 赵显玉从寻娘身旁侧身而过,她就站在门后,将这小郎说的话听的一清二楚。 “那你要多少银钱?”赵显玉温声道。 那卖花郎见又出来个软柿子,眼咕噜的一转:“给我五十两银便成!” 赵显玉唇角勾起,带着几分讥讽。 “你那一篮子花儿值得了五十两银?” 卖花郎嘿嘿笑两声:“怎么不值?我那些花儿都是我弟弟们精心养的,日日天不亮都起来浇水施肥,哪里不值得五十两?” 赵显玉自知这卖花郎是顺杆子往上爬,准备趁机讹她一顿呢。 她便不再与这卖花郎白费口舌,转身便往屋里走。 那卖花郎以为她要取银钱,眼珠子滴溜溜跟着转,脸上得意还没收住,赵显玉却已行至桌边,拿起搁在砚台旁的笔。 “寻娘,磨墨。” 声音带着几分温意,寻娘愣了一下,虽不明所以,还是赶紧上前。 赵显玉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在纸张上轻点,晕成一滩墨迹。 她写得极快,字迹规整又带着几分凌厉。 写完,她拎起纸角轻轻一吹,待墨迹稍干,这才转身,将那张纸递到卖花郎眼前。 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窗台落瓶,险伤卖花郎,赔花银五十两。” 落款是赵显玉的名字。 “认得字么?”赵显玉淡淡道,“若是不认得,我可以念给你听。” 见这卖花郎不解其意,她继续道:“隔壁虽住的是我那护卫,但冤有头债有主,你若是执意让我拿出五十两银来,那便摁下这手印。” 这卖花郎一听还有这好事,以为自己遇上了个人傻钱多的,忙不跶的咬破自己的手指摁了上去。 赵显玉接过纸张,目光微抬,又吐出一句:“寻娘,去给他拿五十两银,再去请徐都督来评评理。”平静地看着那卖花郎兴奋的脸陡然僵住。 “若你不愿,方才地上那些铜板儿便是我们的赔款了,只看郎君您该如何选择。” 赵显玉话锋一转,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讥诮又泛了起来。 “上了公堂,我便会将这纸张呈于堂上,到时街坊四邻都会知道,你为了几支花,狮子大开口,讹诈赴京应试的举子,你猜猜,往后这王都里,还会不会有人买你的花?” 卖花郎的脸色唰地白了,捏着沾满泥灰的衣角。 他哪里想得到,这看似温顺的女郎,竟还有此等心机。 去见官?他哪敢!本就是借机敲诈,真闹开了,名声臭了不说,说不定还要挨板子。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先前那股泼皮无赖的劲头早没了踪影,眼神闪躲,不敢再看赵显玉。 “我……我……” 卖花郎嗫嚅了半天,脸涨得通红。 他攥着衣角,讪讪地后退半步,喉咙里挤出一点含糊声音:“你把那五十两银给我罢!” 赵显玉惊讶的挑了挑眉,没想到这卖花郎为了五十两银连官府也不怕了? “你确定?”赵显玉带着疑惑再问一句。 不知是哪里戳中了那卖花郎,他猛地抬起头来:“你给我罢,本就是了,你那花瓶险些砸到我了,合该你给我的!” 赵显玉看他这副模样,便不再多言,转头对寻娘轻点下颌。 寻娘虽是不忿,但得了女郎示意,还是从里间取出钱匣,数出五十两银。 白花花的银子捧到面前,卖花郎却没急着伸手去接,目光艰难的从银子上挪到赵显玉的脸上。 “我不白拿你这银钱……”卖花郎目光在走廊上划过,他压低声音:“我前日在城西卖花时,听说最近这客栈不大太平。” “哦?”赵显玉皱了皱眉。 她眉心一跳,望向寻娘。 寻娘显然也不大信,就要张嘴斥骂。 赵显玉按住她的手:“怎么个不太平?” 卖花郎瞧着银锭子,身上的粗布衣裳内里打着补丁,家中的幼妹上学堂还等着叫束银。 他咬咬牙。 “这客栈似乎是得罪了什么人,要给个教训呢,女郎 ,您还是早些换个地儿住吧!” 赵显玉打量着他的神色,将他面上的贪婪尽收眼底,将银锭子往前送了送。 这卖花郎带着粗茧的手抚摸上冰凉的触感。 瞧在银钱的份上,倒也实诚了几分,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我有个主顾是某位大人养的外室,他前日来买花时跟我念叨,说是这客栈里好像住进了些不寻常的客人……” 他顿了顿又道:“那位大人我见过的,衣襟上总是带着洗也洗不净的血,总之干的不是什么干净活儿。” 赵显玉心头那缕不安,像被这席话骤然拨动,丝丝缠绕,勒得更紧了些。 卖花郎见她听进去了,目光移向她手中按着血印的纸张。 “那……” 赵显玉低头看向手中的页子,见对面卖花郎带着谄媚的笑。 “那你说,这客栈里头住进了什么样了不起的人物?还有是,你告诉我这些,若是被人知晓,你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卖花郎惭愧的笑一笑:“说出来不怕您笑话,家里妹妹还等着银钱去读书呢……还有,我不过是听了两嘴,哪里知晓这么多?” 赵显玉挥了挥手,陷入沉思。 寻娘见状,面上忧虑:“女郎……!这卖花郎的话哪里可信?” 伴随着硬鞋底踩在木地板的下楼声中,赵显玉已然是信了七八分。 “宁可信其有……” 况且她的直觉告诉她,徐执真接近她与仲灵,便于这所谓的大人物有关。 赵显玉转身进房门,就在房门被合上的一瞬。 门外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 “显儿!”—— 作者有话说:要过年了,好忙好忙好忙[彩虹屁] 第64章 正室侧室 “显儿!” 赵显玉闻声抬头, 只见门缝间看到一个灰色劲装的女人大步朝她走来。 一手摁在腰间的长刀上,风尘仆仆的脸上挂满了笑意。 “雁姨?”赵显玉面上带着欣喜。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女人已大步跨进门槛, 带着一身风沙与汗味, 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粗糙的手掌用力拍着她的后背。 “好女郎,又长高了。”雁姨的声音沙哑却洪亮,笑声震得赵显玉耳膜发痒。 赵显玉被她勒得有些喘不过气, 却忍不住跟着笑起来:“雁姨, 我阿母呢。” 雁姨松开她,故作伤心的让嘴角往下撇:“你雁姨都在跟前了还念着你阿母做什么?” 她知道雁姨是开玩笑,扯了扯落雁的袖子, 这时候倒还显得有几分羞怯。 落雁知道她面皮薄,也不继续逗弄她。 从怀里掏出一块用珠子穿起来的动物牙齿,塞进她手里, 眼神带着锐利:“你阿母本想着立刻就来见你,不过出了些麻烦。” 赵显玉捏着指尖在尖锐的牙尖摁下,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 “什么麻烦?” 落雁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伸手抚了抚发顶:“别担心,你阿母只不过是去见见从前的旧友。” “这算什么麻烦?”赵显玉不信。 若是只是单纯的见见旧友哪里算的上什么麻烦, 更何况若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她阿母进了王都怎么会不先来见她? “真的,只不过她那旧友有些难缠,得费几分心思。”落雁答得很快,随即岔开话题,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兽牙上,“这是你阿母特意给你留的, 是那头……” “是信里那头狼王牙么?”赵显玉率先答道,指腹摩挲着牙齿尖锐的边缘。 “是啊,她一直记着。”落雁笑了笑,这次的笑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听闻狼牙能祛除邪祟,保你安康,主子特地去猎的狼王!” 忆起围攻狼群的惨烈模样,落雁哈哈大笑起来。 赵显玉也跟着笑起来,心知雁姨并不打算多说。 “既然阿母是去见旧友,那雁姨你总该告诉我,是哪位旧友如此难缠,竟能让阿母入了王都不先来看我?”她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落雁被她问得微微一怔,随即又笑开,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是当初与你阿母义结金兰的人,如今在王都有些权势……” 落雁的话留上三分,赵显玉并未发觉,反而心头定了三分。 只当阿母走商,总得与各路人物打点好关系,更何况还是曾经义结金兰的姐妹。 落雁见她神色放松,眼底滑过一丝忧色。 “好了,主子曾在王都城里置了院子,此次便是让我来接你。” 赵显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阿母在王都置了院子?为何之前从未听她提起过?” 落雁笑了笑,心道这王都城里,她家主子想要什么院子没有。 但面上还是挤出一个温柔的笑来:“主子行事向来周全,让寻娘收拾收拾,咱们快些搬过去。” 落雁目光落在寻娘身上,有些不满。 做人家的仆从,连些眼力见儿也没有。 赵显玉暗道不好,雁姨向来最重准备,她冲寻娘点了点头,挡住落雁的眸光。 落雁见她这样心中更是忧虑,只觉得这个小主子被主夫养成这般温良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虎女的模样。 心里担忧归担忧,但她也算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除去主仆之情更是疼爱。 三人行至客栈门口,赵显玉想了想,便还是给那掌柜的带了话。 若是寻娘来了,便去梨花巷去寻她。 落雁站在她身旁,目光凌厉,环视着大堂里用膳的客人。 马车行了一段路,果然在一处僻静的巷子前停下。 门口的伙计还在搬运着些什么,见素未谋面的主子来了,便停下动作行礼问好。 虽是如此,目光却下意识地别开。 落雁挥了挥手,这些伙计连忙动作,只是仔细观察,这些伙计的动作更小心了些。 许是因为对落雁的信任,赵显玉甚至都没注意到这些伙计的反常。 她的目光被院落中的各色花草吸引,花儿开的娇艳,一看就被打理的极好。 “雁姨,我不过在这儿住上几天,何必如此用心。”她嘴上是这样说,身子却很诚实。 已经自觉的蹲在一盆兰草前,指尖轻触娇嫩的花苞,面上怜惜之意更甚。 落雁看着赵显玉欢喜的模样,只觉主子是有先见之明。 人还未抵达王都,便快马加鞭吩咐下去,叫手下搜罗来些奇珍异草,博小主子一笑。 “去将你家主子的行李安置在主院。”见赵显玉一时顾不上别的,落雁对着身后的寻娘低声吩咐。 寻娘欲言又止的瞧着自家女郎,落雁一个眼刀过去,急忙低声应好。 落雁的目光在院中扫视一圈,见几个伙计正抬着血红的珊瑚屏风往西苑去,突然皱眉喝道:“等等!” 快步走到那几个伙计面前:“谁让你们往西苑抬的?”转头见赵显玉看着她,落雁放缓了语气:“你先瞧着!” 待赵显玉又垂下头,落雁压低了声音:“让你们从王女的私库里边挑,可这正红色的物件西苑那位哪里配用?” 其中一个伙计与同伴面面相觑:“可王女吩咐了,要给那郎君用最好的!” 落雁面上挂上不屑的笑意:“用好的是用好的,可是咱们也得懂些忌讳,那些男人家家平日里最重礼数,若是让徐家那位知道,那岂不是平白给显儿添堵?” 此言一出,这几个没成婚的女郎恍然大悟,竟不知道女男之间还有这样的说法。 “可这……这都搬来了……”那伙计面色为难。 落雁一听也是,搬出来的东西再搬回去也不大吉利。 “往南苑搬!”落雁瞧赵显玉一眼,咬咬牙拍板定下。 虽说那徐家与显儿是指腹为婚,但徐家如今态度不明,欺家便又递上了橄榄枝。 未来显儿的正室是谁还不一定呢。 “南苑?南苑是 正儿八经世女君住的地儿,那两位……?” 那伙计面带犹豫。 落雁又何尝不知? 这两位郎君一位代表着欺家,一位是赵显玉微末时的夫郎,肚子还揣着长孙。 虽是出身低贱,若能一举得女,那便是侧室也能做得。 落雁一时有些犹豫,说到底赵显玉后院的事儿她本不该插手。 可如今王都形式不明,更别说王女又生了争一争的心思,那世女的后院就不只单单是后院了。 “显儿,”落雁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带着几分刻意放轻的温和。“这院子如何?” 赵显玉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尘土,眼里带着笑意:“雁姨挑的地方自然是极好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忙碌的伙计,“这院子太大……我不过暂住几日。” 落雁走上前,替她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傻孩子,主子疼你,这些东西算得了什么?”眼里带着深沉。 “再说,这院子日后说不定……”她话锋一转,拉着赵显玉的手往主院走,“说不定还住不下呢……” 落雁意味深长道。 赵显玉被落雁拉着往主院走,听到这话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向落雁:“雁姨这话是什么意思?这院子这般大,怎会住不下?” 落雁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瞒着你阿母娶的那位夫郎,你当真以为你阿母不知道?” 赵显玉唇角微僵,眼里带着疑惑。 她忽而想起,在所有人眼中,宁檀玉还是她明媒正娶的夫郎。 她刚想开口解释。 “只不过他出身低微,万万是做不得正室的,你阿母为你挑了两个,到时让你好好选一选。” 落雁揶揄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手上的粗茧磨的手背微微发痒,赵显玉却有些心不在焉。 “两个……这是什么意思?” 落雁见她面色实在是不好看,安抚道:“若是两个都想要,娶进来做平夫不分大小就是了。” 见她面色犹豫,似要开口推拒,落雁心中叹息一声,又觉得主夫将好好的孩子教养成这副模样。 女人家三夫四侍乃是常事,这孩子怎么这般老实。 “你且听我的,你阿母与我总该不会害你。”落雁止住脚步,怜爱的看着赵显玉。 赵显玉点了点头,心中何尝是不明白。 见她点头,落雁这才欣慰的笑了:“马车脚程慢,那宁郎君与欺郎君该是能在明日午间到。” 赵显玉闻言抬起头,面上惊愕,指腹在狼牙下狠狠摁下,手中的痛意唤回她的理智。 “谁?”她几乎失声。 落雁瞧她这模样以为她是喜上心头,重重的拍了拍她的肩头。 “还能是谁?你那夫郎与那云乡郡郡守……” 落雁中气十足,可赵显玉一句也没听进去。 云乡郡。 她目光空洞,猛然想起夹在书中了那枝蝴蝶兰。 “那欺郎君呢?莫不是与那云雾郡郡守有何干系?”她面色苍白。 落雁稀奇的瞧她一眼:“你怎知那欺小郎君是云雾郡郡守的外甥?” 赵显玉脑子轰的一声炸开。 第65章 四个男人一台戏 紫檀木车架行至城门口, 四角挂上的穗子也摇摇晃晃。 马车停在城门口,却不知为何,另一架黄花梨木马车停在前方, 几个士兵围成一圈, 只露出顶部镶嵌着绿宝石的尖。 为首的护卫翻身下马, 就要上前递路引,却被一名皮肤黝黑的士兵拦住。 “前头的车架坏了,劳烦您等一等!”那士兵见这女郎浑身杀气, 语气下意识地放软。 宝桦回头看马车, 恰巧欺容掀开车帘的一角,面色惨白。 主子们快马加鞭五六日便能抵达王都,可她们这一群人得护送两位王都, 速度慢了不少。 尽管如此,两位郎君身子都不大好,特别是这欺郎君, 行个两三个时辰便要歇一歇。 原本七八日就能到的路途生生拖到了十日。 这么久都等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您快些吧,我车架上的郎君身子娇贵, 难受得很!”宝桦为难道。 外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车架内,欺容呼出一口郁气, 这天热,他倒是还好,对面的宁檀玉面色惨白,仿佛就要在下一刻驾鹤西去 等了一刻钟左右,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却迟迟不见这车架挪开。 后头的队伍排的老长,宝桦有心换一道门, 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是怎么还不好?本郎君都要热晕了!”欺容用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珠,他粗声粗气道。 外头的宝桦一听也是,回头见众姐妹路途奔波,本就狼狈,额上的发已被汗水打湿。 更别说两位郎君娇贵,若是再等一会儿染了暑气,倒是她们护驾不力了。 “还有多久?再等下去我家郎君怕是要染了暑气。”宝桦因为燥热,说话也粗声粗气的。 那守城门的士兵更是如此,目光闪烁得移向城墙上,耐下性子:“您再等等,前头那位郎君身份尊贵,我等……” 宝桦一听心头火起,她家五王的车架都能老老实实的排队,前头那位到底是何身份,竟然能耽误这么多人的时间? 到底是记着落雁的嘱托,冷哼一声:“快些吧,再等半刻钟若是不行,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外头吵闹,欺容听的烦躁,更别说里头还有个死人脸,他掀开帘子:“快些吧,实在不成走过去就是了。” 欺容忽而瞥见那车顶上的绿宝石,面色渐渐沉了下去。 带着几分刻意的惊诧:“徐郎君怎么如此大的架子,倒让这么些人等着?” 他的话语声不可谓不大,后头抱怨的声音纷纷卡住,他却恍若未觉。 那士兵脸色骤变,刚要呵斥,却见欺容已施施然下了马车。 他身姿挺拔,虽面色苍白,却自有一股矜贵气度,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那绿宝石车顶。 “徐家郎君好大的排场,”欺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王都城门,何时成了徐家的私邸,竟要众人候着了?” 那士兵额头冷汗涔涔,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就在这时,那黄花梨木马车的车帘微微一动,露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手腕处带着绿宝石珠子手串。 随即,一道清冷的话语声传来:“在下这车架坏了,耽误了各位的时间,等会儿只管找我那护卫要些补偿。” 他的话一板一眼,像是规整的行列。 欺容听了却心头烦躁,只觉得他装模作样,耽误了时候,只一句补偿便要打发人。 一阵热风吹过,墨绿色暗纹的车帘被掀开,露出一张俊美得过分的脸。 徐世荆端正的坐在软垫上,手里捧着书,就连发丝都整齐的呆在该在的位置。 “装模作样!”欺容瞧了冷哼一声,这回再瞧车内的宁檀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那位才是你妻主正儿八经的未婚夫郎,你何必要与我甩脸子?”回想起宁檀玉一路的冷漠,还有那时不时阴测测的目光,他就瘆的慌。 他压低了声音,只有周围离得近的两个护卫微不可见的挑了挑眉。 好家伙,就这城门口,她家女郎后院的三个男人碰一起了。 紫檀木马车内一直闭目养神的宁檀玉眼睫动了动,却还是没睁开眼。 欺容见状冷笑一声。 徐世荆爱装正人君子,这宁檀玉更是心有大爱,自家妻主的未婚夫郎就在前头,竟看也不敢看! “成吧,若是徐世荆进了门,哪里有你好日子过。”欺容眼睛一转,随即慵懒的笑起来。 他跨步上了马车,却不成想,不远处鲜红的衣诀翻飞,高高的马尾在空中晃荡。 欺容定睛一看,眼底划过一丝晦暗。 “耽误了欺小郎君的车架,还请欺小郎君海涵。”徐执真走到这车架面前,冲里头的欺容到了声歉。 余光却不着痕迹的打量着护在四周的护卫,个个虎口带着老茧,身着劲装,一看就是练家子。 “有什么海涵的,快些把你徐家车架移开就是了。”车内传来欺容不耐烦的声音。 他想起徐执真曾眼也不眨的削掉了对他不敬之人的脑袋,现在还有些发怵。 “是,不过世荆的车架还得有一会儿,何不让我先将各位登记在册?” 徐执真话音刚落,立马就有士兵递来了纸笔。 欺 容还未开口,前头的宝桦便皱了眉。 “那就劳烦您了。”宁檀玉温润开口。 听见另一道声音,徐执真挑了挑眉,压下心底的疑惑,快步挑开车帘。 宝桦阻拦不极,露出里头的宁檀玉与欺容。 徐执真眸光在宁檀玉面上停顿一瞬,不知为何,心中泛起一股厌恶之意。 “这位是……?”徐执真面上带着恰好的疑惑,目光却落在欺容脸上。 欺容怵他,却也容不得徐家人对他无礼:“这是我家表兄,常住在云乡郡。” 欺容边说着,宁檀玉也将路引递到徐执真手上。 徐执真细细翻看着,上头的每一条记录清明,还盖着云乡郡的官印。 他嗯了一声,将路引递了回去,这才冲欺容道:“阿容有时间便来与世荆说一说话,他那木头性子有你三分变好了。” 欺容强忍住恶心,点了点头。 这徐家的舅甥二人,一个比一个会装。 特别是这徐执真,心眼子比马蜂窝还多。 对于这种人他向来是能避就避。 徐执真转身离去时,衣摆扬起。 他走回徐家车架旁,低声对那几名士兵吩咐几句,原本围得严实的士兵立刻散开,露出那辆黄花梨木马车完整的模样。 车顶那颗绿宝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欺容收回视线,正要放下车帘,回头一看,却见宁檀玉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静静望着徐世荆的方向。 那目光平静得可怕,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看什么看?”欺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嘲弄,“人家有阁老母亲,你和你肚子里这个加起来都不如人家一根手指头。” 宁檀玉缓缓转过头,苍白的脸上忽然绽开一抹极淡的笑:“是吗?” 那笑容让欺容心头一跳,莫名有些发毛。 他还想再刺两句,外头却传来一阵骚动。 徐家的车架终于动了。 但并非是被修好,而是被几名士兵合力推向一旁,硬生生在城门口腾出一条道来。 那辆黄花梨木马车在颠簸中晃了晃,隐约可见车内的徐世荆稳坐软垫,连手中的书本都是方才的弧度。 无端让人想起华贵的雕塑,虽美丽,却终究不似活物。 “我们都督说了,诸位请先行。”一名士兵高声喊道,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宝桦看她一眼,回应的点了点头,翻身上马:“走!” 紫檀木马车重新启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经过徐家车架时,欺容故意将车帘掀得更高些,目光直直撞进徐世荆眼中。 徐世荆抬眸,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一瞬。欺容扯出一个挑衅的笑,徐世荆却只是面无表情的移开目光,随即又垂眸看向手中的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装什么。”欺容低声骂了一句,重重甩下车帘。 待进了成,马车慢了下来,欺容时不时掀开帘子去瞧。 距离王都城脚越近,他的心里就越是烦躁不安。 欺容扭头看向宁檀玉:“你说有法子?到底是什么法子?为什么现在不说给我听?万一那王女瞧我貌美……” 说到最后一句,欺容只觉有什么盯着他,跟毒蛇似的。 说到毒蛇,他又想起那忘忧湖,想起赵显玉。 心中更是苦涩。 他以前不曾奢求什么情爱,遇见那赵显玉也只是想与她有一场露水情缘,可到最后分开时,他只觉心如刀绞。 若是她开口要带他走,他便舍了这荣华富贵又如何? 可她偏偏没有…… 欺容情绪一下低落起来,宁檀玉瞧着他便知道他又想起他那心上人。 目光落在圆眼上,宁檀玉按捺下心中的厌意,他难得的大发慈悲:“你若是不愿,她不会为难你。” 欺容惊讶的抬起头,眼神古怪:“你怎么知道?我生的如此貌美,万一她对我一见钟情……” 话还没说完,外头的宝桦大声道:“到地儿了,两位郎君。” 话音刚落下,欺容手微微蜷缩着,只听车帘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惊雷间他只听见一道带着疑惑的女声。 “檀郎?” 第66章 内人外人 “檀郎。” 温和的女声被风吹散, 欺容却听得真切。 下一瞬,带着薄茧的手掀开车帘,带来满室刺眼的光辉来。 赵显玉面上带着笑, 目光却有些犹疑。 这马车里头坐的男人她都曾以为此生不会再相见。 谁知道命运弄人, 她在吴阳县与宁檀玉的事闹的那样大, 阿母不可能会不知晓…… 可欺容…… 赵显玉目光落在他惊愕的脸上,她下意识地别开头。 耳后传来落雁欣慰的笑声:“显儿,还不快接你男人下来。” 赵显玉闻言面色发青, 近也不是, 退也不是,若是有个地洞叫她钻进去就好了。 见她不动,落雁大步上前, 一巴掌拍在她肩上,冲马车里的两位郎君道:“我早同她说你们今日要到,她这身子不好, 我说不让她接,可你们看,她非要来, 在这门口都等了小半个时辰了,是不是?” 说完后又大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完全没注意到赵显玉灰败的面色。 她分明说的是身子不好, 要多修养,实在是没那个心力来接人。 她妄想以这种方式来逃避,却被落雁三言两语堵了回去。 “人家长途跋涉来寻你,哪怕是病的起不了身也要给人家面子,得让人家觉得你珍重他们。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疼你,敬你,往后日子才好过。” 她不好将她与他们那些糟心事说与长辈听, 却又实在挣不脱雁姨那如铁钳的双手,只好被迫在门口等。 赵显玉呼出一口气,只觉得落在身上的手掌沉甸甸的,几乎要把她拍进地里去。 她僵着身子,目光不敢往马车里瞟,只盯着自己鞋尖上那点绣花,仿佛能盯出个窟窿来。 马车里静得可怕。 衣料的摩挲声响起,赵显玉却不敢抬头,是宁檀玉?还是欺容? “显儿?”落雁又推了她一把,声音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急切,“你这孩子,见了宁郎君和欺郎君高兴坏了?” 赵显玉被推得往前两步,险些撞上车辕。 她下意识抬头,正对上宁檀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地窖的那一夜还历历在目,赵显玉面色复杂,落在他用手护住的腹部。 另一道的目光灼灼,似要将她看穿。 赵显玉心中有诸多疑问,那欺容不是身份尊贵,为何落雁姨会说欺容是给她挑的男人。 而宁檀玉又与云乡郡郡守是何干系? 这一桩桩一件件事萦绕在她心口,不敢问,更不敢说。 “阿姐?” 欺容眼底的惊愕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意,那双圆眼也不再亮晶晶的,反而是翻涌的滔浪,要将她吞噬殆尽。 他看着她,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没说话,却无端让人觉得气氛凝固。 而坐在他身侧的宁檀玉,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嘴角噙着的那抹笑意淡了些,目光在她和欺容之间打了个转,眼底的喜意淡了三分。 “玉娘?你与这位欺郎君是旧识?”宁檀玉凌凌开口。 此言一出,欺容的眸光更深,似要看她给出个什么交代来。 就连落雁也上前两步:“是啊,你若是与欺郎君是 旧识,那边是天大的缘分了哈哈哈哈哈哈” 中气十足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院子里。 赵显玉只觉得喉咙发干,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棉花,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欺容的眼神越来越冷,眼尾的红意愈来愈深。 “怎么不说话?”宁檀玉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的冷意,“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赵显玉只觉得脊背发凉,宁檀玉与她已经算是剪不断理还乱了,若是让他知晓,她与这欺容曾有过一段…… 赵显玉不敢想这后果。 可她若说与欺容从不相识,以欺容的性子也必将闹的天翻地覆,不好收场。 “我……”她刚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我与这位欺郎君,他曾遇了马匪与阿姐分离……”赵显玉错开欺容刺来的目光,将二人之间那些事儿隐去,其他的都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宁檀玉目光落在眼眶泛红的欺容面上,点了点头,也不知是信还是没信。 这梨花巷两边都摘种了梨树,细碎的阳光从缝隙中撒下,风一吹来茂密的枝叶便簌簌作响。 一片翠绿的叶片落下,赵显玉下意识地抬头,与宁檀玉那双温和的眼对上。 她恍惚一瞬,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没察觉宁檀玉眸光暗了一瞬。 倒是落雁见气氛不对,立马使唤仆从来伺二位郎君下马车。 赵显玉背过身,欺容那灼灼的目光似有实质,要将她整个人盯出个洞来。 虽在雁姨出口的瞬间她早有预料,但这一幕真的来临时,她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手心沁满了汗水。 胸口处也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不知道是因为吓得,还是因为别的。 好在欺容没有立马闹起来,这让她心头微微一松。 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不可谓不明显,落雁目光在赵显玉与欺容身上打转,见赵显玉过去扶另一位郎君,她不着痕迹的挡住欺容的目光。 “还不快些来扶欺郎君?”落雁粗声粗气的冲候在一旁的仆从道。 宁檀玉低垂着眸子,一派恭顺。 扶着车辕,借着赵显玉的手缓缓下了马车。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玉娘……我有些头晕。”宁檀玉直至站稳,他面色苍白,眼下青黑,一瞧就知道这一路上吃了许多苦头。 赵显玉却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听了这话如蒙大赦,立马就要搀扶着他进屋子。 “慢着!” 赵显玉僵硬的回头,只见欺容站在马车上,居高临下。 “显玉阿姐……我也有些头晕,这该如何是好?” 欺容目光落在二人交错的手上,鼻尖微微有些泛酸,话语声也带着几分哽咽。 赵显玉这会儿站在原地,瞧着已经在一旁向欺容伸出胳膊的仆从。 她就像迷路的孩童一般,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阿姐!”欺容见她不动,心中恼恨,泪珠子顺着通红的面颊一滴一滴的往下掉。 一旁的落雁轻咳一声,踢着地上的石子往远处走。 伺候在一旁的仆从更是头也不敢抬。 良久,赵显玉脚步一动,她抽回扶着宁檀玉的手,却被对方轻轻按住,宁檀玉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容拒绝。 宁檀玉看着垂着眸光的女子,他心尖微微发胀。 “欺郎君若是不适,不妨让仆从先扶您去厢房歇息。”宁檀玉声音温和,“玉娘身子弱,怕是经不起这般折腾。” “是么?玉娘?”欺看向面前的女子,见她不作反应,托着手放到他平坦的腹部。 赵显玉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最终只是指尖轻颤。 欺容见状,泪珠子掉的更快,我见犹怜的模样好不可怜。 赵显玉只觉得手腕被宁檀玉握着的地方一片冰凉,而欺容落在地上的泪珠散发出晶莹的光,刺的双眼泛酸。 她夹在两人中间,真应了这六月末的天,真似被架在火上烤。 宁檀玉察觉到她指尖的颤抖,眸光微暗,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温润表象,只是握着她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欺郎君终究是外男,若是不舒服便让玉娘为你叫大夫来就是了,不然传出去与你名声无益。” 宁檀玉说话惯常温和,可这一回话语里的厌恶之意几乎都要遮掩不住。 “外男?”欺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步跨下马车,逼近二人,“宁郎君倒是把自己当内人了?我与阿姐同床共枕时,阿姐曾说过要娶我。” 话音落下,赵显玉惊恐的抬起头,她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那意乱情迷之时,欺容只问若是他出身贫寒,而赵显玉恰巧并未娶夫,她会不会娶他。 这分明都不是一回事! 欺容那句话像是一记惊雷,在巷子中炸开。 连原本假装走远的落雁都猛地停住脚步,在四周环视一圈,生怕让人听到了这等秘辛。 随即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回头望来。 他握着赵显玉手腕的力道骤然一松。 “贱人。” 宁檀玉那张温润的假面终于被彻底撕碎,显露出眼底阴鸷的寒光来,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蹦出这两个字。 胸口更上下起伏,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欺容也不遑多让,见宁檀玉这副模样心头更是诡异的快意。 “瞧你年岁大,我勉强也唤你一声哥哥,便也不同你计较。”他高昂着头。 “计较?”宁檀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阴冷,在这盛夏的午后无端让人脊背发寒,“你一个不知廉耻,自荐枕席的玩意儿,也配同我计较?” 欺容却丝毫不怕,心知欺家与五王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若是这世女换做另一个人他便是不愿的。 可谁让这世事难料,他与阿姐分离良久还能在此相遇,甚至他即将嫁与阿姐,这难道还不能说明他与显玉阿姐天赐良缘? 想到这里,欺容也勉强能原谅宁檀玉这副泼汉模样了。 面上还是冷笑道:“我不知廉耻?我即将嫁与阿姐,可你呢,你是以什么身份来对我说这些话?” 他大步上前,却见满脸寒光的男人收敛了神色。 转身看向略显慌张的赵显玉。 “玉娘,你说我该以什么身份说这些话?”—— 作者有话说:今日怎会如此之凉[加载ing] 第67章 长子 赵显玉住的主院后头有一方小水池, 水池边的蛙鸣声此起彼伏。 寻娘抄着渔网在小桥上捞鱼,她回头见那杏花树下的二位郎君,她拿着竹竿的手腕微微一颤, 将手中的渔网一抖。 白鳞落下, 在池中溅起一朵朵水花。 “显玉阿姐睡着呢, 你动作小些!”红袍绣金纹的郎君冲她低声道。 寻娘点了点头,面无表情的将竹竿往地上一扔,心道女郎哪里是睡了, 分明是被这两位郎君一人一句给逼晕了。 她回头看一眼紧闭着的门, 随手拿上放在一旁的巾子擦了擦,随后大步朝紧闭的缕花木门走去。 守在门口的仆从见她来,余光在石桌旁的两位郎君打量一瞬, 这才小心翼翼的开了一条门缝。 “喂!让我进去!” 寻娘闪身进了屋,反手轻轻合上门扉,将外头的蛙鸣与欺容略显聒噪的嗓音隔绝在外。 屋内静悄悄的, 只有角落里的冰鉴滴滴答答的往木盆里滴水,空气也有些凉飕飕的。 她踮着脚走到榻边,纱帐低垂, 隐约能看见赵显玉侧卧的身影,呼吸声平稳绵长, 倒真像是睡着了。 可寻娘眼尖,瞧见赵显玉搭在锦被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便知她是醒着的。 寻娘在榻边的小几上坐下,没说话,只伸手替赵显玉掖了掖被角。 过了许久,纱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赵显玉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他们走了?” “没呢。”寻娘压低声音,“还在外头守着,像两尊门神似的。” 顿了顿又道:“欺小郎君也就算了,可这宁郎君也跟着胡闹……” 寻娘撇一眼她的神色,没说那欺郎君竟以正夫之居,口口声声说她二人虽未拜天地,但也算是母父之名,媒妁之言。 说了倒是让她徒增烦忧。 赵显玉不知道这些,翻了个身,眉眼间带着哀愁。 “这该如何是好……” 她的话语声极轻。 寻娘少见她这副神不思属的模样,心里心疼的很。 “当初瞧欺小郎君那模样也不是个善罢甘休的性子,如今更是不知道家主又是如何做主为您迎这欺小郎君……要说我当初就该休书一封给家主……倒如今也不必为难了……。” 赵显玉正欲开口。 门口处刺眼的光被纱帐遮掩,散落满地细碎的光,主仆二人一道朝门口看去。 落雁姨的脚步声极轻,若非推开门时细微的声响与光影,主仆二人倒还真发现不了门口有个人。 赵显玉并未觉得有哪里不对,她挣扎的坐起身。 “雁姨……”她唤一声。 落雁走到床榻前:“你早与我说不就是了?何必闹成这番田地。” 落雁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赵显玉垂着眼,指尖紧紧攥着被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雁姨,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知道怎么说?”落雁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她泛白的指节上,“自小便聪明伶俐,主子最是放心您,可怎么在男人的事上拎不清了?” 寻娘虽也觉得落雁说的对,但又不容许这个家主身边的下人说她,忍不住辩解道:“这哪里是女郎拎不清,分明是那两位郎君……” “寻娘!”赵显玉低喝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随即转向落雁,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疲惫,“雁姨,我知道错了,只是如今这局面,我与檀郎有过一段往事……但他如今怀了……怀了我的骨肉,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落雁看着她这副模样,神色稍缓,叹了口气道:“你呀,就是心思太重,总想着周全所有人,却唯独苦了自己。”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这是家主今早派人送来的,欺家那边,家主自有主张,让你不必忧心,顿了顿又道:“至于宁郎君……” 落雁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窗外:“宁郎君虽与你是发夫,又怀了子嗣,但身份低微……怕是做不得正夫了。” 她没说的是宁檀玉虽记在云乡郡郡守名下,但还是个庶出,且他那养母官职也不高,不能为主子带来助力。 不过这些弯弯绕绕她是不打算让赵显玉知道的。 赵显玉抬眸看她:“什么?” “你是你阿母唯一的子嗣”落雁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劝告。“明日你阿母归家,若是你喜欢欺家那小郎君,待……待你阿母为你定下的未婚夫郎进门,勉强也能做个平夫……” 赵显玉猛地攥紧了被角,指甲深深陷进柔软的布料中。 留下欺容做平夫?还有那从未听过的未婚夫郎? 可宁檀玉呢? 她们之间虽有些不好的往事,可他如今怀了孩子。 孩子…… 想到孩子,赵显玉指尖微微蜷缩,喉咙泛着痒意。 “雁姨,”她声音很低,“我与檀郎……我与他是拜过天地的……” “这是你阿母的决定。”落雁心生不忍,轻柔的拍了拍她的背。 乌色的发丝垂落在她的面颊,一黑一白,唯有那双漆黑的眼里泛着挣扎。 “可欺家又凭什么看上我呢?”她抬起头,眼神清凌。 落雁闻言大笑一声:“傻孩子,这全天下的郎君只有你挑他们的份儿,哪里有人家瞧不瞧的上你这说法?” 落雁的语气带着满满的傲气与自得。 赵显玉却轻轻张唇:“可是……凭什么呢?” 她歪着头,似乎是从她离家开始,所有的疑惑都开始串联起来。 直到听到雁姨笃定的话语,她才恍然间意识到。 家中永远取之不尽的钱财,训练有素的仆从,恭恭敬敬的县令。 说是护卫的金玉,城门口的盘查。 甚至就算她家再怎么富裕,怎么会轻而易举的在王都城中买地起一间清静小院。 甚至以出身为荣的欺容在雁姨口中,也只是堪堪与她做平夫? 眼看着落雁的面上的笑意满满凝固,赵显玉又问一遍:“凭什么呢?您说宁檀玉出身低微,可我又何尝不是呢?按道理来说欺容身份尊贵,可欺家怎么会看上我呢?” 落雁指尖在腰间的腰带上无意识的摩挲,她瞧着面前带着尖锐疑问的小主子,她竟欣慰的大笑出声。 “这些不该是我来告诉你,待你阿母回来自有定论。” 落雁的笑声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意味。 她伸手替赵显玉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指尖温热,眼神却复杂难辨。 “小主子长大了,会想这些弯弯绕绕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又隐隐透着沉重,“只是有些事,主子不让您知道是为了保护您,您只需要记着,在这大雍之内,您想要的,主子定会为您一一寻来。” 赵显玉还想再问,落雁却已经站起身,目光扫过紧闭的窗棂,外头蛙鸣依旧,却似乎夹杂着更急促的脚步声。 “今夜好好歇着,养足精神。”落雁的语气尽量放的柔和,却还是显露出沉重来,“明日家主归来,一切自有分晓,至于外头那两位……” 她冷哼一声:“寻娘,去告诉他们,妻主身子不适,还在外头惹人心烦,叫他们自己的院子,若是不回,那便送回自家。” 说完,又冲着床榻上的女郎道:“这男人可以宠,可以爱,但是就是不能惯,若是分不清主次,以后谁还听你的?” 赵显玉点了点头。 像柔弱的,人畜无害的兔子。 落雁轻笑一声,她们老赵家一个塞一个的精明,这孩子若不是被主夫养歪了,怕是要青出于蓝胜于蓝。 寻娘应声推门而出,檐下挂着的灯笼在微风中慢慢晃荡。 寻娘走到石桌前,对着两位郎君福了福身,声音刻意放得平稳:“二位郎君请回吧,女郎身子不适需要静养。” 她故意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欺容绣金的袍角:“便只能请二位回自家府邸歇息了。” 宁檀玉闻言指尖微微一颤,下意识护住小腹,却见欺容猛地站起身。 欺容冷哼一声,瞧着多日不见的寻娘,放缓了语气:“她当真这般说?连我也要赶?” 寻娘瞧欺容手上泛粉的疤痕,声音软了三分:“欺郎君,这是女郎的意思,您若是真心疼女郎,便让她好好歇一晚吧。” 她说的好声好气,欺容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他盯着紧闭的门扉看了半晌,手中捏着的野蔷薇微微抖动,最终只是嗤笑一声,拂袖转身:“行,我走!告诉她,明日我再来看她。” 他走得干脆,那身红袍上的金线在阳光下散发出刺眼的弧度,生怕旁人不知他受了委屈。 宁檀玉却还坐在原地,指尖轻轻搭在小腹上,许是孕期虚弱又舟车劳顿,面色有些苍白。 他抬头看向寻娘,带着在吴阳县时的温和:“寻娘,能不能让我进去瞧一瞧她……” “宁郎君,”寻娘打断他,语气称得上是平静。 “您如今身子不好,更是不该让女郎忧心,更何况您肚子里自己这个……” 寻娘微一停顿:“毕竟是女郎的长子。” 第68章 朝三暮四的坏女人 夜已渐深, 檐上的燕子都归了巢,一辆平凡到有些简陋的马车在青石板上摇摇晃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吁~”挥鞭的车娘勒紧缰绳, 马车也缓缓停在了那棵梨树下。 守在门口的落雁急忙上前去迎:“主子。” 赵时青掀开车帘的一角, 却没准备下车, 先是冲那马娘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待马娘的身影隐入黑暗,她这才在落雁的面上停顿一瞬。 “显儿如何了?”女人似只是随口一问。 落雁却心中忐忑, 心知白日小主子从出客栈所发生的事已呈于她的案台之上。 “女郎身子不错。”落雁知道她最关心的是什么, 急忙答。 赵时青揉了揉眉心 ,连日的奔波与算计让这位年逾四十的女人显露出一丝疲惫与脆弱来。 隐没在青丝里的白日久未认真打理,又冒了头。 “徐玉蓉怕是已彻底倒戈, 待显儿乡试之后,便让她与徐家小郎君成婚吧。” “那欺家那边又该如何?”落雁问。 赵时青摩挲着有些粗糙的袖口,时间愈来愈近, 她心中的弦就崩的越紧。 落雁这一群人在打仗的事儿向来勇猛,却在这王都城的弯弯绕绕中又如新生稚儿。 想起她查到的,赵时青心中半是哀愁半是喜悦。 听到落雁担忧的话, 她冷笑一声“欺家若是要这些,何不将他儿子一碗药灌了往我儿床榻上送?最重要的, 是先稳住徐家与那位。” 先不说那位对她忌惮已久,数次下旨令她回王都,不过是觊觎她手中的兵权,又想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 若光是这般也就罢了,她深知这位阿姐心思深沉,若是没了兵权傍身无疑成了她砧板上的鱼肉。 她只此一人便也算了,就当全了她阿姐幼时的庇护之情, 可那时她的显儿尚且年幼,保不齐赵时宁收回兵权后卸磨杀驴。 所以她尽量远离王都,为了安赵时宁的心,也为了护女儿周全。 却不想王座那位已经忍了十几年,终于是忍不住了。 “可徐家那位郎君是徐玉蓉的心尖尖,那时徐玉蓉与您好的跟亲姐妹似的自然是能成的,可如今……” 落雁眼底带着犹豫。 赵时青闻言却低低的笑出声来,惊起了在梨树上歇脚的鸟雀。 “徐玉蓉向来守诺,答应的事不会更改。”就连她们三人当时义结金兰时的誓言也铭记于心,直到今年才选择站到她的对立面。 真是给了她好大一个惊喜。 更不要说徐玉蓉子嗣众多,为何偏偏一个与她儿定了亲的徐世荆名满大雍。 她往身后的软垫上一靠,指尖在软垫上无意识的轻点着,闭上双眼,脑海里又浮现两人午间推杯换盏时的热切。 赵时青忽觉乏味。 “宝影光是今日白日就处理了不少老鼠,长此以往怕是会走漏了风声。”落雁下意识地放轻声音,提起这些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嫌恶。 夜风燥热,二人虽是没有动作,身上也已经渗出了些薄汗。 赵时青薄唇轻启:“落雁,怎么入了王都倒还懈怠了?”随后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小巷深处的杂物后。 一道凌厉的风划过落雁的面颊,她应声回头,只见那柄短刀直直插进了用油布盖住的背篓里。 地面上是汇聚成河的暗红血迹。 落雁心中一惊,立马跪下请罪:“是属下失职。” 赵时青余光落在紧闭的院门:“快些处理就是了。” 说完便将手肘放在面前的小几上,撑住头,看起来是累极了。 落雁领命,迅速起身,朝那背篓走去。 她掀开油布,只见狭小的背篓里蜷缩着一个身着夜行衣的女子,喉咙已被短刀精准贯穿,双目圆睁,显然是没想到自己会如此轻易地暴露。 “这……是死士。”落雁检查了尸体脖颈处的红点,面色凝重地回禀。 赵时青连眼皮都未抬,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早已料到。 她指尖依旧在软垫上轻点,节奏不疾不徐。 “主子,怕是徐家已经听到了风声,咱们要不带小主子换一处地儿吧。”落雁低声道。 “难道该急的应该是我们么?”赵时青终于停下动作,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那具尸体,又落回那棵梨树上。 “可……”落雁还想再问。 赵时青挥了挥手,小麦色的面庞上带着几分坚毅。 此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赵时青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角落,温热的尸体被油布盖上,她心中稍安。 月光透过梨树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将院门口那道纤细的身影拉得很长。 “阿母?” 少女的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她披着一件清凉的外衫,手里提着盏昏黄的灯笼,正揉着眼睛站在门槛内。 赵时青原本紧绷的脊背瞬间松弛下来,她朝落雁递了个眼色,落雁立刻不动声色地侧身,将那盖着油布的背篓挡住。 “我儿又长高了。”赵时青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平日里少有的温柔“快过来让阿母瞧一瞧。” 赵显玉猛地清醒过来,直到这时才有了与阿母相见单位实感,她惊喜的扬起眉,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被惊喜压过。 “阿母!”赵显玉大步跨过台阶,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扫过梨树下那片阴影,却未曾停留。 站立在马车旁的女人身姿挺拔,向许久未见的女儿张开了怀抱。 她扑进赵时青怀中,像幼时那般将脸埋在母亲肩窝,声音闷闷的:“阿母,您要到王都待到几时?那欺容是怎么回事?您是从哪接到的宁檀玉……” 赵显玉被惊喜冲昏了头脑,满腹的疑问也有了发泄的出口,一句接着一句的往外蹦。 赵时青并未正面回答,只是抚着女儿柔软的发顶,若无其事地笑道:“乡试在即,怎么还有心思想这么多?” 赵显玉依恋在她怀里蹭了蹭。 “对了……听落雁说你与那欺小郎君曾有过一段情?”赵时青揶揄地看向女儿。 赵显玉目光落在落雁面庞上,充满了不可置信。 落雁后退一步,心道冤枉,这分明是金玉一路走一路将消息传出来的。 那些信件只有主子看过,就连她也是昨日才知晓呀! 落雁心中苦涩,对上赵时青暗含威胁的眼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好讪笑两声替自家主子背了这个锅。 “哪里的事……”赵显玉下意识地放轻声音,显得有些心虚。 赵时青哪里看不出女儿的心思。 她笑一声,轻轻将女儿推开,看着女儿因为心虚而游离的眼神,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伸手替赵显玉拢了拢披着的外衫,指尖不经意拂过女儿肩头,感受到那单薄衣衫下的温热,心中充满了欣慰。 “欺家那小郎君性子娇纵……”赵时青语气温和,“但有几分姿色,倒也有几分意趣,至于那位姓宁的郎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女儿瞬间僵直的背脊,声音放缓:“既是你头一个男人,又怀了我的长孙,留在腹中给个名份就是了。” 赵显玉抬起头,眼中带着疑惑与挣扎:“为何?我从未想过与欺容……” “你真不想娶欺家那小郎君?”赵时青轻笑一声,指尖轻轻点着女儿的手背。 赵显玉闻言张了张唇,肯定的话不知怎么的说不出口。 她对那欺容是有几分情意的,如若不是这样,她断不会做出那样的荒唐事来。 “可……可檀郎。”赵显玉提起宁檀玉,心中萦绕着愧疚,不管怎么说,他怀了她的孩子。 “我的儿啊,你既心悦那欺小郎君,又对那宁郎君割舍不下,若是真要你舍弃一个,你会选哪一个?” 赵时青沉沉开口。 赵显玉抬眼看向阿母,却见阿母一脸了然。 她心中有些发慌,若是真要逼她选一个,她……会怎么选。 可她不管怎么选,都觉心中有些憋闷。 难不成她真是那话本子里说的见异思迁,朝三暮四的坏女人么? 赵时青看着女儿慌乱的神情,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她再次将女儿拥入怀中,声音温柔却又带着肯定: ” 傻孩子,你若是有欢喜的,别说两个三个,哪怕是成千上百个,阿母也支持你。” 赵显玉愣住了,她从未想过阿母会说出这样的话。 从小到大,阿母教导她的都是要对夫郎忠贞。 “可、可是……”赵显玉咬着唇,眼中满是迷茫,“阿母不是说过,此生只我阿爹一人吗?为何……” 赵时青抚在女儿背脊的手微微顿住。 “傻显儿,”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阿母当年是说过那样的话,可阿母那时年少,以为一生一世一双人便是圆满……” “以为情爱能抵万难,其实不过尔尔。” 赵显玉一时有些怔愣,可阿母与阿爹很是恩爱,后院更是没有别的小爹进门。 她便以为这世间最好的情爱便是如她母父这般。 “阿母……” 赵显玉眼眶不知为何泛起亮色。 赵时青用粗糙的指尖为女儿拭去眼角的泪珠。 忽而黑夜中响起一阵蛙鸣,混在蝉鸣中不显违和。 赵时青面色发沉,可动作依旧轻柔。 “好孩子,听阿母的话好好温书,其它的不必忧心,待你出榜后,阿母有大礼相送。” 赵显玉闻言,心中隐隐有了预感,这回不会再是珍贵的玉石,华美的皮毛。 只是那样的礼物,会是她想要的么? 第69章 愚蠢美丽 “你这是什么意思?” 清脆的茶盏落在柔软的羊毛毯上, 发出沉闷的轻响。 欺容身着暗红长袍,袖口处绣着的金线在日光下散发出细碎的光。 “世女如今乡试在即,这是王女的意思, 我也没办法。”欺瑛揉了揉眉心, 用宽大的袖口遮掩住眼底的难意。 连日的奔波让她瘦了一大圈, 好不容易在阿母那儿得了些好脸色,这会儿又要哄他这个小祖宗。 “凭什么?我即将与显玉阿姐成婚,竟面也见不得?”欺容虽心中酸涩, 可见外头侍奉的仆从都竖着耳朵, 他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欺瑛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先是怎么也不肯回府,后是日日与那世女做甜汤, 就连那宝桦都婉转的让她去劝一劝。 说那世女如今看见甜汤都面色发青,好不可怜。 可她心中又疑惑,在云雾郡时还一哭二闹三上吊的, 还用绝食来威胁她,不过短短几日竟有了这般变化? 欺容气恼的将门关上,回头又见阿姐面上的笑意里带着疑惑。 他冷哼一声, 将脸往那柔软的蚕丝被上一扑。 “好阿容,你听阿姐说, 你与世女的婚事世女已经松了口,不过是早是晚的事儿,何必如此着急?” 见他这样,欺瑛早已习惯,坐在桌椅旁评鉴这南疆的茶叶。 欺容闻言肩膀微微一动,心中却还是不安。 先不说显玉阿姐不怎么见他,西苑那位还虎视眈眈, 与显玉阿姐是结发妻夫不说,肚子还怀着一个。 若是让他与宁檀玉那来打擂台,他心中还是有些发怵的。 只盼着这些日子能与显玉阿姐多黏糊几天,可谁知道现在连主院都靠近不了。 “对了阿容,那世女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叫你如此紧张?” 放在桌上的茶盏声音清脆,杯中的茶水晃荡。 欺容坐起身子,耳尖悄悄爬上一抹红色。 “她……她……”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欺瑛见状心中稍安,至少这桩婚事不再是彻底的利益交换。 她这个阿弟愿意,她心中的负罪感就能少一分。 “你帮帮我吧阿姐,我只想见她一面。”欺容见她面上带笑,他哀求道。 欺瑛却摇了摇头:“在人家府里头,我说话管什么用?” 欺容闻言圆眼微微泛红,眼看着眼泪又要顺着面颊落下。 欺瑛叹一口气:“不是我不帮你,只是王女对世女此次乡试格外看重,若是惊扰了世女,你可担待的起?” 她半是劝告半是威胁。 果然见欺容面上泛起退却之意。 她再次道:“你懂事些,若是嫁为人夫,哪个能受得了你?” “不是还有阿姐你么?有你在,谁敢欺负我?”欺容猛地站起身来,眼尾泛红,似乎已经预见自己被那恶毒的小侍挑衅的模样。 腰间墨绿的牌子上雕着不知名花纹,随着他的动作在玉佩微微晃动,与这件暗红色的大袍相得益彰。 欺瑛摁了摁眉心,她这个弟弟虽愚蠢,却又实在美丽,这副好相貌给他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上嫁吞针,更不要说世女已有过原配夫郎,你如今占了他的位置,世女难道不会对他心有亏欠?” “男人在后院里家室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女人的心在哪。” 欺瑛说的语重心长,话语里带着绵密的细针,欺容也觉得心口被阿姐这话刺的发疼。 是啊,先不说那宁檀玉与显玉阿姐有结发的情分,还有上一回,他与那宁檀玉熬了一样的甜汤,显玉只喝了他的三口,却喝了宁檀玉的四口。 这不是偏宠是什么? 欺容越想越觉得阿姐说的对,泪珠子不受控制的一滴接着一滴往下掉。 “阿姐……阿姐,那该怎么办?”欺用抽抽噎噎道。 欺瑛只觉被这傻弟弟气的脑仁疼,这般模样怎么堪配做主夫? 若是没有这好出身,早被后院那群男人给生吞活剥了。 欺瑛将怀中的帕子递给弟弟:“你哭的这样好看,冲阿姐哭有什么用?” 她牵起这个被她带大的弟弟,眼底划过一丝心疼。 见面前的男人止住眼泪,眼神慢慢坚定,欺瑛这才欣慰的笑了。 “见不着世女有什么干系?世女寒窗苦读,总不是为你挣一份光?” 欺容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的将手中的帕子慢慢抽丝,细长的丝线缠绕住他洁白的手指,手腕,直至腰侧。 他知道阿姐说得对,可一想到显玉阿姐此刻正独自在院中苦读,而自己连送碗汤都被拦在门外,心里就酸酸涩涩的。 “那……那我悄悄看一眼行不行?”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几分委屈的讨好,“就站在院门外,绝不进去打扰她。” 欺瑛看着自家弟弟这副模样,既好气又好笑。 “你啊,就是太心急。世女既然已经松口答应婚事,便不会更改,如今她正是紧要关头,你若是真为她好,就该让她安心备考。” “可西苑……”欺容欲言又止,眼神闪烁。 “连你都见不着,更别说西苑那位了。”欺瑛打断他,语气笃定,“你且安心在屋里待着,等乡试结束,自是你与世女大婚之时。” 欺容听到大婚眸光一亮,这才故作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这还差不多。”欺瑛见他终于安分下来,这才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你也别整日想着往主院跑,多看几本书,若是以后你妻夫二人对诗,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岂不丢人?” 欺容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 他想起前两日门外洒扫仆从说的话,阿姐不过是将他当作彩头送与世女,现在看来,阿姐分明是真心疼爱他。 欺瑛见他神色松缓,心中也松了口气,起身替他理了理衣襟:“好了,莫要再胡思乱想,这几日你便在院里好好练字,我让人去寻些世女平日里爱读的书来,你也多看看。” 欺容垂眸应下,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袖。 待欺瑛离去后,他快步走到窗前,望着主院的方向怔怔出神。 “公子……”冬枣轻手轻脚的进来,看着欺瑛的背影:“真是想不到,那赵女郎竟有如此身世。” “我也没想到。”欺容面色惆怅,目光却依旧黏在那紧闭的院门上,“阿姐今日没见到我,可有问我?” 冬枣犹豫片刻,还是如实道:“主院那边守得严……不过……西苑那位今日炖了鸽子汤,不过刚到院门口就被寻娘拦了下来。” 欺容冷哼一声,转身坐下:“他倒是殷勤。” “再殷勤也没用,寻娘不也拦着了?”冬枣连忙给他斟茶,“咱们与寻娘是什么交情,当日若不是郎君您?寻娘哪里还有命活?” 欺容皱了皱眉,佯装不快。 “我做那些难不成是为了让她承我的情?”将茶盏放桌上重重一放。 冬枣也不害怕,嘿嘿笑一声“那您想让谁承您的情?赵女郎?” 欺容被冬枣这句话噎得耳根一热,抬手就要打他:“她承我的情了么?” 冬枣灵活地躲开,笑嘻嘻地讨饶:“哪里不承您的情,听寻 娘说女郎昨日里还问了您。” 欺容动作一滞,轻咳两声:“真的?问我什么了?” 冬枣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寻娘说,女郎前日在书房里,对着您送去的那个甜汤碗发了好一会儿呆呢。” 欺容心头一跳,面上却故作镇定:“她对着个碗发呆做什么?” 冬枣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我估摸着是瞧那碗底的野蔷薇呢!” 欺容只觉面上发烫,脑子也不大清明了。 “那汤呢?” “汤自然是喝完了,不然哪能瞧到碗底的花样?”冬枣兴奋道。 欺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眼底不自觉泄露出一抹笑意。 那野蔷薇花样是他特意让工匠刻的,原是为了让自己瞧着心生欢喜。 “她既看到了,可说了什么?”欺容故作漫不经心地摆弄着衣袖,目光却紧紧锁着冬枣。 冬枣嘴微微张开,面色犹疑:“这个……寻娘倒是没说……” 欺容指尖微微一顿,面上却是满不在意:“汤喝了就成。” 那汤是他精心按照食谱熬制的,手上都烫出了三个大泡,他还特地加了阿母送与他的香草。 看起来色泽鲜亮不说,闻起来也格外诱人。 “那我再熬一盅,晚上托寻娘带进去如何?”欺容面色骄矜,虽是在问冬枣,手却已经推开了门。 冬枣诶了一声,连连跟上。 ~ 冬枣笑眯眯地将手中冒着热气的甜汤递给寻娘,见她接了,这才对站在角落的欺容点了点头。 待二人走后,寻娘深吸一口气,见是她,门口的护卫便放了行。 汤盅在木桌上发出铮亮的一声响,赵显玉闻声抬头。 “又是他送来的?”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寻娘恭敬地应了一声:“是,欺小郎君特地嘱咐要让您趁热喝。” 赵显玉叹一口气,掀开盖子。 甜腻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与书房里墨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 “倒了吧。” 赵显玉说的轻松,寻娘也毫不意外。 欺小郎君这汤虽滋味好,可女郎喝了几日后,夜夜心烦意乱,夜不能寐。 有几回写字写着写着就流鼻血了。 还是府里头的府医来瞧,说里头放了大补的青兰草。 赵显玉哪里还敢喝,为了不伤欺小郎君的心,每回送来都便宜了后院看门的大黄狗了。 想必要不了三月,府里头又会多了一窝狗崽子。 这事被家主知道后,府里头就命令禁止两位郎君靠近主院,说是两位,其实也只是北苑那一位。 扣扣扣 门被敲响。 “玉娘,这鸽子汤有些凉了,要不要再热一热?” 第70章 敲门砖 赵显玉眸光一闪, 移向木门外倒映出来的身影。 “宁郎君,我家女郎方才吃了些点心,这汤还是您留下补补身子吧。” 寻娘移步站在门前, 嗓音带着几分无奈。 好在外头的宁檀玉没过多纠缠, 稍一停顿便道:“那我让厨房温着, 若是玉娘饿了,再叫人送来就是。” 他说的有理有据,饶是赵显玉也没法再推拒, 她微不可见的冲寻娘点了点头。 寻娘这才扬起一抹笑意来:“那就多谢宁郎君了。” 外头的身影慢慢远去, 寻娘这才走回到书案前,一边研磨,一边去打量她的面色。 欺小郎君虽被明令禁止在乡试前不准许入主院的门, 可这碗威力无穷甜汤也在女郎的默许下送了进来。 宁郎君虽来去自如,那鸽子汤却连书房的门也入不得。 寻娘心中疑惑,却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三日后便是乡试, 何必这时候给她凭添烦忧? 赵显玉不知寻娘的小心思,将笔放在笔搁上头。 转身将书架上的讲义抽下来。 说来也怪,吴阳县距离王都路途遥远, 她那书房里的书竟能在三日内全须全尾的抵达王都…… 赵显玉不知想到了什么,轻笑一声, 倚靠在临湖的小窗上看书。 她看的忘我,寻娘自觉的将书案上的甜汤端起往外走,她放轻脚步。 谁知道一出门,便与步履匆匆的翠微打了个照面。 翠微见了她眼神一亮:“寻娘姐姐,女郎可在里头?” 寻娘在吴阳县时便对那个宽厚的宁郎君有些好感,伺候在一旁的翠微更是活泼机灵。 想到这里,寻娘点了点头“女郎在里头看书。” 翠微闻言面色一喜:“那我家郎君呢, 厨房里的药煎好了,若是晚了药效可就大打折扣了。” 寻娘皱了皱眉,将手中的甜汤往身后遮了遮。 “宁郎君方才来送鸽子汤,不过走了有一会儿了。” 翠微闻言有些疑惑:“西苑与这儿离的不远,我来的路上也没遇见宁郎君,你确定宁郎君已经回去了吗?” 更何况这一路上府中都是护卫,哪里能在眼皮子底下丢了人? 寻娘心尖微微一跳,她下意识地看向紧闭的大门,身旁是守在院子里的护卫。 其中一人察觉她的目光:“宁郎君一刻钟前便走了,按脚程怎么也该到了。” 这座院落并不大,更别说这几间院子修的巧妙,东南西北四处院子紧紧围绕着主院。 翠微闻言面色慌张,却还是镇定道:“我回去瞧一瞧,说不定是我看花眼了没瞧见人。” 盯着翠微的背影,寻娘内心总觉不安。 前脚欺小郎君来送甜汤,后脚宁郎君又来送鸽子汤。 若是这两人碰见了,以欺小郎君那性子该怎么好? 她转身欲将此事禀告赵显玉,却被为首的护卫拦住。 “我派遣几位姐妹去寻,女郎如今正是重要的大日子,何必为了此事扰乱女郎心神?” 这些护卫落雁说都是她们商队个顶个的好手,寻娘闻言,心中还是有些不安。 “也是,如今女郎正是要紧关头,那便拜托各位姐姐了。”寻娘犹豫的瞧了眼紧闭的房门。 * 冬枣站在门外,忧心忡忡的打量着路过的仆从。 他不着痕迹的往内门瞧上一眼,见里头没什么大动静传出来,可他的心还是一跳一跳的。 自家郎君那性子他不是不知道,怪他没拦住人,此时竟造成了这种局面。 屋内宁檀玉不急不缓的为欺容倒上一杯茶,这动作仿佛欺容是客,他才是主。 欺容看着他的动作,面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低贱的玩意儿,也只配做些端茶倒水的活儿。 “宁郎君倒是懂礼数。”他声音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施舍,“我与显玉阿姐成婚时喝的交杯便由你来替我们斟吧。” 宁檀玉神色不变,将茶壶轻轻放下:“欺小郎君当真是自信,玉娘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么?” 欺容闻言面上带上了疑惑,随即反应过来,只当是这人恼羞成怒的犬吠罢了。 宁檀玉将他的反应净收眼底,随后轻笑出声。 “原来欺小郎君并不知晓,玉娘有位指腹为婚的未婚夫……” 欺容把玩玉佩的手一顿,他哪里不知道传说中世女的那位未婚夫徐世荆,他可太熟悉了。 只是显玉阿姐即将迎娶他,那桩婚事自然也是不作数了。 宁檀玉似乎是看出他在想什么,眼底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同情:“如今你我二人都知玉娘身世,那你可知,这消息为何阿母瞒的死死的?” 落在欺容耳中的话语声轻飘飘的,可他的不自觉的问出声:“为什么?” “如今王都城中风流涌动,如今暴露玉娘身份就是将她送出去当活靶子。 ” 欺容眉心一跳,这样的道理他就算再蠢也是明白的,只是不明白这些与徐世荆有什么关系。 “你与徐世荆不过是阿母为玉娘铺的路,你家中有权势,徐世荆有声名,若有一日玉娘认祖归宗,你与徐世荆便是她……的敲门砖。” 宁檀玉说的含糊,欺容却听的分明。 赵显玉若是被封为世女,她便是正儿八经的王室血脉。 他阿母在朝中有自己的势力,若赵显玉入朝为官,他家必鼎力相助。 可光有了助力还不成,还需要好名声,那徐世荆便是不二人选。 他风光霁月,三岁善文,五岁学武,又乐善好施,每年寒冬徐世荆都会搭棚施粥,又常去育孤堂教孩子们读书。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曾有人为:徐氏世荆,堪为大雍男子表率。 这样的声名,王女又怎能错过? 欺容手中的玉佩随着宁檀玉的尾音,落在柔软的地毯上。 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猛地站起身,指着宁檀玉的鼻子,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你胡说!显玉阿姐答应过我,待乡试之后便……” “便如何?”宁檀玉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中带着几分怜悯,“便与你成亲?欺小郎君,你当真以为,凭你那冲动的性子,能坐稳世女正君的位置? 先不说那徐郎君有与你同样的家室,容貌更是不逊色与你,还有那样的才情。” 宁檀玉的话虽刺耳,可欺容知道他所言非虚。 “你!”欺容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法反驳。 欺容突然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 “宁郎君好口才,差点就被你绕进去了。”他抬起眼,圆眼里是刺裸裸的挑衅,“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知难而退,好让你独占显玉阿姐。” 宁檀玉摩挲茶杯的指尖一顿,抬眸看他。 “徐世荆再讨厌,若是能为阿姐添一分助力,我也忍得。”欺容慢悠悠地说,“可你呢,人老色衰,除了肚子里这一坨烂肉,你还有什么?” 他上下打量宁檀玉一番,嗤笑道:“一个连汤都送不进去的人,也配在这里挑拨离间?” 宁檀玉摩挲茶杯的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挂着温润的笑意,只是眼底带上一分阴霾。 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欺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欺小郎君说得对,我确实人老色衰。”宁檀玉语气平和,却字字诛心,“可你口中的烂肉,却是玉娘的长子,若是玉娘再心软些,这便是她的嫡长子。 而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欺容腰间那块价值不菲的玉佩,“连她书房的门都进不去,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在外头乱转。” 欺容脸色一白,正要反驳,却见宁檀玉忽然俯身,在他耳畔低声道:“更何况,我这腹中的骨肉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觉得玉娘会怀疑谁?是每日殷勤送汤的你,还是连门都进不去的我?” 欺容瞳孔骤缩,却也猛地站起身来,就要使唤冬枣开门。 他虽对这孩子的存在如鲠在噎,夜不能眠,却不想它被宁檀玉当作争宠的工具,毕竟它也是显玉阿姐的孩子。 宁檀玉将他的反应瞧在眼中,理了理衣袖,神色淡然:“只是提醒小郎君,对我客气些。” 欺容明白自己被他戏耍,他气的胸口上下起伏,他这辈子还没被人这样戏耍过。 “若是我将你的真面目告诉显玉阿姐……你说她还会信你吗?”欺容将地上的玉佩捡起,小心的擦拭。 宁檀玉唇角的笑意僵住,他不自觉的垂下头,去瞧用青玉腰带包裹住的腹部:“真面目……?”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冬枣焦急的声音:“郎君,宝蚕往这边来了,说是要寻宁郎君。” 欺容神色一慌,却又很快镇定下来,他漫不经心的警告:“今日之事,若敢传出去半个字,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宁檀玉却还是垂着头,对于欺容的话没有一点儿反应。 欺容见状冷哼一声,推开门,与急匆匆寻来的宝蚕与翠微正面对上。 “我不过是请他喝口茶,好大的阵仗?”他这话说的娇蛮。 翠微见他这模样,关心则乱,张嘴就要发作,却被赶上来的寻娘扯住了衣袖。 见寻娘面色凝重,他这才不情不愿的咽下了这口气。 寻娘目光越过欺容,往屋内扫了一眼,见宁檀玉好端端地坐在那儿,心头一松,但面上还是端着恭敬:“欺小郎君误会了,只是厨房那边说药凉了还得重煎,这才急着寻人。” 欺容冷哼一声,却也没再说什么,被冬枣半拉半拽的往小苑前的花圃走去。 “去瞧一瞧吧,我方才看上头还生了虫……” 翠微看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真当自己是赵家的主子了!” 寻娘拽了拽她的袖子,示意他噤声,自己则快步走到宁檀玉面前:“宁郎君,您没事吧?” 宁檀玉这才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笑意,只是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无妨,不过是同欺小郎君说了几句话,倒叫你们担心了。” 他扶着桌子,动作有些迟缓地站起身,手不经意地搭在小腹上:“既然药煎好了,我也该回去了,免得玉娘知道了担心。” 寻娘目光在他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送您回去吧。” “不必了,”宁檀玉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你们守着玉娘要紧,我自己回去便是。” 说着,他缓步走出房间,经过寻娘身边时,脚步微顿,声音带着若有若无的虚弱:“今日之事,不过是些口舌之争,不必让玉娘烦心。” 寻娘心头一跳,抬眼看去,只对上宁檀玉轻皱的眉,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她连忙恭维的笑一声:“我明白的。” 宁檀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扶着门框慢慢走了出去。 翠微凑过来,看着宁檀玉离去的背影,小声嘀咕:“寻娘姐姐,我怎么觉得宁郎君怪怪的?” 寻娘收回目光,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轻轻叹了口气:“别瞎猜了,去守着你家郎君吧,这几日千万别出什么乱子。” 主院内,赵显玉翻过一页书,目光落在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 70-80 第71章 笼子里的鸟 庭院里小桥流水, 花团锦簇。 端坐在小亭里的徐世荆面容冷淡,身旁侍奉的仆从轻摇着小山,四角里都放上了降温的冰桶。 身着墨色劲装的徐玉蓉脚步一顿, 将手中的剑往身后递, 回头问身着红裳徐执真:“世荆这几日都在家里看书?” 跟在她身后的徐执真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却没伸手接:“是啊” 恰巧鲜红的衣摆被花圃中的杜鹃留住,“怎么了阿姐?”他轻柔的掀起衣摆,惹得美艳的杜鹃微微摇晃。 “赵时青让世界搬去她的五王府, 美其名曰培养培养感情, 你说我应是不应?”徐玉蓉目光划过他手中捧着的蓝色书皮,神色莫辨。 身后的徐执真却低低的笑出声来:“应或不应阿姐难道不是早有决断?” 徐玉蓉未答,眸光深沉。 “若是舍不得, 何不干脆毁了这桩婚事,不过是与五王提早撕破脸皮罢了。”徐执真瞧着阿姐的面色,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舅甥二人年纪相差不大, 也算是一同长大。 如今局势混乱,而五王又常年远离朝野,多少年前留下的威慑力怕是也不剩多少了。 如若不是她手中紧捏着兵权, 他们也不必如此畏手畏脚。 徐玉蓉面色未变,她摇了摇头。 花圃中的花香浓郁, 让她只觉背后那道疤痕又隐隐作痛起来。 “不可!”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很执着,“赵时青的女儿,配的上我儿子。” 徐执真挑了挑眉,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花瓣:“可若是将世荆送入五王府,那不等同于世荆将与徐家割席? ” 徐玉蓉转头看向这个弟弟,虽说是弟弟, 但却是她亲手带大的,等同于自己半个儿子。 “男子出嫁从妻,他从生下来的那一刻,便不是我们徐家人。”徐玉蓉声音沉了沉,带着几分警告。 徐执真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花瓣在他指腹下轻轻碾碎,染上淡红的汁液。 他抬眼看向徐玉蓉,嘴角的笑意淡了些:“阿姐说得是,倒是我糊涂了。” 徐玉蓉的目光越过花丛,落在凉亭中那个孤傲的身影上。 徐世荆正垂眸翻着书页,似乎对这边的谈话一无所知,仿佛即将被送去王府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一个不相干的物件。 “世荆性子……冷淡,去了王府未必能讨得世女欢心。”徐执真顺着她的视线,声音轻飘飘的,“若是受了委屈……” “那也是他的命。”徐玉蓉打断他,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我与赵时青相识三十余年,她会善待他。” 不管成与败。 徐执真沉默下来,目光在徐玉蓉和徐世荆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徐玉蓉紧握着长剑的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此刻正用力到微微发白。 “既然如此,那便依阿姐的意思,不过……”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若世荆不愿……?” 徐玉蓉冷冷扫向亭内:“他会吗?” 徐执真一滞,他这倒是忘了,他这个好外甥从小就以未来世君来培养,愿不愿的,从来由不得他选。 “不会。”徐执真肯定道。 两人说话间,凉亭里的徐世荆忽然合上了书。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这边,隔着繁花与两人对视。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看不出任何情绪。 徐玉蓉心中略觉异样,她眉目轻拧,大步就要上前。 没等她走到凉亭内,徐世荆已经站起身,朝他们走了过来。 “母亲,舅舅。”徐世荆停在几步之外,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 徐玉蓉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个儿子从生下来起便不在她身边养,性子又冷,很多时候连她都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世荆,”徐执真笑着开口,打破了沉默,“方才正和你母亲商量,五王府那边派人来问,你何时方便搬过去。” 徐世荆神色不变,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全凭母亲安排。” 徐玉蓉见他点头,点了点头。 “那就三日后吧。”徐玉蓉看向桌上没来得及合上的书,少见的带上了赞许“吩咐人收拾一下,让执真送你过去。” 徐世荆微微颔首:“是。” 说完,他就静静站立在一旁,仿佛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徐玉蓉看着儿子这般顺从,心中那异样很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对这个孩子如此懂事的满意。 她目光扫过徐世荆垂眸时露出的那段白皙后颈,像审视一件即将送出的珍贵瓷器。 “既然定了,就按规矩来。”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五王性子果决,她女怕是与她一脉相承,你只管做好份内的事就行。” 徐世荆依旧一副看不出情绪的模样:“儿子明白。” 徐玉蓉却并未就此罢休,她往前踱了两步,停在徐世荆面前:“赵时青虽与我有些旧情”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敲打的意味,“但她独有这一个女儿,若是有什么委屈的地方,你懂事些就是。” 徐世荆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静得让徐玉蓉心头莫名一跳,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母亲放心,儿子会谨记本分。”他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半分委屈或抗拒。 徐玉蓉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转身对徐执真吩咐道:“去库房挑几件像样的贺礼,就当是我这个姨母送小辈的见面礼。” 徐执真稍一愣神,但知道徐玉蓉惯会做表面功夫,他应下,目光又在徐世荆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待徐玉蓉走后,徐执真才慢悠悠地走到徐世荆身边,看着冒着凉气的冰桶。 他轻声道:“世荆啊,你若是不想……”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舅舅这么些年也不是……。” 徐世荆神色未变,只淡淡看了他一眼:“舅舅多虑了,既是母亲安排,自有母亲的道理。” 徐执真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并不气恼,面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你也为自己想想。” 徐世荆后退一步,伺候的仆从早已在这二位主子来时已经识趣的退下。 “徐家好便是我好。” 徐执真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作一抹玩味的笑意:“徐家好便是你好?呵,你不养在阿姐身边,说话竟也学了她个十成十。” 他往前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可世荆,你当真觉得,徐家好了,你便能好吗?” 徐世荆神色未变,只淡淡道:“舅舅此言何意?” 徐执真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徐世荆平静的面容:“舅舅没别的意思……”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这徐家,说到底,是阿姐的徐家,却未必……是你的徐家。” 徐世荆抬眸看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却又转瞬即逝。 “舅舅慎言。”他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情绪,“徐家荣辱,与我一体,母亲所为,自有她的考量。” 徐执真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无趣。他直起身子,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漫不经心:“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便去吧。” 他转身欲走,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徐世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世荆,那世女仁善,你倒也不算吃亏。” 徐世荆站在原地,看着徐执真离去的背影,许久未动。 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却吹不散这庭院中弥漫的寒意。 徐执真脚步不停,有至踏上那拱桥,他转过身,瞧见徐世荆竟又坐下看起了书。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朵被自己揉碎了的杜鹃,鲜汁染红了指尖,如同血一般刺眼。 “世荆呐………他轻声呢喃,收起了面上永远扬着的不羁的笑,“这可怨不得舅舅。” 天还未大亮,天际处已经升起一道橙黄的云线。 那辆华贵的,镶嵌着绿宝石的马车行驶在宽敞的青石板路上,路过贡院里,一阵晨风吹过,掀起车帘的一角。 赵显玉在那洁**致的侧脸上停顿一瞬,目光落向马车后头的书生。 辰时便要点卯登记,如今不过卯时初,贡院门口已然汇聚了不少的人来。 更别说有些学子在贡院前打了铺盖,看样子是在这里睡了一整晚,现如今手里捧着书如饥似渴的看,围坐在一旁的老仆往她嘴里一勺一勺的送饭。 这样的情况甚至还不在少数。 赵显玉放下车帘,心中沁出了些细汗。 她原以为自己来得够早,未料天光未破…… 苦读数十载的心酸与求取功名的执念,在这微凉的天地间赤裸裸地铺陈开来。 “女郎,咱们是再等等,还是先下来?”赶车的金玉声音从外头传来,带着几分试探。 赵显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沉声道:“再等一刻钟。” 她重新靠回软垫闭上眼,试图让自己的心静下来,她呼出一口气,还觉慌张,猛地坐直身子。 她下了马车,目光落在西南角落的那一群学子,她们大多衣衫整洁,朴素。 赵显玉定睛一看,竟有些它乡遇故知的心酸与欢喜。 身旁的寻娘见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竟是金娘子?”寻娘惊诧出声—— 作者有话说:敏感肌的jj 第72章 徐世荆 天光晴朗, 雕着玉兰花纹的窗在地面上折射出一道剪影。 欺容面色阴沉的站在剪影之下,在他身上鲜红的大袍上印上一道道花纹。 这身衣裳还是他精挑细选了好久的,只为让赵显玉归来时能看见他最好的模样。 可现在…… 他目光移向被仆从簇拥着的男人身上, 眼底崩射出的厌恶之意几乎不加掩饰。 他挥袖转身欲走。 冬枣察觉他的动作, 扯了扯他的衣袖, 低声道:“郎君……”面带哀求之意。 宁檀玉晨间就身子不大好,方才还请了府医,五王与世女不在, 如今这院子里只有欺容一个正经主子能够主事。 更别说徐家郎君前来做客, 明面上是做客,但谁都知道,他此番入府是来做主子的。 若是欺容此番下了他的面子, 在大局之下,别说是五王,就连欺瑛也是不允的。 “郎君, 再忍忍吧,待女郎回来再说。”冬枣声音压的极低。 欺容闻言面色更加难看,眼尾泛红, 心中酸涩的不像话。 待显玉阿姐回来一切木已成舟,她还能有什么法子? 自他阿姐将事掰开了, 揉碎了讲给他听时,他已经做好显玉阿姐不止有他一个男人的准备,却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样快。 欺容转而怨毒的目光瞪向站在阳光底下的徐世荆。 毫无疑问,这个男人有张不逊色于他的面皮,更不同于宁檀玉那双永远带着温和面具的虚伪模样。 他的眼尾微微上扬,低垂着眸时总有一种怜悯众生的悲悯之意,可抬头看人时这会发现, 那双眼睛不管看什么都是没有温度的。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一样让人生厌。 徐世荆与徐执真并肩站在一起,在太阳底下连头发丝也泛着微光,手腕上的翠玉珠子摩擦间发出清脆的响声。 反倒是徐执真穿着黑灰色的长袍,发尾被束起,面上挂着朗朗笑意与身旁的护卫攀谈。 可又很奇怪,他站在徐世荆身旁竟不逊色分毫,手腕不自觉的摩挲着腰间配着的短刀,身上凌冽的杀气被刻意收起,眉间的那道小疤也为他添一份洒脱之气,有种矛盾却又抓人的美感。 欺容只看一眼,只觉这舅甥二人都是一副狐魅子模样。 徐执真的余光扫过他,只有一眼,转而又同身旁的宝蚕说话。 二人之间说的无非说的是一些你来我往的客气话,赵时青留在梨花巷的护卫大多是随她走商的心腹。 身手好,又颇懂人情往来之说,可与徐为执真交谈之中,竟没套出一点消息,还有隐隐被绕进去的趋势。 院中玉兰树下光影摇曳,欺容袖中的指尖在鲜红的袍子上紧攥出一道褶皱,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 冬枣哀求,心疼的眼神如有实质,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层水光已被强行压回眼底,只余下一点倔强的红痕缀在眼尾。 脚步未再动上半分。 那边,徐世荆似乎并未在意这暗涌的僵持。 他抬起眼,目光平平地掠过欺容,未作停留,仿佛只是在看廊柱上一道无关紧要的花纹。 倒是徐执真,结束了与宝蚕的机锋暗藏,朗声一笑,抱拳朝欺容的方向遥遥一礼,姿态洒脱,声音清越: “欺小郎君,替我同你阿姐带声好。” 话说的客气周到,挑不出错处,甚至还有几分亲和。 欺容喉头一哽,几乎要冷笑出声。 他从前与徐家人见了,还能保持几分贵族面子,可如今心头有火,装也不愿装了。 还是冬枣见他又要发作,忙上前应下。 欺容转身,拂袖径直回了北院,衣袍上的玉兰花样掠过他的眉间,很快与他割裂开来。 冬枣朝着徐执真歉然一笑,匆匆跟了上去。 院落里一时间只剩清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那若有似无,缠绕在翠玉珠子间的清脆响声。 徐执真收回目光,摩挲着腰间的短刀柄,对身旁的宝蚕笑道:“看来这欺小郎君不大欢迎我们呐!” 宝蚕面色不变,只垂眼道:“徐都督说笑了,五王临行前吩咐过,请徐小郎君暂居东苑,待世女乡试之后再迁府别居。” 徐执真哈哈笑一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院子布局,目光落在经过的仆从身上,他们捧着各式的花盆。 心中对世女的人选有了计较,他压下心中隐约的不适感,冲徐世荆道:“世荆,去瞧瞧吧。” 徐世荆闻言这才动了,他微微颔首,迈步时,腕间的玉珠串轻响,那声音不疾不徐,清晰得有些刻意,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某种无形的弦上。 这院子并不算大,东苑与欺容所居的北苑不过一墙之隔,院内引了活水,垒了假山,景致更显精致。 更不要说院子里还有一小片竹林,里头鸟儿的鸣叫声与竹林簌簌声交映。 仆从们早将一切安置妥当,连熏香都已点上,是清冽的松柏气息,与徐世荆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冷香倒有几分契合。 徐世荆步入室内,目光扫过窗明几净的陈设,在靠窗那张花梨木书案上略作停留。 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湖面,湖对面是半开的窗,他在窗台前那株桃花上停顿片刻。 他未去动,只走到榻边坐下,闭目养神。 徐执真则抱臂倚在门边,看着宝蚕带人退下,院门合拢,才嗤笑一声:“世荆呐,那欺小郎君对咱们敌意倒是不小。” “意料之中。”徐世荆睁开眼,眼底清明一片,并无半分倦意,“他向来厌我,若是欢天喜地迎我入府,反倒奇怪。” 徐执真轻笑一声,踱步到那案台边,指尖划过上头的蓝皮书。 “倒是用心。” 徐世荆不可置否,目光空洞。 徐执真见他兴致缺缺,便不再烦扰他。 目光落向那道竹林后的围墙,他翻开一本书页,欺家的速度比他想的还要快上许多。 徐执真眼底划过一丝晦暗,这时候也没了看热闹的心思。 他转头对坐在桌边的徐世荆道:“我就住在你隔壁,待世女回来见过你之后我再走。”顿了顿又道:“你放宽心就是。” 徐世荆眼睫动了动,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徐执真见了这才满意的笑一声。 院门合拢的声响,不轻不重,却像一把无形的锁,将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直到外面脚步声渐远,方才还是瓷人般的徐世荆抬起头,目光落在沁满细汗的掌心。 他站起身推开门,院子里的仆从不多,大多都在东苑库房清点他的‘行囊’。 院中竹影婆娑,将那道隔开北苑的围墙投下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线。 徐世荆的目光便落在那道线上,半晌未动。 腕间的玉珠早已沉寂,连同那刻意为之的清脆,一同蛰伏在袖中。 他摊开的手心细汗未消,指节却用力到泛白,将那掌心压出一排月牙似的凹痕。 他并不在意欺容的敌意,甚至可以说,那份毫不掩饰的厌恶,反而让他心头的某处空茫有了一丝落地的实感。 该来的总会来,他曾期盼的,厌恶的一切。 真正让他呼吸不畅的,是那若有似无、却无处不在的用心。 这间屋子的一切都太合宜了。 合宜的书案,合宜的朝向,合宜的熏香,甚至窗外那片恰到好处,既能望见北苑一角檐角,又绝不被对方轻易窥见全貌的湖景。 连那株桃花,枝桠伸展的角度都像是精心计算过,刚好能在他抬眸时,将一抹艳丽而不轻佻的颜色送入眼帘。 手上奉着托盘的仆从快步进来,见了他的身影,俯身跪拜。 “见过郎君。” 头骨与石板碰撞声让庭院寂静一瞬,那些忙碌的仆从也跟随着这小童的动作跪拜。 徐世荆指尖一松,他点了点头。 兰亭这才起身,快步将手中的托盘送至徐世荆面前。 “这是家主替您准备的见面礼。” 徐世荆的目光在托盘上掠过,东西精致而华美,最能彰显身份。 复杂工艺的象牙梳,栩栩如生的琥珀珠子,鲜艳如血的宝石…… 见徐世荆目光在玉面扇上多停顿了两瞬,兰亭立马解释:“这是送给宁郎君的。” “宁郎君?”虽是在问,语气却没有波澜。 “是。”兰亭头垂的更低。 徐世荆应了一声,这才想起那册子上写了,这世女后院有一位怀有身孕的夫侍。 “都收起来吧。”他声音很淡。 兰亭应是,又犹豫道:“世女明日午间便能归家,家主让您好好练习。” 徐世荆指尖微微一颤,面上依旧淡漠的点了点头。 兰亭担忧的看他一眼,这才退下。 徐世荆再没了看风景的情致,他走回屋内的箱笼旁。 这一箱是他爱看的书,他不愿让生人碰它们,便预备着自己来。 他打开箱笼,最下头赫然是一个漆黑的檀木盒子。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样式奇特的钥匙,这是临行前,阿爹亲手交给他的。 并未多言,可他心知肚明。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轻微得了咔哒声。 匣盖开启,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躺着几本薄薄的,装帧普通的册子。 第一本是他熟悉的男德,男戒。 他随手放在一边,拿起压在下面的,红色的书皮。 与上一本规整的字体不同,这本书豪放,内容也十分露骨,再配以绘制精细,姿态各异的春宫图。 图旁用小楷密密麻麻标注着要点:“需察女子眉目唇角之细微变化,以知其喜恶” “姿态柔顺之余,眼神不可全然驯服,当含三分清冷,七分欲说还休” “腰肢力道,指尖抚触,皆有章法……” 徐世荆面色未变,将这本看过成千上万遍的书细细研读。 指尖下的纸张冰凉而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裂。 徐世荆忽然唇角勾起一抹自嘲。 谁能想到,口口传颂的大雍第一公子,从十五岁起便像勾栏里的男人一样,学起讨好女人的招数呢? 第73章 玉珠 西苑门窗紧闭, 只有从门缝里泄露出丝丝苦气。 宁檀玉卧病在床,并非全是假话。 床榻边的小几上放着空碗,里面还有没喝干的药汁。 “翠微, 现在几时了?”床帐内传来嘶哑的声音。 翠微闻言, 忙掀开床帘的一角, 边递上一杯温水边答:“如今已经申时末了。” “申时末……” 宁檀玉掀盖在身上的薄被就要下床。 屋内四角都摆放了满满当当的冰桶,每隔一个时辰便有仆从进来更换。 他最近身子不大好,早晨吐了一遭后便又发起热来, 一个时辰前喝完药又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郎君, 汤在厨房温着,要不要现在呈上来?”翠微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隔着衣裳的肌肤温热,穿着长袍时还能遮掩一二, 现在看来已经瘦的吓人。 宁檀玉摆了摆手,只觉得浑身发软,脚下虚浮。 他扶着床沿勉强站稳, 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窗。 “不用汤了……透透气吧。”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几分病时的虚弱。 翠微犹豫片刻,到底没敢违逆, 只快走两步上前,将靠近床榻的那扇窗推开半掌宽的缝隙。 带着暑气的风立刻涌了进来, 冲散了满屋浓重的药味。 宁檀玉深深吸了口气,那风里混着庭院中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嘈杂的说话声。 他走到窗边,就着那缝隙向外望。 此刻夕阳斜照,将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斑驳地铺在青石地上。 树影寂寂,连声蝉鸣也无。 “翠微, 今日……外头可有什么动静?” 翠微下意识地垂着头,尽量放平稳的声音还是有些发颤:“回郎君没别的……只是……东苑住进来了位郎君。” 翠微说完担忧的看他一眼。 主子没去前院,他这个做下人的自然是没资格去前院打听到什么,只能从路过的仆从耳中打听到一些。 “东苑……” 宁檀玉抚在窗沿上的指尖忽而用力向下摁去,眼看着指缝处有鲜红的血丝渗出,翠微上前拿了帕子替他包扎。 “您放宽心……” 宁檀玉任由翠微为他擦拭指尖,目光却仍凝在那道窄窄的窗缝外。 远处东苑的屋檐一角,在斜阳下反射着刺目的光。 “放宽心?”他低低重复,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随即又化作几声压抑的咳嗽。 翠微慌忙替他抚背,触手尽是嶙峋的骨头,心里更是酸楚。 “可是一位姓徐的郎君?”宁檀玉缓过气,问道,目光沉沉。 翠微手下动作微顿,随即迷茫的抬起头:“不清楚,府里头下人嘴严,问不出些什么。” 见他不答,翠微又问:“要不派人再去打探一番……?” 宁檀玉侧目看他:“这不是吴阳县。” 在吴阳县时周淮南虽刻薄他,但他也自有一番收拢人心的招数,这可小院之中,几乎全是五王的人,他几乎是寸步难行。 “这里王都城。”他收回视线,包裹着帕子的指尖后知后觉的刺痛起来,“不必打探了……我心中有数。” 话音落下,却是一阵更猛烈的咳嗽袭来,他扶着窗棂,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肺腑都呕出来。 翠微急得眼圈发红,连连替他顺气,却不敢再多劝一句。 半晌,咳嗽声渐歇。 宁檀玉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比窗纸更白。他盯着东苑方向那抹刺目的反光,眼神空洞了片刻,又慢慢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 “翠微,取我的外袍来。”他说。 声音虽哑,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郎君,您这身子……” “无事。”他打断他,缓缓挺直了背脊,“总该……见一见。” 翠微怔了怔,终究还是顺从地转身去衣柜取了件素青色的外袍。 宁檀玉接过,自己慢慢穿上,系好衣带。 袍子宽大,更衬得他身形伶仃。 翠微见他这样,还是忍不住劝:“再过两日女郎便归家,这定不是女郎的意思。” 宁檀玉寄腰带的手顿了顿,翠微没发觉,继续道:“往常主夫往咱们屋里不是没塞过男人,哪回女郎不是客客气气的将人请回去了?咱们府里头那个沈郎君,女郎哪里还想的起这号人?” 翠微说的起劲,没发现宁檀玉的面色愈来愈沉。 推开门,黄昏的暑气不重,还参杂着带着花香味的微风。 “郎君……” 翠微跟在他身后半步,声音里含着化不开的忧惧。 宁檀玉没应,他捂着腹部,月白色的鞋踏上石子路。 东西两院相隔的有些远,守在院门外的两名护卫远远见了人,一人连忙迎上来,另一人麻利的进院子通报。 “宁郎君。”待他走近,护卫行了一礼。 宁檀玉走了一会儿,额头上渗了些细汗,他也不在意:“近来天热,我那院子熬了好些绿豆汤,我待会儿让翠微送些来,解解暑气。” 话音刚落,这护卫面上的笑意真了三分,绿豆汤虽没几个银钱,可做下人的,能被主子惦记着总是暖心的。 “多谢宁郎君体恤。”护卫谢了一声,回头见从院中出来的护卫冲她点了点头才道:“徐郎君就在里头,您请。” 护卫侧身让开。 宁檀玉行至院中,兰亭就将人迎至正厅。 正厅内坐着两位陌生郎君,一位坐在桌前看书,一位立在一旁擦拭着手中的短刀。 见他进来,二人齐齐看过来。 宁檀玉站至门前,脚步有片刻的凝滞,他微微拧眉,不知哪位才是欺容口中的徐小郎君。 正当他犹豫之时。 “想必您就是宁郎君吧,晨间听管事的说您身子不大好,现如今可 好些了?” 擦拭短刀的徐执真率先开口。 “已无大碍,劳烦徐郎君挂心。”他开口,声音如院中簌簌青竹。 徐执真爽朗笑一声,他手一翻,短刀已归至刀鞘之中,随后被别回腰间,动作自有一番不同于内宅男眷的飒爽。 徐执真走进两步:“我这外甥性子冷淡,往后同住一府,还请宁郎君包涵。” 他姿态放的不高,但也有大家郎君的风范。 宁檀玉闻言,略微意外的挑了挑眉,这两位郎君年岁看起来相差不大,他甚至还以为徐家送了两位郎君来。 他思绪回笼,视线便越过他,落在了桌边那位郎君身上。 徐执真口中的外甥已放下书卷,站起身来。 他身量颇高,着一袭竹青色长袍,墨发只用一根墨玉簪挽起。 “在下徐世荆。”他略一颔首,报了姓名。 宁檀玉也点了点头,一旁的徐执真将门推开一角,使唤守在门口的仆从上茶。 待做完这些,他才招呼宁檀玉坐下。 宁檀玉在徐执真让出的下首位置缓缓落座。 他因腹部的不适,微躬着背,看不太明显,面上却仍是那副温润平静的神色。 翠微立在宁檀玉身后半步,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只觉得厅内气氛比外头的暑气更闷人。 徐执真并未落座,只抬手提起茶壶,动作不疾不徐地为宁檀玉斟了一杯清茶。 茶汤注入白瓷杯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不知宁郎君此来,是为何事?”徐执真放下茶壶,声音随和。 宁檀玉接过茶杯,指尖触及微烫的杯壁,才稍稍回过些神。 他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徐世荆脸上,缓缓道:“听闻东苑今日有客来,晨间身子不适,如今好些了,自当来拜会一番,免得失了礼数。” 宁檀玉话说的滴水不漏,还存着几分试探之意。 试探这位所谓的大雍第一公子,面对未来妻主的原配正夫,会是个什么反应。 徐世荆听了,面上并无波澜,只淡淡道:“宁郎君客气了。” 他声音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反倒是徐执真在一旁接过话头,笑容爽朗,话语间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宁郎君有心了,世荆初来乍到,对府中大小事物不大了解,日后还要请宁郎君从旁协助。” 这话说得客气,可宁檀玉从中听出了敲打之意。 宁檀玉端着茶杯,指尖的温热勉强压下腹部的隐痛。他抿了一口茶,茶水温润,入口却泛着微苦。 “徐郎君言重了,”他放下茶杯“在下在府中人微言轻,这些还得劳烦欺郎君。” 徐执真闻言,目光微不可察地在宁檀玉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轻笑起来。 “宁郎君自谦了,”徐执真笑声爽朗,眼底却无甚温度,“您腹中怀着世女长子,与欺郎君自然是不同的。” 他话锋一转,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宁檀玉掩在宽袖下的手,“听闻您孕中辛苦,正该静心休养,这些琐事,原也不该来叨扰您。” 宁檀玉指尖微微一蜷,面上笑意未减:“徐郎君体贴。”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徐世荆身上,语气愈发温和,“若是徐郎君遇上什么麻烦,尽管来寻我就是。” 徐世荆抬头看他,眼中倒映着他虚弱的模样,也将他心底那些晦暗的心思摆在明面上。 宁檀玉笑而不语,大家都是聪明人,麻烦是谁,心里都有数。 “自然!”徐执真为他斟一杯茶,茶盏被轻轻放在桌面,他加重声音。 “那便好。”宁檀玉笑了笑,笑意更身。 他扶着桌子边缘,缓缓站起身,动作间带出几分刻意的迟滞与虚弱,“那此番就不叨扰二位郎君了。” 翠微连忙上前搀扶。 徐执真也跟着起身,拱手道:“宁郎君慢行,保重身体要紧。” 徐世荆亦微微颔首致意。 宁檀玉不再多言,由翠微扶着,慢慢转身出了厅门。夕阳的余晖斜斜照在他素青的袍角上,拖出一道细长的身影。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徐执真才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徐世荆,面上笑容淡去,低声道:“他倒是迫不及待。”他指尖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也不知道欺容是哪里得罪他了。” 徐世荆已重新坐下,拿起方才那卷书,闻言眼睫也未抬:“与我何干。” 徐执真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什么,只道:“你好生歇着吧,我回房了。” 徐世荆垂下眼,指尖拂过书页边缘。 该来的,果然都来了。 只是不知,那位他未来的妻主,会是何等模样? 他腕间的玉珠,在渐浓的夜色里,寂然无声。 第74章 桃花糕 欺容自打回来便歪在榻上生闷气, 鲜红的袍子皱成一团,漂亮的脸在烛火下越发耀眼。 冬枣小心翼翼地点了灯,又端来温着的甜汤, 劝了几次, 他连眼皮都懒得抬。 直到欺瑛留给他的护卫来报, 说宁檀玉去了东苑,现已返回西苑了。 欺容倏地坐直了身子,圆眼里燃起两簇火苗:“他去做什么?上赶着巴结那姓徐的?” 冬枣暗道不好, 忙道:“郎君莫急, 我早晨瞧厨房里煎着药,那宁郎君怕是身子不好,所以才晚间去见了礼。” “他惯会装模作样!徐世荆还没进门呢, 眼巴巴地去讨好人家?”欺容恨恨道,想起宁檀玉那副永远温温和和,其实破开胸膛, 里头竟是一副黑心肝,心头更堵。 可转念一想,宁檀玉这般做派, 岂不是显得自己今日拂袖而去,格外不懂事, 落了下乘? 他烦闷地抓了抓头发,正不知如何是好,又听护卫在门外低声道:“郎君,少主递了话来,世女将在初十午间归家,让您准备准备。” 欺容闻言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准备?准备什么?准备迎接他的显玉阿姐? 可这院子里头又不止他一个男人, 这时候又来了个徐世荆,哪里轮得上他? 这时候他心中发苦,又格外怀念起他落难的那些时光了,苦是苦了点,可那时阿姐身旁只有他一人。 若是阿姐真心欢喜他也就罢了,若是…… 这么想着,他心头的火一下被浇灭,只剩无尽的迷茫来。 冬枣见他脸色几番变化,心头跟着七上八下,只敢小声问:“郎君,那……少主的话,要应吗?” 欺容盯着烛火,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应什么应?前有怀着孩子的宁檀玉,后有名正言顺的徐世荆,我算什么?” 话虽说得硬,指尖却无意识地绞紧了鲜红的袖口。 若不是……若不是这劳什子世女是显玉阿姐,他是连这破败的院门都不肯进的,更别提现在绞尽脑汁的争风吃醋。 若是放在以前,他连想都不会想,可现如今……欺容眼尾泛红,只觉得心中又酸又苦,委屈地紧。 他都这样了……显玉阿姐也不知道心疼心疼他…… “郎君……”冬枣还想劝,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另一个小侍的声音轻轻响起:“郎君,西苑的宁郎君……派人送了一碟新做的桃花糕来,说是女郎最爱这一口,请您尝一尝。” 欺容猛地抬起头,那双圆眼里的迷茫又被怒火取代。 “他倒是爱做好人。”他冷笑,“扔出去!” “可、可是……”小侍有些迟疑,又听里头道。 “罢了……送进来吧……”欺容呼出一口气,视线落在桌上淡粉的桃花糕上。 “你说阿姐……显玉阿姐真的爱吃这个么?”他捻起一块,糕点做的精致又小巧,饶是他见了也有些心生欢喜。 冬枣犹豫间,见他捻起一块放入唇齿之中:“应该……应该吧,咱们在云乡郡时,寻娘不是随身带了许多糕点么?这桃花糕……” 冬枣挠了挠头,似乎也隐约记得寻娘带了桃 花糕,女郎吃没吃他倒还真不记得了。 话音未落,欺容已将剩下的半块糕点丢回碟中。 他用指尖抹去唇边碎屑,若有所思起来。 “阿姐爱吃……”欺容喃喃自语,随即唇角一勾,似乎是在嘲笑宁檀玉蠢,将这么好的机会送至他的眼前。 “阿姐既爱吃这个,那我亲手做的自然是比他的要强上上百倍。” 他猛地起身,那身因久卧而揉皱的红袍,随着他的动作舒展开来。 “冬枣,去厨房……不……让阿姐替我寻几个会做点心的师傅来。” 冬枣心里咯噔一下,自家这位郎君的性子他最清楚,从小被家主和少主护着长大,五指不沾阳春水…… “郎君,这……这都入夜了,厨房怕是……” “入夜又如何?”欺容圆眼一瞪,眉宇间尽是骄纵,“我学我的,与他们何干?快去!” 见他动了真格,冬枣不敢再劝,只得苦着脸退出去传话。 不一会儿,一个面善微胖的点心师傅被引了进来,手里还沾着些面粉,显然是被从厨房临时叫来的,神色惴惴。 欺容却不管这些,他走到桌边,指着那碟桃花糕:“我要学做这个,三日之内,不,两日之内,我要学会!” 他语气霸道,却因容貌过于昳丽,并不显得可憎,反有种不容置喙的娇蛮。 师傅忙不迭应下,小心翼翼地开始讲解桃花糕所需的材料上等糯米粉、澄粉、糖霜,还有酿了一冬的糖渍桃花瓣。 “糖渍桃花?”欺容打断她,拧起眉,“现在去哪里弄这个?” 师傅赔笑道:“郎君莫急,主夫知道女郎爱吃,时常令我们备着。” 欺容听了这师傅的话面色稍霁,他口中的主夫应该是显玉阿姐的父亲,她父亲都说显玉阿姐爱吃…… 想到这儿,欺容连忙催促道:“那便快些备料,就在这小厨房里做。”他指了指北苑外间的小厨房。 不多时,北苑的仆从将材料备齐。 师傅净了手,挽起灰扑扑的袖子。 他学着师傅的样子,将糯米粉与澄粉混合,却因心急,力道太大,粉未漫天扬起,落在他的发间,面颊,连那浓密的睫毛上都沾了星星点点的白。 “咳咳……”他挥手赶开粉雾,有些狼狈。 调水,和面。 那粉团在他手里全然不听使唤,不是太稀便是太干。 冬枣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几次想接手帮忙,都被他瞪了回去。 他咬着下唇,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全神贯注地与那团面较劲,鲜红的袖口早已沾满了黏腻的面糊。 那张漂亮得惊人的脸上也蹭了几道白印子,配上他气恼的神情,竟有几分滑稽的可爱。 不知失败了多少次,直到小厨房里热气蒸腾,散落的面粉与失败的粉团几乎铺满案板,欺容才终于揉出了一团看起来尚可的面胚。 他小心翼翼地将糖渍桃花拌入特调的粉色馅料里,再笨拙地将面皮擀开,包馅,用模子压出桃花形状。 第一个成品歪歪扭扭,花瓣糊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是桃花。 他眉头一皱,直接扔到一边:“重来!” 第二个,第三个……渐渐有了形状,但要么皮太厚,要么馅太少。 欺容气恼的将手中看不出形状的糕点往案板上一扔,站立半晌,就在冬枣以为他要放弃时。 他又碾了一块面团。 他不再说话,只是固执地重复着动作,仿佛跟那小小的桃花糕杠上了。 冬枣在一旁看得心疼,又不敢多嘴,只能默默递上温热的帕子让他擦汗。 不知过了多久,欺容看着掌心里终于成型的一枚桃花糕,虽有些粗糙,但五瓣花瓣分明,倒也算得上是匀称可爱。 他长舒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得意。 “拿去蒸上。”他将那枚杰作轻轻放在蒸屉里,声音因长时间专注而有些低哑。 等待蒸制的时间格外漫长。 欺容就站在小厨房门口,望着那氤氲的白气,红袍的下摆沾满了面粉和污渍,他也浑然不觉。 烛光勾勒着他侧脸的轮廓,那因赌气而燃起的火焰,似乎在这寂静的等待里,悄悄沉淀成了某种更执拗的东西。 他想,等显玉阿姐归家,他要第一个把桃花糕送到她面前。 他亲手做的。 桃花糕的甜香渐渐从蒸笼缝隙里飘出来,与灶台里的烟火气缠绕。 欺容嗅了嗅,忽然觉得,这香气里,或许也能有他的一分。 初十正午 赵显玉脚步有些虚浮,她行至凤门,卷官将她的墨卷与朱卷核对完毕,递给她一个牌子,挥了挥手。 她躬了躬身,这才往回走去取寄存的行李。 待出了大门,寻娘赶忙迎了上来,她再也坚持不住,软软的靠在寻娘怀中。 “女郎,喝口水吧。”寻娘将早备好的水囊送到她唇边,赵显玉就着寻娘的手喝。 赵显玉勉强喝了两口,便轻轻推开。 三日的乡试磨人,笔墨耗尽心神,更不要说她分到的隔间狭小,连翻个身都不大方便。 她靠在寻娘肩上,声音略微嘶哑:“回去吧。” 寻娘扶着她上了候着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人声与目光,赵显玉才真正松懈下来,她没急着入睡:“欺容与檀郎如何了?” 车轮滚动,桌面上的书页随着震动而晃荡。 寻娘伸手为她捏捏胳膊:“府中没有消息传来,怕是没什么大事。” 闻言,赵显玉呼出一口气,这才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她脑中还残留着策论题目的影子,总疑心自己哪里没写好,辜负了阿母与阿爹的期望。 这些纷纷扰扰,在马车规律的晃动里,渐渐淡去。 随之浮上心头的,是离家前宁檀玉始终不适的身子,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还有欺容…… 想起欺容,她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向上扬。 他性子娇惯,见了她指定又要哭…… 她心中虽嫌弃,但心情也松快了不少。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寻娘轻声唤她。 赵显玉整了整微皱的衣襟,扶着寻娘的手下车。 落雁满面笑意的迎上来,向她解释:“主子今日有急事,不过你放心,晚膳之前定会赶回来!” 赵显玉心中有些失落,却还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落雁身后的宁檀玉与欺容身上。 令人意外的是,她竟看到了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徐执真。 她在这里做什么? 还没等她追问,欺容已经拨开人群迎了过来,就连寻娘也被他推的一个踉跄。 “阿姐……” 欺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长袍,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纹,衬得他肤白如玉,眉眼愈发秾丽,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 只是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想来这几日怕是没有歇息好。 他几步上前,一手轻轻捏住她冰凉的手,却在触到她疲惫的神色时,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只仰着脸,圆眼巴巴地望着她,声音里带着点紧张和心疼:“阿姐,考完了?累不累?” 话音落下,他藏在袖口下的手悄悄握紧了。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赵显玉确实累极了,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眼前甚至有些发黑。 但她轻轻为欺容整理了微微凌乱的领子,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却格外温柔:“不累。” 她的目光掠过欺容,看向他身后几步远的宁檀玉。 宁檀玉今日穿了一身 月白的长衫,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他身子清减了许多。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对上赵显玉的目光,眼睛微微发亮,又捂住腹部,轻咳两声。 赵显玉抬了抬步子,却被欺容捏了捏掌心。 她揉了揉眉心,却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身影。 徐执真。 见她看去,徐执真爽朗一笑,从她微微点头,而他身旁的陌生郎君眼神古井无波,甚至没有一丝情绪。 欺容敏锐地察觉了赵显玉那一瞥,心头微微一紧,随即又涌上更多的酸涩感,他近乎蛮横的挡住徐世荆的身影。 他咬了咬下唇,还想再说点什么吸引阿姐的注意,却见赵显玉已收回目光,转而被身旁的落雁簇拥着进了门。 欺容攥着油纸包的手指紧了又松,一时竟插不上话。 “显儿,我让人准备了热水,先去歇一歇吧。”落雁心疼的握住她的手,带着粗茧的手在她手背微微摩擦。 赵显玉只觉手背有些发痒,但还是忍住没抽出手,应了一声。 欺容眼见了落雁牵着赵显玉的手往主院走,赵显玉回头看他,他想抬腿跟上,却被宝蚕拦住了去路。 “郎君,女郎如今疲倦,主子吩咐了,请勿扰了女郎安歇。”宝蚕话说的直白。 欺容只觉四周投来的视线让他面上发烫,其中甚至还有宁檀玉那道似有似无的,带着怜悯的目光。 欺容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就要走。 “欺小郎君!” 身后传来寻娘的声音,他脚步一顿,不情不愿的回头。 “怎么了?”欺容嘴角向下,看起来有些凶巴巴的委屈。 寻娘瞧了强压住笑意:“女郎让我来同您拿东西。” 欺容面上一怔,“拿什么……?” 话音未落,他低下头,去看隐没在袖口中的手。 他面色瞬间涨红,又有些别扭,还是冬枣扯了扯他的袖子,他这才不情愿的从袖口中将纸包拿出来。 寻娘捏着纸包,见冬枣冲她使眼色,她又道:“女郎一下马车便看见了,见您迟迟不给,便让我来讨要。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还说……还说晚间来寻您。” 这话说的漂亮,可欺容面上愈红,又染上了几分羞怯。 “谁要知道这些了……!”欺容恶狠狠道,随即拂袖子离去,可脚步都因为慌乱乱了几拍。 寻娘看着他的背影,轻笑一声,一转头却看见宁檀玉眼底的阴霾。 再看时那张面庞依旧温和,还冲她笑了笑,她几乎就要疑心自己看错了。 也是,宁郎君待人最是温和,哪里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几乎要将人生吞活剥了。 徐执真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他侧过头,压低声音:“看来欺家小郎君比我们想的还要受宠。” 徐世荆转头看他,神色莫名。 欺容受宠干他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我今天看站短才发现有好多小可爱给我发了新年祝福,感谢momo老师一直孜孜不倦的给我灌溉营养液,给我投雷,还有很多老师一直给我空投月石,投营养液,正愁没有月石换封面,还有很感谢大家给我的评论,不管是好的坏的评论,都是对我的鼓励,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陪伴[玫瑰][玫瑰][亲亲][亲亲] 第75章 蒙着眼的雀鸟 屏风后的乐曲伶伶。 赵时青手捻着酒杯, 站起身来,脸上的笑意将她通体的威严都冲散了不少。 “今日这场家宴,是为了庆祝我儿乡试已过, 若是你阿爹在这儿……在座各位都是自家人, 世荆, 你来说两句?” 赵时青抹了把眼角不存在的泪水,转而看向一旁的徐世荆。 赵显玉捻着酒杯的手一顿,不期然与对面的徐世荆对上了目光, 她赶忙移开, 压低声音:“阿母!” 这一场算是家宴,让这位陌生郎君上座她已然是不解,更别提阿母现在还要让他说话。 手背上的触感温热, 见赵时青面上带着似有似无的温和的笑意,她眉心一跳。 连忙看向下首的欺容与宁檀玉。 宁檀玉倒还好,只是面色略微有些发青。 而欺容眼尾泛红, 见她看过来,忙捏住她的手心 就在这瞬息之间,徐世荆从容起身, 衣袍上的云纹在烛光下流动。 他执杯的手稳如磐石,目光扫过众人时在赵显玉脸上停留了一瞬, 快得像是错觉。 “蒙阿母抬爱……妻主。”他先是冲赵时青躬身,后又捻起酒杯冲赵显玉唤了一声。 “呀!”清脆的茶盏碰撞之间,身旁传来欺容的惊呼声。 赵显玉神色恍惚的转过头,见他衣袖被茶水濡湿了一大半,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她戚戚然的与上首的阿母对上视线。 赵时青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笑意却未减:“瞧把这孩子高兴的,都慌了神。”她转向徐世荆, 语气带着几分安抚,“世荆莫怪,显儿这是欢喜的过了头了。” 屏风后的乐声似乎也识趣地低柔了些,如溪水潺潺。 徐世荆神色未变,只将那杯酒平稳地举至齐眉,目光沉静地落在赵显玉脸上,一饮而尽。 他袖袍上的云纹在烛火跳跃下,更衬的他那张面皮比华美的瓷人还要好看三分。 赵显玉却无心欣赏。 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口:“徐……徐郎君,此言何意?” “显儿。”赵时青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阿母曾说待你考完,便要送你一份大礼,这世荆……虽算不上礼……但我与他阿母是年少的交情,你与他算的上是指腹为婚。” 宁檀玉手中的筷子嗒一声轻响落在碟边。 他脸色更白,却还是像在吴阳县时那样,垂着眼,一言不发。 “指腹为婚?”赵显玉喃喃重复,脑中一片空白。 若是有这一桩婚事,阿母未曾提过不说,就连阿爹也未曾透露过一言半语。 赵显玉感到周遭的一切都凝滞了。 乐伶的丝竹声、烛火的噼啪声,甚至自己的呼吸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变得模糊不清。 她只看见阿母那张含笑的脸,看见徐世荆如寒波的双眸,看见欺容紧握着自己冰凉的手,也看见宁檀玉低垂的,发颤的眼睫。 她转头看向宁檀玉:“你也知道么?”话出口的瞬间,见他指尖微微颤动。 赵显玉心中了然。 “阿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稳,“既是年少的交情,指腹的婚约,为何二十年来,孩儿竟从未听您或阿爹提起过一字半句?” 赵时青的笑意微微收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怀念,又似是无奈。“显儿,有些事,未到时机,多说无益,反而平添烦恼。” 她顿了顿,终是叹了口气,“此事关乎旧日承诺,也关乎阿母送与你的大礼。” “所以,”赵显玉的目光缓缓转向徐世荆,这个从出现起就笼罩着一层神秘与突兀的郎君,“徐郎君今日并非做客?” 徐世荆迎着她的目光,那眼神依旧沉静如古井,却隐约有了些不同的意味。 他再次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是,奉阿母之令,前来履约,侍奉妻主。” 空气瞬间凝滞。 赵显玉只觉得荒谬。 一份她毫不知情的婚约,一位突然出现的夫郎。 她不知该用什么反应来面对这位所谓的夫郎。 她甚至能感觉到欺容握住她的手心沁出了冷汗,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肉。 屏风后的乐曲不知何时已换了调子,幽怨婉转,如泣如诉。 赵时青见她神色恍惚,叹息一声:“显儿,你与世荆的事是母父之言,板上钉钉的事儿。” “世荆是个好孩子,学问,品行都是一等一的,往后也能助你立身。”这一句赵时青说的意味深长,她相信她的孩子能听懂母亲的话。 赵显玉的手指紧紧抠着桌沿,骨节泛白。 她张了张唇。 “阿母,”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飘,“那欺容与檀郎……” 她低垂着头,没留意宁檀玉扫来的带着哀求的目光。 赵时青的神色淡了下来:“这自然好说。”她的目光掠过宁檀玉苍白的面容,语气不容置喙,“欺容自然是与世荆一同进门,不分大小,至于檀玉……” “待他生下长孙,再做定夺。” 赵显玉下意识地去看宁檀玉的神色。 他连眼睫都不再颤动,只是机械的将手轻抚上腹部,可喉间是止不住的痉挛。 赵显玉无意识的绞着欺容深红的衣袖,她不是不通人情的傻子。 若是她阿母真是走商的商人,那该是多大的情分能让人将金尊玉贵的郎君嫁给她? 坊间似真非真的传闻,阿母有意无意的透露,落雁姨时不时的暗示。 其实她心中早有了答案,只是她太过懦弱,以为不去深想,一切就都会如她预想。 赵显玉不再敢去看宁檀玉的神色,近乎狼狈的垂下头。 她做出了选择。 见她这样,赵时青放轻了语气:“若是我儿命好,以后想要做什么做不成?就连你们,日后一人之下有什么不能?” 赵时青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三位郎君,最终落回女儿低垂的头上。 烛火在她眼底跳跃,映出一种深沉的,近乎炽热的光芒。 “显儿,”她的声音压低了,却带着诱哄的意味,话语声穿透了幽幽怨的乐曲,“你知道的,阿母就你一个孩子。” 赵显玉抬起头,对上母亲那双与平日里慈爱迥然不同的眼睛。 那里面的东西让她感到陌生,甚至有些……畏惧,却又让她全身的血液无端的沸腾起来。 “我儿聪慧,我不说你也能猜到。”赵时青捻着酒杯,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冷峭的弧度,“显儿,阿母蛰伏了十多年,忍让了十多年……你可愿随阿母将赵家的天下夺回来。” 她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不可测的未来。 “你阿爹往日里最是娇气,却在吴阳县那等苟且偷生二十余年。”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深沉,“而现世人只知当今贤明,徐玉蓉清正,可赵时宁不愿给我们一家活路。” 赵时青的声音忽然带上了极强的怨,连带赵显玉的呼吸也骤然停滞。 她听见耳畔嗡嗡作响,她不敢信,但始终盘踞在血脉深处的野性,在烛火的折射下,让清澈的酒杯浑浊起来。 她看见阿母眼中翻涌的,压抑了二十年的恨与不甘,也看见自己倒映白玉酒杯里与母亲相似的眉眼 屏风后的乐声不知何时彻底停了。 “夺……回来?”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 赵家的天下……这几个字在她唇齿间咀嚼,这天下,也该有她赵显玉的一份么? 对面徐世荆依旧垂眸站着,姿态恭谨,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话语与他无关。 “是。”赵时青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了统领下属时的威严,“这天下本该有我一半,她赵时宁坐了这么久,怎么也该让给她妹妹坐一坐!” 最后的遮羞布被彻底撕开,血淋淋的野心展露在她眼前。 赵显玉感到一阵眩晕,但更清晰的,是一种从骨头深处传来的震颤与灼热。 听到这些,她还能愿做一只蒙着眼的雀鸟么? 夺回来。 她再次咀嚼着这三个字。 她与阿母血脉相连,自该有阿母风范。 那沉寂在血脉深处的东西开始蠢蠢欲动,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一人之下……”她无声地重复,目光掠过欺容带泪的眼眶,宁檀玉僵直的背,还有徐世荆总是无波的双眼。 她又想起阿爹永远期望的目光。 赵显玉看向母亲:“阿母说的大礼……是什么?” “好好好!”赵时青眼中的锐利几乎化为实质的锋芒,“我已上旨,请封你为世女,不日,你的名字将入宗室玉碟,只待乡试放榜……” 赵时青话留三分,赵显玉却是完全懂了。 乡试之后便是什么? 便是封官。 是了,这才是阿母阿爹为她铺的第一条路。 乡试功名是给天下人看的台阶,而世女之位,才是真正重返权力中心的敲门砖。 她这只被蒙着眼的雀鸟能飞多高呢? 还有。 赵显玉的目光落在对面的云纹锦袍之上。 那徐世荆在这之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铺在她脚底下的康庄大道,还是她身上着的繁花锦缎? 第76章 要不要吹灯? 赵显玉立在门外, 手腕上系着鲜红的喜带。 高悬于天际的月盘发出莹莹的光,耳畔是蝉鸣与蛙叫。 醉意被晚风冲散,她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应下了一桩怎样的荒唐事。 荒唐。 赵显玉低斥一声。 她与徐世荆虽是未婚妻夫, 却也不能就这样仓促的成亲。 府邸内甚至没有一丝喜气, 只有门檐上挂着的简陋的红绸。 她不禁怀疑阿母是在有心折辱徐世荆, 哪家的郎君成亲会如此仓促,更不要说徐家那等高门大户。 徐家竟也愿? 可偏生这等人物也应了她阿母的荒唐要求。 今夜成亲。 她咬了咬唇,终于下定决心转身欲走, 却不想被一双细长的, 带着厚茧的手拦住了去路。 赵显玉抬眼,面前赫然是徐执真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庞,在昏黄的灯光下竟有些骇人。 她吓了一跳, 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不想踩上门檐,身形不稳之时, 不等对面伸手拉她,她脚步一转,稳住了身形。 她没注意对面之人的动作, 抬步欲绕开徐执真。 徐执真却不依不饶“今夜是世女与世荆洞房花烛,您这是要去哪?”他向前一步。 目光扫过那红得刺眼的喜带, 又缓缓落回赵显玉带着醉意的脸上。 赵显玉不自在的扯了扯手上的红带子,或者是因为太过急切,手腕上的红袋子反而越来越紧。 赵显玉的手腕被那鲜红喜带勒得生疼,肌肤上已然浮起一道深色。 她干脆停下动作,抬眼迎上徐执真的目光。 廊灯昏黄,让她看不清他眼底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让开。”她道,声音压得低, 却泛着迫切。 徐执真非但没让,反而又近了一步。 两人之间距离已近得能闻见他身上淡淡血腥气“世女。”他慢条斯理地开口。 视线刮过她漆黑的眼,嫣红的唇,“您与世荆洞房之夜,您要去哪?”他声音骤冷。 赵显玉扯了扯嘴角,却发现面上的皮肉实在是僵硬。 见她不答,徐执真继续道:“您今夜若是走了,后院两位郎君如何会服他?” 他手伸向腰间,腰间不再是短刀,而是一截翠绿的竹萧。 赵显玉眼睫动了动。 “我会回来的。”赵显玉声音渐小,不知道是说给徐执真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徐执真笑一声,在这燥热的夜里带着几分粗糙的凉意。 “你阿母已然折辱世荆,你也要如同你阿母一般么?”徐执真的话语声轻飘飘,却轻易撕开了这场婚事的伪装。 宴席上那一番话不避着仆从,不避着世荆,不就是堂而皇之的向徐家宣战么? 他不信赵显玉会如此愚钝。 “我……”赵显玉张了张唇。 她不自觉的别开目光,她醉时琢磨不出来,现如今还不清楚么。 徐执真那截翠绿的竹箫在她眼前晃了晃,随即移向紧闭着的房门。 “世女,”他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念咒,“妻夫一体。” 赵显玉心头一凛。 她明白徐执真话里的意思。 徐世荆虽是徐家人,但他身上的荣光会将她带至人前,他会成为她华美的衣袍,精致的钗环。 但他不是物件。 荣光当享,苦乐同当。 蛙鸣声似乎停了,头顶的月亮也黯淡下来。 手腕上的红带勒得疼痛变得尖锐,像一种催促。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残留着浓重的酒香,从正厅飘来。 赵显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和抗拒被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平静取代。 她没再看徐执真,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一声。 细长的人影倒映在地面。 虽然不是正经的婚房,但陈设华美,处处透着精致,桌面上还摆放着一支红牡丹。 桌上倒是摆着合卺酒壶和两只杯子,白玉的杯身上泛着星星点点的橙光。 赵显玉向里走去,她掀开纱帘。 徐世荆挺直着背,双手交叠于膝间,规整的坐在床榻前。 见她来,目光却未挪动半分,只是手心沁出的细汗出卖了他的不平静。 他已脱去了宴上那身云纹锦袍,只着一身素白中衣,手腕上系着与她同色的喜带。 赵显玉站在离他几步的地方,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我……”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徐郎君。” 徐世荆抬起头。 昏黄的灯光下,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眉眼如画,却比宴席上更添几分冰雪般的冷寂。 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望过来,里面没有怨愤,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温度,只是平静地,坦然地接受着眼前的一切。 “妻主。”他开口,声音也是平静的,听不出情绪。 这一声妻主比宴席上那一声更让赵显玉如芒在背。 她下意识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今日……仓促了。”赵显玉没话找话,目光扫过精致的陈设,最后落回徐世荆脸上,“委屈徐郎君了。” 徐世荆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既与女郎成婚,何谈委屈。”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事不关己的事。 明明他的语气平淡,赵显玉却觉得无端被刺了一下,一时有些语塞。 她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酒壶。 “这酒……”她迟疑。 “妻主若不愿,不必勉强。”徐世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赵显玉回头看他。 她似乎是松了一口气,面颊上挂上了放松的笑意。 “天色已晚,那边就寝吧。” 她话音未落,背后突然响起衣裳的摩挲声,与布料坠地的声音。 赵显玉眉心一跳,她猛地回过头。 地面上是徐世荆白色的中衣,她下意识地将目光向上移。 徐世荆解开衣襟的动作不慢,却又不疾不徐。 中衣底下底下露出的却不是赤裸的皮肤,而是另一层束缚。 那是一件暗红色的,绣着繁复金色缠枝莲纹的纱衣,就那样松松垮垮的系在他胸前。 细滑的缎子紧贴着他肌理分明的胸膛,两根细细的金线缠绕于腰间,挂着一个细小的铃铛。 同样的红丝带从腋下绕到后背,在蝴蝶骨中间打了个结。 纱衣下摆只到肋骨下方,露出一截劲瘦柔韧的腰肢,和线条清晰的人鱼线。 烛火跳动,那金线绣成的莲纹反射出幽微的光,衬得他皮肤有种瓷器般的冷白,与他脸上惯常的淡漠神色形成一种近乎诡异的反差。 这装扮本应是极致柔婉甚至妖娆的,穿在他身上,却又像是堕入魔道的仙人。 高洁又妖异,让人忍不住想折辱他,欺负他。 看他露出一副隐忍的,哀求的表情。 他抬手,用指节蹭了蹭颈侧的红绳,腕间的红带子也随之一动。 他的目光落在赵显玉面颊上,看她眼神游移,看她结结巴巴。 但他的双眼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审视,似乎只是在观察她对这件衣服的反应。 又仿佛只是在确认那条无形的绳索是否依然牢固。 空气凝滞,一种无声的,紧绷的拉力,在两人之间,在那抹鲜艳的红带子,来回拉扯。 赵显玉忽觉喉间干涩。 那两圈细金线在他腰侧收紧绷出一个紧绷而脆弱的弧度,铃铛随着他极轻的呼吸,发出几不可闻的,几乎算得上是战栗的轻响。 她移开目光,又控制不住的移回来,“这……这是何意?” 徐世荆的手从颈侧放下,垂在身侧。 手腕上的红带末端垂落,与纱衣的红几乎融为一体,“……嫁妆一部分,愿能……取悦妻主。” “取悦……”赵显玉面颊通红,她嘟囔两句。 她向来老实,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可她的腿却不听使唤,不自觉的向前走去。 她猛地抬手,指尖几乎要触到他胸口的金线莲花,又硬生生顿在半空。 那铃铛又响了一声,清脆,突兀。 “不必……不必,不必穿这些。”她的指尖有些发颤,忙后退两步,像是才反应过来。 徐世荆的目光在她悬停又收回的指尖上停了片刻,眼里罕见的划过一丝疑惑。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开始解那腰间系着的,细得仿佛一扯就会断的金线。 那清脆的铃铛又响了几声,晃动着,最终随着松开的结,安静地垂落。 暗红色的纱衣失去支撑,松松垮垮的落在腰间,要露不露。 晚风从未关严的窗隙渗入,拂动他额前散落的几缕发丝,他却看见面前的女子用手遮住了眼。 徐世荆有些不解,他握住她的手:“您不喜欢么?”声音清凌,带着疑惑。 赵显玉猛地甩开他的手,从地上捡起衣裳,一股脑的塞进他怀里。 “夜里凉。”她生硬道。 徐世荆皱了皱眉,如今正是七八月,夜里闷热,哪里与寒凉沾的上半分关系。 “妻主,我伺候您更衣吧。”徐世荆沉默片刻,将手一松,衣裳散落在地。 赵显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看见桌上摆放着的合欢酒,动作顿了一瞬。 却被徐世荆牵住了手,许是他的手有什么魔力,她竟径直被他带到了床榻边。 待她反应过来之时,面前是一张放大的,精致的面孔,那双向来无波的眼里终于染上了星星点点的欲色。 赵显玉顿时卸了力气。 唇瓣上的触感柔软,却能感受到主人的生涩和取悦。 她下意识地抬手,捧住了他的脸。 徐世荆动作瞬间僵住,眼睫微颤,随即是短暂停顿后的恭顺与主动。 烛火摇晃,而系在两人腕间那抹鲜艳的红,在床榻之上宛如一道新鲜的伤口,或是一道就此绑定的,挣脱不开的契约。 帐纱之内,只传来徐世荆略显迷茫的问话。 “妻主……要不要吹灯?”—— 作者有话说:要不要吹灯[吃瓜] 第77章 唉 晨光透过窗棂, 却被纱帐牢牢挡住了前进的脚步。 赵显玉睁开眼,帐顶陌生的祖母绿让她恍惚一瞬,随即昨夜的片段便潮水般涌入脑海。 她猛地坐起身, 轻薄的蚕丝被滑落, 露出肩上几点暧昧的红痕。 身旁的位置是空的, 她伸手探了探,没有温度。 他走了? 这个念头让赵显玉心里无端一沉,说不上是松了口气, 还是别的什么。 她掀开纱帐的一角, 环顾室内,昨夜散落在地的衣裳已被整齐收走,那件华丽的暗红色纱衣也不见了踪影。 空气中残留着极淡的, 情事后的味道。 赵显玉披衣起身,她站在窗台旁,庭院寂静, 找不到一丝活人气。 她立在窗前,从后看去身影竟有些单薄。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一道淡淡的红痕, 是喜带勒过的印记。 昭示着昨夜的荒唐。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即身上被披上了一件嫩黄的外衫。 赵显玉回过头,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味道。 他已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宽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挽,余下的发丝凌乱的垂落在肩头。 他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清粥小菜,热气袅袅。 “妻主醒了。”徐世荆的目光在她肩头暧昧的红痕停顿一瞬,便平静的移开。 动作不疾不徐,与昨夜那个身着纱衣, 主动求欢的人判若两人,可赵显玉还是看到他隐藏在发丝下通红的耳根。 赵显玉张了张唇,想问他何时起的身,终究没问出口,只干巴巴地嗯了一声。 徐世荆摆好碗筷,“用些清粥吧,昨夜饮了酒,晨起用些清淡的会舒服些。”他声音平稳。 见她不动,又道:“晨间阿母派人来传了信,今日午间便要启程回乡。” “怎么如此仓促?”赵显玉拧了拧眉,将肩上的外衫披好。 “说是阿爹想念您得紧。”徐世荆语气平淡,舀粥的动作却稳当,“阿母军中有急事,不能一同回乡,让我全权做主。” 他抬眼看来,晨光里那抹平静下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赵显玉在桌前坐下,瓷勺碰着碗沿发出轻响。 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但粥温度正好,小菜也清爽,便慢慢用了半碗。 “徐……郎君?”她放下勺子。 “妻主唤我世荆便是。”他递来绢帕。 赵显玉接过,那绢帕角上绣着小小的金线莲纹,与昨夜纱衣上的纹样如出一 辙。 她指尖摩挲着那凸起的纹路,抬眼看他:“此去归期不定,你可有给你家中递个信?” 徐世荆正收拾碗碟的手微微一顿。 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那平静无波的眸子终于泛起一丝涟漪,又很快平息。“我已不再是徐家郎。” 赵显玉一时无言。 她心中明白,徐家与阿母已然是对立面,而徐世荆作为徐家人已然是表明了态度。 她心口却还是有些憋闷。 “宁郎君与欺郎君晨间来过一趟……”徐世荆轻声道,隐晦地打量着她的神色。 赵显玉手指一顿,绢帕悄然滑落。 他目光在她指尖停顿一瞬,随即若无其事道:“他们见您未醒,便回去了。宁郎君看着……气色不大好。” 最后那句他说得极轻,像无意带过。 赵显玉抿了抿唇,没了与徐世荆说话的心思。 “我知道了。”她听见自己声音有些哑。 徐世荆不再多言,端起托盘退至门边,却又停住。 “妻主,您的东西宁郎君已收拾妥当。”他顿了顿,目光在她微蹙的眉心上停了片刻,“您与欺郎君还是宁郎君同乘一车?” 赵显玉抬眼看他,他立在门边逆光处,身形挺拔如竹。 可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昨夜那截劲瘦腰肢上晃动的金铃。 “世荆……”她斟酌着开口。 “妻主?” “你我二人……已妻夫一体,昨夜……昨夜是我委屈了你,往后补你一场盛大的。”赵显玉喉头滚动了一下。 想起与宁檀玉成婚时,阿爹虽不愿,却也不愿丢了赵家的脸面,婚礼不可谓不奢靡。 这一回…… 赵显玉想起昨夜的红浪,心中一时有些愧疚。 徐世荆微微颔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窗外偶尔几声蝉鸣。 赵显玉独自坐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 这时候昨夜的谜团一股脑的涌了上来,不管是欺容还是宁檀玉,甚至是徐世荆……千丝万绪绞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午后的天光透过车帘缝隙,在赵显玉面颊上印出几道斑驳。 木轮碾过官道的声响单调而沉闷,与车内近乎凝滞的安静对比鲜明。 车内空间宽敞,却挤得人心口发慌。 宁檀玉与徐世荆坐在一侧。 宁檀玉自上车便靠着车壁,面色苍白。 徐世荆坐姿挺拔,一丝不苟,垂目看着手中的蓝皮书。 欺容紧挨着她,指尖轻轻捏着她的掌心,眼尾若有若无的染上几分红意。 毛茸茸的头钻进她的脖颈间。 赵显玉端坐在二人对面,对面便是徐世荆。 她一时有些不自在。 赵显玉端坐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 徐世荆低垂着头,从她的角度荆能看见他雪白,又柔顺的脖颈。 他翻动书页的指尖干净修长,那截如白玉的手腕从宽大的月白衣袖中露出,上面已无任何红痕。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截手腕是多么柔弱,又有力道。 “阿姐……”颈侧传来温热湿润的触感,欺容不知何时凑得更近,柔软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皮肤,带着黏腻的亲热。 赵显玉身体微僵,下意识的想要揽住他,却又生生止住。 她能感到另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平静,又带着重量。 是宁檀玉。 他轻飘飘的看过来,面上没有一丝不满,唇色都淡的几乎透明。 唯有搁在膝上的手,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 他始终没有开口。 车内越发安静,只剩下欺容细碎的呼吸,和书页翻动的轻响。 那声音规律得近乎刻意,却叫人有些莫名的烦躁。 宁檀玉是,徐世荆也是。 赵显玉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终于动了动,抬手,轻轻推开了欺容毛茸茸的脑袋,声音干涩:“坐好,若是磕到了又该哭了。” 欺容仰起脸看她,圆眼里盛满了委屈和不愿。 赵显玉却不想惯着他,毫不退让。 他咬了咬下唇,终究是慢吞吞坐直了身子,正委屈之时,手中传来柔软的触感。 他隐藏在宽大袖口下的手被人默不作声的握住。 欺容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赵显玉。 赵显玉没再看他,转而望向徐世荆。 “在看什么书?”她没话找话。 徐世荆闻声抬起眼,目光与她相接一瞬,又平静地落回书页。“一些杂书,闲来翻翻,打发时间。” 说完可能是觉得太过敷衍。 “妻主可要看看?”他将书合上,递过来。 赵显玉看着他递书的手,那截手腕在递出时,袖口又滑下少许,她似乎看到了一抹极淡的红痕,隐在手腕内侧,被衣袖半遮半掩。 她心头一跳,竟不敢去接,连忙推拒。 目光逃也似的移开,落在宁檀玉苍白的侧脸上。 “檀郎”她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放软了些,“身子可还难受?” 宁檀玉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转过脸来。 他看了赵显玉片刻许久,他才极轻地摇了摇头,唇角甚至勾起一丝近乎虚无的笑意。 “劳玉娘记挂,无碍。” 他说无碍,可那声音气若游丝,比窗外的蝉鸣还要虚弱。 赵显玉心头那股憋闷更重了,像干瘪的饼子,又干又噎。 “要不要歇一歇?”赵显玉担忧的问一句。 在吴阳县时宁檀玉身子虽算不上好,但从她的记忆里,竟找不到一刻关于他生病的时候。 可自王都见他之后,他好似总是这样病殃殃的。 宁檀玉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将脸又转向了窗外。 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何时也消失了。 车内的空气又沉下去几分。 车轮碾过一处坑洼,车身猛地一颠。 宁檀玉身体一歪,低低咳嗽起来。 他用手掩着唇,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那模样看得人心头发紧。 赵显玉几乎是立刻倾身过去,伸手想替他顺气。 指尖还未碰到他肩背,另一只手已更快地递上了一方素白干净的绢帕。 是徐世荆,他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书。 宁檀玉的咳嗽停了一瞬,抬起那双笼着水汽的眼,看向那块绢帕,又顺着执帕的手,看向徐世荆。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是厌倦还是怨怼? 他没有接。 只是摇了摇头,用袖子极轻地按了按嘴角,然后重新靠回车壁,闭上了眼,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赵显玉的手终究还是落到他的背脊,只一瞬,指尖下的皮肉包裹着骨架。 太瘦了。 赵显玉心中一惊,想要问些什么,却见宁檀玉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平稳,应该是已经睡着了。 赵显玉只好坐回原位。 欺容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道:“阿姐,宁郎君怕是累了,让他睡一会儿吧。” 赵显玉沉默地点点头,目光在宁檀玉苍白脆弱的身子上徘徊。 她隐约觉得自己抓住了关窍—— 作者有话说:晚安[敲木鱼] 第78章 Y78 背对着夕阳, 马车摇摇晃晃将黄昏甩在身后。 “女郎,到了。”金玉抹一把晒的通红的面颊,勒紧了缰绳, 脚尖踩上细腻的黄色尘土。 赵显玉却没急着下马车, 她掀开车帘的一角, 就见穿着青绿色官服的驿丞候在一旁。 跟她对上眼,将袍子一甩就要俯身跪拜。 被早有准备的宝蚕半托着胳膊,在她耳边低语两声, 驿丞便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来。 赵显玉收回目光, 在靠在她肩膀上的欺容脸上停顿一瞬,转而移向对面,对面的宁檀玉面色更加苍白, 只有微弱起伏的胸口还昭示着生命的颤动。 赵显玉心头一揪,总觉得心头有些不安。 她深吸一口气,捏了捏欺容的掌心:“都下车歇息吧。” 她率先起身, 弯腰出了车厢。 金玉守在一旁,见她下来别过眼去,还有几分心虚, 而宝蚕正低声同驿丞说着什么。 那驿丞满脸堆笑,不住点头, 余光却小心觑着马车这边。 欺容跟在赵显玉身后,见下头没有脚凳,别了别嘴,很快也跟着跳下了马车,很自然地又挨到她身边,伸手要牵她。 赵显玉犹豫一瞬不着痕迹地避开。 宁檀玉仍闭着眼,似乎没察觉。 徐世荆已合上书本站起身, 见状顿了顿,伸手轻轻推了推宁檀玉的肩。“宁郎君,到了。” 宁檀玉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眼底似是蒙上一层水雾的倦意。 徐世荆率先掀开车帘,见外头的赵显玉守在外头,面前是细白的手指,他犹豫一瞬,触上温暖柔软的触感。 很快,一触即分。 徐世荆指尖微微蜷缩,却见身前的女子侧对着他,望向马车内的目光隐含担忧。 “檀郎?”见里头久久没有动静,赵显玉担忧的唤一声。 她掀开帘子,再次钻进了车厢。 却见里头的宁檀玉额上渗着细汗,唇色倒是红润了些。 赵显玉目光看向角落里盛满冰块的冰鉴,已经化成了清澈的水。 “里头闷热,先下去吧!” 他看向赵显玉伸来的手。 他静了一息,才慢慢抬起自己冰凉的手,轻轻搭了上去。 赵显玉握住,只觉得他指尖冷得像冰。 她微微用力,将他扶下车。 宁檀玉脚下似乎有些虚浮,落地时身子晃了晃,大半重量都倚在了她身上。 “小心。”赵显玉另一只手虚扶住他后背,后背处的蝴蝶骨在衣物的包裹下也分外单薄。 她目光在他侧脸停顿一瞬。 “多谢玉娘。”宁檀玉站稳,便轻轻抽回了手,垂着眼,不再看她。 一行四人站在不近不远,各有各的心思。 倒还是欺容最先沉不住气,又慢悠悠地挪到她身旁,再次尝试牵起她的手。 见她没躲开,微红的眼尾终于又泛起春意。 驿丞此时已小跑过来,深深一揖:“下官恭迎贵人们。”又见这女郎身旁的男人神色不耐,赶忙又道:“馆舍已备好热水热饭,贵人一路辛劳,快请进内歇息。” 赵显玉点点头:“有劳。” 一行人随着驿丞往里走,驿馆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穿过前庭,后院是厨房与马厩,还放着一些杂物,看起来是仔细整理过,但还是显得有些凌乱。 穿过后院,驿丞引着她们来到坐落于竹林里的一栋二层小楼。 “这是鄙人的官邸,最是清静,还望女郎不嫌。”驿丞陪着笑,目光在赵显玉和她身后三位郎君之间隐晦地转了转。 这栋小楼当初修建时,她爱宽敞,一间留给年迈的老母,一间留给一双女儿,一间自然是留给自己与老夫住。 可现如今…… 金玉机灵地上前一步,对驿丞道:“我们女郎与……”她话音顿住,想起祖母的叮嘱,她也卡了壳儿。 她看向前院,这时候又无比想念起寻娘那张嘴来,不论何等情况,总是分配的妥妥当当的。 院内一时静默,只剩烟囱里升起的灰黑色烟灰。 欺容挨着赵显玉,率先开口,生怕那二人跟他抢:“自然是我与阿姐同住,阿姐那日说来看我……。”说到这儿还有几分哀怨委屈。 赵显玉低咳一声,别过脸去。 徐世荆垂手立在稍后一步,神色平淡,仿佛此事与他无关。 而宁檀玉的身影无人搀扶,身形摇摇欲坠。 赵显玉只觉左右为难,昨夜羞怯细腻的肌肤还在指尖,而宁檀玉苍白脆弱的脸又在眼前晃动。 跟别说欺容死死抓住她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 “我与檀郎住吧。”她只犹豫一瞬。 自宁檀玉入王都来,她还没跟他好好说过话。 他与从前相同,体贴,温和,就好似小阳村那段时光不曾存在。 她也存了几分逃避的心思,也乐得陪他演,可现如今…… 赵显玉在他不可置信的面颊上停顿一瞬:“檀郎身子弱,翠微他们还在后头,怕是今日赶不上来,我们二人住一间,我也能看顾几分。” 宁檀玉倏地抬眼看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喜。 欺容扯着她袖子的手指一下子收紧,喉间溢出一道冷哼。 徐世荆依旧站在原地,好似这一切与他无关。 赵显玉没看他们任何人的反应,径直对驿丞道:“徐郎君与欺郎君各住一间,劳烦备些清淡的餐食送到我房里来。” 驿丞连忙应下,吩咐跟在身后的老仆去准备。 赵显玉转向徐世荆和欺容,语气刻意放轻:“赶路辛苦,你们也好生歇息。” 身后的目光怨怼,她只是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竹香混着旧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室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被人精心擦拭过的洁净。 驿丞早已命人铺好了新晒的被褥,一扇小窗开着,窗外是竹声簌簌。 赵显玉松开手,将门关紧。 想了想,又搬了把椅子抵在门口,做完这些她这才走到桌边,提起粗陶水壶,倒了半盏温水,才转身递过去。 宁檀玉还站在门内几步远的地方,没有接,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他苍白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边,睫毛的阴影落在眼底,让他眸中那点微弱的光显得愈发幽深难辨。 “先喝点水,润一润。”赵显玉将茶盏又往前送了送。 他这才伸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相触,比方才更凉。 “你这样……欺郎君不会……” “无妨。”赵显玉打断他,声音放得柔和,“你身子不好,更何况……”她目光落在他平坦的腹部:“你还怀着孩子。” 宁檀玉端着茶盏的手指蓦地收紧,骨节泛出青白。 他垂眼看着盏中清浅的水面,那点被晚霞染上的光,在他眸中映不出丝毫温度。 “只是因为孩子么?”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赵显玉面色一僵,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自然不是……”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檀郎,我……我后来想过……你有你的苦衷,可木兰,水妮……我没法忘记。” 他轻抿一口茶水,水是温的,滑过喉咙,却带不起一丝暖意。 “玉娘。”他放下茶盏,抬眼,那双眼如深不见底的幽谭,“是我的错……你怪我也是应当。” “檀郎……” “玉娘,”宁檀玉打断她,唇边那抹笑意已然带上了讥讽。 “我腹中骨血是我费尽心机,若不是恰巧在云乡郡遇见阿母,我定不会去寻你,若是……若是你心中仍有怨,待回了云乡郡,我自会归家,就不碍你与那两位郎君的眼了。” “檀郎!”赵显玉见他身形摇摇欲坠,眼底带着决绝,她心头一慌。 倾身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触手一片冰凉,她忍不住用双手拢住,想将自己的温度渡过去,“你明知道不是!这是我们的骨肉不是么?” “我们的骨肉?”宁檀玉任由她握着,没有抽回,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看着她慌乱的眼,“可昨夜,与玉娘洞房花烛的,是徐家郎君,我还算什么呢?” 赵显玉手一僵,无法辩驳。 “徐家郎君很好。”宁檀玉继续道,声音带着哽咽,“若是能陪在玉娘身边,无名无份我也是愿的。” 赵显玉心中一刺,她心虚的垂下头“你别这样说……” 宁檀玉见状别开脸,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那我该如何?”一滴泪顺着眼角落下,更衬的他如破碎的玉盘“是我以前做错了事,但我别无所求,只愿能伴在玉娘身侧,咱们将孩子好好抚养长大……你说呢玉娘。” 最后一句,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却像重锤砸在赵显玉胸口。 她猛地站起身,想要开门离去,身后传来一声克制的哽咽声。 赵显玉手心微微发抖,良久,她回头蹲在宁檀玉身侧。 “檀郎,”赵显玉握住他冰冷的手,她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我们都忘了,我会补偿沈良之还 有……” 还有谁呢? 水妮的母父在得知这一切后甚至都不敢报官,任由宁水哥的尸体埋在小阳村的荒院之下。 她们全然无辜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场祸事的受害者只有水妮和木兰。 宁檀玉垂眸看着她,带着几分哀求。 他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指尖微微颤抖。 “玉娘,”他声音哑得厉害,“是我的错……” 赵显玉心口酸痛得发紧,她起身,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宁檀玉身体僵了一瞬,随即那一直紧绷的脊背缓缓松懈下来,额头抵在她肩窝,发出一声极轻的,并不克制的哽咽声。 “别怕。”赵显玉收紧手臂,在他耳边低语,一字一句,像是承诺,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会和你一起承担。”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暮色吞没。 驿馆的仆从送了清淡的饭食来,是熬得浓稠的米粥和两样小菜。 赵显玉亲自接过,打发人离开。 宁檀玉情绪似乎平复了些,只是胃口依旧不佳,只用了小半碗粥便放下了。 “再用些吧,你只吃这么一点儿么?”赵显玉夹了一筷子清炒的菜心到他碗里。 宁檀玉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绕着碗沿:“吃不下。” 赵显玉看着他尖削的下颌,心头忧虑更重。 从前在吴阳县时,他身子并不瘦弱,反而因为常年做农活还显得有些魁梧。 “待回了吴阳县找个大夫再瞧一瞧吧。”赵显玉微微皱眉。 宁檀玉唇角弯了弯,露出一丝极淡的,真实些的笑意,轻轻嗯了一声。 用过饭,简单梳洗后,夜色已深。 屋内只有一张床榻,赵显玉犹豫了一下,还是吹熄了灯,摸黑躺到外侧。 身侧传来窸窣的声响,宁檀玉背对着她躺下了,他的手轻轻地嵌进她的指间。 黑暗中呼吸声清晰可闻。 赵显玉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帐幔轮廓,毫无睡意。 “玉娘。” 身侧忽然传来低唤。 “嗯?” “你……”宁檀玉的声音在黑暗里有些飘忽,“可喜欢徐家郎君?” 赵显玉心头一紧,沉默片刻,才道:“檀郎,你听见了。” 她说的是那夜家宴,阿母的安排他们三人全都在场。 “我知道。”宁檀玉翻了个身,面对着她,黑暗中依稀能看见他眼眸的微光,“我只是问,你可喜欢他?” 喜欢吗?赵显玉问自己。 这并不重要。 “我不知道。”她最终如实回答,声音干涩,“我与他……相识太短,又始于这般境地。” 宁檀玉许久没说话。就在赵显玉以为他睡着了时,才听到他极轻的声音:“那欺郎君呢?” 赵显玉喉咙一哽。 “欺容他……性子娇惯。”她避重就轻。 宁檀玉似乎轻笑了一声,在漆黑的夜里听不真切。 “睡吧。”宁檀玉不再追问,犹豫一瞬,缓缓将手臂落在她的腰间。 赵显玉叹息一声,将头抵在他的下巴将手放到他的腹部,隔着单薄的寝衣,抚摸着孕育她骨血的小腹。 “檀郎,”她低声说,像是在对他承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会好起来的。” 宁檀玉没有回应,只是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赵显玉却睁着眼,直到后半夜,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沉沉睡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呼吸平稳之后,身侧本该睡着的人,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宁檀玉在黑暗中静静望着她模糊的轮廓,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眼底一片冰凉的死寂。 好起来? 第79章 回家 不会好起来的。 他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那弧度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无尽的疲惫与讥诮。 腹中这个用不堪手段怀上的孩子,是他的筹码, 是他困住赵显玉的枷锁。 “玉娘……”冰冷的指尖轻轻滑过她的鼻梁, 嘴唇, 最后来到她脆弱的脖颈处。 他盯着看了半晌,最终还是将手覆盖上她的手。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竟是在吴阳县也未曾拥有过的恩爱时光。 翌日一早, 外头就有些闹哄哄的。 赵显玉眠浅, 隐约间只听见欺容嘴里吐出的,贱人,装货这一类的字眼。 她拧了拧眉, 侧身看躺在身旁的宁檀玉,欺容的动静说不上小,却也不至于让他毫无察觉。 但她没有多想, 只是快速穿上衣裳往外走。 欺容性子娇惯,向来看不惯徐世荆。 她怕…… 赵显玉推门出去时,金玉正满脸为难地拦在欺容身前, 而欺容面颊绯红,显然已气急, 见到赵显玉出来,眼圈倏地就红了。 “阿姐!”他推开金玉,几步冲到她面前,声音带着委屈的哭腔,“他将我晨起时熬的粥都打翻了,你看,我手上都燎起了泡。” 赵显玉顺着他指尖看去, 洁白的指尖处果真烫起了几个大泡。 再看向周围,廊下石阶旁,确实散落着瓷碗碎片和泼了一地的白粥。 徐世荆一身月白色长袍,端的是一个矜贵,他神色淡然的站在一旁,与这身后的竹林还有几分相配。 “怎么回事?”赵显玉揉了揉眉心。 徐世荆微微欠身,语气无波无澜:“是我的错,不慎打翻了欺郎君的粥。” “不慎?你分明是故意的!”欺容不依不饶,伸手去拽赵显玉的袖子,“阿姐你看他,他平日里最是谨慎,怎么会……!” “好了。”赵显玉打断他,“一份早膳而已,就这一碗么?” 她目光扫过徐世荆,见他垂着眼,并无辩解之意,心中那点因昨夜对宁檀玉承诺而起的微妙愧意,又被眼前这混乱搅得烦躁起来。 欺容被她语气里的冷淡刺得一怔,随即眼中水光更盛,咬着唇瞪了徐世荆一眼,终究是愤愤地冷哼一声,转身跑回了自己屋子,将竹门摔的震天响。 院内一时寂静。 金玉讪讪地低下头,手脚麻利地去收拾地上的狼藉。 徐世荆仍站在原地,晨曦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 他抬起眼,目光与赵显玉对上,那里面平静无波,深不见底,让赵显玉心头那点烦躁莫名地沉淀下去。 “先用饭吧。”她移开视线,对徐世荆道,语气缓和了些,“一会儿还要赶路,我去瞧瞧他。” 徐世荆颔首,没再多言。 赵显玉在廊下站了片刻,这才转身上了二楼,却与站在门口的宁檀玉撞了个正着。 也不知道他在这儿听了多久。 “方才……是欺郎君?”他轻声问,指尖无意识的捻着手中的竹叶。 “无事,不过一些误会。”赵显玉走过去,见他气色似乎比昨日更差些,心头一紧,“可还是觉得不适?” 宁檀玉摇摇头,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依旧冰凉。“只是有些乏,玉娘不必挂心。”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可是……为难了?” 赵显玉反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早膳是分开用的。 赵显玉本想去瞧瞧他,却被宁檀玉截了胡。 欺容赌气没出来,宁檀玉只在房内用了小半碗粥,赵显玉陪着他,自己也食不知味。 徐世荆也就在自己房里,安安静静。 重新上路时,气氛比昨日更加沉闷。 马车摇晃着驶出驿馆,将那片竹林和短暂的歇息抛在身后。 欺容依旧挨着赵显玉坐,却抿着嘴,不再像昨日那般试图亲近,只时不时用泛红的眼角瞥她,又飞快移开。 徐世荆坐在对面角落,望着窗外飞逝的绿林,似是在发呆。 宁檀玉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 赵显玉看着车内这三张脸,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马车摇摇晃晃,缓缓驶入云乡郡内。 她们这一行动作极小,只带了金玉与五个明面上的护卫。 剩下的行囊与仆从都行至另一道商队,预备就在吴阳县汇合。 所以她们的出现并没有吸引太多人的眼球。 “要不要去瞧瞧你阿爹?”赵显玉忽的开口,却不是冲着欺容,而是冲着对面的宁檀玉。 宁檀玉稍有些意外的睁开眼,愣了半晌:“不必……” 她嗯了声,还是从落雁姨口中知晓,宁檀玉的生父竟是云乡郡郡守的侧室。 怪不得他那表哥对于宁檀玉的选择,除去几分讥讽外还有些恨铁不成钢。 “啊!那回乡见过阿爹后再说……”赵显玉有些意外他的选择,但又想起他曾说过的,不再劝说。 马车摇摇晃晃,距离吴阳县越近,她的心就跳的越快。 阿爹。 赵显玉忍不住掀开车帘的一角,没发现身旁的欺容不动声色的整理了自己的衣襟。 就连徐世荆手中的书看了近一刻钟,却没翻过去半页。 马车在官道上又行了小半日,午后的日光透过帘隙,在车厢内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吴阳县的轮廓已在天际隐隐约约。 赵显玉放下车帘,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划。 她侧过头,视线落在身旁的欺容脸上。 他似乎已从早间的气闷中恢复了些,只是眼睫低垂,看着自己微红的手指,那几颗燎泡在细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她心中后知后觉的涌上些愧疚,她牵起他的手,“还疼么?” 欺容肩膀一颤,抬起眼看她,那双总是向上挑的眸子此刻水光莹莹,仿佛受尽了天大的委屈,却又强忍着不让自己落下泪来。 他嘴唇动了动,用力地点了点头,反手将她的手指握住,力道很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显玉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对面。 徐世荆依旧维持着看书的姿态,那卷书册静静摊在膝头,他的视线落在纸上,沉静得如同一尊没有呼吸的瓷人。 而宁檀玉……他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正静静望着她,或者说,望着她和欺容交握的手。 他的目光很淡,像隔着一层潋滟的水色,底下是望不到底的幽潭。 见赵显玉望过来,他苦涩的勾了勾唇,那是一个极浅,极快的弧度,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随即他便又合上了眼。 只是藏在袖中的指尖几乎要掐进皮肉。 他还能忍多久呢? 车厢内的闷热感更重,冰鉴里的冰也化成了水,在马车的颠簸之下时不时撒出来几滴。 金玉在外头轻轻掀开车帘的一角:“女郎,再往前三里,便是吴阳县界碑了。” “知道了。”赵显玉应了一声,只觉手心已经渗出了细汗。 她抽回手,欺容的指尖在她掌心留恋般的轻挠两下。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掀开车帘。 近了,更近了。 马车缓缓减速,驶过那道古朴的旧石碑。 吴阳县三个字,在午后灼热的阳光下,有些刺眼。 她飞快放下车帘,不敢再看。 也不知道阿爹现如今如何了,有没有原谅她离家前的不懂事。 马车驶入熟悉的街道,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一下下敲在赵显玉的心上。 离家不过数月,却恍如隔世。 门前挂着的灯笼已经换上新的,在一片清灰的瓦房里格外显眼。 “女郎……可是女郎回来了?”早就候在门口的周爹爹一瞧那护着马车的护卫们,他先是愣住,随后又惊又喜地朝院内喊起来。 赵显玉扶着金玉的手下了车,双脚再次踩在吴阳县的故土上,竟有几分虚软。 她尚未定神,一道虚弱又隐含激动的嗓音传来。 “玉、玉娘……” 赵显玉猛地抬头,只见周淮南被周爹爹搀扶着,快步从门内走出。 他比离家时消瘦了许多,此刻正急切地望着她。 赵显玉正要迎上去,却不知道欺容什么时候拉住了她的衣襟。 她回头看去,见他皱着眉,似乎是有些紧张。 赵显玉恍然地点了点头,将身子侧开,露出站在她身后的三人。 “阿爹……”她先是唤一声,而后斟酌着该如何开口介绍。 周淮南面上却已经扬起了笑意,握住女儿的手!“你阿母已经来过信……” 赵显玉微一怔愣,随即反应过来,她归家的安排阿母自然是已经给家里去过信。 是她糊涂了。 周淮南的目光缓缓扫过女儿身后三人,在欺容那张昳丽绝伦的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一旁清冷的徐世荆,最后落在宁檀玉身上时,带着几分复杂。 “见过阿爹。”欺容率先开口,语气虽说不上谦卑,也是他少有的将自己处于低位的时候。 周淮南却只是面色平淡地点了点头。 他面色一僵,无助地望向赵显玉。 赵显玉也有些不解,轻瞥着眉。 周淮南松开女儿的手,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温和又带着满意“你阿爹身子可还好?” 徐世荆微微躬身,声音又轻又缓:“阿爹身子不错。” 周淮南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满意。 “至于这两位……”他顿了顿,目光在欺容那张足以惑人的脸上停留片刻,欺容下意识挺直了脊背,再次露出恰到好处的乖巧神情。 “这位是欺容。”赵显玉接话。 “好,好。”周淮南拍了拍欺容的肩,欺容眼中掠过一丝暗芒,面上却笑得愈发乖巧 “宁郎君。”周淮南的目光落在始终沉默的宁檀玉身上。 “都进去说话吧,一路舟车劳顿。”周淮南转身,示意众人进府,他将徐世荆安排安排到他身旁。 “房间都已备好,欺郎君和徐郎君暂住西厢,宁郎君……就如从前一样吧。” 周淮南若有所思地看向宁檀玉捂着的腹部。 赵显玉心头一松,看向父亲依旧优雅的背影,知道他是松口接纳宁檀玉了。 “是,阿爹。” 欺容嘴角微不可查地撇了一下,快走两步跟上赵显玉,手臂若有似无地挨着她。 宁檀玉轻轻握了握赵显玉的手,指尖冰凉。 一行人穿过熟悉的庭院,走向内院。 刚过月洞门,一个穿着浅金色衣衫的郎君正端着茶盘从廊下走过,见到周淮南和赵显玉一行人,停下脚步,退到一旁。 男人身量高大,容色妖艳,见了赵显玉的身影眼里带着欣喜。 “良之,”周淮南停下,瞧他姿态恭顺,便道:“还不见过妻主?” “阿爹……见过妻主。”沈良之犹豫的看她身后的男人一眼,在欺容带火的目光中唤了一声,眼神含羞带怯。 赵显玉勾了勾唇角,将皮笑肉不笑演绎到了极致。 她看向周淮南,见他一派坦然,心中忧虑的叹息一声。 顶着周淮南催促的目光,她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第80章 我知道 沈良之得了她的回应, 面上没什么过多的表情,只是捧着茶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着白。 他侧身让开路, 眼角的余光忍不住在那两位陌生的郎君身上刮过。 特别是那位红衣郎君, 他与赵显玉挨的极近, 两人亲昵的姿态也不似作假。 陡然间,他多日的期盼与欢喜,竟转化成怨恨来。 为什么人人都行, 偏生就他不行? 只有个宁檀玉倒也称她个情深义重。 可现如今又算什么? 沈良之垂下眼, 端着茶盘的手又收紧了些。 他侧身立在廊下,为一行人让出道路,姿态恭顺, 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那眼角的余光,却像带着细小 的钩子,在欺容和徐世荆身上反复刮过, 最后落在宁檀玉身上,尤其在他被宽大衣袍隐约勾勒出轮廓的腹部停驻了一瞬,眸色骤然转深。 赵显玉只觉得那道目光如有实质, 黏腻而冰冷,让她后背生寒。 她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放软了语气:“沈郎君……。” 沈良之抬起眼,望向她。 那双总是带着三分风情的眸子,此刻却暗沉沉的,像被冷水淬过,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 “好了,良之也算是你院子里的人, 晚间便同我们一起用膳吧。”许是满意沈良之这段时间的伺候。 周淮南近乎是大发慈悲的发了话。 在他看来,这样的出身,能在他女儿的后院有上一席之地,已经算是他格外开恩了。 沈良之恭顺的应了一声,将茶盘递给身后跟着的仆从。 赵显玉闻言,虽是沉默,但并未反驳。 这样的反应对于周淮南,对于沈良之近乎是默认的意思。 沈良之惊喜的抬起头,就连在周淮南面前动作轻慢的规矩都忘了。 欺容见此情形,他轻磨着尖利的虎牙,紧贴着赵显玉,几乎要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靠上去,低声抱怨:“阿姐,好累……”他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三步外的沈良之听的清清楚楚。 赵显玉被他骤然贴近的重量带得微微偏身,拧了拧眉,却没立刻推开。 她自然听出了欺容话里的示威与不满,也看到了沈良之骤然亮起又迅速压抑下去的眼神。 她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好了,”连日的奔波让她十分疲累,轻轻拂开欺容过分倚靠的手臂,却也未曾推开太远,只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再忍一忍。” 沈良之始终带着恭顺的笑意,并未因为欺容的动作又过多的反应。 周淮南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里闪过一丝满意,又冲赵显玉道:“带他们看看你的院子。” 一行人这才各怀心思地继续前行。 欺容得了赵显玉的有意纵容,反而像是确认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得色,示威般地瞥了沈良之一眼,又去牵赵显玉的衣袖。 沈良之只当看不见,默默退后半步,让出更宽的道路。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赵显玉的背影,看着她被欺容半挨着,看着徐世荆沉默地落后几步,看着宁檀玉在她另一侧,苍白的手指微微蜷缩。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嫉恨。 赵显玉的院子坐落在府邸深处,是一处清幽的院落。 院中植着几株高大的古树,枝叶繁茂,将午后的暑气隔绝在外。 “阿姐,这便是你的院子么?”欺容踏进院门,目光落在院子角落的花棚上,外面摆着几盆艳丽的芙蓉,“你这花儿养的真好。” 赵显玉脚步微顿,嘴角也扬起欣喜的笑意。 跟在周淮南身后的周爹爹见状看一眼跟在最后头的沈良之:“这都是沈郎君尽心打理的。” 欺容立刻收敛了神色,眼睫轻颤,声音弱了下来,“也不过如此……” 他说着,指尖若有似无地勾了勾赵显玉的掌心。 赵显玉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接话,只引着众人往里走。 正院与她离家前别无二致,显然日日都有人尽心打扫的。 “欺容与徐郎君就住……就住……”赵显玉皱了皱眉,显然是想起隔壁的院子已经有人住了。 她将目光移向与徐世荆并排的周淮南身上。 他未先答,反而转头看向身旁的徐世荆:“你瞧我儿这院子如何?” 徐世荆身形微顿,看向赵显玉。 见他不答,周淮南笑两声:“那世荆与欺郎君便住西苑就是。” 欺容闻言,眉头几乎是毫不掩饰就拧了起来。 西苑听着离这儿就远,可他分明看见隔壁还有一处院落。 赵显玉似是察觉他不满的心思,将他往她身后轻轻一拉,怕他再说出什么话来惹怒了阿爹。 欺容先是委屈的张了张唇,又碍于第一次见阿爹,所以极力忍耐下来“他身子不好,便让他与阿姐同住吧。” 他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宁檀玉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徐世荆始终沉默,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一切安排好之后,周爹爹亲自领着二人去往西苑。 待两人进了房,赵显玉才转身看向宁檀玉:“你身子可还撑得住?要不要先歇息?” 宁檀玉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探究:“玉娘……当真要留沈郎君一同用膳?” 赵显玉一怔,随即明白他指的是方才周淮南的话。 她沉默片刻,低声道:“是我们对不住他……。” 宁檀玉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我明白的……。”他轻声道。 赵显玉受不了这压抑沉闷的气氛,她张了张唇:“你先歇着,我去瞧瞧欺容。” 她转身欲走。 却被宁檀玉叫住,“欺郎君……玉娘很喜欢他么?” 赵显玉身形微僵,停住了脚步。 院中的古树遮住了大半的光,却还有些零碎的透过树冠,钻进她的窗台之中。 喜欢吗?她问自己。 或许从前的她会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但是现在她能肯定的是。 喜欢的。 可这份喜欢,在眼下这错综复杂的局面里,似乎也成了一种不合时宜的负担,甚至……是伤害他人的利刃。 宁檀玉问出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也怕听到那个答案。 他看着赵显玉的背影,看到她因自己一句话而猛地僵住的背脊,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她不必回答了。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他早该想到的。 赵显玉没有转身,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温和却执着的目光,像初夏午后穿透树叶缝隙的薄光,带着微凉的暖意,固执地笼罩着她,等她一个答案,或是一个了结。 怎么能不喜欢呢。 欺容像一团热烈到不顾一切的火焰,莽撞地闯进她原本一潭死水的人生里。 可这份喜欢,此刻说出来,无异是对他的残忍。 听到身后传来的压抑的哽咽声,“我……喜欢他……但我也喜欢你……”赵显玉终于转过身,对上宁檀玉抬起的眼睛。 “我明白的。”他眼角沾着泪珠,声音很轻,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只要你心里有我……” 赵显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她看着宁檀玉苍白的面容,那双总是温润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心翼翼的期盼。 “檀玉,”她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你对我来说是不同的。” 宁檀玉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蜷缩,回握住她的力道并不轻,仿佛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垂下眼,低声道:“我知道的……我知道的……玉娘。” 他当然知道。 她从没爱过他。 赵显玉安抚好宁檀玉,转身出了房门,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西苑的方向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她刚走到院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欺容张扬的带着怒气的声音。 “什么意思?什么叫妻夫恩爱?” 赵显玉心头一跳,快步走了进去。 只见屋内陈设精致,只有门边凌乱洒着一只破碎的茶杯,那张艳丽的脸上满是戾气。 徐世荆则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半卷书,仿佛身旁的一切与他无关。 “欺容。”赵显玉唤了一声。 欺容闻声回头,眼底的戾气瞬间化作了一汪委屈的水。 他快步走到赵显玉面前,也不管徐世荆还在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发冷:“那仆从说你从前与宁郎君十分恩爱?这是真是假?” 赵显玉这才发现角落跪了个战战兢兢的仆从,见她看过去似要开口求饶,可又碍于什么,哆哆嗦嗦的磕头赔罪。 赵显玉的目光在那仆从颤抖的身躯与欺容逼人的视线间逡巡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有立刻回答欺容,而是先对那仆从摆了摆手,声音平静无波:“下去吧,去账房结清工钱,不必再来了。” 那仆从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屋内霎时只剩下三人。 徐世荆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淡淡地扫过欺容紧抓着赵显玉手腕的手,又若无其事地移了回去,仿佛那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我与他是拜过天地的。”她的 声音有些冷,还有些疲惫。 她看着欺容眼角的泪珠一滴一滴的落下,头一次,她没了哄他的意思。 眼前浮现的,竟然是宁檀玉那张苍白又脆弱的面庞。《 》 80-85 第81章 奔赴 赵显玉立于庭院之中, 黄昏的风带着燥气,她轻叹一声,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她抬步欲回头, 他比较年幼, 性子娇纵些也是正常的。 可她耳畔又想起落雁姨的劝告。 “欺容这性子太过乖张, 若再纵着,迟早要闯下大祸。” 脚步便这样顿住了。 正犹豫间,金玉步履匆匆而来, 险些撞上端茶的小童。她猛地抬头, 望见赵显玉,急唤一声:“女郎!” 月色莹莹,沉沉压在屋檐的背脊之上。 书房内,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赵显玉坐在案前,指间紧捏着一封薄纸, 一目十行,但字字如针,刺进心头。 “女郎……”金玉单膝跪地, 声音沙哑,“您早下决断吧!” 赵显玉恍然惊醒, 面上血色尽褪,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眼前浮现出阿母那张总是豪爽带笑的脸,那个曾将她护在身后豪气的飒爽女子,竟也会有如此脆弱的一日? “女郎!”金玉再唤。 “说。”赵显玉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几分酷似其母的冷硬,“详细经过。” 金玉低首, 将宝烨传来的消息一一道来。 原来赵时青那晚宴后,便即刻启程赴秦州。 秦州郡守是她亲信,故而她未带多余人手。可谁料,就在与郡守推杯换盏之际,一群黑衣人突袭而至人多势众,装备精良,分明是冲着取她性命而来。 “大夫说……主子伤得不轻,怕是……短期内难理事务,得有人主持大局。” 赵显玉缓缓起身,走向窗边。 庭院深处,主屋灯火仍亮。 她几乎能想象出屋内光景,宁檀玉坐在她那张幼时练字的小桌上,他提笔,或许是写她的名字,又或许是在想那个孩子的名字。 “金玉。”她忽地转身,眸中再无半分脆弱“备最快的马,我要连夜奔赴秦州。” “女郎!”金玉大惊,“那宴席……几位郎君还在……” “宴席照常。”赵显玉唇角微扬,勾起一抹冷厉弧度,“我若此刻离去,难保不会被有心人传出去……特别是徐世荆,他虽言明与徐家再无干系,但到底是血脉相连……” 她不敢赌。 深吸一口气,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担忧与焦躁。 “今夜宴会如常。待我走后,寻个可信的,悄悄给阿爹送封信。” 正厅之内,烛火摇曳。 许是知晓赵显玉已知身世,这场家宴规格极高。 周淮南居主位而坐,左侧是青衫清冷的徐世荆,右侧是刚从王都归来的女儿。 “今日显儿归家,又得你们几位入门,实乃大喜!”周淮南举杯,笑声朗朗。 赵显玉坐在阿爹身侧,面上的笑意恰到好处。 目光流转间,与对面的欺容撞了个正着。 她尚未反应,欺容已偏过头去,似乎是还在为黄昏时的事气闷。 若是往常,她或许还会动几分哄他的心思。 可此刻…… 欢快的小调在伶人指尖跳跃,此刻听在赵显玉耳中,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而遥远。 她端起酒杯,指尖在白玉的瓷壁上轻轻摩挲。 阿爹坐在主位,脸上带着久违的满意的笑意,正与身旁的徐世荆低声交谈。 徐世荆姿态不变,偶尔点头应答,那张清冷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赵显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是阿母为她选的华服,是徐家的弃子,也是她名正言顺,被母父承认的夫郎。 而坐在她下首的欺容,正垂着眼,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碗里的菜。 自黄昏时那场不愉快后,他便少见的开始沉默,那张艳丽的脸上再不见平日的骄纵,只有微红的眼眶昭示着他曾哭过。 赵显玉知道,他虽为平夫,却连徐世荆那场简陋的洞房也未有过。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右侧末尾的宁檀玉与沈良之身上。 是一样的柔顺安静。 她捏了捏自己的掌心,疼痛将她从这场温情中拖拽出来。 “阿爹,我忽然想起屋里有我从王都带的羽扇,我拿来给您瞧一瞧。” 周淮南被周爹爹搀扶着,面上带着几分醉意的红晕,正与身旁的徐世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丝毫没有注意到女儿颤抖的声线。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世荆啊……你与显儿是指腹为婚,当初你还在你阿爹肚子里时,我就知道你与我儿……相配!”周淮南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与疲惫,“她性子太软,你……多担待些。” 徐世荆执起酒壶,为周淮南斟满一杯,姿态恭谨,声音却依旧清冷:“是,阿爹。” 他目光扫过主位旁那个空着的座位,烛火映照下,那杯中尚有半盏未饮尽的酒,还残留着赵显玉指尖的余温。 她走了。 厅内众人心思各异,唯有徐世荆心知肚明。 她不会再回来了。 那是他阿母,甚至是舅舅常有的,狠辣的杀意。 徐世荆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波澜。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不及心中半分凉意。 他知道,自己这枚棋子,再也动弹不得了。 而此刻,后门处。 赵显玉一袭劲装,翻身上了金玉早已备好的黑马。 那几只她幼时很害怕的老犬怏怏的缩在角落,克制的朝她摇尾吐舌。 “女郎,真的不带几个人吗?”金玉满脸担忧,手里紧紧攥着马缰,“那秦州……” “越是人少越好。”赵显玉声音因为紧张而沙哑,她伸手拍了拍金玉的手背,自母亲向她摊牌,她便明白金玉是母亲为她留下的得力护卫“你留下,若是家中……若是他们问起,便说我阿母深夜归家带我去雾林山狩猎,能瞒几日便瞒几日。”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府邸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层层屋瓦,看到那几个人的面容。 “尤其是宁郎君……他身子弱,莫要让他受了风寒。”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欺容若是闹脾气,便由着他些……徐世荆……徐郎君多派几个人看着他。” 金玉重重点头,眼眶微红:“女郎……保重。” 赵显玉不再多言,猛地一夹马腹,手中马鞭狠狠抽下。 “驾!” 黑马长嘶一声,掀起一阵黄灰—— 作者有话说:抱歉写到后期有点卡文了[抱大腿] 第82章 瘟疫 秦州地处西北, 满目黄沙。 城门巍峨的轮廓在黄沙若隐若现,赵显玉勒住缰绳,风沙迷眼, 连日的奔波让她面色如土, 可那双漆黑的眼依旧亮的惊人。 身后四名护卫紧随, 警惕地注视着城门前那队甲胄鲜明的骑兵。 而在那队骑兵之前,一人身着暗红锦袍,正负手而立。 还是个男人。 赵显玉心猛的一沉, 有了不好的猜想。 “架。”她双腿夹住马腹, 慢悠悠地来到那锦袍人身旁,翻身下马。 恰好他转过头来,眉宇间依稀可见徐世荆的影子, 却比徐世荆多了几分身居高位的从容与不羁的肆意。 她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徐执真?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谁走漏了风声? 他出现在秦州,这是否意味着秦州郡守彻底倒戈?这番行动是否已经羊入虎口? 赵显玉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不露声色。 “世女殿下, 别来无恙。” 徐执真的声音爽朗,带着几分浮于表面的恭敬,仿佛他不是出现在他本不应该在的城 门口, 而是出现在自家的花园里。 他缓步上前,姿态优雅, 丝毫看不出是身居高位的都督。 “舅舅。” 赵显玉开口,声音温和。 “这真是碰巧了,不知舅舅是何时到的,怎么也不给我阿母送个信?”赵显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徐执真出现在此,绝非巧合。 徐执真脚步未停,一直走到赵显玉面前三步之遥才停下,目光在她略显凌乱的劲装上划过, 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世女此言差矣,您与世荆已然成婚,得知您前来秦州与五王殿下会面,做舅舅的,怎能不来接你一接?”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若不是两方已经撕破脸皮,怕是真要被他这副慈爱长辈的模样所蒙蔽。 “舅舅有心了。”赵显玉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语气亲昵,“还请舅舅让一让路,显玉实在是思母心切。” 她目光隐晦地看向徐执真身后的一排骑兵,她明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他必定不会动手落下话柄,就算是端坐高台的那位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 那是为了什么? 简单的震慑? 徐执真轻笑一声,并未让开道路,反而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郡守遇袭,不是舅舅不想让,实在是今上令我彻查此事……若是放入了贼人,执真实在是万死难逃其咎啊。” 赵显玉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从秦州送出的信上分明写的是只有她阿母重伤,可到了徐执真嘴里,竟成了郡守遇袭? 面前的男人许是见她面色实在是不大好看,轻笑一声便让开了路。 赵显玉没有立刻进城。 她勒住缰绳,让马在原地打了个转,目光重新落回徐执真身上,唇角甚至扬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是笑意的弧度。 “舅舅体恤,显玉感激。”她声音放缓,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沙哑,却字字清晰,“只是舅舅既奉王命彻查贼人,显玉更不敢行差踏错,以免落人口实,连累舅舅清誉。” 她抬手,指向徐执真身后那队骑兵,语气诚恳:“既然是盘查,便该一视同仁。显玉与随行护卫,都在此处,请舅舅按章程查验吧。查清楚了,显玉入城探望阿母,舅舅继续追查贼人,也免了日后有人说舅舅因私废公,纵容亲眷。” 这一下,反将了徐执真一军。 他若坚持不查,便是坐实了因私废公,方才那番冠冕堂皇的彻查说辞立成笑话,传到京中,御史的折子可不好看。 他若真查……在城门口,大庭广众之下,细细盘问搜查一位风尘仆仆前来尽孝的世女,本身也是极大的折辱与刁难,传出去对他名声同样不利。 赵显玉这是逼他在失职和苛待之间选一个。 徐执真脸上那从容的笑意终于收敛了。 他深深看了赵显玉一眼,见她眼中狡黠挑衅几乎不加掩饰。 城门口的风沙更急,吹起她凌乱的发丝。 “世女深明大义,执真佩服。”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既如此,便按世女的意思办,李校尉!” 一名骑兵军官应声出列。 “仔细查验世女殿下及随行人员身份文书,切记,不可对殿下有丝毫怠慢。”徐执真吩咐道,语气平淡,却将仔细查验和不得怠慢这两个矛盾的指令同时抛了出去。 “遵命!”李校尉抱拳,随即带着几名士兵上前,动作标准却透着一股生硬的疏离。 盘查开始了。 文书一一验看,包裹被打开,刀剑被要求解下暂时保管。 士兵的动作不算粗鲁,但那审视的目光、公事公办的冷漠,以及周围骑兵无声的包围,都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赵显玉沉默地配合着,甚至主动解下了佩剑递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簇火苗,在风沙中烧得更亮。 徐执真就站在三步之外,负手看着,不再说话。他在等,等赵显玉流露出焦躁,愤怒或屈辱。 但直到所有程序走完,李校尉复命查验无误,赵显玉也只是拍了拍衣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接过自己的佩剑挂好。 “有劳舅舅,有劳李校尉。”她甚至微微颔首,礼节周全。 徐执真终于侧身,让开了通往城门的最后一步。“世女请,王女那边……想必已得到消息了。” “多谢舅舅提醒。”赵显玉翻身上马,不再看他,目光投向前方幽深的城门,“驾。” 四名护卫紧随其后,马蹄声再次响起,踏入那片被城墙分割开来的光影之中。 直到彻底穿过城门,踏入秦州城内杂乱而充满烟火气的长街,赵显玉才微不可闻得舒了一口气。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尘土。 赵显玉翻身下马,牵着马匹前行。 马蹄地踢踏声惊扰了路边的乞丐,他不耐得翻了个身。 余光不经意扫过,那乞丐裸露的脖颈上,赫然爬着几块紫黑色的斑块,像未洗净的污泥,而他脸上面色潮红。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走过去看,忽然,目光落在乞丐身旁的酒壶之上。 赵显玉摇了摇头,心中暗怪自己实在是大惊小怪,不过是醉酒的乞丐,她竟联想到瘟疫之上。 且秦州地处西北,气候干燥,向来少有瘟疫滋生,怕是这醉汉饮酒过量。 思及此,赵显玉加快了步伐。 阿母重伤的消息像根绷紧的弦,直到她入了这秦州城门,这根弦却越绷越紧。 半个时辰后,郡守府那两扇朱漆大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官邸门楣上的灯笼歪斜着,门口还有未洗净的血迹。 赵显玉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间的酸涩,抬步走向那两扇半开的朱漆大门。 门内是井然有序的仆从,还有几名身着兵甲的士兵,支了张小桌在门口问话。 听到脚步声,两人回头,见是赵显玉一行人,目光狠厉地将她们上下扫视一番。 “来者何人?”其中一人沉声道,大有一副答不出来便就地正法的意思。 赵显玉并未理会,身影如松地站在门口。 “放肆,此乃五王世女。”护卫首领沉声喝道。 那士兵脸色一变,还未及反应,门内已快步走出一位身着深青色官服的女人。 她目光在赵显玉脸上停留一瞬,旋即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紧绷:“世女殿下。” 她侧身,“王女殿下正在后院,只是……伤势沉重,时有昏睡。” 赵显玉的目光掠过周主簿低垂的眼帘,见她隐在衣袖下的手比了个三。 “有劳周主簿。”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径直向府内走去。 四名护卫紧随其后,却被门口那两名士兵抬手拦住。 “殿下,”周主簿上前一步,低声道,“府内……为防惊扰王女静养,徐都督有令,除殿下外,随行人等……” 空气瞬间凝滞。 赵显玉身后护卫的手,悄然按上了刀柄。 赵显玉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只轻轻抬了下手,制止了护卫的动作。 她看向那两名士兵:“舅舅思虑周全。” 这一句话不知是是褒是贬。 随即她轻笑两声,跟着周主簿往内院后。 “世女殿下,请。”周主簿推开门,只余下细小的缝隙。 赵显玉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朝里看去。 床榻上的女人青丝凌乱 ,身上缠绕着一圈圈绷带,绷带上还渗出鲜红的血迹。 “周主簿,我阿母现在如何?”她轻声问,余光落在回廊尽头的拐角处。 周主簿的视线与她轻轻一触:“伤势……凶险,但已用了药,王女等着您呐。” 最后一句说的意味深长。 赵显玉苦涩地笑一声,“我进去看看。”随即她推门而入,又将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门外的脚步声凌乱,是伺候的仆从要进来换药,被周主簿不轻不重地给拦了回去。 室内药气弥漫,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 赵显玉快步走到床榻边,只见榻上之人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呼吸微弱,的确是重伤之态。 然而,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阿母冰凉的手腕时,那手腕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赵显玉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俯身,用带着哭腔的声音低唤:“阿母……是显儿来了……” 门外的争论声停了。 借着俯身的遮掩,她的嘴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几不可闻:“阿母?” 榻上的人没有睁眼,但被赵显玉握住的粗糙的手指,极轻微地在她掌心划了一个字。 安。 赵显玉的心猛然间定下。 安,这是阿母从前教她的小把戏,在绝境中传递的最短消息。 是如今尚安还是局面尚安? 但无论是什么,至少这一刻,阿母神智清醒,还能在她掌心留下印记。 她几乎立马就能想到送出秦州的那一封信是徐家的有意而为之,更是阿母的顺水推舟。 赵显玉顺势跪倒在床边,将额头抵在那只划完字后便无力垂落的手上,喉咙里溢出压抑的,颤抖的哭声。 这哭泣一半是伪装,一半却是真的,她心疼阿母以身入局。 在此刻,她对于远在王都,那位从未见过的姨母心中升起陡然的怨恨来。 血脉相连。 何至于此。 “阿母……您睁眼看看显儿……显儿来了……”她哭得情真意切,声音透过雕花的木门,足以让外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周主簿似乎在低声劝解着什么,仆从们似乎有所依仗,执意要进,但终究被拦在了门外。 不知过了多久,赵显玉的哭声渐缓,只剩低低的抽泣。 她缓缓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眼眶鼻尖俱是红的。 她转向门口,声音沙哑而疲惫:“周主簿,阿母的药……可还有?我想亲自为阿母上药。” 门外静了一瞬,周主簿的声音传来:“回殿下,来换药的大夫已候在门外。” “不必,让我来就是。”赵显玉声音不大,却异常坚持,声音带着哭泣后的嘶哑,“我就在此处守着阿母,让大夫将东西送进来就是。” 这要求合情合理,甚至堪称至孝。 周主簿没有丝毫犹豫,应了声是。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床上之人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 赵显玉就着窗台缝隙钻进的破碎天光,她抬眼看向阿母。 她脸色是精心修饰过的惨白,但嘴唇的干裂与青黑的眼下并不似作假。 屋内的苦药味渐浓,香炉里甚至燃着檀香,伺候的下人并不上心。 绷带下的伤不知是真是假,或许是演给某些人看的戏码。 她的手在袖中缓缓握紧。 徐执真在城门拦截,是示威,是警告,更是试探。 或许还带着几分自得。 郡守府如今被他的人把守得如同铁桶,连她这个世女带来的护卫都被拦在门外,阿母身边,究竟还有几人可信? 方才周主簿在门口比的那个三,是什么意思?三更?三天?还是……三个人? 一根一根丝线在她心中缠绕,她想抽丝剥茧,却迟迟找不到头绪。 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狼狈不堪的自己,大腿处被马鞍磨出的伤口因为她的走动开始火辣辣的疼。 这甚至让她冷静下来。 她不能乱,更不能慌。 不多时,周主簿亲自端着一盆温水和干净布巾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名低眉顺眼的仆从。 赵显玉接过水盆,低声道谢,却在她转身欲走时,轻声开口:“主簿留步。” 周主簿脚步一顿。 赵显玉拧干巾子,动作轻柔地擦拭着阿母的额头,声音低得只有近在咫尺的周主簿能听清:“我入城时,见一醉卧街头的乞丐,脖颈有紫黑斑痕,面颊潮红,不似寻常酒醉。 不知主簿……可曾听闻?” 周主簿端着水盆的手微僵,抬眼飞快地看了赵显玉一眼,又若有所思地看向床榻上紧闭双目的中年女人:“回殿下,秦州苦旱,……未曾听闻有过瘟疫,那乞丐……许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城门守备自那日遇刺后,往来行商盘查更紧,流民更是不准许靠近城门半步,您慎言。” 自阿母遇刺之日? 那岂不是半月之前? 格外森严的盘查,是为了捉拿刺客,还是为了封锁消息,或者……两者皆有? 她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只道:“多谢主簿了。” “是。”周主簿躬身退下,带走了那名仆从,轻轻合上了门。 室内再次只剩母女二人。 赵显玉将雪白的巾子放回盆中,指尖在微凉的水里浸了浸。 她抬眼望向窗外,天边已被黄昏晕染成一片晖色。 屋内昏暗,她走到烛台前,火光跳跃之时,外面传来三声极有规律的叩门声。 周主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声音微沉:“殿下,晚膳备好了。” 赵显玉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起身。 她俯身,声音微不可闻:“阿母,我去去就回。”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但赵显玉看见她交叠在小腹上的手指,极轻地蜷缩了一下。 她这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开门出去。 周主簿垂手立在门外,身旁跟着两个端着食盒的仆从,皆是低眉顺眼。 赵显玉目光扫过她们粗糙的手和过于沉稳的脚步,心中了然。 这恐怕不是普通的仆从。 “殿下,请随我来偏厅用膳。” “不必麻烦,我在此处用即可,守着阿母安心些。”赵显玉淡淡道,目光落在食盒上,“有劳主簿了。” 周主簿似乎早有所料,示意仆妇将食盒提进屋内。 简单的四菜一汤,不算丰盛,却也干净。 赵显玉坐下,拿起筷子,动作不疾不徐。 她吃得很少,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门外廊下的动静。 那两个仆妇放下食盒后并未离开,而是垂手立在门外阴影里。 她慢条斯理的用完晚膳,仆从立马上前,默不作声地收拾了碗碟退下。 周主簿却没有立马离去,她落后那二人两步,俯身为赵显玉添了杯热茶,借着递茶的动作,袖中滑出一小截卷得极细的纸卷,无声地落在赵显玉手边的桌面上。 赵显玉神色不变,手指一拢,将那纸卷纳入袖中。 “殿下早些歇息,下官告退。”周主簿躬身,退了出去,细心地将门掩好。 屋内重归寂静。 赵显玉走到烛台前,接着炙热的火光。 纸上字迹极小,是周主簿的手笔,只有寥寥数字: “三更,西角门,疫起,请离秦州。” 赵显玉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向昏暗床榻,脑海中不断充斥着而最后那句,疫起。 这短短的两个字刺破了她心中那丝侥幸。 乞丐身上的斑痕,不是醉酒,真的是瘟疫。 若是她那时没有为阿母的情况心焦,或许染了疫症的下一个,便是她。 还有离秦。 说明事情真的到不可控制的地步了。 赵显玉陡然有种尘埃落定的错觉。 果然如此。 徐家既然已经把控了秦州,为何还要让那封信传回吴阳县。 因为她们从头到尾,存的便是一网打尽的心思。 眼下阿母虽重伤,但尚有根基,贸然出手难保不会两败俱伤,但如果五王与她这个五王唯一后嗣皆染瘟疫,死 在秦州呢? 她这个世女忧心母亲,赶赴秦州,秦州城中瘟疫四起,五王与世女皆染瘟疫。 真是好巧妙的一出戏。 既有秦州郡守这个替罪羊,待到时机成熟之时,再有徐执真出面,既能博得个好名声,又不费一兵一卒。 赵显玉想通这些关窍,只觉脊背发凉。 难怪徐执真亲自坐镇秦州,以追查刺杀为名封锁城门,严控出入。 恐怕追查刺客是真,但更重要的,是严防疫情扩散的消息走漏出去。 纸卷被火舌头吞噬,灰烬在空中打转。 赵显玉却没管,她转身将杯中已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她走回床边,看着母亲沉睡的侧脸。 阿母以身为饵,将自己置于这郡守府的囚笼之中,却没想到徐家如此不折手段。 赵显玉在床边枯坐了片刻,直到窗外更鼓敲过二更,才缓缓站起身。 先从母亲床榻下,摸出一个极小的油布包,这是她不管去哪都随身带着的,里面只有几样不起眼却紧要的东西。 她将其贴身藏好,又走到窗前,借着月光观察外面的动静。 回廊下,那两个仆从仍在,身影在廊柱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但她们的头微微向两侧偏斜,呼吸均匀绵长,那是假寐的姿态。 若不是阿母幼时曾教过她,倒还真的要被她们骗过去了。 时间缓慢流逝,赵显玉的心跳却异常平稳。 她甚至回到桌边,用凉透的茶水润了润干涩的嘴唇。 更鼓再次响起,三更了。 就在此时,床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赵显玉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床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急唤:“阿母?阿母您醒了?” 门外立刻传来石子与地面摩挲的声音,那是装作不经意踢过来的。 赌得就是这郡守府内会有人偷听。 赵显玉背对着门,挡住了床上大半景象,手指却飞快地在母亲掌心又划了一个字:等。 然后,她猛地提高了声音,带着惊惶:“阿母!您怎么了?周主簿!周主簿!快请大夫来!” 她一边喊,一边用力拍打床沿,制造出混乱的声响。 门被猛地推开,那两名仆从进来,一人迅速扫视屋内,另一人则看向床榻。 只见床上的五王正剧烈地咳嗽,身体抽搐,面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骇人。 “殿下,这是……”其中一人开口,声音沙哑。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大夫!我阿母不好了!”赵显玉回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神惊怒焦急,将一个忧心母亲病情骤变的女儿演得淋漓尽致。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转身快步出门,显然是去通传或请人。 另一人则留在原地,目光锐利地扫过赵显玉和床榻。 赵显玉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只顾伏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低声哭泣呼唤。 不多时,急促凌乱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周主簿带着一名睡眼惺忪的大夫进来。 “殿下,大夫来了。”周主簿声音急促。 老大夫上前诊脉,眉头越皱越紧,半晌,收回手,摇了摇头,对着周主簿和赵显玉低声道:“王女殿下伤势反复,天气太热,伤口发了炎症,若是再不好生照料,发了热那便出了大事。” 赵显玉闻言,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抓住周主簿的衣袖:“主簿……这可如何是好……阿母她……” 将过去的她会遇到此等情况而有的反应演绎的淋漓尽致。 周主簿一面安抚赵显玉,一面快速吩咐:“快,按大夫说的去煎药!你们几个,小心伺候,不许有任何差池!”她指向跟进来的士兵和留下的那个仆从。 屋内一阵忙乱,煎药的、端水的、更换被褥的……人影幢幢。 赵显玉被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似乎因悲伤过度而虚弱无力。 她垂着头,用袖子掩面,肩膀微微抖动。 混乱中,周主簿似是不经意地靠近,借着为她递帕子的动作,用极低音量道:“西角门,马。” 赵显玉接过帕子,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表示知晓。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汤药煎好端来,赵显玉亲自接过,小心翼翼地喂阿母服下。 待用完药,她的咳嗽似乎平复了一些,呼吸也略显平稳。 周主簿见状,对赵显玉劝道:“殿下,您也奔波劳累,不妨先去隔壁厢房歇息片刻,此处有下官等人守着,若王女再有动静,立刻遣人唤您就是。” 赵显玉看了看床上似乎昏睡的阿母,又看了看周围一脸关切的众人,最终疲惫地点了点头,哑声道:“有劳主簿了……我就在隔壁,阿母若有任何不妥,定要立刻叫我。” “殿下放心。” 赵显玉被一名仆从搀扶着,走向隔壁厢房—— 作者有话说:还有大概五六七八万字就能完结啦[敲木鱼] 第83章 黑暗与黎明 厢房陈设虽不华丽, 但样样齐全,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空气中若隐若现得血腥味在她鼻尖萦绕。 仆从将她送至门口便躬身退下, 并顺手带上了门, 只是赵显玉并未听见离去的脚步声。 她们还守在门口? 赵显玉在门边站了片刻, 直到门口传来细微的呼吸声与衣料的摩挲声,她这才转身,在黑暗中摸索到床沿坐下, 没有点灯。 油布包的边缘尖锐, 时不时膈到她的皮肉。 她将布包取出,在掌中缓缓展开,借着窗外透入的极淡的月色, 辨认着里面寥寥几样东西:一小瓶金疮药,两枚淬了麻药的细针,一枚打磨光滑, 可作信号亦可作凶器的骨哨,还有一张薄如蝉翼,绘着秦州及周边粗略地形的羊皮纸。 东西不多, 多是母亲幼时送与她的保命玩意儿,剩下的, 则是她出发前金玉为她准备好的。 她的指尖抚上被朱砂笔圈出来的地方,郡守府。 这正是她所在的地方。 赵显玉将羊皮纸重新卷好,将它放在最贴身的地方。 她侧耳倾听,门外的呼吸声绵长而警惕,像两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赵显玉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吟,伴随着重物落地的闷响。 “殿下?”守在门口的仆从立刻反应, 对视一眼后,留一人守在门口,另一人推门而入。 黑暗中,只见赵显玉蜷缩在地,浑身颤抖,口吐白沫,模样骇人。 “不好!殿下莫不是……”仆从大惊失色,顾不得许多,急忙上前搀扶。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赵显玉肩膀的瞬间,原本昏迷的赵显玉猛地睁开双眼,那双眸子在漆黑的夜里依旧亮的惊人。 她反手扣住仆从的手腕,借力起身,另一只手如闪电般探出,指尖夹着的那枚淬了麻药的细针,精准地刺入仆从颈侧的穴位。 仆从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未发出,便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另一名守在门外的仆从听到动静不对,刚要拔刀,赵显玉已从地上那名仆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手腕一抖,短刀如一道银色的流光,直直钉入对方的咽喉。 鲜血喷涌,那人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重重倒下。 赵显玉手微微一颤,明白自己没有第一次杀人的适应期,她迅速拔出短刀,在那人的衣襟上擦干血迹,然后迅速换上仆从的衣裳。 她将两名仆从拖入厢房,用被褥遮盖住,又将自己的外衣脱下,盖在床榻之上,营造出她正在熟睡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秦州的天气来的闷热,连风也似蒸笼,吹起廊上的灯笼,在地面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赵显玉低着头,脚步沉稳地穿过回廊,向着西角门的方向潜行。 一路上,偶尔遇到巡逻的士兵,她便学着那仆从的姿态,垂首避让,或是假装忙碌地端着水盆。 那些士兵见是府中仆从,并未过多盘问。 郡守府的西角门平日里极少开启,只供运送杂物进出。 此时,门口只有两名士兵倚着墙根打盹。 赵显玉贴着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靠近。 她手中紧握着那枚骨哨,阿母曾说过,绝境之时,吹响这枚骨哨,定能绝处逢生。 就在她距离角门还有十步之遥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侧面的巷道里传来。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今夜府里不太平,都督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入!”一道狠厉的 声音响起。 赵显玉心头一紧,连忙闪身躲入一旁的柴房之后。 只见一队约莫十人的骑兵匆匆而来,为首的正是白天在城门口见过的李校尉。 那两名守门的士兵连忙站直了身子,赔笑道:“李校尉,这大半夜的,怎么劳您大驾?” 李校尉冷哼一声,眼神如鹰得扫过一众手下:“少废话!都给我睁大眼睛看着!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说罢,他挥手示意手下将角门守得更严实了些,自己则在门口来回踱步,显然是要亲自坐镇。 赵显玉躲在暗处,眉头紧锁。 这徐执真果然老谋深算,不仅派了人手在母亲房外监视,连这西角门都派了重兵把守。 硬闯是不可能了。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西角门旁那棵老槐树上。 那树干粗壮,枝桠伸展,有一根粗大的枝干恰好横亘在角门的墙头之上。 若是能攀上树,借着枝干跃过墙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那树距离角门尚有数丈距离,且中间空旷,无处遮掩。 若是贸然行动,必定会被那李校尉发现。 怎么办? 赵显玉的脑海中飞速运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骨哨。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 她记得,在那地图之上的郡守府,此处有一处废弃的马厩,平日里堆放着些杂物,与角门只有一墙之隔。 若是能从马厩那边翻墙过去,或许能避开李校尉的视线。 想到这里,赵显玉不再犹豫。 她趁着李校尉背身训斥士兵的间隙,弯着腰,贴着墙根,朝着马厩的方向摸去。 许是马厩年久,又被废弃,杂草丛生,散发着一股霉味。 令她感到惊喜的是,墙角竟有一个半大的狗洞。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钻过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 “喵~” 赵显玉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只见一只通体漆黑的猫,正蹲在马厩的围墙上,一双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盯着她。 那猫并不怕人,反而歪着头,似乎对这个深夜闯入的不速之客颇感兴趣。 赵显玉松了一口气,正准备继续行动,那猫却忽然站了起来,冲着她喵地一声叫了起来,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谁在那里?” 墙外,李校尉的声音猛地响起,带着一丝警觉。 赵显玉心中暗骂一声,顾不得许多,连忙钻过墙洞。 墙外是一条狭窄的巷弄,对面便是角门的外墙。 她刚站稳,就听到墙头上传来李校尉的喝问:“什么人?站住!” 紧接着,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赵显玉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 她不再隐藏,拔腿便跑。 “是刺客!快追!” 身后,李校尉的怒吼声和士兵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近。 赵显玉拼尽全力奔跑,大腿处被马鞍磨伤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仿佛要撕裂一般。 但她不敢停下,也不敢回头。 她拐过一个街角,前方是一片低矮的民居,巷道错综复杂。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匹黑马,如幽灵般从巷道深处冲出,马上之人一身黑衣,戴着面具,看不清面容。 那人勒住缰绳,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上马!” 黑衣人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赵显玉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翻身上马,坐在那人的身后。 “驾!” 黑衣人一抖缰绳,黑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放箭!别让他们跑了!” 身后的追兵已经赶到,羽箭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黑衣人单手控缰,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剑花,将射来的羽箭一一格挡。 黑马在狭窄的巷道中左冲右突,速度快得惊人。 赵显玉紧紧抱着黑衣人的腰身,风声在耳边呼啸,她的心跳如擂鼓般剧烈。 赵显玉眯了眯眼,只觉他的动作十分熟悉。 但此刻,她别无选择。 黑马一路狂奔,那本该宵禁的城门此刻虚掩,竟留出一个可供一人行走的通道。 黑衣人挥起马鞭,马儿受惊之下,飞跨冲出了秦州城的西门,向着茫茫的荒野奔去。 直到身后再也听不到追兵的声音,黑衣人才渐渐勒慢了马速。 “你是谁?”赵显玉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勒马停在一处荒野之上。 他转过头,月光下,面具后的双眼深邃如海,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世女殿下,别来无恙。” 这声音…… 赵显玉瞳孔猛地一缩,失声脱口而出:“徐执真?!” 荒野的风沙被风卷起,击打在她没有任何遮掩的面颊上,显得有些狼狈。 她紧握短刀的手慢慢松开,几乎能听见,被风吹来的狼的嚎叫声。 月光下,那副冰冷的面具掩盖了来人的大部分面容,这时候,她竟又无端想起初入王都时,那击杀疯马的身影。 怎么会是他? 西角门是诱饵?周主簿是……圈套?阿母掌心那个安字,是安全,还是别的?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炸开,带着冰冷的寒意,几乎要将她钉在原地。 黑衣人,不,徐执真,似乎很满意她的震惊。 他抬手,动作从容不迫地摘下了面具,露出了那张与徐世荆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庞。 “殿下何必如此戒备?”徐执真将面具随意挂在马鞍旁,目光落在赵显玉紧握的短刀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反而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胡闹般的无奈,“若是舅舅真想对你不利,又何必亲自前来,还费心将你从李校尉的羽箭下带出来?” 他甚至加重了舅舅那两个字,在他的唇齿间竟透出一种揶揄与……暧昧? 赵显玉并未注意到这些细节,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是了,方才那乘马而来的风姿,格挡箭矢时游刃有余的姿态,甚至就连秦州城门都为他敞开……除了掌控此地的徐执真,还能有谁? 全天下除了徐执真,还能有哪个男人能够做到? 她先前竟觉得那身形眼熟,如今想来,简直荒谬得可笑。 “舅舅真是好算计。”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先是城门相迎,示敌以弱,再是府内围困,引蛇出洞,如今又亲自出马,演一出救命恩人的戏码……到底是意欲何为?” 她说话时,目光紧紧锁着徐执真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风掠过荒野,吹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这时候竟有几分削似徐世荆的平静。 “意欲何为?”徐执真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荒野里显得有些突兀,“世女殿下,你太高看自己,也太小看我了。” 他勒转马头,让马匹缓步向前,目光投向秦州城的方向。 那座困了她与阿母的城池,此刻在夜色中只余下一片模糊的,灯火稀疏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若我想要你的命,我自有我的法子。”徐执真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近乎推心置腹的意味,“你我不必装糊涂,秦州城内的疫病,自有郡守治理不善在前。世人纵然疑心,又能如何?五王麾下那些兵将,群龙无首,翻不起大浪……” 赵显玉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说的没错。 这才是最符合徐家利益,也最不留后患的做法。 可他现在…… “那舅舅为何……” “为何要多此一举?”徐执真接过了她的话头,转过头,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估量,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近乎疲惫的东西,“有人觉得后悔。” 有人? 不是徐家,不是徐执真本人的意思,而是有人? “谁?”她问,声音绷紧。 徐执真却没有 直接回答,他策马缓缓前行,赵显玉身下的马匹亦步亦趋地跟着。 “你入城时看到的乞丐,并非就她一人。秦州城的西娘湖,你去瞧一瞧,上头的荷花开的正好,可下头的根都烂透了。郡守府内,你母亲身边那位忠心耿耿的周主簿,此刻恐怕也已自顾不暇。” 赵显玉呼吸一滞。 周主簿……她传递消息,助她出逃,难道…… “她暂时无性命之忧,只是被请去别处协助调查了。”徐执真仿佛能看透她的心思,淡淡道,“至于你母亲……有人说她……算了……这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 “最好的局面?”赵显玉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被困孤城,内外交迫,瘟疫环伺,阿母伤重……这叫最好局面?” “至少,你们都还活着。”徐执真停下马,目光锐利地看向她,“活着,就有变数。有人说你尚似其父,可有人说,你像你母亲更多。” 像她母亲一样,不认命,总想着搏一线生机。 他这句话说得极轻,被夜风吹散。 赵显玉猛地抬眼,撞进他幽深的眼眸里,那里面映着她此刻略显苍白狼狈的脸。 “谁在后悔?谁能让你改变主意?”她执拗地问,不肯被他话里的其他意味带偏。 这是关键,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或许是能改变秦州这场浩劫的关键。 徐执真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入怀。 赵显玉本能地绷紧身体,手又按上刀柄。 他却只是掏出一枚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玉佩,随手抛了过来。 赵显玉下意识接住。 入手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借着月光,能看清上面雕着一只回首的麒麟。 雕工有些眼熟,是宫里的样式。 玉的背面,用极细的刻痕,刻着一个安字。 和她母亲掌心那个一模一样的安字。 “这……”赵显玉猛地抬头。 “这是当年,你母亲出生时,先王后所求。”徐执真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后来,你母亲将它转赠给了她认为能保她平安的人……如今,那个人又托我把它还给你。” “还给我?”赵显玉捏紧了玉佩。 这枚玉,是连接阿母与某个人的信物,如今辗转到了她手里。 “那个人是谁?” 徐执真没有回答,只是调转马头。 徐执真没有回答,只是调转马头,面向西北方向沉沉的夜色。 远处山峦起伏的剪影如同蛰伏的巨兽,月光在其边缘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边。 “往前走,三十里外,有一处废弃的驿站。”他抬起马鞭,虚指前方,“那里会有人等你。” 赵显玉顺着他的指向望去,只见到一片被夜雾笼罩的黑暗。 “等我的人,就是那个后悔的人?” “或许是,或许不是。”徐执真侧过头,月光勾勒出他下颌冷硬的线条,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只需知道,那是你眼下唯一的路。” 他话里有话,赵显玉听懂了。 “为什么帮我?”她捏紧了手中温润的麒麟玉佩,感觉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或者说,帮阿母?” 徐执真沉默了片刻,荒野的热风吹得他衣袍簌簌作响。 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那种惯常的掌控感和隐约的嘲弄淡去了些,反而带上了一种近乎审视的认真。 “这世上,并非所有事都能用利弊二字算得清楚。有时候,一点旧情,一个承诺,或者……”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得让赵显玉心头一跳,“……或者她只是想。” 他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这个话题带来的某种沉重气氛,也像是催促。 “去吧,你的时间不多,记住,见到接应你的人,嘴巴甜一点儿。” 赵显玉心头疑虑重重,她深深看了徐执真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更多蛛丝马迹,最终只是将玉佩小心收入怀中贴身藏好。 “多谢……徐都督。”没有刻意的揶揄与试探,只是对他。 徐执真似乎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只是翻身下马,将手中的缰绳递给她。 赵显玉不再犹豫,扯动缰绳,双腿一夹马腹,朝着徐执真所指的方向疾驰而去。 荒野的风声灌满了她的耳朵,也吹散了她的软弱,彷徨。 她不敢回头,怕这只是月下的幻影。 紧握手中的缰绳,以及怀中那块微凉的麒麟玉佩,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 三十里路,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漫长。 大腿内侧的伤口在颠簸中传来撕裂般的痛楚,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甚至来不及去管。 她不断回想着徐执真的话。 “一点旧情,一个承诺,或者她只是想。” 那个她,究竟是谁? 是赠玉之人,还是求玉之人? 马蹄踏过荒草与乱石,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声响。 天空的浓云不知何时散开了一些,露出一轮莹白的月盘。 远处,山峦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就在她几乎以为徐执真所指的方向是个死胡同时,前方影影绰绰的黑暗里,突兀地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光。 是灯火。 那光点极小,摇曳不定,像狂风里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却又顽强地亮着,成了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指引。 赵显玉的心跳快了几分,她勒慢了马速,警惕地观察四周。 借着微弱的星光,她看到前方似乎有一片坍塌大半的土墙轮廓,那点灯火,就藏在断墙之后。 是废弃的驿站。 她下马,将马拴在一棵枯树旁,拍了拍马颈,示意它安静。 然后,她抽出那把从郡守府仆从身上得来的短刀,反握在手中,贴着断墙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靠近。 驿站比想象的更破败。 大半屋顶已经坍塌,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梁斜指向天空,像巨兽死去的肋骨。 那点灯火,来自尚且完好的,靠近角落的一小间屋子。 纸糊的窗棂破了大半,灯火就是从那里透出来的。 她屏住呼吸,移到窗下,透过破洞向内窥视。 屋内景象简单得近乎简陋。 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短。 桌旁,坐着一个身影。 是个女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发髻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几缕灰白的碎发散落在颈侧。 她坐姿笔直,即使在这种随时会倒塌的废墟里,也透着一种难言的豪迈的风姿。 此刻,她正微微侧着头,用一块粗布,仔细地擦拭着手中一柄横放在膝上的长刀。 刀身狭长,暗沉无光,只在灯火偶尔掠过刃口时,反射出一线冰冷的利光。 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擦拭的不是杀人的利器,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赵显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被风霜深刻过的面庞,皱纹如沟壑,在眼角,额际纵横交错,皮肤是常年日晒雨淋后的古铜色,紧贴在高耸的颧骨上。 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嘴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饱经世事后的冷淡与疲惫。 但她的眼睛。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隔着昏黄的灯火,赵显玉依然能看清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异常清亮,锐利 的眼睛,眼窝深陷,眸光却冷的像冬日里的寒冰,在苍老的面容上,亮得几乎有些格格不入。 岁月似乎侵蚀了她的皮相,却将这双眼睛磨砺得愈发逼人。 就在赵显玉窥视的瞬间,那双眼睛倏地抬起,准确无误地朝着她藏身的窗外看来。 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有一片了然的平静。 仿佛她早已知道她来了。 赵显玉心头一紧。 这到底是怎样的人物?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短刀的手松了松,又悄然藏入袖中,然后,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声响在寂静的废墟里格外刺耳。 屋内的老妇人停下了擦拭刀身的动作,却并未起身,只是抬眼,静静地看向门口。 她的目光很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审视的意味,缓缓落在赵显玉身上,从她沾满尘土草屑的鞋面,到她略显凌乱的发丝,最后定格在她那双因为紧张,疲惫和警惕而格外明亮的眼睛上。 半晌,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粗糙的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却异常清晰:“比预想的,慢了一些。” 没有寒暄,没有询问,直截了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 赵显玉稳住心神,抬步走进屋内。 尘土和霉味扑面而来,她走到桌前,隔着昏黄的灯火,与老妇人对视。 “抱歉……。”她简短地回答,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柄长刀上。 刀身靠近护手的地方,刻着几个模糊的小字,似乎是个名字,但磨损得太厉害,看不真切。 刀柄缠着的皮革油光发亮,显然经年摩挲。 老妇人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自己的刀,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像是笑了笑,又像是没有。 “抱歉?”她将粗布放下,手指拂过冰冷的刀脊,“能活着走到这里,就不需要抱歉。” 她说着,将那柄长刀提起,手腕一抖,刀身在空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干脆利落地归入靠在桌脚旁,一个同样陈旧磨损的皮质刀鞘中。 动作流畅,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近乎本能的熟练。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重新将目光投回赵显玉脸上,这次,打量得更仔细了些。 “像,又不太像。”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目光在赵显玉眉眼间打量,“眼睛像你阿母,但你没有你阿母那等风姿。” “您认识我阿母?”老妇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桌上提起一个粗糙的陶壶,倒了半碗浑浊的,看不出是什么的液体,推到桌子另一边。 “喝口水,定定神。”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执真……他该说的都说了。” 赵显玉没有去碰那碗水。她看着老妇人,一字一句地问:“是您让徐都督放我出来的?是您……在后悔?” 她想起徐执真那句语焉不详的。 “有人觉得后悔” 想起怀中那枚温润的麒麟玉佩,想起母亲掌心那个同样的安字。 老妇人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水,喝了一口。 放下碗时,她看着碗中晃动的浑浊水面,沉默了片刻。 “后悔?”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深深的疲惫。 仿佛一只苍老的猛虎为自己的一生感到疲倦。 “我并不后悔,只是我选错了人。”她抬起眼,那双清亮锐利的眸子直直看向赵显玉,仿佛要看进她灵魂深处去。 “你阿母。”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她可曾提起过我?” 赵显玉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看着眼前这双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过于锐利的眼睛,脑海中无数碎片拼合。 试问这天底下谁能使唤得动徐执真,除了高台那位…… “阿母……。”赵显玉缓缓摇头,迎着对方的目光,声音清晰,“阿母提过一位故人,只说……人心易变,世事难料。” “人心易变……”徐玉蓉低低重复,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那笑意未及眼底便已消散。 “是,我变了。当年渡河之战,我与她一同斩下燕王头颅……到头来,她选择了兵权,时宁选了王位,可我呢……” 她端起陶碗,仿佛要压下喉间翻涌的什么。 “我不后悔选了赵时宁,朝堂之上,她阿母太真,太烈,而赵时宁……她最懂人心。” 徐玉蓉抬起眼,眸光如刀,刮过赵显玉年轻的脸庞,“她如今偏宠异国王后,竟为了他……说什么女男平等,男儿也能上学堂……简直是荒唐。” 她将手中的陶碗重重放在桌上,拭去唇角的水珠:“这也就罢了,除此之外,倒也算得上是明君,可秦州百姓数以百万。” “疫病……真是她?”尽管早有猜测,亲耳从她口中得到近乎确证的答案,赵显玉仍旧感到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 徐玉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冷冷道:“秦州郡守是我当年与你阿母一手提拔,资能平庸,却最是听话。” 话没说完,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赵时宁独宠王后,帝后情深,是为一桩美谈,可王后膝下只有两个孩子,资质平庸不说,身体孱弱,所以她忌惮你阿母,忌惮你这个同样流着王室血脉的孩子。 这个王位她坐的太久,她不愿让除了她儿以外的人坐上这个位置,你不行,赵时青更不行。 所以你阿母重伤,对她来说是意外之喜,秦州疫病,是她顺水推舟。 既能名正言顺的除掉你们,又不费一兵一卒,为她儿扫清登上王座的障碍,可我徐玉蓉,我徐家功高盖主,她派执真来,疫病若是爆发,我徐家便是众矢之的。 她猛地转身,目光如刀扫向赵显玉:“但她忘了,当年渡河之上,我徐玉蓉这条命,是赵时青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她也忘了,为君者可以无情,但不能无义,更不能无道!坐视疫病横行,戕害自己子民,这与屠城的燕贼何异?如此君主,如此朝廷……” 荒野的风从破窗灌入,吹得灯火剧烈摇晃,将徐玉蓉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忽大忽小。 “所以,您让徐都督放我出来?”赵显玉握紧了袖中的短刀,也握紧了怀中那枚玉佩,“这玉……” “这玉,是你祖母,先王后所赐,你阿母与……赵时宁各有一枚。” 徐玉蓉走回桌边,手指拂过刀鞘,动作竟有些微的滞涩,“赵时宁那枚,赐予她的长子。”她看向赵显玉,神情复杂难辨,“你阿母的这一枚,我物归原主。” 赵显玉感觉那枚玉佩在掌心隐隐发烫,似乎要钻入她的血肉之中去。 她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将那温润的物件完全展露在昏黄的灯火下。 “物归原主……”她咀嚼着这四个字,抬起眼,目光同样锐利却带着不解,“徐阁老,您将这玉给我,是希望我做什么?” 徐玉蓉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你像你阿母,却比你阿母会装傻。” 她重新坐下,手指敲了敲空洞的木桌,“赵时宁喜爱她一双女儿,却更偏爱她头生的长子,你的表姐,如果不出意外,你那位表姐会是大雍下一位君主,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人帮你。” “比如您?” “比如我。比如秦州城外,那些还没被疫病和恐慌完全吞掉良心的老骨头。”许是太久没说过这么多话,她的嗓音有些嘶哑,“你阿母重伤,是意外,秦州疫起,是天灾,可若有人拿着先王后的信物,站出来说,这不是意外,也不是天灾呢?若有人能证明,这场天灾底下,埋着人祸,埋着君王对血脉至亲,对百万子民的凉薄算计呢?” 烛火快要燃尽,将徐玉蓉眼中那簇幽暗的火苗映得明明灭灭。 “赵时宁忌惮你阿母,但她现如今更忌惮你,你年岁轻,你有康健的身体,满腹的学识,同样是王室血脉,同样保卫了子民,同样的是嫡出,甚至更多的,你阿母有牢牢攥在手中的兵权。 你若是展现你惊人的才华,再加上你阿母的兵权,谁还会去拥护那无能的,孱弱的王嗣呢? 她忌惮你,更忌惮你背后可能凝聚的力量,但反过来说,这忌惮本身,就是你的机会。” 窗外,荒野的风声更紧了,像是无数冤魂在呜咽。 远处似乎传来隐约的马蹄声,又或许只是错觉。 赵显玉感觉袖中的短刀冰冷,怀里的玉佩滚烫。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向窗外无边的黑暗,轻声问: “您凭什么帮我呢?又凭什么告诉我这些?仅仅因为是因为秦州那百万子民么?” 徐玉蓉枯瘦的手指在刀鞘上停住了。 她没有看赵显玉,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吞噬了光明的黑夜。 远处,那似有若无的马蹄声似乎又近了些,旋即被风声扯碎。 “我这一生,独为徐家荣光。”她的声音很平缓,声音沉沉得陷入了往事,“我二十岁时,那时同你一般大,燕贼来犯,我想重振徐家荣光,我有一腔热血,我不怕死,独怕徐家在我手中落败,我没得选,或许一开始,我就选好了。” “然后是你阿母,赵时宁。” “时青……太真,太烈,她看得到人心之恶,却总以为能以剑破之。她信我,也信那位与她依偎长大的同胞姐妹。” “王位之争……,她赢了……是时青不与她争,她最懂人心,懂权衡,懂制衡,但人一旦尝过权利的滋味,等到处处压她一头的胞妹臣服与她的脚下,她又开始害怕,害怕你阿母手中不愿放开的兵权。 毕竟这天下的一半儿,是你阿母手中的兵权打下来的。 所以她让我徐家重现荣光,权势更胜往昔,却也用这权势,将我徐家死死捆在她与朝堂的战车之上,不容稍退半步,她用我,却也防我,她让我位极人臣,却也让我徐家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刀。” 徐玉蓉转回脸,昏黄的烛火在她满是沟壑的脸上跳跃。 “我帮她,是因为我以为,一个懂人心的君王,她懂我要什么,可我忘了,人心会变,君王的心,尤其易变,当她坐稳了王位,当她有了想要不惜一切去维护的继承者,那我们只能是牺牲品。” “秦州百万百姓,在她眼中,不过是棋盘上可以被牺牲的棋子,是蝼蚁,是替她儿清扫道路时可以抹去的尘埃,那我徐家呢?我徐玉蓉呢?今日是秦州,明日焉知不是我徐家满门?” 她的指尖,轻轻触到了赵显玉摊开在桌面上的,那块温润的玉佩。 “帮你?”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半点温度,“我不全是帮你,我只是觉得,你会比她贤明,更能带给我徐家荣光。” “至于凭什么告诉你这些……”她收回手,背脊重新挺直,那丝疲惫被压入眼底,只剩下刀锋般的决断,“就凭你娶了我儿……我这个做母亲的从未给过他半分关爱,只盼你以后……能够善待他。” “赵显玉,”她完整地清晰地叫出这个名字,目光如锥,钉在她脸上,“我不求你做什么,你的血脉会告诉你,会教你该怎么去做。” 烛火啪地爆开最后一朵灯花,骤然熄灭。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作者有话说:[敲木鱼][敲木鱼] 第84章 她的归处 她的归处。 天际忽然飞来一只雀鸟, 它停靠在老旧的屋檐之上。 她忽然想起幼时的自己,她指着天际中带着幼鸟飞翔的大鸟对着阿母问。 “它们永远在飞,难道它们没有家么?” 时间过得太久, 记忆在她脑海里渐渐模煳, 她已经记不清阿母是怎样回答的。 久远的记忆慢慢清晰。 她的耳畔再次响起阿母的回答。 “它们当然有家, 它们有自己的巢穴,显儿,没有鸟是飞在半空中想起要生才去筑巢的。” 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鸟儿也不会在这儿停留太久。 驿站废墟内, 徐玉蓉的身影在渐起的微光中愈发挺拔。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仿佛与身下那张破旧木凳,手中那柄归鞘长刀融为一体, 成了一尊沉默的,被风化的石像。 赵显玉的心不住的颤抖着,而怀中被红绳系着的玉佩, 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润感。 她安定了。 “你的血脉会告诉你,会教你该怎么去做。” 血脉…… 大腿内侧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 额角的冷汗被风吹得冰凉。 她缓缓摊开掌心,借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 再次看向那枚麒麟玉佩。 此刻她终于懂了阿母的苦心。 高台之上那位与她血脉相连的姨母,想要的从来不只是阿母手中的兵权,更是要将阿母这一脉彻底抹去,为她所偏爱的,孱弱的继承人铺平道路。 秦州疫病,百万生民,不过是这盘棋上可以被随手抹去的尘埃。 而她赵显玉, 从踏进秦州城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这盘死局中,一枚必须被吃掉的棋子。 只是,徐玉蓉这头被高台那位亲手唤醒,又因惧怕反噬而被推向边缘的猛虎,如今选择了回头。 不,或许不是回头,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押注。 她不后悔选择赵时宁,她后悔的是,赵时宁变了,她不再赐予她荣光,甚至还要让她成为她女儿登上王位时脚下的青砖。 而自己,一个同样流着王室血液的世女,一个能重新给她带来荣光的工具。 这并非恩赐,而是一场交易,一场以性命和未来为赌注的交易。 赵显玉的心,不,乃至是躯体或是灵魂都在不可抑制的发颤。 答应。 无异于是与虎谋皮。 不答应,阿母困于危城,百万秦州子民沦为权力祭品。 “你的血脉会告诉你,会教你该怎么去做。” 徐玉蓉的话再次在她耳畔回响。 她的血脉……是赵氏王族之血,是母亲宁折不弯,护卫疆土之血。 这血脉让她无法对秦州的惨剧视而不见,无法对母亲的困境坐视不理,更无法在知晓一切阴谋后,仍选择苟且偷生。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的彷徨,挣扎,如同潮水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坚定。 那光芒,竟与徐玉蓉眼中经年不熄的寒冰有了一丝奇异的共鸣。 “我答应。”赵显玉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斩断了废墟里所有的犹豫与风声。“但我有两个问题。” 徐玉蓉似乎早已料到她的选择,脸上并无波澜,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说。 “第一,”赵显玉向前迈了一步,目光灼灼,“我该怎么做,才能救秦州城内外那些正在等死的百姓?瘟疫横行,每耽搁一刻,便是无数条性命。 徐阁老既然选择此刻点破一切,想必不止是为了告诉我一个残酷的真相。” 徐玉蓉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赏的神色。 她没有直接回答方法,反而问道:“你以为,秦州之疫,真是无药可治的天灾?” 赵显玉一愣,随即想到那乞丐脖颈的紫黑斑痕,周主簿含糊的警告,以及徐执真对城门的严密封锁。“您是说……” “疫病是真,但如此迅猛,且偏偏在五王重伤,你抵达秦州之后爆发,那便是人祸。”徐玉蓉语气冰冷,“赵时宁要的,是你们自然病逝,既要掩人耳目,便不会用那些无解之毒。此疫症状可怖,传染亦快,但其根源,或许并非无药可医,关键在于,药在谁手,又愿不愿给。” “秦州郡守无能庸碌,但绝不是丧尽天良之人,郡守府库,乃至秦州境内大小药铺,难道连几味药材也没有么?”徐玉蓉指尖在膝上轻点。 见赵显玉陷入沉思之际,她轻笑一声,并不催促。 “徐执真。”赵显玉几乎是咬着牙吐出 这个名字,“他是你弟弟,却更是今上一手提拔,陛下能把他放在这个位置,就能把眼睛钉在他身边,那个李校尉……” 徐玉蓉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看来你想明白了,徐执真守着城门,是奉了我的令,也是奉了王都那位的谕旨。他动不了,更不敢动,秦州的官仓,药库,此刻恐怕都在李校尉协助看守之下。 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不是。 没有我的手令,或者更确切地说,没有能让李校尉背后的眼睛放心的东西,一粒米,一钱药,也出不了库,更进不了城。” 寸步难行。 赵显玉的心沉下去,没有药……此局该何解? 药…… 哪里还有药? 电光石火间,一个人影撞进她的脑海。 欺容。 欺家。 赵显玉的手指猛地收紧,玉佩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却带来了奇异的清明。 欺家……是了,欺家! 欺家将宝压在她阿母身上,而欺容爹家,是南方首屈一指的药材巨贾。 这也是阿母接纳欺家的资本。 欺家所耗费的绝非仅仅是金银。 那份庞大的,维系着常年被克扣的军饷,必然包括了药材,而且是海量的药材! “欺家!”她脱口而出,眼中燃起希望,“他们在南方经营数代,药行遍布南北,仓储丰厚,若能从他们手中调拨……” “从王都调药?”徐玉蓉的声音平静地切断了她急速攀升的思绪,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酷,“且不说欺家的仓储是否在王都,即便在,如何能瞒过宫中的眼睛,将足够百万人生死的药材,跨越数州之地,悄无声息地运抵秦州?等你筹谋妥当,药材上路,秦州早已是座死城了。” 刚刚燃起的火苗,被一盆冰水浇得只剩青烟。 赵显玉的脸色再次变得苍白。 是啊,远水如何解近渴? 时间?她没有时间了。 徐玉蓉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缓缓站起身,走到那扇破败的窗前,望向外面越来越亮,却依旧笼罩在死寂中的城池轮廓。“其实,还有一个选择。”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诱哄的意味。 “我能让你们,你,和你阿母,活着离开秦州。”徐玉蓉转过身,“悄无声息地去到西北去,高台上那位若是想深究,到了那时,她也得掂量着西北的军队。” 阿母离开……活着离开。 这个诱惑太大了。 几乎瞬间就攥住了赵显玉的心脏。 阿母还活着,她也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什么秦州百姓,什么百万生灵,在至亲性命面前,似乎都可以被暂时搁置。 强烈的求生欲让她几乎要立刻点头答应。 然而,就在那一刹那。 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好字,被她死死咬在了舌尖。 阿母若想走,何须等到今日?何须等到身陷囹圄,病骨支离? 那个曾会为了身后百姓宁死不退的赵时青,会为一己生机,抛下满城军民,抛下她守护了一生的道义与责任,独自偷生么? 不。 绝不会。 阿母宁愿死在秦州,死在瘟疫里,死在阴谋下,也绝不会踏出秦州半步。 沸腾的求生欲如同退潮般迅速冷却,她缓缓抬起眼,看向面前即便苍老却依旧伸着利爪的猛虎。 但赵显玉此刻却奇异地感觉到,那冰冷的表象下,或许藏着一丝极细微的,等待评判的审视。 “不。”赵显玉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阿母不会走,我也……不能走。” 她顿了顿,迎着徐玉蓉转回来的,看不出情绪的目光,继续道:“我若在此刻只想着和阿母逃出生天,与高台上那位为达目的不惜牺牲百万生灵的今上又有何区别?我救不了所有人,我尽我所能尽之意,就算身死秦州,也不枉负阿母对我的一番教导。” 徐玉蓉凝视着她,女子年少,却有着她得到过,最终又失去的意气风发。 “既然如此,”徐玉蓉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甚至冷淡下来,“你该回去了。” “回去?”赵显玉一怔,“回哪里去?” “回秦州城去。”徐玉蓉打断她,“回你想去的地方去。” “可是我回去又能做什么?没有药,没有粮,我……” “回去,你自然知晓。”徐玉蓉转过身,不再看她。 赵显玉心头疑窦丛生,徐玉蓉显然知道些什么,却不肯言明。 第85章 归处 赵显玉没再追问。 徐玉蓉最后那句话像一颗种子, 落入她混乱焦灼的心田。 她没有再问,只是对着那道挺拔如松的背影,深深一揖, 转身没入黎明前最浓的黑暗。 回秦州城的路, 异常顺利。 徐执真在城门附近恰好巡视, 守门的兵卒被他以查验为由支开片刻,赵显玉便如同幽灵般掠过阴影,重新踏入了这座被死亡气息笼罩的城池。 天光渐亮, 街道充满着死寂。 偶有门窗缝隙后窥探的眼睛, 也迅速躲开,仿佛多看一眼便会染上瘟病。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与草药焚烧混合的气味,挥之不去。 她脚步匆匆, 心却因赵时青那未尽之言而悬着。 “回去,你自然知晓。” 知晓什么? 知晓如何破局? 还是知晓更深的绝望? 郡守府那褪色的朱漆大门,在灰败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然而, 比大门更刺目的,是门前停着的那辆风尘仆仆,制式却明显不属于秦州的马车。 她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加快步子,大步跨进偏厅。 宁檀玉, 徐世荆,欺容,沈良之。 她后院的四个男人,一个不少。 赵显玉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 她几乎是用冲的奔过去,一把抓住离得最近的宁檀玉的手臂, 力道大得让他微微蹙眉,她却全然不顾,压低了声音,又急又怒,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谁让你们来的?!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不知道吗?!” 她的目光刀子一样扫过其他三人。 徐世荆神色平静,甚至对她微微颔首。 欺容抿着唇,别开脸,眼尾泛红。 沈良之则安静地站着,手里还提着一个不大的药箱。 宁檀玉反手轻轻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指,另一只手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声音温和却坚定:“玉娘,我有了我们的孩子,一家人,总要整整齐齐的,你在哪儿,我们在哪儿。” 孩子…… 赵显玉垂下头,正是因为孩子…… 欺容这时扭回头,眼圈有点红,声音却带着他惯有的,色厉内荏的倔强:“看什么看!我……我阿姐给我传了信!她说你现在麻烦大了!我欺容虽然……虽然没什么大用,但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要死一起死好了!” 他说得凶狠,尾音却泄露了一丝哽咽。 徐世荆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清冷如玉的模样,语气平铺直叙:“舅舅在此,我理应前来探望。”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已与舅舅见过。” 沈良之最后开口:“阿爹说……罢了……我素来爱侍弄花草,但对药理也略同一二。” 他拍了拍手中的药箱。 一时间,赵显玉胸腔里堵了千言万语,愤怒,恐惧,后怕,担忧……最后却被一股汹涌澎湃,几乎将她淹没的热流击得粉碎。 她看着眼前这四个身份,性情各异,却在此刻一同出现在这死地门前的男子,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酸胀得厉害。 他们知不知道来这里意味着什么? 他们知不知道,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可他们来了。 在她最孤立无援,前路渺茫甚至可能踏入死局的时候,他们来了。 她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惶已被一种沉甸甸的,破釜沉舟般的决心取代。 她没再说任何斥责或感伤的话,只 是侧身让开,哑声道:“……先进去” 郡守府侧院被匆忙收拾出来,勉强安顿下几人。 连日奔波,加上秦州城压抑绝望的氛围,很快让本就体弱,又怀有身孕的宁檀玉显出了不适。 他脸色苍白,时常捂着嘴干呕,食欲不振,人也迅速清减下去。 赵显玉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她自己身处险境尚可置之度外,但宁檀玉腹中是她的骨血。 瘟疫的阴影如跗骨之蛆,她不敢想象,若宁檀玉和孩子有任何闪失…… “必须送他走。”这个念头在她心中愈发强烈。 趁着一次宁檀玉服了沈良之开的安胎药后昏沉睡去,赵显玉将徐世荆,欺容,沈良之唤到僻静处,压低声音,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檀玉身子受不住,必须立刻送他出城。 世荆你去联系……你舅舅,不管用什么法子,务必将他平安送回吴阳县,现在就走,越快越好。” 赵显玉这时候才能切身体会到阿母当初将她送到吴阳县的心情了。 虽不舍,但不得不去做。 徐世荆眉头微蹙,尚未答话,一旁的欺容先急了:“那怎么行,他……” “没有商量的余地!”赵显玉打断他,声音因紧绷而有些尖锐,“这里是什么情况你们不清楚吗?他自己都保不住,如何保得住孩子?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玉娘……”一道虚弱却清晰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赵显玉猛地回头,只见宁檀玉不知何时醒了,正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如纸,琥珀色的眼珠却一瞬不移的看着她。 他显然听到了方才的话。 “檀郎,你醒了正好。”赵显玉硬起心肠,快步走过去想扶他,“你听我说,这里太危险,你必须……” “我不走。”宁檀玉轻轻推开她的手,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檀郎!别任性!”赵显玉又急又痛,“你看看你自己,才几日就瘦成这样!你怀着孩子,身子又弱,这里的疫气,这里的吃食,这里的提心吊胆,哪一样是你受得住的?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为孩子想想!” “我正是为孩子想,才不能走。”宁檀玉捂着胸口,气息有些不稳,却仍旧挺直了背脊,“玉娘,这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他的父亲,难道能在他母亲以身犯险,守护百姓的时候,独自逃去安全的地方苟活吗?若我今日走了,将来孩子问起,他的父亲在哪里,我该如何作答?说我贪生怕死,抛下他的母亲独自逃生了?” “你……”赵显玉被他问得语塞,心中酸楚更甚,“你不是贪生怕死,你是为了孩子!檀玉,算我求你了,离开这里,平安把孩子生下来,这就是对我,对孩子最好的交代!” “不。”宁檀玉摇头,因激动和虚弱,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被眼疾手快的欺容扶住。 他缓了口气,目光掠过脸色紧绷的赵显玉,又看了看一旁沉默的徐世荆和沈良之,最后落在扶着他的欺容脸上,忽然极轻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惨淡的温柔,“欺容说想与你死在一处,难道我宁檀玉就不想吗?”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欺容扶着他的手猛地一紧,眼圈瞬间红了。 徐世荆垂下了眼睫。 沈良之默默攥紧了药箱的带子。 赵显玉如遭重击,踉跄后退半步,看着宁檀玉那双平静却燃着灼灼火焰的眼眸,所有劝说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股又热又辣的痛楚,直冲眼眶。 宁檀玉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玉娘,我知道你心疼我,心疼孩子,可你若执意送我走,便是剜我的心,妻夫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我岂能各自飞?更何况,我腹中还有我们的骨肉,要生,一起生,要死……”他顿了顿,泪水终于滑落苍白的面颊,声音却越发坚定,“我们一家三口,也在一处。” “显玉阿姐……”欺容带着哭腔唤了一声。 徐世荆终于抬眼,看向赵显玉,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某种沉重的力量:“玉娘……我心意已决。” 沈良之也低声道:“我会尽全力为宁郎君调理,规避疫气,留在府中仔细将养,未必就比路上颠簸,前途未卜更危险。” 赵显玉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宁檀玉倔强含泪的眼,看着其他三人无声却坚定的支持,只觉得心口那块最软的地方,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又酸又涨,又痛又暖。 她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权衡,在这一刻,被这朴素却决绝的同生共死击得粉碎。 她缓缓走上前,伸出手,不是去拉他,而是极其轻柔地,用指尖拭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触碰易碎的珍宝。 良久,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沉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好。”她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说,“我们一家,生死一处。” 她转向徐世荆和沈良之:“世荆,尽你所能,调集一切能调集的药材物资,不必拘泥于明路。 良之,檀玉和孩子,就拜托你了,欺容,“她看向那个红着眼眶却努力挺直腰板的少年,“你看顾好檀玉,也……看顾好自己。” “我会的!”欺容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却扬起一个带着泪花的笑。 宁檀玉身子一软,几乎脱力,被欺容和赵显玉一左一右扶住。 他靠在赵显玉肩头,轻轻嗯了一声,一直紧绷的心神松懈下来,疲惫和不适便如潮水般涌上,眼前阵阵发黑。 Z “快扶他进去休息。”沈良之急忙上前搭脉。 赵显玉小心地将宁檀玉半抱半扶到榻上,看着他即便昏迷也依旧微微蹙着的眉头,心中那根名为守护的弦,绷紧到了极致。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仅仅是为了阿母,为了秦州百姓,更是为了眼前这几个将性命和未来都系于她一身的人。 她必须赢,必须带着他们,一起活下去。 宁檀玉的身体,成了侧院里最紧绷也最柔软的那根弦。 第一次晕厥,发生在他强撑着整理郡守府送来的,杂乱无章的物资账目时。 那些数字在他眼前跳动,重叠,笔墨的腥气混合着窗外隐隐飘来的,焚烧秽物的焦臭,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想喝口清水压一压,手却抖得厉害,瓷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裂开来。 他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和水渍,还想俯身去捡,眼前却骤然一黑,笔从指间滑落,在账册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无力的墨痕,整个人便软软地向一旁倒去。 幸亏欺容就在不远处分拣药材,惊呼一声扑过来,险险将他接住。 赵显玉闻讯从外面冲回来时,看到的就是欺容半抱着昏迷不醒的宁檀玉,吓得脸色发白,语无伦次的模样。 沈良之疾步赶来,施针急救,指间的银针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赵显玉就站在一旁,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痛,只觉得一颗心被高高吊起,悬在万丈深渊之上,随着宁檀玉每一次微弱起伏的呼吸而颤动。 许久,宁檀玉才嘤咛一声,缓缓睁眼,眸中还有未散的茫然与脆弱。 看到赵显玉通红的眼眶,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声音细若游丝:“吓着你了……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赵显玉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用力握紧他冰凉的手,将那颤抖的手指贴在自己脸颊,滚烫的泪水终于失控地滴落。 那一刻,什么大局,什么责任,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她只想眼前这个人平平安安。 然而,这只是开始。 孕期的反应在宁檀玉身上显得格外剧烈。 他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勉强喂进去的清淡米粥,不久也会悉数吐出。 他的脚踝开始浮肿,原本合脚的鞋子再也穿不进去,只能趿着宽大的布鞋。 腰背时常传来尖锐的刺痛,让他夜里根本无法安睡,只能侧躺着,由赵显玉或欺容一下下替他揉按 ,直到天色将明,才能昏沉地睡去片刻。 他对气味变得异常敏感,一点点血腥或腐败的气息都能引发强烈的呕意,因此沈良之为他煎药,都不得不移至最远的厢房,还要用厚厚的布巾掩住药罐。 身体的痛苦尚可忍耐,精神上的煎熬却无孔不入。 虽然赵显玉严令禁止任何坏消息传到内院,但这座被死亡笼罩的城池,绝望如同疫气,能渗透每一道砖缝。 远处隔离区日夜不休的哀嚎与哭泣,焚烧尸体的浓烟气味,还有下人们压抑的,恐惧的窃窃私语,总会零星地飘进来。 宁檀玉心思细密,如何察觉不到?忧思如沉重的巨石,压在他本就虚弱的心上。 第二次晕厥,便是在一个深夜。 他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妇人哭嚎惊醒,那哭声凄厉绝望,在死寂的夜里传得极远,仿佛就在耳边。 宁檀玉猛地坐起,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衣。 他想起日间隐约听欺容提过,西街有一户染疫,全家死绝,只剩下一个疯了的老妇人……那哭声,是否就是她? 他想下床看看,却一阵天旋地转,重重摔回榻上,撞倒了床头的灯盏。 黑暗吞没他之前,他只听到守夜的欺容惊慌的呼喊和急促的脚步声。 这次之后,沈良之的脸色更加凝重。 他私下对赵显玉说,宁侧君忧思伤脾,气血双亏,胎象不稳之象已现。 安神汤药治标不治本,若心结不解,外邪内忧交攻,后果不堪设想。 他只能以金针渡穴之法,勉强稳住元气,但此法耗神,不可常用。 赵显玉听罢,沉默良久。 她屏退众人,独自坐在宁檀玉榻边,看着他即使在昏睡中也紧蹙的眉头,和眼下浓重的青影。 她伸出手,极轻地抚过他消瘦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冷。 白日里,他在人前总是强打精神,甚至还能温和地安抚情绪低落的欺容,有条理地安排院中琐事,只有此刻,才能窥见他全部的脆弱。 “檀玉……”她低声唤他,声音沙哑,“我该拿你怎么办?” 送他走,是剜他的心。 留他在这里,却是日日煎熬,看着他在痛苦中挣扎。 这仿佛是一个无解的困局,将她死死困在中间,动弹不得。 似乎是感应到她的痛苦,宁檀玉睫毛颤动,缓缓醒转。 看到赵显玉通红的眼和满脸的疲惫,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赵显玉按住他,替他掖好被角。 “玉娘,”宁檀玉握住她的手,指尖依旧冰凉,却努力传递着力道,“我又让你担心了。” 赵显玉摇头,将脸埋进他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玉娘,听我说。” 宁檀玉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不后悔留下来。若真将我送走,在那陌生的地方,听着秦州城破人亡的消息,等着不知是凶是吉的音讯,那才是真正的凌迟,至少在这里,我能看着你,能陪着孩子,能知道我们一家人在一起面对,这点苦,我受得住。”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我知道你怕,怕保不住我和孩子……我也怕……但我更怕的,是成为你心里的刺,让你在需要决断的时候犹豫,在需要前进的时候回头,玉娘,我初见你时便知你是人中龙凤,若……若真有万一,那也是我和这孩子命该如此,你不必……不必因此自责。” “闭嘴!”赵显玉猛地抬头,眼中泪光混杂着怒意,“不许说这种话!你和孩子都会好好的!我绝不允许有万一!” 宁檀玉看着她激动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虚弱,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好,不说。”他顺从地点头,指尖拂过她湿润的眼角,“那玉娘也要答应我,不要总皱着眉。我和孩子,还等着看你带领大家,走出这片死地呢。” 赵显玉重重地点头,再次握住他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渡过去。 这时,沈良之端着新煎好的安胎药进来,药味被刻意处理过,清淡了许多。 赵显玉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给宁檀玉。欺容也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端着温水和新拧的热布巾,准备伺候宁檀玉擦脸。 徐世荆虽未进来,却让人悄悄送进来一盒上好的血燕,叮嘱炖得烂烂的给宁檀玉补身。 小小的内室,被一种无声的,紧密的守护笼罩着。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条艰难孕育的新生命,和这个选择与他们同生共死的家人。 宁檀玉喝了药,精神稍好,在赵显玉的搀扶下慢慢坐起。 欺容立刻拿来软枕垫在他腰后,又蹲下身,用热布巾小心翼翼地替他敷在微微浮肿的脚踝上。 他的动作还有些笨拙,神情却异常专注。 “欺容,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赵显玉温和道。 欺容手一顿,抬起头,眼圈又有点红,却努力咧嘴笑:“不辛苦!宁郎君,你快点好起来,等她出生,我还要带他玩儿呢!”他如今已能面不改色地处理污秽的绷带,能辨识数十种药材。 能在沈良之的指导下熬出像样的汤药,那双养尊处优的手磨出了薄茧,沾上了洗不去的药色,可心底那份属于少年的赤诚与依赖,在面对赵显玉,依旧清晰可见。 沈良之静静站在一旁,观察着宁檀玉的脸色和脉象,适时递上一小碟蜜饯,低声道:“药后含一枚,可压苦味,也略补脾胃之气。” 宁檀玉依言含了,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的苦涩,也仿佛驱散了些许胸口的滞闷。 赵显玉看向沈良之,这个清瘦沉默的男子,这些日子眼下的青黑一日重过一日,既要钻研疫病,照料病患,还要分神时刻关注他的身体状况。“良之,你也该好好歇歇,莫要累垮了。” 沈良之微微摇头:“我没事……只盼望。” 他张了张唇,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赵显玉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那冰冷坚硬的角落,似乎又被注入了一丝暖流。 绝境之中,这份相濡以沫的温情,显得如此珍贵,也如此沉重。 它让她不敢倒下,不能失败。 然而,外面的世界,并不会因这方小院内的温情而有丝毫怜悯。 秦州的惨状,正随着瘟疫的肆虐,一日日滑向真正的人间地狱。 在徐家,欺家,她阿母的支持之下,郡守府在西城边缘设立了几处临时的病坊,试图将染疫者集中隔离诊治。 然而,这所谓的病坊,不过是征用了几处废弃的民宅和仓房,用简陋的木板草草隔开,地上铺着薄薄的,肮脏的草席。 缺医少药,管理混乱,这里与其说是救治之地,不如说是一座等死的囚笼。 赵显玉第一次深入西城病坊,是在徐家第一次大手笔捐赠银钱,换来一批紧缺药材和米粮之后。 她亲自押送部分物资前往,想查看实际发放情况。 还未走近,一股混杂着腐烂,排泄物,劣质草药和死亡本身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浓烈到让她即便以厚布掩住口鼻,也忍不住阵阵作呕。 病坊内外,景象触目惊心。门口歪斜地躺着几个奄奄一息的人,无人看顾,苍蝇在他们溃烂流脓的伤口上嗡嗡盘旋。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蜷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早已僵硬的,同样瘦小的黑狗,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偶尔有穿着破旧罩衣,以布蒙面的人抬着用草席卷裹的尸体出来,步履蹒跚地走向远处日夜冒烟的火堆。 压抑的呻吟,剧烈的咳嗽,绝望的哭泣,神志不清的呓语……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绝望的背景音。 分发米粥的棚子前排着长长的,沉默的队伍,人人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当稀薄的,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米粥舀进破碗时,才会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有人等不及排到,便虚弱地瘫倒在地,再也没能起来,很快被负责清理的人面无表情地拖走。 赵显玉站在一处相对干净的屋檐下,看着这一切,只觉得浑身冰凉,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领了粥,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端到旁边一个草席上,那里躺着一个面色紫黑,出气多进气少的年轻女人。 老妇人用豁口的陶勺,一点点将粥水渡进儿子干裂的嘴唇,浑浊的眼泪一滴滴落在粥里,嘴里喃喃着:“儿啊,喝点,喝了就好了……喝了娘带你回家……”那年轻人毫无反应,粥水顺着嘴角流下。 赵显玉别开脸,胸口闷痛,几乎无法呼吸。她带来的那点药材和粮食,在这片巨大的 死亡海洋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世女,”陪同的郡守府一个小吏低声道,语气满是无奈与恐惧,“每日都是如此……死的人越来越多,药材根本不够,大夫也倒下了两个……再这样下去,恐怕……” 赵显玉握紧了拳,指甲再次掐进肉里,疼痛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沈郎君那边怎么说?” “听说……听说有点效用,但药材难得,也治不了这么多人。”小吏嗫嚅道。 正说着,旁边一阵骚动。一个原本在帮忙抬尸体的青年突然扔下担架,扑到一具刚被抬出的尸体旁,嚎啕大哭:“阿爹!阿爹你醒醒!你说过要等我娶夫郎的!”她哭得撕心裂肺,不顾旁人劝阻,拼命摇晃着那具早已僵硬的躯体。 周围的人群默默地看着,眼神里是同样的麻木和兔死狐悲的凄凉。 赵显玉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 她不能倒下,不能露出丝毫软弱。她走到那痛哭的青年身边,示意旁人拉开他,然后蹲下身,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对那青年,也是对周围所有看着的人说:“哭无济于事。想让你爹走得安心,想让自己活下去,就站起来,帮忙去烧水,去清扫,去照顾还能救的人,官府正在想办法,药材会有的,粮食也会有的,但我们需要人手,需要每一个还想活的人,一起挣出一条生路!”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 人群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那青年抬起泪痕斑驳的脸,茫然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地上父亲的尸体,眼中死灰般的绝望里,似乎迸出了一点微弱的光芒。 她抹了把脸,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哑声道:“……我,我能做什么?” “去那边,帮着分发粥水,维持秩序。”赵显玉指了指施粥棚。 青年愣了愣,用力点头,蹒跚着朝那边走去。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原本麻木呆立的人,默默地走向不同的地方,开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虽然杯水车薪,但死寂的绝望中,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生的气息在流动。 就在这时,赵显玉看到了欺容。 他正从一个低矮的窝棚里钻出来,身上那件原本质地精良的锦袍已换成灰色的粗布,袖口被胡乱挽起,脸上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总是盛着骄纵或灵动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手里端着一个破旧的木盆,里面是浑浊的药渣和污水。他小心地避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走到远处指定的倾倒处,将污水倒掉,然后又从一个大木桶里舀了清水,仔细地冲洗木盆。 似乎是感应到目光,欺容抬起头,看到了屋檐下的赵显玉。 他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隔着嘈杂混乱的人群,他大声道:“显玉阿姐!” 他的笑容依旧,赵显玉却心中一颤。 她从未想过,那个会因为衣裳沾了灰尘而发脾气,会因为饭菜不合口味而摔筷子的娇纵少年,会出现在这样的地方,做着这样的事情。 她没有走过去,也对他扬起一个笑,然后转身,继续查看其他情况。 后来,她从病人,大夫,仆从那里陆陆续续听说,欺容起初怕得厉害,看到溃烂的伤口会跑到一边吐得昏天暗地,听到病人的惨叫会吓得脸色发白。 但他每次都强迫自己回来,大夫教他辨认草药,他就拼命记;教他清洗伤口,更换绷带,他就忍着恶心和恐惧,一遍遍练习,直到动作从颤抖变得稳定。 他甚至学会了用笨拙的手法,给疼痛难忍的病人按揉穴位,虽然没什么大用,却能让对方得到些许安慰。 有一次,欺容负责照顾一个和家中幼弟年纪相仿的染病男孩。 那孩子烧得迷迷糊糊,却异常乖巧,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因为高热而格外晶亮的眼睛,看着欺容。 欺容学着沈良之的样子,用湿布巾给他擦脸擦手,喂他喝极苦的药汁。 男孩很配合,每次喝完药,都会对欺容虚弱地笑一下。 那天下午,男孩的精神似乎好了一点,他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用脏兮兮的油纸包着,已经有些融化变形的麦芽糖,塞到欺容手里,声音细弱:“哥哥……给你吃……甜……不苦。” 欺容愣住了,看着手里那块沾着孩子体温和污迹的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哑声道:“你……你自己留着,等病好了吃。” 男孩摇摇头,眼神已经有些涣散:“我……我不吃了,哥哥是好人……给你。”说完,他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那天夜里,男孩在高热和抽搐中去世了。 欺容就守在一旁,看着他小小的身体渐渐冰冷僵硬。他紧紧攥着那块糖,指甲掐进了掌心,却感觉不到痛。 他没有哭,只是呆呆地坐着,直到赵显玉发现异常,将他拉出那个充满死亡气息的窝棚。 到了无人处,欺容才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着斑驳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哽咽。 那块融化的糖,黏糊糊地沾了他一手。 她默默站在一旁,没有安慰,只是等他哭到几乎脱力,才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布巾和一碗温水。 第二天,欺容依旧出现在了病坊,眼睛红肿,动作却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沉稳,利落。 他不再害怕触碰那些溃烂的伤口,不再回避病人绝望的眼神。 他依旧会笨手笨脚,但那份努力和坚持,却让许多麻木的心,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属于人的温度。 赵显玉没有亲眼见到那个夜晚的欺容,但她看到了他手上洗不掉的药色,看到了他眼中褪去浮华后沉淀下来的东西,看到了他偶尔在照顾宁檀玉间隙,望着窗外时,那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侧脸。 她知道,那个娇纵任性的小郎君,正在这场巨大的灾难里,被迫以一种残酷的方式,迅速长大。 而她,既是这成长的见证者,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促成者。 这份认知,让她心头沉甸甸的,有欣慰,更有深沉的怜惜与愧疚。 瘟疫的残酷,不仅仅在于夺走生命,更在于它毫不留情地撕开人性最脆弱的伪装,将最深沉的恐惧和最原始的欲望暴露在日光之下。 秦州城内,绝望如同瘟疫般蔓延,随之滋生的,是各种光怪陆离的谣言,愈演愈烈的恐慌,以及暗流汹涌的各方算计。 五王病重不起,命不久矣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累积多时的恐慌。 王室是最后的定心石,如今这块石头仿佛也要碎了,普通百姓感到的是天塌地陷般的绝望,而某些潜伏在暗处的人,看到的却是机会。 郡守府侧院,表面上依旧维持着抗疫核心的运转,内里却承受着越来越大的压力。 徐世荆的书案上,堆积的不仅仅是求援和汇报的信函,更多了许多语焉不详,暗藏机锋的问候与试探。 来自雍王都某些世交的信中,拐弯抹角地打听五王的真实病情,询问世女在秦州的打算,字里行间透着暧昧的观望。 有来自地方豪绅的“捐赠”,数目不小,附带的信件却暗示希望得到世女日后的关照,甚至隐晦提及秦州兵备空虚,或需乡勇协助维持 ,其心可诛。 更有来自不明势力,试图与徐世荆单独会面的密信,被徐世荆冷着脸直接烧掉。 “树欲静而风不止。”徐世荆将一封装帧精美,言辞恳切却通篇废话的慰问信丢到一旁,揉了揉眉心,对坐在对面的赵显玉低声道,“王都那边,阿母一动,这些牛鬼蛇神就都坐不住了。 有的想提前下注,有的想混水摸鱼,还有的……恐怕是那边派来搅混水的。“他口中“那边,自然是指王宫里的那位。 赵显玉看着跳跃的烛火,脸色在明暗之间显得有些晦涩。 “世荆,你觉得,阿母此时动手,有几分把握?”这个问题压在她心底许久,她从未问出口,此刻却在这个信任的盟友面前,泄露了一丝深藏的不安。 徐世荆沉默片刻,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这是他在极度认真思考时的习惯。“从势”上看,阿母已占先手。 瘟疫惨状,天下共睹;遇刺悲情,占据大义;她多年在军中和民间积累的声望,此刻便是最好的旗帜。从力上看,“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舅舅守着城门,实则是控住了秦州对外的咽喉,也变相将今上安插的李校尉等人困于一隅,徐家,欺家暗中运作,物资人脉皆可为援,而王都那边,今上这些年为制衡阿母,打压旧部,提拔新贵,看似权柄在握,实则根基未稳,人心未附,且她此番应对瘟疫之举……已失民心。” 他条分缕析,冷静得像在分析一盘棋局。 “然而,兵者诡道,瞬息万变。最大的变数,一在时间,阿母需在今上反应过来,调集足够力量反扑之前,速战速决;二在人心,朝中那些墙头草,地方那些手握兵权的将领,最终会倒向哪边,尚未可知。三在……名分。” 他看向赵显玉,“阿母是以遇刺,问罪之名起兵,此为清君侧,是臣讨君不公。 可若一旦兵临城下,便是逼宫,是造反。这其间的尺度,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赵显玉默然。 她何尝不知其中凶险?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行走。 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而她们所有人,都是这赌局上的筹码。 “那我们……眼下能做什么?”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稳住秦州,积蓄民望,静观其变,同时……”徐世荆目光锐利,“准备好,随时应对可能来自王都或其他方面的意外。” “意外?” “比如,城中突然爆发的,针对郡守府或世女你的民乱;比如,某些悍匪趁乱袭击;比如,更糟糕的疫病变化……”徐世荆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赵时宁绝非坐以待毙之人,秦州这个风暴眼,随时可能被投入新的变数,将她们撕得粉碎。 正说着,外间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是沈良之。 他面色凝重,手中拿着一张新写的药方,眉头紧锁。 “沈郎君,何事?”赵显玉心下一紧。 “世女……。”沈良之行了一礼,将药方呈上,“这是根据新到的几味药材调整的方子,对疫病重症有奇效,已试过三人,皆稳住病情。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沉重,“其中一味主药七星草,极为罕见,此前送来的已用去大半,库存只够支撑两三日,若无后续,这方子……便成废纸。”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刚刚看到的一点救治希望,转眼又蒙上阴影。 药材,又是药材!悬在秦州城头上的利剑随时准备落下。 “欺家那边,还能设法吗?”赵显玉看向徐世荆。 徐世荆摇头:“七星草生于西南瘴疠之地,采集不易,保存更难,民间存量极少,欺家商路再广,短时间内要大量筹集,并突破封锁运入秦州,难如登天,舅舅已动用军中路子,但也需时间,且风险极大。” 又是时间!她们最缺的就是时间!每耽搁一刻,就可能有成百上千的人因为缺了这一味药而死去。 赵显玉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书房内来回踱步。 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不安,如同她此刻的心绪。 无力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面对千军万马,她或许尚有勇气一战,可面对这无声蔓延的死亡和无处不在的匮乏,她竟感到如此束手无策。 “良之,”她停下脚步,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若缺了这味药,用其他替代,效果如何?” 沈良之摇头:“大夫曾试过,效果大减,恐难遏制重症恶化,且……其他替代药材,存量也岌岌可危。”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或许……”徐世荆忽然开口,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还有一个地方,可能有。” “哪里?” “郡守府。”徐世荆缓缓道,“就是这里,秦州郡守虽中庸,但是敛财的一把好手,且她曾在阿母手下做事,府中必有药材储备,且多为珍品,以备不时之需。” 赵显玉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郡守府如今被杨校尉严防死守,她说没有,我们又该如何?” “此事需从长计议,但并非全无可能。”徐世荆沉吟道,“关键是,要确认药材是否存在,以及取得后如何运出而不引人怀疑。或许……可从周主簿身上想办法。他负责郡守府一部分日常用度,对库房应有所知,且此人态度暧昧,未必没有缝隙可钻。” 这又是一步险棋。 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此事交给我,我会设法与周主簿聊聊。”赵显玉平静地接下了这个任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徐世荆看着她冷静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她似乎永远能在绝境中,为他指出一条看似可行的路,哪怕那路上布满荆棘。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为一句:“小心。” 徐世荆微微颔首。 沈良之也道:“我会尽力用现有药材维持,也会再翻查医书,看有无他法。” 两人离开后,书房内只剩下赵显玉一人。 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却纷乱如麻。 宁檀玉苍白的脸,病坊中绝望的眼神,徐世荆冷静的分析,沈良之沉重的药方,欺容手上的薄茧,阿母在前方的生死博弈……所有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猛地睁开眼,提起挂在墙上的佩刀,大步走到院中。 夜色深沉,无星无月,只有屋檐下几盏气死风灯投下昏黄的光晕。秋风已带凛冽寒意,吹动她单薄的衣衫。 她缓缓抽出长刀。 刀身映着昏黄的灯光,泛起一层幽冷的寒芒,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没有章法,没有招式,她只是凭着胸中那股无处发泄的郁气,恐惧,愤怒与不甘,奋力挥刀。 刀锋破开空气,发出呜呜的锐响,仿佛在斩断无形的枷锁,劈开沉重的黑暗。 身影在小小的院落中腾挪闪转,衣袂翻飞,刀光如练,将她紧紧包裹。 她想起幼时在家时,阿母亲自教她习武,说“我儿将来,手中刀要能护想护之人,心中刀要能断该断之事”。 那时的她,只觉得挥刀很累,只想着快点结束。 她想起及笄那年,阿母风尘仆仆的归来,送与她一本书,教她如何做人,如何做事。 她想起与宁檀玉新婚之夜,他凤冠霞帔,眉眼低垂,指尖却紧张地揪着衣袖。 她挑起盖头时,看到他薄红的面庞。 那时她想,要给他一世安稳喜乐。 她想起徐世荆入府那日。 洞房花烛,情动之时,他却对她说:“妻主,我知你志不在此,我已不再是徐家人,你且放手去做吧。”那时她只觉他清冷疏离,如今才知,那平静之下,是怎样的洞察与支持。 她想起欺容闹着要学骑马,从马上摔下来,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却在她伸手去拉时,自己一骨碌爬起来,嘴硬道“一点 不疼!下次我肯定能行!” 她想起沈良之安静地坐在花棚边,仔细地为一株芙蓉修剪枝叶,侧脸在夕阳下温柔得像一幅画。 那些温馨的,平凡的,闪着微光的过往碎片,在眼前一一闪过,与如今秦州的炼狱景象,与步步杀机的权力博弈,形成尖锐到残酷的对比。 为什么?为什么想要守护一点平凡的幸福,就这么难?为什么坐拥权力的人,可以为了那冰冷的座位,轻易地将百万生灵当作祭品?而她,被卷入这洪流,被迫拿起刀,被迫让自己的家人一同涉险,被迫在这污秽与死亡中,寻找那一线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她双手握刀,用尽全力向前劈去!刀锋深深嵌入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树干,木屑纷飞。 她喘息着,额头抵在冰冷的刀背上,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混合着眼角渗出的,冰凉的液体。 她怕。 她真的怕。 怕失去宁檀玉和孩子,怕徐世荆,欺容,沈良之任何一个人出事,怕阿母功败垂成,怕自己最终什么都守不住,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知道是谁。 徐世荆将一件厚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侧一步之外,一同望着漆黑无星的天幕。 夜风卷起披风的边缘,带来他身上清冽的,混杂着墨香的气息。 这气息奇异地让她狂跳的心,慢慢平复下来。 “世荆,”她声音沙哑地开口,没有抬头,“若……若我最终,不得不变成另一个赵时宁,你会如何?” 徐世荆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不会。” “为何如此笃定?” “因为你会害怕。”徐世荆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你会害怕失去,害怕做错,害怕辜负。今夜你在这里挥刀,便是证明。真正冷酷的野心家,不会恐惧,只会计算得失。妻主,你的刀,始终是为了‘守护’而挥。记住此刻的恐惧,它不会让你软弱,只会让你在未来的路上,握刀的手更稳,挥刀时更知该指向何方。” 赵显玉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徐世荆也正看着她,清冷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竟似有微光流转,那里面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妄的承诺,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和一种近乎磐石的信任。 “况且,”他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几乎看不见,“你若真变成那样。”他顿了顿,“我会提醒你,你答应过我们,要一起活下去。” 一股温热的暖流,猝不及防地冲散了胸腔里的冰寒与苦涩。 赵显玉看着眼前这个永远端坐在云间,永远不喜形于色的男人,他似乎走下来了,她想。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用力将刀从树干中拔出。 刀身轻颤,发出清越的鸣响。 “你说得对。”她收刀入鞘,转身面向他,脸上犹有泪痕,眼神却已重归坚定,甚至比之前更加锐利清明,“阿母在前方搏杀,我们在后方,需替她稳住秦州,更要替她……也替我们自己,挣出一条真正的生路。” “是。”徐世荆应下。 “还有,”赵显玉望向宁檀玉房间的方向,那里窗户透出温暖的,昏黄的光晕,“从今日起,加派可靠人手,十二个时辰,暗中护卫侧院,尤其宁郎君的居所,饮食药物,必须经良之和我们信得过的人之手,非常时期,不得不防。” “我已安排妥当。”徐世荆道,“舅舅也调拨了军中好手,混在仆从,不会引人注目。” 赵显玉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那扇透出暖光的窗,仿佛能透过窗纸,看到宁檀玉安睡的容颜。 她紧了紧肩上的披风,挺直脊背,朝着依旧灯火通明的前厅走去。 那里,还有堆积的公文,需要处理的庶务,等待决断的事情。 漫漫长夜,尚未结束。 但她的心中,那柄因恐惧和愤怒而挥出的刀,已然找到了它的方向。 就在赵显玉于院中宣泄内心压力的同一夜,秦州城的另一处,暗流涌动得更为激烈。 郡守府东厢,原本用于接待普通客人的一间僻静客房内,烛火被刻意调得昏暗。 赵显玉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面无表情。 她对面,坐着惴惴不安的周主簿。 周主簿额上冒着虚汗,不时用袖子擦拭,眼神闪烁,不敢与赵显玉对视。 她被请来这里已有小半个时辰,赵显玉只是让他喝茶,闲谈几句风土人情,绝口不提正事。 这种沉默的压迫,比疾言厉色的逼问更让人心慌。 “周主簿在秦州为官,有十年了吧?”她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是,下官是景和十六年来的秦州,蒙朝廷恩典,一直在此忝为主簿。”周主簿连忙躬身回答。 “十年,不短了。”赵显玉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茶杯边缘,“秦州风物,人情往来,想必是了如指掌。” “不敢,不敢,只是略知皮毛。” “那郡守府内的情形,想必也知道一些?” 周主簿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干笑道:“世女殿下说笑了,郡守府乃郡守所居,下官岂敢窥探?” 赵显玉抬起眼,目光如刀般落在她脸上:“周主簿,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如今秦州是什么境况,你比我清楚,瘟疫横行,如今阿母病重,朝廷……哼。”她轻笑一声,带着淡淡的嘲讽,“远水解不了近渴,甚至这水想不想来,也未可知,百万生灵悬于一线,城内人心惶惶,暗流涌动,你以为,你这郡守府主簿的位置,还能坐得稳如泰山?或者说,你这颗脑袋,还能在脖子上安稳几日?” 周主簿脸色唰地白了,冷汗涔涔而下。 “世女……世女何出此言?下官……下官一直尽心竭力,协助郡守大人处理疫政,不敢有丝毫懈怠啊!” “尽心竭力?”赵显玉语气转冷,“那我问你,郡守府中库房,可有应对时疫的药材储备?尤其是七星草,龙涎香这类珍品?” 周主簿瞳孔一缩,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看来是有了。”赵显玉替她说了答案,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更强烈的压迫感,“如今城中缺药,每日成百上千的百姓因缺一味主药而枉死,郡守大人素来爱民如子,若知她府中藏有救命之药,而城外百姓却因无药可治纷纷毙命,你觉得,郡守泉下有知,会作何想?若他日瘟疫得控,事态平息,追究起某些人知情不报,见死不救之责,周主簿,你这尽心竭力,够换你一家老小的平安吗?” “我……我……”周主簿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脸上血色尽褪。 赵显玉的话,句句如刀,戳中她内心最深的恐惧。 她确实知道郡守府库房有些好东西,是郡守大人多年积累和宫中赏赐,其中不乏珍贵药材。 但她更知道,如今郡守府被杨校尉的人保护得铁桶一般,名义上是防止疫病传入和闲杂人惊扰五王静养,实则是隔绝内外。 没有杨校尉的命令,谁也别想从里面拿出一根草。 她一个小小主簿,就算再偏向五王一脉,哪里敢打那些的主意? 更何况,如今局势诡异,五王病重,世女在城内,徐执真守着门,王都那边态度不明……她一个小小的佐贰官,夹在中间,动辄得咎,一个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 她只想自保,只想在这滔天洪流中,寻一块能暂时栖身的浮木。 “世女……下官,下官位卑言轻,郡守府守卫森严,库房钥匙更不在下官手中,实在……实在是无能为力啊!”周主簿哭丧着脸,几乎要跪下。 “我没让你去偷,也没让你去抢。”赵显玉语气放缓,却更显深沉,“我只需要你,将库房药材的大致品类,存放位置,尤其是可能存放珍稀药材的地方,详详细细,写下来,还有,平日府中物资采买,入库,查验的流程,经手的有哪些人,她们各自有何特点,有何短处,也一并写明。” 周主簿愣住了,惊疑不定地看着赵显玉:“世女,您这是……” “知道这些,未必就要立刻去动。”赵显玉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但有备,方能无患,或许关键时刻,这些信息,就能救很多人的命,也包括……你和你家人的命。” 她顿了顿,看着周主簿挣扎不定的脸,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具诱惑力的筹码:“周主簿,你是聪明人,当知局势已变,五王乃国之柱石,如今受奸人构陷,天下义士共愤,世女仁孝,坚守秦州,与民共抗时艰,其志可嘉,其行可佩,徐家,已倾全族之力,助世女,助五王,欺家,亦然,秦州的未来,乃至这大雍的未来,在谁手中,你看不清吗?” 周主簿浑身一震,猛然抬头,看向赵显玉。 烛光下,这位所谓的世女,带着一种属于未来胜利者的威仪。 她坚信。 自己能赢。 阿母能赢。 秦州更能赢。 而自己呢? 继续摇摆不定,等尘埃落定,无论哪边赢了,自己这不作为的墙头草,会有好下场吗? 郡守无能,如今郡守府大小事务,实际已由世女与杨校尉决断。 杨校尉控制城门,某种意义上已控制了秦州。 而王都那边……想起今上应对瘟疫的冷漠和那些令人心寒的传言,周主簿心里那架摇摆不定的天平,终于开始向着一边倾斜。 富贵险中求!不,此刻已不是求富贵,而是求生! 她猛地一咬牙,对着赵显玉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颤:“下官……下官愿为世女,为五王效犬马之劳!府中库房情形,下官确知一二,这就为世女详细写来!” 赵显玉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脸上却依旧平静,“笔墨在此,周主簿,识时务者为俊杰,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日若成,你便是功臣,郡守府的药材,未必立刻要用,但这份名单和路径,便是你我,为秦州百姓留下的一条后路,望你……慎之,重之。”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周主簿连连应声,走到书案前,提起笔,手还有些抖,却已开始努力回忆,并落笔书写。 赵显玉静静地看着他,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片深沉的思量。 拿到府中库房的详细情况,只是第一步。 如何利用这些信息,在适当的时机,以适当的方式,取得药材,才是真正的考验。 这需要契机,需要周密的计划,更需要……一点运气。 而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在那渺茫的希望天平上,再增加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砝码。 为了城中那些正在等死的百姓,为了日夜忧心的沈良之,为了那个在病坊中迅速成长的欺容,为了虚弱却坚持的宁檀玉,也为了那个在院中挥刀宣泄恐惧,却又一次次挺直脊梁的赵显玉。 夜,还很长。 但有些路,一旦开始走,便不能回头,也不必回头。 周主簿留下的纸张,在赵显玉书案上躺了三日。 墨迹早已干透,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郡守府库房的格局,几处存放珍稀物件的暗格位置,药材大类的分区,以及几位掌管库房钥匙和采买事宜的管事,管事的脾性,嗜好乃至家中阴私。 赵显玉将这几张纸看了无数遍,几乎能背下来。 信息详尽,但正如周主簿所言,没有钥匙,没有内应,没有合适的由头,这些情报便只是废纸。 强行闯入?如今她没有兵马与手握重兵的杨校尉相比无疑是以卵击石,即便能成,也必会打草惊蛇,引来王都那边最直接的打击,将阿母准备好且尚未开始的计划完全打乱。 她在等待一个契机,一个能合情合理,不引人注目地接触到郡守府库房的契机。 这个机会,在第四日午后,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了。 来的是郡守府的一位老爹爹,姓常,是郡守三女的乳父之一,在府中颇有地位,如今被分到她阿母身旁伺候。 他神色焦急,眼眶红肿,带着两个仆从,抬着一只不大的樟木箱子,直接求见世女。 彼时赵显玉正在与沈良之,欺容商议,如何在七星草彻底用尽前,最大限度地发挥现有药方的效力。 听闻常爹爹求见,且是从郡守府而来,三人俱是一惊。 赵显玉定了定神,让沈良之与欺容暂避,独自在前厅见了常爹爹。 “老奴给世女请安!”常爹爹一见赵显玉,便颤巍巍要跪下,被赵显玉快步扶住。 “爹爹快请起,您是老爹爹,不必多礼,可是……阿母那边有何不妥?”赵显玉心提了起来。 阿母病重是局,但这戏需做得十足,郡守府内外封锁,消息难通,她亦不能常去请安,以免引人怀疑。 常爹爹此来,莫非是阿母那边另有安排?或是……戏出了纰漏? 常爹爹未语泪先流,用帕子抹着眼泪,哽咽道:“世女,五王……五王今日晨起,呕了血!昏迷不醒!府里几位大夫都束手无策,说是忧思过甚,又染疫气,邪毒内侵,已入脏腑……若再不用猛药,怕是,怕是……”他说不下去,老泪纵横。 赵显玉脑中嗡的一声,虽然明知是局,但呕血,昏迷不醒,邪毒内侵这些字眼,依旧像针一样刺进她心里。 她强迫自己冷静,阿母既然敢用此计,必有后手,不会真拿性命开玩笑。 但这戏,必须演下去,且要演得逼真。 “爹爹莫慌!”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适时露出惊怒与悲痛交织的神色,声音也带上了颤抖,“阿母……阿母吉人天相,定会无恙!大夫!快去请大夫来!” 候在外间的沈良之闻声立刻进来,他已从欺容那里得知大概,此刻面色沉凝,上前对常爹爹道:“爹爹,在下略通医理,可否告知五王具体症状?所呕之血色泽如何?昏迷前可有何言语?” 常爹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血色暗红,凝有块状,昏迷前……昏迷前五王一直喃喃,说愧对秦州百姓,恨不能手刃奸佞……沈郎君,您快想想办法!五王若有个好歹,老奴,老奴也不活了!”说着又要哭。 沈良之眉头紧锁,沉吟道:“此乃急火攻心,瘀血内阻,兼邪毒缠身之象。寻常方剂恐难奏效,需用几味珍稀药材,化瘀解毒,吊住元气。” “需要什么药?爹爹,郡守府库房可有储备?”赵显玉急切问道。 常爹爹忙不迭点头:“有有有!郡守大人再次盘踞多年,宫中赏赐也多,库房里确有一些好药材,只是……只是钥匙在陈管事手中,陈管事前几日也感了风寒,正在休养,库房如今是副管事刘爹爹暂管,刘爹爹那人……”她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赵显玉与沈良之交换了一个眼神。陈管事?刘爹爹?周主簿的名单上有这两个人。 陈管事是郡守府老人,谨慎本分,但似乎有个嗜赌的儿子。 刘爹爹则是后来提拔的,据说与宫中某位贵人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为人……颇有些势利。 “救人如救火,顾不得那许多了!”赵显玉当机立断,“爹爹,你立刻带沈郎君回府,就说是我说的,请刘爹爹打开库房,所需药材,尽数取用!一切以阿母性命为重!” “是!是!老奴这就去!”常爹爹连连应声,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等等,”赵显玉叫住她,对沈良之道,“沈大夫,你随爹爹去,仔细查验药材,务必要对症。所需何物,你全权决定,另外……”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看看库中是否有足量的七星草,龙涎香,百年老参等物,若有,记下位置,数量。” 沈良之眸光微动,郑重点头:“在下明白。” 看着常爹爹引着沈良之匆匆离去的背影,赵显玉的心却并未放下。阿母病危,虽是计划,但此等消息一旦传出,对本就摇摇欲坠的秦州民心,无疑是雪上加霜。 而借此机会探查郡守府库房,虽是契机,却也风险重重。 那个刘爹爹,是变数。 她立刻唤来徐世荆,将事情快速说了一遍。 徐世荆听罢,沉吟道:“五王既用此计,必是已到了关键之时,需以此将危急推到极致,为下一步动作造足声势。 我们探查库房,虽是顺势而为,但必须小心刘爹爹,此人若真是那边眼线,必会阻挠,甚至可能趁机生事。” “那该如何?” “沈郎君是去救急,名正言顺,刘爹爹若明着阻挠,便是罔顾五王性命,谅她不敢,怕只怕她暗中做手脚,或以次充好,或故意遗漏,甚至……在药材上动手脚。”徐世荆眼神转冷,“我让两个人,跟着沈郎君一同去看,他 们懂些药材,也机警。” “好。”赵显玉点头,此刻任何谨慎都不为过。 “另外,”徐世荆走到窗边,望着郡守府大门的方向,低声道,“阿母病危的消息,此刻恐怕已传开了,我们需立刻有所行动,稳住人心。” “如何做?” “你需立刻悲愤出府,前往郡守府探病,但不必真进去,在府前做出被阻拦,悲痛欲绝之态即可,我会安排人,在城中散播消息,强调五王乃因忧国忧民,遭奸人构陷而病重,同时宣扬世女你孝感动天,坚守秦州之举。将民间的愤怒与同情,引向该去的地方。”徐世荆语速平稳,思路清晰,“与此同时,我们的施药,施粥不能停,甚至要加大力度,要让百姓看到,即便五王倒下,世女仍在,希望仍在。” 赵显玉深深看了他一眼。 眼中的赞赏之意更重,徐玉蓉虽心术不正,但徐执真,徐世荆个个都令人钦佩。 “我这就去。”她不再犹豫,转身便去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衫,又将眼睛揉得微红,做出哀戚之容。 郡守府门前,果然已聚集了一些闻讯而来的百姓和士绅,个个面带忧色,低声议论。 五王在秦州经营多年,虽不常居于此,但颇得民心,尤其此次瘟疫,五王身先士卒,更赢得爱戴。 如今惊闻五王病危,人心如何不慌? 赵显玉的马车刚到,人群便自动分开一条道。 她下车时步履略显踉跄,面色苍白,眼含泪光,在侍从的搀扶下,急急便要闯入郡守府。 守门的兵卒自然是奉命阻拦,为首的小兵一脸为难:“世女恕罪!徐都督有令,五王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尤其……尤其五王如今情形,更不宜见人,以免过了病气!” “让开!我要见阿母!”赵显玉声音哽咽,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阿母病重,为人子女,岂有不见之理?若阿母真有万一,我……我……”她说到此处,似是悲恸难抑,以袖掩面,肩头微微抖动。 周围百姓见状,无不戚然。 有人低语:“世女至孝啊!” “五王如此贤王,怎会遭此大难!” “定是那些天杀的奸人害的!” 那守门小兵仍是阻拦,双方正在僵持,郡守府侧门打开。 方才那位常爹爹红着眼眶出来,对着赵显玉便拜,哭道:“世女!您快回去吧!五王……五王刚刚又呕了血,昏迷中一直唤您的名字,可大夫说了,五王如今邪毒缠身,最忌悲恸激动,您若进去,五王见了您,怕是……怕是反而……”她泣不成声。 赵显玉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幸得身后侍从扶住。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眼泪终于滚滚而落,对着大门方向缓缓跪下,以头触地,哽咽道:“阿母……是孩儿不孝!不能侍奉床前……阿母,您一定要撑住!秦州的百姓需要您,孩儿……也需要您啊!” 这一跪,一哭,情真意切,闻者无不动容。 人群中已有压抑的啜泣声响起。 常爹爹上前,费力地将赵显玉搀起,老泪纵横:“世女,您要保重啊!五王若知您如此,心中定然更痛!您放心,府里有老奴,有大夫,一定会尽心竭力救治五王!您快回去吧,秦州……秦州不能没有您主持大局啊!” 这话更是戳中众人心窝。 是啊,五王倒了,若世女再有差池,秦州可真就完了。 赵显玉被常爹爹和侍从半扶半劝地送回了马车。 车帘放下前,她最后望了一眼郡守府匾额,那一眼中的悲痛,不甘与决绝,被许多人深深记在了心里。 马车缓缓驶离,聚集的人群却久久未散,议论声更响,担忧与愤慨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发酵。 回到郡守府,赵显玉卸下悲容,眼中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 戏已做足,剩下的,便是等待沈良之的消息,以及应对由此带来的连锁反应。 郡守府内,气氛却与外界的悲情截然不同。 库房所在的院子偏僻安静。 刘爹爹是个四十许的中年男人,面皮白净,眼神活络,带着几分市侩的精明。 她见到常爹爹引着沈良之和两个学徒过来,听明来意,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忧虑和为难。 “常爹爹,沈郎君,不是老奴不肯行方便。 只是这库房重地,徐都督早有严令,无对牌钥匙,不得擅开。 陈管事病着,对牌钥匙他都随身收着,老奴……老奴实在做不了主啊。“刘爹爹搓着手,一脸无奈。 说是徐都督早有严令,可在场各个都是人精,哪里还能不明白。 常爹爹急道:“刘哥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五王性命攸关!难道要看着五王……你我都担待不起啊!世女已经下令,所需药材尽可取用,一切以五王性命为重!你快开门吧!” 刘爹爹眼神闪烁,看向沈良之,尤其是他身后两个低眉顺眼,却身形精干的学徒,心中暗自嘀咕。 他确实有些别的心思,库房里好东西不少,她平时也敢稍稍沾点油水,但如此明目张胆地开库取药,还是给病危的五王用,这事透着蹊跷。 五王的病……真的那么重?还是…… “刘爹爹,”沈良之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医者的笃定,“五王症候凶险,需用几味特定药材救命,迟则生变,在下受世女所托前来,若因无药延误,致使五王有失,这责任,恐非你我所能承担。况且,五王若痊愈,得知因库房阻拦延误救治,又会如何看?” 这话软中带硬,既点明利害,又隐含威胁。 刘爹爹脸色变了变。 他敢小觑常爹爹,却不敢不把世女派来的人放在眼里,尤其这位沈郎君,据说是世女侧室,颇得世女看重。 “这……沈大夫言重了,老奴岂敢延误五王病情?只是这规矩……”刘爹爹还在犹豫。 沈良之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那是赵显玉给他的信物,上有世女印记。 “刘爹爹,规矩是死,人是活,此乃世女信物,见此如见世女,开库取药,一切后果,由世女承担,你若再行阻拦,”他语气转冷,“便是不遵世女之命,罔顾五王生死,这两个侍卫,”他指了指身后二人,“奉世女命。” 那两名学徒适时上前一步,虽未动作,但那股隐隐的肃杀之气,让刘爹爹心底一寒。 他这才意识到,今天这库房,不开是不行了。 世女这是铁了心要取药,甚至不惜用强。 罢了,反正药材是给五王用,即便事后追究,也有说辞。 至于库房里的东西……他悄悄瞥了一眼库房深处某个角落,那里有他私下昧下的几样小玩意儿,得想办法遮掩过去。 心思电转间,刘爹爹脸上已堆满笑容,一拍大腿:“哎哟!你看我,真是急糊涂了!五王的性命要紧,规矩也得变通!我这就开门,这就开门!”说着,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 库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樟木和药材混合的气味。 一排排高大的药柜整齐排列,上面贴着药材名签。 常爹爹熟门熟路地点亮灯火,沈良之则迅速按照周主簿提供的名单和自己所需,开始寻找药材。 “百年老参,在甲字三柜,上层。” “龙涎香,在丙字特柜,需用专用玉匙。” “七星草……”沈良之心中默念,目光如电,快速扫过。 两名学徒紧随其后,一人负责记录沈良之取用的药材种类,数量,另一人则看似随意地走动,实则将库房的格局,各类药材的存放位置,尤其是沈良之重点提及的几种珍稀药材的存量,默默记在心中。 刘爹爹本想跟在旁边看着,却被常爹爹以莫要打扰沈郎君为由拉到了一旁说话,话题不离五王病情,间或敲打他几句,让他心惊肉跳,无暇他顾。 沈良之动作很快,他先取了治疗急火攻心,瘀毒内侵所需的名贵药材,如安宫牛黄丸所需的主料,极品血竭,麝香等,分量拿得恰到好处,既显急用,又不至引人怀疑。 然后,他状似无意地走到了存放七星草的柜子前。 柜门上贴着七星草的标签,但上面落着一把小锁。 沈良之看向刘爹爹。 刘爹爹忙道:“这是陈管事亲自管的,说是极珍稀,钥匙在他那儿。” 沈良之皱眉:“五王症候,或需此物佐使,存量几何?” 刘爹爹回忆了一下:“约莫……还有两匣?陈管事说过,此物难得,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 两匣!沈良之心头一震。 若每匣有常规的半斤,那便是一斤!足够支撑病坊重症病人半月之需!这简直是天降甘霖! 他不动声色,只道:“既如此,先取其他药材,但此物需备着,烦请爹爹记下,若五王病情需用,需立刻来取。” “是是是,老奴记下了。”刘爹爹连连应声。 沈良之又看似随意地走动了几个地方,确认了龙涎香,犀角等物的存量和位置,这才带着取好的药材,与常爹爹一道离开了库房。 刘爹爹锁好门,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擦了擦额头的虚汗。 虽然被逼迫开了库房,但似乎没出什么大纰漏,五王用的药材也合情合理。 他只盼着五王真能用上这些药,快点好起来,或者……干脆别好了,这潭水越浑,他才越好摸鱼。 他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又开始活络起来。 他却不知,沈良之回到郡守府,将所见所闻详细禀报后,徐世荆面前那张郡守府库房的示意图上,几个关键位置已被重点标记。 而两匣七星草的消息,更是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两匣……至少一斤。沈良之指尖点着图纸上代表七星草的位置,眼神锐利,“足以解燃眉之急,甚至能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 但如何取出来,还不引人怀疑,尤其是那个刘爹爹。” “五王病重,需用珍稀药材吊命,这个理由可以用,但不能频繁使用,否则易惹怀疑。”赵显玉沉吟道,“而且,刘爹爹似乎对七星草格外在意,上了锁,还特意说明是陈管事亲自掌管。” “陈管事……”赵显玉若有所思,“周主簿说他有个嗜赌的儿子。或许,我们可以从这里想想办法。” “你是说……”徐世荆看向她。 “赌徒缺钱时,什么都敢卖。”语气平淡,却透着冷意,“尤其是当他阿爹病重昏迷,家中急需用钱打点,而库房钥匙恰好就在手边的时候。” 沈良之蹙眉:“此举是否太过……”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赵显玉打断他,看向徐世荆,“阿母的戏,需要猛药来显得真实。我们取药,也是为了救更多的人,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要手段干净,不留后患。” 徐世荆沉默片刻。 他知道赵显玉说得对。 郡守府的药材近在咫尺,是拯救无数生命的希望,而取得它的手段,或许并不那么光明正大。 可是,想想病坊中那些等死的人,想想宁檀玉苍白的脸,想想肩上沉重的责任……他缓缓点头。 “去做吧,但要快,要稳妥,绝不能牵连到郡守府和阿母的清誉,也不能让刘爹爹或其他人察觉是我们动的手脚。” 布局,落子,她向来擅长。 陈管事那个儿子,便是下一个需要沟通的对象。 而郡守府库房里那两匣救命的七星草,她志在必得。 与此同时,秦州城内的气氛,在五王病危消息的刺激下,正发生着微妙而危险的变化。 徐世荆安排的人手效率极高,很快,各种经过加工的流言便在街头巷尾传播开来。 “听说了吗?五王是被人下毒害的!根本不是瘟疫!” “是啊,五王那么好的身子骨,怎么会突然就病得吐血昏迷?定是朝中那些奸臣,看五王在秦州得了民心,又掌着兵权,便下了黑手!” “何止是下毒!我有个远房表哥在郡守府当差,听说五王昏迷前一直喊阿姐何故如此!” “阿姐……?难道是……那位?”声音压得极低,却更显惊悚。 “嘘!慎言!不过……五王若真有不测,这秦州可怎么办?朝廷会管我们死活吗?” “管?哼,你看这瘟疫起来多久了,朝廷除了封城,可曾派来一个太医,送来一车药材?我看呐,是巴不得我们都死绝了,正好除了五王这根眼中钉!” “那世女呢?世女不是还在吗?” “世女是孝顺,可毕竟年轻……如今五王倒下,她一个人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难道真要等死?我看世女这些日子做的,比那些当官的强多了!还有徐世君他向来良善,人家可是把家底都快掏空了来救我们!” “对!我们不能乱!要相信世女!五王定会吉人天相的!” 流言在恐惧的温床上疯狂滋长,将民众的愤怒,不安和期待,巧妙地引向了奸臣构陷,朝廷冷漠的方向,而赵显玉和徐世荆的形象,则在对比中被不断拔高,美化。 一种同仇敌忾,依赖世女的微妙心理,在底层百姓中逐渐形成。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这种情绪裹挟。 城中的富户,士绅,以及一些手握实权的中低层官吏,想法更为复杂。 她们同样恐惧瘟疫,担心家业,但更关心的是未来的政治风向。 五王若真的倒下,秦州乃至整个西北的权力格局将彻底洗牌。 她们该押注哪一边?是继续观望,还是尽早向看起来更得民心的世女示好?抑或是……暗中向王都那边递送投名状? 各种暗中的串联,试探,交易,在茶楼,私宅,乃至烟花之地隐秘地进行着。 赵显玉和徐世荆收到的各种问候和馈赠越发频繁,内容也越发露骨。有人直接送上厚礼,只求世女庇护。 有人拐弯抹角打探五王真实病情和世女后续打算,更有人隐晦暗示,手中有些力量,可供驱策,但需合适价码。 赵显玉一一应对,该收的礼,收下,记好。 该打发的试探,滴水不漏地挡回。 该接触的力量,谨慎地保持联系,却不给明确承诺。 她在编织一张网,一张尽可能将秦州城内不稳定因素笼络或控制住的网。 她深知,在阿母那边尘埃落定之前,秦州绝不能内乱。 而这一切的暗流汹涌,都被小心翼翼地隔绝在那方守护着宁檀玉的小院之外。 宁檀玉的精神似乎真的好了些。或许是因为五王病危的消息传来,让他意识到赵显玉肩上的担子更重,他不能再添乱。 或许是沈良之从郡守府取回的珍稀药材中,有对症之物,调理起了效果。 又或许,仅仅是赵显玉每日无论多忙,总会抽时间陪他说话, 握着他的手,感受腹中孩子偶尔的胎动,那真实的温暖和期待,驱散了些许阴霾。 他能下床走动了,在仆从的搀扶下,每日在院中慢走几圈。 脚踝的浮肿消了一些,腰背的疼痛也有所缓解。 他开始重新接手一些简单的内务,比如核对每日送到侧院的物资清单,安排有限的几个可靠仆役的活计。 做些事情,反而让他觉得充实,不那么像个累赘。 欺容依旧每日去病坊帮忙,回来时身上总带着洗不净的药味和淡淡的疲惫,但眼神却日渐沉稳明亮。 他学会了辨认更多的草药,甚至能在沈良之的指导下,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伤口。 他还会将病坊中一些不那么沉重的事情讲赵显玉听,比如某个老爹爹终于退烧了,比如几个孩子喝了新药方后不再哭闹了。 他刻意过滤掉了那些过于惨烈的画面,只讲述微小的希望。 “显玉阿姐……你知道吗?今天有个小丫头,把她舍不得吃的半块饼子,硬塞给了我,说谢谢我给她阿母喂药。”欺容一边小心地替赵显玉轻按着肩,一边说道,眼里有光,“她手脏兮兮的,饼子也硬了,可我……我觉得,那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好吃。” 赵显玉温柔地看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长大了。” 欺容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却又强行忍住,扬起一个笑容:“我才没长大呢!等宁郎君生下孩子……我也……” 赵显玉被他的孩子气逗笑了:“你也……你也怎么样?。” “我也要生!”欺容大言不惭。 两人说笑间,宁檀玉端着汤推门进来。 “玉娘和……欺郎君也用一些吧。”赵显玉急忙站起身走到他的身旁,很自然地握住宁檀玉的手,感受着他的体温。 “在说孩子……。”赵显玉柔声道,将手轻轻放在他的小腹之上。 近日,胎动似乎明显了些。 赵显玉掌心传来一阵轻微而奇异的悸动,像是有条小鱼在轻轻顶撞。 她浑身一僵,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激动,敬畏和巨大喜悦的情绪,如暖流般涌遍全身。 这是她的孩子,她血脉的延续,在这绝望之地顽强孕育的生命。 “他……动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宁檀玉眼中盈满温柔的光,“最近动得多了些,许是知道母亲辛苦,在安慰你呢。” 赵显玉眼眶发热,俯下身,将脸颊轻轻贴在宁檀玉的腹上,闭上眼,细细感受着那微弱却有力的生命信号。 这一刻,外界的腥风血雨,权力的倾轧算计,仿佛都暂时远去。 只有掌心下这真实的悸动,和眼前人温柔的注视,是她此刻唯一想牢牢抓住的珍宝。 欺容指尖微微蜷缩,片刻之后还是悄悄退了出去。 良久,赵显玉直起身,抚摸着宁檀玉的脸,低声道:“檀郎,谢谢你,谢谢你留下来,谢谢你和孩子,都这么坚强。” 宁檀玉摇摇头,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玉娘,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没有放弃,谢谢你扛着这一切,让我和孩子,能有希望,有未来。”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坚定,“我和孩子,会一直陪着你。无论前路如何,我们一家人,生死同命,荣辱与共。” 赵显玉重重点头,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但这方小小的院落里,灯火温暖,希望如豆,虽微弱,却顽强地亮着,仿佛在昭示着,无论黑夜多么漫长,黎明终将到来。 而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往往也潜藏着决定胜负的契机。 赵显玉对陈管事之子的安排,正在悄然进行。 郡守府库房中那两匣救命的七星草,似乎已触手可及。 然而,真正的风暴,往往在你以为看到曙光时,才骤然降临。 夜色最深沉的时刻,万籁俱寂,连风声都似乎被冻住。 郡守府侧院的灯火已熄了大半,只余宁檀玉房内一盏小灯,透过窗纸晕出朦胧暖光。 赵显玉的书房却亮了一整夜。 她他面前铺着的不再是郡守府库房图纸,而是一张更简陋的秦州城坊市草图。 上面用朱砂笔圈出了一个地方,西城葫芦巷,陈管事那个嗜赌如命的儿子陈三儿,最常光顾的暗赌坊快活林后身,一处无人居住的破败小院。 桌上放着一小袋金叶子,一套半旧的粗布衣裳,还有一张按着陈三儿指印的借据副本,上面的数额足以让陈家家破人亡。 借据的落款是个假名,但放债的王三妹是五王早年埋下的暗桩之一,最懂如何让赌鬼就范。 “他松口了?”徐执真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眼神却锐利清醒。 “松了。”赵显玉将借据副本推过去,“条件是五百两现银,销了这笔债,再给他一百两跑路。 他会在明晚子时,趁他阿爹病重昏睡,偷出库房钥匙和存放七星草的暗格小钥匙,将两匣药材放到这处小院。” 她手指点在那处朱砂圈上。“他只偷药,不动其他,以免动静太大。事后会将钥匙原样放回,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信吗?”徐执真拿起借据,扫过那触目惊心的数字。 赌徒的承诺,如同露水。 “他别无选择,王三妹的人会看着他,直到事情办成,银货两讫,而且……”赵显玉语气平淡,“他阿爹陈管事的病,找大夫去看过,是真病,且病轻,需要好药吊着,我暗示他,若此事办成,沈良之可保他阿爹性命,事后还会再给他一笔安家费,足够他离开秦州,重新开始,若办不成……赌债缠身,老父病危,他清楚下场。” 威逼,利诱,再加一丝人性软肋的拿捏。 赵显玉将分寸掌握得恰到好处。 徐执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接应的人安排好了吗?绝不能出差错,也不能让任何人看到是我们的人取走了药材。” “安排好了,是我色心腹,绝对可靠,身手利落,不惹眼,药材到手后,会直接混入明日送往病坊的常规药材车里,由沈郎君亲自验收。”徐执真顿了顿,“另外,刘爹爹那边,我也派人盯着了,他这两日有些不安分,与一个常往郡守府送菜的外乡菜贩接触了两次,似乎在打听什么。” 赵显玉眼神一凛:“王都的眼线?” “不确定,但谨慎为上,我已派人去查探那菜贩底细。”徐执真道,“在药材到手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正说着,外间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是沈良之。 他眼下青黑愈重,但神情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 “世女,徐都督,新方剂在三个重症病患身上试用,高热已退,紫斑未再扩散!虽然还未脱离危险,但确有效果!若能有足量的七星草入药,医坊七成把握,至少能遏制重症恶化,大幅降低病死之数!” 这消息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沉闷的书房。 多日来的压抑,筹谋,挣扎,仿佛在这一刻看到了切实的回报。 “好!”赵显玉精神一振,用力握了握拳,“良之,辛苦你了!明晚,最迟后日一早,七星草必到你手中!” 沈良之重重点头,眼中也燃起希望:“在下这就回去,准备好一切,只要药材一到,立刻配药,优先供给病坊重症!” 希望,如同巨石下艰难萌发的草芽,虽然微弱,却带着破土而出的坚韧力量。 然而,他们都清楚,这希望仍悬于一线,明晚子时的交易。 次日,秦州城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 五王病危的消息经过一夜发酵,恐慌并未演变成暴乱,反而在徐世荆暗中引导的流言和世女府持续不断的施药施粥举动下,渐渐沉淀为一种悲愤与期待交织的沉默。 百姓们看着郡守府和世女的人依旧在忙碌,看着病坊里依旧有人被抬出,也偶尔传出有人病情好转的消息,那颗惶惶不安的心,似乎找到了一丝可以暂时依附的浮木。 但这种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刘爹爹果然坐不住了。 午后,他借口出府购买五王需用的特殊香料,与那个外乡菜贩在一条僻静的后巷偶遇。 两人交谈时间很短,菜贩塞给刘爹爹一个小布包,刘爹爹则快速说了几句,便匆匆分开。 这一切,都被躲在暗处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布包很快被另一批人巧妙地偷梁换柱,送到了赵显玉面前。 里面是几张数额不小的银票,和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笔迹刻意扭曲,内容只有寥寥数字:“查郡守府出入,异动速报,留意库藏。” 赵显玉看着那银票 和密信,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果然,王都那边从未放松对秦州的监视,尤其是郡守府。 刘爹爹这条线,或许已埋了有些时日了。 他打听库房,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仅仅例行汇报? “看来,我们这位刘爹爹,胃口不小,胆子也不小。”赵显玉将密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五王病危,他不想着尽心伺候,反倒忙着向外传递消息,中饱私囊。 这等背主之人,留不得了。” “但现在动他,会惊动那边。”徐执真蹙眉。 “不必我们动手。”赵显玉语气平淡,“陈管事病重,库房副管事与外人勾结,泄露郡守府机密,甚至可能监守自盗……这样的罪名,足够徐将军以护卫郡守府,肃清内奸之名,将他处置了……而且,要快,就在今夜子时之前。” 徐执真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在陈三儿动手偷药的同时,以雷霆手段拿下刘爹爹,造成郡守府内部整顿的假象。 即便日后王都追查,也可将药材可能的短缺推到刘爹爹监守自盗之上。 而陈三儿偷药之事,便可混入这潭被搅浑的水中,难以分辨。 “一举两得。”赵显玉缓缓吐出一口气。 夜幕再次降临,比以往更加深沉,浓云遮蔽了星月。 秦州城实行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兵卒的脚步声和更娘遥远的梆子声,回荡在死寂的街巷。 葫芦巷深处的破败小院,如同蜷缩在黑暗中的兽,悄无声息。 子时将至,一个瘦小佝偻,用破毡帽遮住大半张脸的身影,背着个不小的布包袱,鬼鬼祟祟地溜到院门前,左右张望片刻,颤抖着推开虚掩的柴门,闪身进去。 正是陈三儿。他心跳如擂鼓,冷汗浸湿了内衫。 怀里的两把钥匙沉甸甸的,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胸口。 布包袱里的两个紫檀木匣更重,仿佛装着他全家的性命。 他不敢点灯,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摸索到院中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按照约定,将包袱塞进树下早已荒废的狗洞里,又用碎石和枯草匆匆掩盖。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就在这时,院墙阴影里无声地走出两个人,身形矫健,落地无声,正是王三妹派来看着他的。 其中一人上前,迅速检查了狗洞里的包袱,对同伴点点头。 另一人则将一个小巧却结实的钱袋扔在陈三儿脚边,低哑道:“银货两讫,这是答应你的,立刻出城,永远别再回秦州。” 陈三儿如蒙大赦,抓起钱袋,也顾不上看,连滚爬爬地站起来,朝着巷子另一头没命地逃去,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那两人并不耽搁,一人背起包袱,另一人警惕断后,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迅速离开了小院,朝着与郡守府相反的方向,西城一处不起眼的药材铺后院掠去。 那里,沈良之和一辆装载着普通药材的板车,已等候多时。 几乎在同一时刻,郡守府侧门被猛地撞开,一队盔甲鲜明的兵卒在徐执真心腹将领的带领下,直扑后罩房刘爹爹的住处。 刘爹爹似乎刚从外面回来不久,正在灯下数着新得的银票,脸上带着贪婪的笑意。门被踹开的巨响让她惊跳起来,银票撒了一地。 “你们……你们干什么?!”他尖声叫道。 “奉徐都督令,拿下勾结外敌,泄露机密的背主之奴刘氏!”将领冷喝一声,根本不给他分辨的机会,两名兵卒上前,粗暴地将她扭住,用破布塞了嘴,套上黑头套,拖了出去。 他的房间被迅速搜查,那几张来历不明的银票和菜贩给她的字成了铁证。 整个过程迅雷不及掩耳,许多仆从被惊醒,只看到刘爹爹被拖走的背影和兵卒冰冷的刀锋,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多问一句。 郡守府内小小的骚动,并未传出高墙。 而西城药材铺的后院里,沈良之就着昏暗的马灯,打开了那两个紫檀木匣。 浓郁奇异的草木清气扑面而来,匣内铺着明黄的绸缎,上面整齐码放着一株株叶片呈七角星状,脉络泛着淡淡银光的奇异草药,正是七星草!看分量,果然每匣有半斤有余,成色极佳。 沈良之手指微颤,轻轻拈起一株,放在鼻尖深深一嗅,闭目片刻“是上品,年份足,药性纯正。” 他不再犹豫,立刻将两匣七星草小心地混入板车上那些装着普通药材的麻袋夹层中,上面又盖好其他药材。 亲自押着板车,在几名扮作苦力的护卫暗中随行下,朝着病坊方向行去。 黑夜掩盖了一切,只有车轱辘碾过青石路面的细微声响,很快也被风声吞没。 郡守府侧院,徐执真收到两边事成的暗号,一直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他看向一直坐在对面,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桌面的赵显玉。 “药材到手了刘爹爹已被拿下,罪名确凿,郡守府内正在肃清,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注意到库房少了什么,即便注意到,也会先怀疑到刘爹爹头上。” 赵显玉停下敲击的手指,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仿佛要将多日积压在胸口的浊气一并吐出。 成功了。 这关键的一步,虽然险,虽然手段并不光彩,但终究是成功了。 有了这些七星草,许多原本必死的人,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医坊的方剂,便能真正发挥作用。 “陈三儿呢?”她问。 王三妹的人看着他出了西门,给了他一个新的身份文牒和一点盘缠。 至于能不能出这道城门,便要看他的造化了。“徐执真语气平淡。 对一个赌徒而言,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赵显玉沉默。 她没有圣母到去同情一个赌徒,但想到此事终究利用了人性的弱点,甚至可能将一个家庭推向未知的深渊,心头仍有些许滞闷。 可这滞闷,很快被更沉重的责任和眼前切实的希望冲淡。 她没有资格优柔寡断。 “接下来,就看良之的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病坊所在的方向。 夜色浓稠如墨,但她仿佛能看到那里即将亮起的,属于生命的微光。“我们需稳住城中局面,尤其是……阿母病危带来的影响,你拿下刘爹爹,动静不小,需有个合适的说法流传出去。” “已经安排了。”徐执真也走到她身边,并肩而立,“明日便会传出,刘爹爹乃王都奸细,潜伏郡守府多年,此次五王病重,便是她与外贼勾结下毒所致,幸得都督明察秋毫,及时铲除内奸,五王虽仍病重,但去一隐患,或有一线生机,如此,既能解释郡守府动静,又能进一步将矛头指向王都,激起民愤,巩固世女你代父坚守,铲除奸佞的正当性。” 赵显玉微微颔首。 舆论的刀,有时比真刀真枪更锋利。 “另外,”徐执真声音压低了些,“王都那边,有新的动静了。” 赵显玉心头一紧:“什么动静?” “我们派往王都的探子传回消息,今上连发三道密旨,急召镇守东境,以防备海寇为名的震东侯江姜,率其麾下赤翎军精锐三万,火速入王都。” 徐执真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江姜是今上心腹,以悍勇著称,赤翎 军亦是百战精锐,此举,明为拱卫王都,实则为震慑可能出现的不臣,尤其是……应对五王。” 赵显玉的心沉了下去。 江姜的赤翎军! 阿母的西北军固然善战,但若被赤翎军拖住,胜负难料。 且三万精锐入王都,王都防御将固若金汤,阿母想要问罪逼宫,难度陡增。 “还有,”徐执真继续道。 “今上已下明旨,斥责五王称病不朝,拥兵自重,纵容地方,致生大疫,削其王爵,贬为庶人令其即刻只身进王都请罪,同时,任命……王长女赵元慧为钦差,持尚方宝剑,总揽秦州及周边三州军政,彻查瘟疫及五王……及五王不法之事,赵元慧的车驾,十日前已从王都出发,算算日程,不日将抵达秦州。” 皇长女赵元慧!赵显玉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当今的长女,她血脉之上的堂姐。 今上此时派她来,用意再明显不过,既为她的女儿增添辉光,又能以宗法礼制压制她这个世女,甚至可能……将她与阿母名正言顺地押解。 “好一招釜底抽薪,挟宗法以令诸侯!”赵显玉咬牙,指尖再次掐进掌心。 削爵夺职,派兵震慑,再派王长女前来接管。 这是要将阿母和她,在法理和舆论上,彻底打入不臣不孝的境地。 若她们反抗,便是违抗圣旨,对抗宗亲,坐实了造反的罪名,若顺从……便是自投罗网,生死操于他人之手。 “阿母那边,可有消息?”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五王已知晓,赤翎军调动,她自有应对,至于王长女……”徐世荆眼中寒光一闪,“她身体孱弱,从王都到秦州,千里迢迢,路上染个风寒,病倒在哪个驿站,耽搁上一两个月,也是常事。” 赵显玉猛地看向他。 徐执真的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但她听懂了其中的杀机。 让赵元慧死在路上。 拖延时间,甚至……让她永远到不了秦州! “此事……可行吗?”她声音干涩。 刺杀钦差,更是当今长女,一旦泄露,便是滔天大罪,再无转圜余地。 “赵元慧离王都,身边护卫五百,且多为仪仗,路线固定,机会……总是有的。”徐执真没有说死,但意思已然明了。 “况且,未必需要见血,医坊那里,有些方子,让人缠绵病榻数月,却不伤性命,亦是可行。” 赵显玉默然。 这又是一道选择题。是坐等赵元慧到来,以宗法礼制之名,将她们慢慢绞杀? 还是行险一搏,将危险扼杀在途中? 前者看似稳妥,实则是慢性死亡。 后者风险极大,但若能成功,便能争取到宝贵的时间,等阿母那边与赤翎军分出胜负。 或是……等秦州的瘟疫出现真正的转机,民望彻底倒向她们之时,所谓的宗法礼制,在铁一般的现实和民心面前,也会大打折扣。 她没有思考太久。从她决定留在秦州,决定与阿母并肩作战的那一刻起,她就已没有了退路。 “去做。”她抬起眼,目光如手中归鞘的刀,沉静却坚定,“但要干净,要看起来是意外,方子……可用,务必保证,赵元慧安然无恙,只是需要静养。” “我明白。”徐执真应下。 这或许是她在残酷的权力斗争中,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丝温良。 他尊重这份温良,也会用最周密的手段,去守护它。 窗外的风似乎更急了,预示着真正的暴风雨,正在迅速逼近。《 》 第86章 终章 第86章 终章 秦州城内的瘟疫, 人心,暗流,与王都方向的兵锋, 旨意, 阴谋, 即将在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上,碰撞出最终的火花。 而他们,都已身在局中, 无处可退。 接下来的日子, 秦州城仿佛被割裂成两个世界。 一方面,是肉眼可见的希望重生。 医坊得到足量的七星草后,几位大夫日夜不休, 调整方剂,熬制汤药。 新的药汤被源源不断地送入病坊,优先供给那些奄奄一息的重症患者。 奇迹般的, 高烧顽固不退的人,体温开始下降。 身上紫黑斑痕蔓延的趋势被遏制。 剧烈咳嗽,呼吸困难的情况有所缓解。 虽然每日依旧有人死去, 但死亡的数字开始呈现断崖式的下降,而病情好转, 能进食了,能坐起来了的消息,开始逐渐增多。 希望,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第一支火把,微弱,却坚定地照亮了绝望的深渊。 越来越多原本麻木等死的人,眼中重新燃起了求生的光芒。 郡守府门前的施药点排起了长队, 但不再是死气沉沉,而是带着急切与期盼。 人们低声交谈着,传递着沈郎君仁心,世女仁德,徐正君大义,欺郎君贤德的话语。 赵显玉在民间的声望,达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 郡守府侧院内,宁檀玉的身体在大夫的精心调理和相对安稳的环境下,也日渐好转。 胎象趋于稳固,呕吐减轻,脸上有了些许血色。 他甚至能在天气晴好时,在仆从的陪伴下,到院中晒一会儿太阳,看看角落里那几株在秋风中瑟缩,却顽强挺立的菊花。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父亲的坚强,胎动日益有力活泼,常常在赵显玉夜晚归来,将手放在宁檀玉腹上时,调皮地踢蹬几下,仿佛在打招呼。 每当这时,赵显玉满身的疲惫与心头的沉重,似乎都能被这新生命的悸动驱散些许。 她常常将脸贴在宁檀玉的腹部,低声与孩子说话,说着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关于未来的美好许诺。宁 檀玉则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眼神宁静而满足。 徐世荆依旧忙碌,处理着越来越多的,明里暗里投靠过来的势力和情报,统筹着有限的物资,维持着秦州城脆弱却至关重要的运转。 他与赵显玉之间,话不多,却有着难以言喻的默契。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明了对方的意思。 他们不像寻常妻夫,更像并肩作战的盟友,是彼此在惊涛骇浪中最坚实的倚靠。 沈良之几乎住在了病坊,清瘦的身影穿梭在病床之间,亲自查看每一个重症病人的情况,调整药方。 他的冷静与专业,成了许多绝望之人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手上沾染的不再是琴弦的尘埃,而是草药的汁液和病人的血污,但他眼神依旧清澈坚定。 然而,在这表面回升的希望与温情之下,另一面的世界,却是刀光剑影,步步杀机。 赵元慧的车驾,在进入秦州地界前最后一处驿站枫林驿时,突然病倒。 据随行太医诊断,是身体孱弱,旅途劳顿,感染严重风寒,引发陈年痼疾,需绝对静养,不可再移动,否则有性命之忧。 消息传回王都,今上震怒,连发三道旨意催促,并加派太医前往,但赵元慧殿下缠绵病榻,高热不退,时而昏迷,根本无法上路。 赴任秦州之事,只能无限期搁置。 与此同时,赤翎军三万精锐,昼夜兼程,已抵达王都外围,与落雁派出的一部前锋游骑发生了小规模接触,互有损伤。 大战一触即发。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王都方向传出风声,今上有意调动西山大营兵力,与赤翎军形成夹击之势,一举平定五王的叛乱。 秦州城内,也不安宁。 刘爹爹被以奸细罪名处置后,郡守府内被徐执真借着肃清之名,彻底清理了一遍,又揪出几个不甚干净的下人,或杖毙,或发卖。 郡守府被经营得铁桶一般。 但外界的压力并未因此减轻。以郡守为首的一部分本地官吏,在赵元慧病倒。 朝廷大军压境的消息传来后,态度再次变得暧昧摇摆,对郡守府的指令阳奉阴违,私下里的串联聚会更加频繁。 更麻烦的是,瘟疫虽然被遏制,但并未根除。 天气日渐寒冷,病坊条件简陋,许多身体底子被拖垮的百姓,开始出现 各种并发症,或是染上其他时疾。 药材,尤其是后续巩固调理的药材,再次开始捉襟见肘。 而这一次,欺家的商路似乎也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阻滞,药材运送变得异常缓慢和困难。 内忧外患,如同一张不断收紧的网,将秦州,将郡守府,将赵显玉他们,紧紧包裹。 这一日,赵显玉从病坊巡视回来,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凝重。 她刚得到消息,西城一处原本已控制住的小规模疫点,因几个病愈归家的百姓缺少后续调理药材,家中又无粮米,身体虚弱,再次感染风寒,竟引发全家复发,且症状比之前更凶,一夜之间死了四人。 恐惧再次如幽灵般在那个街区蔓延。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屏退左右,只留下徐执真,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瘟疫未清,人心不稳,外有大军压境,内有官吏离心。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徐执真将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阿母那边,昨日有密信到。” 赵显玉精神一振:“如何?” “赤翎军前锋受挫,暂缓攻势,阿母已派使节,联络与江姜有旧怨的几位东境将领,以及朝中对今上近年来施政不满的清流文官,她在争取时间,也在分化瓦解,但关键在于。” 徐执真看着她,“秦州!秦州必须稳住,必须成为阿母身后最坚实的根基,而不是拖累,瘟疫的最终平定,民心的彻底归附,是我们能给阿母最大的支持,也是我们……未来立足的根本。” 赵显玉明白他的意思。 阿母在前方苦战,她们在后方,必须将秦州彻底变成赵时青的秦州,而不是朝廷的秦州。 这不仅仅是对抗瘟疫,更是一场争夺人心的战争。 “赵元慧病倒为我们争取了时间,但朝廷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波压力,可能会直接针对我,或者……。”赵显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彻底扭转秦州局面,让所有摇摆不定的人不得不做出选择的契机。” 徐执真沉默片刻,缓缓道:“或许,契机就在眼前。” “嗯?” “西城疫点复发,是危机,也是机会。”徐世荆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们可以将此事,稍作加工。” 赵显玉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心头一跳:“你是说……” “瘟疫复发,源头蹊跷,有人暗中投毒,意图制造恐慌,破坏抗疫大局, 而投毒者,经查,与郡府中某些暗中与王都通信,消极抗疫的官吏有关,甚至可能……指向更高处。” 徐执真语气平静,却字字惊心,“此事若坐实,便是天赐的清君侧,铲奸佞的由头。 不仅能彻底清洗秦州官场,将不听话的人连根拔起,更能将民愤彻底引向朝廷和王都那位,坐实其戕害百姓,构陷忠良的罪名,届时,五王的起兵,便不仅是问罪,更是吊民伐罪!” 赵显玉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步险棋,更是一步绝棋。 一旦走出,便再无回头路。 她们将不再仅仅是坚守,而是主动出击,将秦州彻底绑上战车,与朝廷公开决裂。 成功了,便是拨云见日。 失败了,便是万丈深渊,且会牵连无数人。 “证据……从何而来?”她声音干涩。 “刘爹爹勾结外敌,便是现成的线索,那些与他接触过的人,那些暗中传递的消息,都可以是证据。”徐执真淡淡道,“至于投毒的具体人证物证……只要需要,总会有。 关键是,时机和故事要编得圆满,要能让百姓相信,让剩下的人不得不信。” 赵显玉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权衡。 她知道徐执真是对的。 在赵元慧病倒争取来的有限时间里,她们必须采取最激烈,最有效的手段,彻底掌控秦州,为阿母减轻压力,也为自己的未来杀出一条血路。 温良和犹豫,在生死存亡面前,是奢侈品。 她想起病坊中那些刚刚燃起希望又可能再次熄灭的眼睛,想起宁檀玉腹中鲜活的生命,想起徐世荆,欺容,沈良之这些将性命托付给她的人……她没有退路。 良久,她睁开眼,眸中所有犹豫彷徨尽数褪去,只剩下破釜沉舟后的冰冷与决绝。 “去做。”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但要快,要狠,要一击致命。 清洗之后,秦州上下,必须只有一个声音。 同时,加大防疫力度,确保瘟疫不能因此事真正失控。 良之那边,需要什么,尽一切可能满足。 我们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民心归附的秦州,而不是一片真正的死地。” “明白。”徐执真应下,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他欣赏赵显玉的这份决断,这正是一个未来君主必备的素质。 仁慈需有,但该狠时,绝不能手软。 接下来的几天,秦州城表面平静,内里却已暗潮汹涌,杀机四伏。 徐世荆的动作迅疾如雷。 他利用之前布下的情报网和徐执真掌控的武力,以追查瘟疫复发源头,肃清奸细为名,开始了一场不动声色却冷酷无情的清洗。 首先被控制起来的,是之前与刘爹爹有过接触,或被发现与王都有秘密书信往来的几名中低层官吏。 严刑拷打之下,很快攀咬出了郡守府中两位一直态度暧昧,甚至暗中阻挠抗疫物资调拨的实权属官。 接着,又顺藤摸瓜,牵连出郡守本人御下不严,懈怠政务,疑似与奸人暗通款曲。 与此同时,西城疫点复发之事被大肆渲染,各种有人在水井投毒,病愈者被暗中下药的骇人传闻不胫而走,矛头直指那些被控制的官吏。 徐世荆安排的人适时发现了确凿证据,在某个被控制官吏的外宅中,搜出了来历不明的药粉,以及与王都奸细联络的密信。 铁证如山。 消息传出,全城哗然。 本就对瘟疫恐惧,对朝廷失望的百姓,愤怒瞬间被点燃。 原来她们的苦难,不仅仅是天灾,更是人祸。 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为了自己的前程,与王都的奸臣勾结,戕害百姓,构陷忠良! “杀了这些狗官!” “为死去的亲人报仇!” “世女!请世女为我们做主啊!” 民情汹汹,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郡守府门前聚集了成千上万的百姓,群情激愤,要求严惩奸贼。 赵显玉顺应民意,在徐执真军队的护卫下,公开审理此案。 被控制的官吏在如山铁证和愤怒的民意面前,大多面如死灰,无从辩驳,少数喊冤的,也被淹没在百姓的唾骂声中。 三日之内,一场波及郡守府及数个相关衙门的清洗迅速完成。 数名主要涉事官吏被公开处以极刑,以平民愤。 其余有牵连者,或罢官,或流放。 秦州官场为之一清,所有关键位置,迅速被徐执真早已物色好的,或明确表示效忠世女的人接替。 整个过程中,徐执真的军队牢牢控制着局势,既保证了清洗的顺利进行,又防止了可能出现的骚乱。 赵显玉则始终以悲愤无奈,为民请命的形象出现,每一道命令,都打着肃奸安民,匡扶正义的旗号。 当尘埃落定,秦州城的权柄,已悄然完成了转移。 郡守府发出的每一道政令,都出自赵显玉和徐执真之手。 徐执真掌控城门与军队。 欺家提供着不可或缺的财力和物资通道。 沈良之以其医术和仁心,凝聚着底层百姓的信任与希望。 一个以赵显玉为核心,集军政,财权,民心于一体的,小而坚固的堡垒,在秦州的废墟与瘟疫中,巍然矗立起来。 它不再仅仅是为了抗疫,更是为了即将到来的,与王都的最终对决。 消息传回王都,可以想见会是何等的震怒。 但此刻,秦州已铁板一块。 赤翎军被落雁拖在王都外围,赵元慧病在驿站,朝廷的旨意再也进不了秦州城门。 赵显玉站在修缮一新 的郡守府望楼上,俯瞰着渐渐恢复生机的城池。秋风凛冽,吹动她的衣袍。 她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肃然。 清洗完成了,权力握紧了。 但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血腥,更加艰难。 阿母与赤翎军的决战,迟早会到来。 王都那位绝不会坐视秦州脱离掌控,下一波打击,或许会更加凶猛直接。 而她,已做好了准备。 转身下楼时,她看到徐世荆从宁檀玉的院子里出来,手中拿着一个空了的药碗。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宁郎君今日气色不错,喝了安胎药,睡下了。”他道。 “辛苦你了。”赵显玉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药碗,递给身后的仆从。 “分内之事。”徐世荆看着她,低声道,“刚刚收到阿母密信,赤翎军有异动,似要分兵绕行,突袭秦州,或截断我们与阿母后方的联系。” 赵显玉眼神一凝:“消息确切?” “八成。领军者是江姜麾下悍将,独孤松。” “兵力多少?何时可到?” “先锋轻骑三千,日夜兼程,最快五日后可抵秦州地界,后续应有大军。”徐世荆顿了顿,“舅舅已加强戒备,但城中兵力,守城有余,出城野战则……” 秦州经历瘟疫和清洗,兵力本就有限,且疲敝不堪。 而独孤松的三千轻骑,乃是赤翎军精锐中的精锐,来去如风,悍勇无比。若是野战,秦州守军胜算渺茫。 “不能让他们靠近秦州。”赵显玉斩钉截铁道,“更不能让他们截断我们与阿母的联系,秦州刚刚稳住,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而且……” 她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是一个机会,若我们能在此地,吃掉江姜这支先锋,不仅可解秦州之危,更能重挫赤翎军锐气,振奋阿母军心!” 徐世荆深深看了她一眼。 眼前的女子,目光锐利,杀伐果决,已与当初那个初见时软弱良善的世女,判若两人,战火与权谋,果然是最快的淬炼。 “如何吃下?”他问。 赵显玉走到廊下悬挂的秦州及周边地图前,手指点向一处:“黑风峡,独孤松从王都方向来,欲快速逼近秦州,黑风峡是必经之路。此地两山夹一沟,地势险要,峡道狭窄,骑兵难以展开。” “你想设伏?”徐世荆走到她身旁,看向地图,“但独孤松是沙场老将,必然小心。且我军兵力,战力均处劣势,即便设伏,正面交锋,亦无胜算。” “谁说一定要正面交锋?”赵显玉手指划过黑风峡两侧的山岭,“瘟疫,便是我们最好的武器。” 徐世荆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心头剧震:“你要用……瘟疫?” “不是真的瘟疫。”赵显玉声音冰冷。 “是他们以为的瘟疫,医坊那里,有几种方子,可使人出现类似疫病的发热,乏力,乃至皮肤出现红斑的症状,但并无传染性,数日后可自愈,我们可以将此药下在他们必经之路的水源中,或者,用别的方式,让他们的先锋部队染病。” 她转过头,看着徐世荆:“三千轻骑,人吃马嚼,补给是关键。 若军中突然出现瘟疫,军心必乱。 独孤松再悍勇,也绝不敢让可能染疫的军队靠近秦州,更不敢让其与后方主力汇合。 她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原地隔离,等待军中医官确认,要么……舍弃染病的部下,甚至可能为了杜绝后患,亲自处理掉他们。 无论哪种,都足以让这支先锋丧失战斗力,拖延至少十日半月。 而这段时间,足够阿母在王都有所动作,也足够我们……做更多准备。” 徐世荆沉默地听着,心中飞速权衡。 此计甚毒,兵不血刃,却可能让三千精锐不战自溃,甚至自相残杀。 但确实有效,且能将己方伤亡降到最低。 只是……有伤天和,且一旦被识破,后果不堪设想。 “大夫的方子,确保不会被军中医官识破吗?”他问。 “大夫说,症状极似,除非剖验尸体或长时间观察,否则难以立即分辨。而军中出现瘟疫,首要便是隔离,谁敢轻易靠近剖验?等他们察觉有异,至少也是数日之后了。”赵显玉道,“此事需大夫配合,也需要绝对可靠的人去执行。” 徐世荆看着地图上那道险峻的峡谷,又看向赵显玉决绝而冰冷的脸庞。 他知道,她已经下定了决心。 从她决定用计清洗秦州官场那一刻起,她便已踏上了这条为达目的,不惜手段的道路。 这不是对错的问题,这是生存的战争。 “我去安排。”他最终缓缓点头,“人选,路线,下药方式,我会与沈郎君,舅舅仔细筹划,务必万无一失,但此事,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尤其是宁郎君和欺容。” “我明白。”赵显玉点头,宁檀玉怀着身孕,欺容疲累,这等阴私毒计,知道得越少越好。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暮色四合,才各自散去。 赵显玉没有立刻回房,而是独自登上了望楼的最高处。 残阳如血,将秦州城镀上一层悲壮的金红。 远处的山峦轮廓在暮霭中显得模糊而遥远,那里,或许正有三千铁骑,带着摧毁一切的杀意,奔袭而来。 而她,即将用瘟疫的阴影,作为迎接他们的礼物。 心中没有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为了守护身后这座刚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城池,为了守护城中那些将她视为希望的百姓,为了守护侧院里那盏温暖的灯火和灯火下等待她的人,她愿意让自己的双手,沾上更深的阴影。 这,便是她的归途。一条无法回头,注定与鲜血,权谋,阴影相伴的路。但路的尽头,或许真有她想要守护的,微小的光明。 她最后望了一眼宁檀玉院落的方向,转身,一步步走下望楼。 身影没入渐浓的夜色中,坚定,孤独,却又仿佛蕴藏着足以撕裂黑暗的力量。 黑风峡的计策,在绝对的保密和高效中执行。 徐执真亲自挑选了十二名军中老手,由徐执真麾下一名绝对忠诚,熟知地形的偏将带领,携带着医坊精心配制的,无色无味却能引发类疫病症状的药粉,提前两日潜入黑风峡上游水源及几处可能被用作临时饮马地的水洼附近。 这药,是医坊的大夫查阅了无数瘟疫典籍,结合秦州疫病特征,反复调整试验而成。 服下后约六个时辰发作,症状与瘟疫初期几乎一模一样。 高热,寒战,乏力,关节痛,部分人皮肤会出现浅淡的红斑。 症状可持续三到五日,期间会消耗体力,但无传染性,亦不会致命,五日后症状逐渐消退,只是人会虚弱一段时间。 “此药剂量需控制精准,投入水源亦需分散,确保首批饮用的兵士或战马能出现足够症状,引起恐慌,又不至让太多人中招,导致对方狗急跳墙,不顾一切强攻。”沈良之将药粉交给徐世荆时,神色异常凝重。 “沈郎君,此举非为杀生,实为阻敌,救更多人。”徐世荆接过药瓶,沉声道。 “若让这三千铁骑踏入秦州,刚刚稳定的局面将毁于一旦,瘟疫可能再次失控,届时死的,又何止三千人?” 沈良之默然,最终缓缓点头:“……望此计能成。” “但愿如此。”徐世荆将药瓶仔细收好,转身没入夜色。 行动异常顺利。 独孤松的先锋轻骑为了追求速度,轻装简从,补给依赖沿途掠取。 黑风峡地势险要,他们虽派出探查,但主要注意力放在是否有伏兵上,对水源的检查并不如对大部队那般严格。 老手们技艺精湛,巧妙地在水源几处关键位置布下药粉,然后迅速撤离,未留下任何痕迹。 两日后,三千赤翎军先锋如狂风般卷至黑风峡外。 独孤松用兵谨慎,先派小队入峡探查,确认无伏兵后,大队才快速通过。时值正午,人困马乏,军士们纷纷下马,到溪边取水饮用,饮马歇息。 六个时辰后,入夜扎营时,第一批症状开始出现。 起初只是个别人抱怨发冷,头痛,以为是劳累风寒。 但到了半夜,出现症状的人越来越多,且有人身上开始出现淡红色的斑疹。 随军的医官被匆匆唤来查看,一看之下,脸色大变。 这症状,与他们在王都时听说的,令人闻风丧胆的秦州瘟疫,何其相似! 恐慌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迅速在营中蔓延开来。 瘟疫!军中出现了瘟疫!在距离秦州如此之近的地方!联想到秦州瘟疫的可怕传闻,这些悍勇的士兵也开始感 到恐惧。 没有人不怕死,更怕这种浑身溃烂,在痛苦中慢慢死去的死法。 独孤松被亲卫从睡梦中叫醒,听闻军中出现瘟疫,惊得睡意全无。 她亲自查看了几名症状最重的士兵,又听了医官战战兢兢的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可能确定是瘟疫?”她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暴怒。 “将军,症状……症状极为相似!发热,寒战,红斑……虽未出现紫黑溃烂,但瘟疫初期便是如此!且发病如此集中迅猛,绝非普通风寒!”医官冷汗涔涔。 “何处沾染的?!”独孤松低吼。 “末将……末将推测,可能是今日通过黑风峡时,饮用了不洁之水……秦州瘟疫横行,或许水源已被污染……”另一名将领颤声道。 独孤松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桩上,木屑纷飞。 瘟疫!竟然是瘟疫!还未接敌,先折于病魔!这简直是她军旅生涯的奇耻大辱! 但更严重的是现实……若真是瘟疫,这三千精锐不仅不能继续前进,还必须立刻隔离,否则一旦传染开来,后果不堪设想!甚至可能波及后方主力! “立刻将所有出现症状者隔离!未出现症状者,严密监视!全军原地驻扎,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离营地,更不得与后方任何部队接触!”独孤松咬牙切齿地下令,“派快马,立刻将情况急报王上!请王上定夺!再派人,去附近村镇请几个大夫来!要快!” 她的命令迅速被执行,但恐慌已然种下。 被隔离的士兵在临时搭起的窝棚里哀嚎呻吟,未被隔离的也人人自危,互相警惕,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独孤松焦头烂额,一方面要封锁消息,稳定军心,一方面又要担心疫病扩散,更忧心无法完成突袭秦州,截断赵时青后路的任务。 就在这种焦灼混乱中,两日过去了。 被请来的乡野大夫也看不出所以然,只含糊说是瘴疠之气。 出现症状的士兵已超过五百人,且陆续有新人发病。 营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而派往王都处的信使带回的命令,更是让独孤松心头冰凉,王上严令,务必确认疫病,若确系瘟疫,为防扩散,该部需就地严格隔离,直至疫病消除或……自生自灭。 同时,主力将绕行他路,暂停对秦州的直接突击,转为牵制。 这道命令,等于是暂时放弃了这三千先锋,也意味着突袭秦州的计划已然破产。 独孤松把自己关在军帐中整整一日。 出来时,这位以悍勇著称的将军,仿佛苍老了十岁,眼中布满了血丝。 她看着营中那些惶惶不安的士兵,看着隔离区里日渐虚弱的部下,心中天人交战。 继续隔离等待? 疫病若失控,三千人可能全军覆没,甚至成为瘟疫源。 执行王都那道冰冷命令中未言明的最后手段? 她下不去手,那都是跟随她多年的姐妹! 最终,在第三日傍晚,当又一批数十人被送入隔离区后,独孤松做出了一个痛苦的决定。 拔营,后撤五十里,至一处远离人烟的山谷重新扎营,继续隔离观察。同时,他秘密下令,将一批症状最重,似乎已无救的士兵,在夜间处理掉。 做出这个决定时,这位铁血将军背对亲卫,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知道,经此一事,这支先锋军的魂,已经散了。 即便日后瘟疫消退,他们也无法再以精锐之师的面目出现。 而秦州……已成咫尺天涯。 消息传回郡守府,赵显玉和徐世荆都沉默良久。 计策成功了,甚至比预期的效果更好。 三千赤翎军先锋不成而溃,折损数百,余者士气尽丧,短期内再无威胁。 秦州的西面屏障,暂时稳住了。 但成功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徐世荆派出的老手确认了独孤松处理掉部分士兵的行为。 但赵显玉心中,仍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她利用了对瘟疫的恐惧,达成了战略目的,却也间接导致了数百条生命的消逝,尽管其中很多可能是敌人。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感受到权力和计谋的冰冷与残酷。 它们能保护她想保护的人,却也轻易便能碾碎其他的生命,无论那生命是善是恶,是敌是友。 “后悔吗?”徐世荆看出她眉间的郁色,轻声问。 赵显玉站在窗边,望着庭中那株叶子已落尽的老树,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飘忽:“不后悔。若让他们进入秦州,死的会更多,只是……世荆,这条路走下去,我手上沾的血,会越来越多吧?” 徐世荆走到她身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给出理性的分析或安慰,只是静静地站着,许久,才道:“那就记住这血的重量,将来坐在那位置上时,每次落笔,每次决断,都想想这重量,让它成为你的枷锁,也是你的……戒尺。” 赵显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些许迷茫已被更深的坚定取代。“我明白了。” 黑风峡的胜利,虽然隐秘,却极大地鼓舞了秦州上下的士气,也缓解了西面的直接军事压力。 赵显玉和徐世荆抓住时机,一方面继续全力抗疫,巩固民望。 另一方面,加快整合秦州资源,训练新募的乡勇,加固城防,并将更多可靠的人手安插到各级岗位。 与此同时,王都方向的局势也在急剧变化。 赵时青利用赤翎军先锋意外受阻,主力被迫调整部署的时机,发动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战。 她将秦州瘟疫的惨状,朝廷的冷漠,五王赵时青遭构陷遇刺的真相,以及独孤松先锋军疑似感染瘟疫溃退的消息巧妙结合,写成檄文,散发四方。 檄文痛陈今上赵时宁“宠信奸佞,戕害手足,漠视生民,祸乱朝纲”,宣称自己起兵乃“迫不得已,清君侧,安社稷,解民倒悬”。 这篇檄文笔锋犀利,情感充沛,加之有秦州百万生民的血泪和“瘟疫”这把双刃剑作为佐证,极具煽动性。 一时间,朝野震动,天下哗然。 许多本就对赵时宁近年所为不满的地方官员,军中将领,士林清流,态度开始明显倾斜。 就连一些原本中立观望的势力,也开始暗中与赵时青接触。 赵时宁又惊又怒,连连下旨斥责赵时青妖言惑众,犯上作乱,并调兵遣将,试图围剿。 然而,军心已受影响,且赵时青用兵老辣,稳扎稳打,并不冒进,双方在王都畿外围形成对峙,互有攻防,但赵时青隐隐已占据上风。 更让赵时宁焦头烂额的是,秦州这个瘟疫之地,竟在赵显玉的经营下,渐渐恢复了秩序,瘟疫得到控制的消息也开始传出。 赵显玉仁孝贤德,勇于任事的名声,随着那些从秦州逃出或经由商路传来的消息,越传越广,甚至盖过了她世女的身份,成为某种逆境救星的象征。 这对赵时宁的威信,是致命的打击。 内忧外患之下,赵时宁的性情越发偏执多疑,对朝臣动辄斥骂,对宫人严刑峻法,连陪伴她多年的内侍也遭受斥责。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情势下,一个更惊人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王都上空,镇东侯江姜,在巡视前沿营寨时,遭刺客暗箭射伤! 箭上淬有剧毒,虽经抢救保住性命,但已昏迷不醒,无法理事。 赤翎军顿时群龙无首,各部将领互不服气,争论不休,攻势为之一滞。 消息传到秦州,赵显玉正在陪宁檀玉用安胎药。 她握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颤,与坐在对面的徐世荆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与一丝了然。 江姜遇刺,绝不可能是什么流矢或偶然。 这背后,定然有阿母,或者还有其他势力的影子。 这是一招险到极致,也妙到极致的棋。 直接斩掉了赵时宁在军中最锋利的一只爪子。 赤翎军一乱,王都防御便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果然,数日后,赵时青的密信以最快速度送到。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江姜伤重,军心已乱,时机已至,不日将总攻。 秦州乃根本,万望稳守,以待佳音。” 阿母要总攻,决战的时刻,终于要来了。 赵显玉捏着信纸,心跳如鼓,既有大战将至的紧张,也有即将看到曙光的激动,更有对阿母安危的深深忧虑。 她知道,这将是一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血战。 “传令下去,”她收起信件,挺直脊背,对肃立一旁的徐世荆和闻讯赶来的徐执真沉声道,“即日起,秦州全境进入最高戒备。 四门紧闭,许出不许进。 所有粮草物资统一调配,以备长期围困。 城内实行军管,宵禁提前,任何骚乱,立斩不赦。 同时,加大疫病防治力度,绝不能在此时出任何纰漏。 所有官吏,军士,百姓,需同心同德,共度时艰。 告诉大家,五王的大军,即将扫清奸佞,还天下太平。 胜利,就在眼前!” 她的声音清越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瞬间驱散了众人心头的些许不安。 徐执真与徐世荆齐声应是,立刻分头前去安排。 秦州城这台庞大的机器,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 战争阴云笼罩,但有了之前抗疫和清洗的基础,城内并未出现大的恐慌,反而有种同仇敌忾的悲壮气氛在弥漫。 人们默默地将最后一点存粮交出统一管理,青壮被组织起来参与城防修缮和巡逻,老弱妇孺则在指定区域安置,由郡守府统一供应每日最低限度的口粮。 宁檀玉的产期渐近,肚子已隆起得十分明显。 或许是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胎儿近来格外活跃。 赵显玉将大部分具体事务交给徐世荆和徐执真,自己挤出更多时间陪伴宁檀玉。 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恐怕再也难得如此平静的相守时光。 她常常将手放在宁檀玉腹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拳打脚踢,低声说着话,有时是鼓励,有时是歉疚,更多时候,只是沉默的陪伴。 宁檀玉总是温柔地握着她的手,眼神宁静,从不问外面局势如何凶险,只是细心地为她整理衣衫,叮嘱她按时用饭,注意休息。 欺容似乎一夜之间又成熟了许多。 他不再去病坊,而是主动承担了侧院全部的采买,护卫协调以及与沈良之药房之间的联络工作。 他行事越发稳妥周全,脸上属于少年的跳脱之气几乎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担当。 只有在面对赵显玉时,他眼中才会流露出全然的信赖与关切。 沈良之则带着他的几个学徒,日夜赶制各种金疮药,防疫药粉,并培训一批识字的男人基本的护理包扎技能,以备战时之需。 他清瘦的身影仿佛蕴藏着无穷的精力,眼神专注而澄澈,仿佛外界的兵戈杀伐,都与他救死扶伤的本心无关,又息息相关。 徐世荆是最忙碌的那个。 他统筹全局,调配物资,安抚人心,处理雪花般飞来的各种情报和请示,还要与徐执真推演王都可能采取的进攻路线及秦州的防御策略。 他常常彻夜不眠,眼底布满血丝,但身形依旧挺直,思绪清晰,仿佛永远不会被压垮。 只有偶尔在无人处,他才会微微蹙眉,揉一揉胀痛的额角,但很快又会恢复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在这样紧张到令人窒息的气氛中,又过了十日。 第十一日黄昏,一匹浑身浴血,口吐白沫的战马,驮着一个背插三支箭矢,几乎成了血人的骑士,疯了一般冲至秦州西门下。 骑士用尽最后力气,举起手中一枚染血的赤龙玉佩,嘶声喊道:“急报……王都……大捷……五王……攻入皇城……今上……今上崩了!” 喊完,骑士便一头从马上栽下,气绝身亡。 守城兵卒认出那是赵时青军中最高级别的信使标识,不敢怠慢,火速将人和玉佩送往郡守府。 消息像野火般瞬间烧遍全城! 五王攻入皇城了! 今上……驾崩了?! 郡守府内,赵显玉颤抖着手,接过那枚沾着血污,却依旧温润的赤龙玉佩,那是阿母贴身之物,绝无虚假。 她看着地上信使的尸身,又看向徐世荆和闻讯赶来的徐执真,沈良之,欺容,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脸上交织着难以置信的震惊,狂喜,以及一丝尘埃落定前的茫然。 阿母……赢了? 那个高高在上,心思莫测,逼得她们几近绝境的今上赵时宁……死了? 这滔天的变局,竟以如此突然,如此惨烈的方式,降临了? “详细战报!战报呢?!”徐执真急问。 兵卒从信使贴身内衣中搜出一个油布包裹,里面是一封简短却字字千钧的血书,笔迹仓促潦草,是赵时青亲笔: “吾儿显玉:王都血战三日,赤翎军内乱,江姜部将反,开玄武门。 我军已于辰时攻入皇城。 赵时宁拒降,与后自戕于昭阳殿。 王都初定,然余孽未清,四方未附。 汝于秦州,速定人心,整军备,防反扑。 吾即日整肃宫廷,不日将迎尔等入王都。 玉佩为信,见之如晤。” 短短数行,却勾勒出一场惊心动魄,决定天下归属的巨变! 赤翎军内乱,玄武门倒戈,帝后自尽……每一个字,都浸透着鲜血与权谋。 赢了。 真的赢了。 赵显玉腿一软,若非徐世荆眼疾手快扶住,几乎要站立不稳。 巨大的冲击让她脑中一片空白,喜悦,悲伤,释然,沉重,恐惧……各种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连日来强行筑起的心防。 阿母成功了,她们活下来了,秦州保住了,孩子……也能平安降生在太平世道了。 “妻主!”徐世荆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臂,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现在不是恍惚的时候,阿母虽胜,王都城初定,四方不宁!秦州乃根本,必须立刻稳住!诏告全城,安定民心,同时整军备战,以防不测!” 赵显玉猛地回过神来,对,现在不是伤感或迷茫的时候! 阿母将秦州交给她,是对她的信任,也是考验。 她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她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挺直脊背,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凌然。 “徐都督,立刻以阿母名义,发布安民告示,宣告奸佞伏诛,天下将定。 全城解除宵禁,但戒备不可松懈,尤其注意甄别可能混入的奸细或溃兵。 沈郎君,加快各类药材制备。 欺容,协助良之,并看顾好侧院。 世荆,随我来,我们需要立刻拟定下一步方略,并派可靠之人,前往王都城,与五王取得联系,了解详情,听候指示!” 一道道命令清晰果断地发出,众人凛然遵命,迅速散去执行。 秦州城再次沸腾了,但这次是因为希望。 五王攻入皇城,奸佞伏诛的消息如同久旱甘霖,让饱受瘟疫和战争威胁的百姓喜极而泣。 人们涌上街头,欢呼雀跃,虽然仍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但眼中已燃起了对太平日子最真切的渴望。 郡守府门前自发聚集了无数百姓,高呼五王千岁,世女万福。 赵显玉没有露面,她站在府内最高的阁楼上,望着下方欢庆的人群,脸上无喜无悲。 徐世荆默默站在她身侧。 “他们高兴得太早了。”赵显玉轻声道,声音飘散在风中,“阿母坐上的,是天下最烫的位子,四方诸侯,朝中旧臣,军中派系……还有我们脚下这刚刚从瘟疫和血泊中爬起来的秦州,哪一样,不是难题?哪一处,不需要用血与火去梳理?” 徐世荆看着她被晚风吹拂的侧脸,低声道:“但至少,我们有了梳理的资格,而不是被别人梳理。” 赵显玉微微颔首,是啊, 至少,她们从棋子,变成了棋手。虽然这棋局,依旧凶险万分。 “世荆,”她忽然问,“你说,阿母会如何处置赵时宁的那一双女儿?” 徐世荆沉默片刻,道:“那要看,今上……不,要看五王,想做一个什么样的君主。是斩草除根,以绝后患?还是示以宽仁,安抚宗室与天下人心?” “你呢?若是你,如何选?”赵显玉转头看他。 徐世荆迎着她的目光,缓缓道:“若为天下计,当示宽仁,赵元贞,赵元慧,年幼未涉政事,杀之无益,反损仁德,易留恶名。 可废为庶人,圈禁宗正寺,严加看管,令其读书明理,安度余生。 既可绝后患,又可显新朝气度。 然……“他话锋一转,“最终如何,需看五王圣意,以及……朝中势力博弈,或许有人,会希望她们死。” 赵显玉默然。她想起阿母留给她的那封信,想起城墙上的夕阳,想起那份沉甸甸的,关于宽恕与杀戮的选择。 这个难题,或许很快就要真正摆在她面前了。 就在这时,一名仆从急匆匆跑来,脸上带着惊喜与慌乱:“世女!徐正君!宁郎君……宁郎君他腹痛,怕是要生了!” 赵显玉心头剧震,再也顾不得什么天下大事,转身便朝着侧院飞奔而去。 徐世荆亦是脸色一变,快步跟上。 孩子,要在这个时候降临吗? 在这新旧交替,血火未熄的时刻? 侧院内已忙成一团。 大夫早已被请来,正在屋内准备。 “别慌!”赵显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不能乱。 “大夫在里面,不会有事的。去烧热水,准备干净的布巾,世荆,劳你坐镇外面,任何消息,先压下来,不许打扰!” 吩咐完,她定了定神,推开产房的门,走了进去。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药味。 宁檀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汗水浸湿了额发,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却硬撑着没有痛呼出声。 看到赵显玉进来,他眼中闪过一丝脆弱,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因一阵剧烈的宫缩而扭曲。 “檀郎,我在这儿,别怕。”赵显玉快步走到床边,握住他冰凉汗湿的手,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接生汉正在检查,见状沉声道:“世女,血腥之地……您在此恐有不便……” “我就在这里陪着他。”赵显玉语气不容置疑,握着宁檀玉的手更紧,“檀郎,看着我,跟着我的呼吸,对,吸气……呼气……别怕,我和孩子,都在这里。” 宁檀玉看着她,眼中泪水混着汗水滑落,他用力点头,按照她的指引调整呼吸。 阵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每一次都仿佛要将他撕裂。 但手中传来的温度,眼前人坚定的眼神,成了他唯一的支撑。 时间在痛苦的煎熬中缓慢流逝。 窗外,秦州城的欢呼声隐隐传来,与屋内的压抑形成诡异的对比。 赵显玉的心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悬在宁檀玉和孩子身上,另一半却飘在刚刚易主的王城,飘在那未知的,充满权谋与血腥的未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几个时辰。 宁檀玉的力气似乎快要耗尽,呻吟声变得微弱。 接生汉神色凝重,对赵显玉低语了几句。 赵显玉脸色一白,但立刻稳住,俯身在宁檀玉耳边,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道:“檀玉,听着,我们的孩子,就要来了,她选择在这个时候到来,是要和我们一起,迎接新的天地,你坚持住!为了我,为了孩子……”说到最后她几乎泣不成声。 或许是她的话起了作用,宁檀玉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光芒,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哇!” 一声嘹亮清脆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了产房内凝滞的空气,也穿透了窗纸,传到了焦急等待的院落中。 生了!是个女孩!父女平安! 大夫长舒一口气,迅速处理着后续。 赵显玉看着被包裹在襁褓中,皮肤还皱皱巴巴,却哭声洪亮的小小婴孩,又看看床上脱力昏迷,却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笑意的宁檀玉,一直强撑着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这是她的孩子,她和宁檀玉血脉的延续,在这新旧交替,血火交织的夜晚,平安降临人世。 这哭声,仿佛一道最清澈的泉水,洗涤了她心头的血腥与尘埃,带来了最原始,最真实的喜悦与希望。 她颤抖着手,轻轻碰了碰孩子温热娇嫩的脸颊。 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停止了哭泣,睁开眼睛,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转动着,竟对着她的方向,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了一个无意识的,纯净的笑容。 这一刻,赵显玉觉得,之前所有的挣扎,痛苦,彷徨,罪恶,似乎都值得了。 为了这笑容,为了这份血脉相连的温暖,她愿意去面对未来的一切风雨,去走那条注定布满荆棘的帝王之路。 她小心地从大夫手中接过孩子,抱在怀里,感受着那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重量。 然后,她走到床边,将孩子轻轻放在宁檀玉枕边,俯身,在宁檀玉汗湿的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你看……她多想我。” 宁檀玉疲惫地睁开眼,看向枕边那小小的一团,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那是喜悦与幸福的泪水。 他伸出虚弱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蛋,喃喃道:“像你才好……像你,坚强……” 屋门被轻轻推开,徐世荆和欺容探进头来,脸上都带着紧张后的释然与喜悦。 看到平安的宁檀玉和襁褓中的婴儿,两人眼中都露出温暖的笑意。 徐世荆走上前,看着那小小的婴孩,素来清冷的眼眸中也漾开柔和的波澜,低声道:“恭喜,这孩子,生在此时,必有大福。” 赵显玉看着他们,又看看怀中的孩子和床上的宁檀玉,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填满。 是的,前路依旧艰难,皇权之路更是遍布陷阱。 但此刻,她有血脉相连的骨肉,有生死与共的爱人,有可以托付后背的盟友。 这或许,便是她在漫长黑夜与血腥征途中,所能拥有的,最珍贵的光亮。 她抱紧孩子,望向窗外。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鱼肚白。漫长而黑暗的一夜,终于过去。黎明,即将到来。 而属于她赵显玉,属于这个新生儿的,新的时代,也刚刚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说:后面如果还有番外我会以福利番外的形式放出来,后面的结局我修修改改,总感觉这个宏大一些哈哈哈哈哈[狗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