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奔赴
赵显玉立于庭院之中, 黄昏的风带着燥气,她轻叹一声,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她抬步欲回头, 他比较年幼, 性子娇纵些也是正常的。
可她耳畔又想起落雁姨的劝告。
“欺容这性子太过乖张, 若再纵着,迟早要闯下大祸。”
脚步便这样顿住了。
正犹豫间,金玉步履匆匆而来, 险些撞上端茶的小童。她猛地抬头, 望见赵显玉,急唤一声:“女郎!”
月色莹莹,沉沉压在屋檐的背脊之上。
书房内,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赵显玉坐在案前,指间紧捏着一封薄纸, 一目十行,但字字如针,刺进心头。
“女郎……”金玉单膝跪地, 声音沙哑,“您早下决断吧!”
赵显玉恍然惊醒, 面上血色尽褪,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眼前浮现出阿母那张总是豪爽带笑的脸,那个曾将她护在身后豪气的飒爽女子,竟也会有如此脆弱的一日?
“女郎!”金玉再唤。
“说。”赵显玉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几分酷似其母的冷硬,“详细经过。”
金玉低首, 将宝烨传来的消息一一道来。
原来赵时青那晚宴后,便即刻启程赴秦州。
秦州郡守是她亲信,故而她未带多余人手。可谁料,就在与郡守推杯换盏之际,一群黑衣人突袭而至人多势众,装备精良,分明是冲着取她性命而来。
“大夫说……主子伤得不轻,怕是……短期内难理事务,得有人主持大局。”
赵显玉缓缓起身,走向窗边。
庭院深处,主屋灯火仍亮。
她几乎能想象出屋内光景,宁檀玉坐在她那张幼时练字的小桌上,他提笔,或许是写她的名字,又或许是在想那个孩子的名字。
“金玉。”她忽地转身,眸中再无半分脆弱“备最快的马,我要连夜奔赴秦州。”
“女郎!”金玉大惊,“那宴席……几位郎君还在……”
“宴席照常。”赵显玉唇角微扬,勾起一抹冷厉弧度,“我若此刻离去,难保不会被有心人传出去……特别是徐世荆,他虽言明与徐家再无干系,但到底是血脉相连……”
她不敢赌。
深吸一口气,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担忧与焦躁。
“今夜宴会如常。待我走后,寻个可信的,悄悄给阿爹送封信。”
正厅之内,烛火摇曳。
许是知晓赵显玉已知身世,这场家宴规格极高。
周淮南居主位而坐,左侧是青衫清冷的徐世荆,右侧是刚从王都归来的女儿。
“今日显儿归家,又得你们几位入门,实乃大喜!”周淮南举杯,笑声朗朗。
赵显玉坐在阿爹身侧,面上的笑意恰到好处。
目光流转间,与对面的欺容撞了个正着。
她尚未反应,欺容已偏过头去,似乎是还在为黄昏时的事气闷。
若是往常,她或许还会动几分哄他的心思。
可此刻……
欢快的小调在伶人指尖跳跃,此刻听在赵显玉耳中,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而遥远。
她端起酒杯,指尖在白玉的瓷壁上轻轻摩挲。
阿爹坐在主位,脸上带着久违的满意的笑意,正与身旁的徐世荆低声交谈。
徐世荆姿态不变,偶尔点头应答,那张清冷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赵显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是阿母为她选的华服,是徐家的弃子,也是她名正言顺,被母父承认的夫郎。
而坐在她下首的欺容,正垂着眼,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碗里的菜。
自黄昏时那场不愉快后,他便少见的开始沉默,那张艳丽的脸上再不见平日的骄纵,只有微红的眼眶昭示着他曾哭过。
赵显玉知道,他虽为平夫,却连徐世荆那场简陋的洞房也未有过。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右侧末尾的宁檀玉与沈良之身上。
是一样的柔顺安静。
她捏了捏自己的掌心,疼痛将她从这场温情中拖拽出来。
“阿爹,我忽然想起屋里有我从王都带的羽扇,我拿来给您瞧一瞧。”
周淮南被周爹爹搀扶着,面上带着几分醉意的红晕,正与身旁的徐世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丝毫没有注意到女儿颤抖的声线。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世荆啊……你与显儿是指腹为婚,当初你还在你阿爹肚子里时,我就知道你与我儿……相配!”周淮南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与疲惫,“她性子太软,你……多担待些。”
徐世荆执起酒壶,为周淮南斟满一杯,姿态恭谨,声音却依旧清冷:“是,阿爹。”
他目光扫过主位旁那个空着的座位,烛火映照下,那杯中尚有半盏未饮尽的酒,还残留着赵显玉指尖的余温。
她走了。
厅内众人心思各异,唯有徐世荆心知肚明。
她不会再回来了。
那是他阿母,甚至是舅舅常有的,狠辣的杀意。
徐世荆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波澜。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不及心中半分凉意。
他知道,自己这枚棋子,再也动弹不得了。
而此刻,后门处。
赵显玉一袭劲装,翻身上了金玉早已备好的黑马。
那几只她幼时很害怕的老犬怏怏的缩在角落,克制的朝她摇尾吐舌。
“女郎,真的不带几个人吗?”金玉满脸担忧,手里紧紧攥着马缰,“那秦州……”
“越是人少越好。”赵显玉声音因为紧张而沙哑,她伸手拍了拍金玉的手背,自母亲向她摊牌,她便明白金玉是母亲为她留下的得力护卫“你留下,若是家中……若是他们问起,便说我阿母深夜归家带我去雾林山狩猎,能瞒几日便瞒几日。”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府邸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层层屋瓦,看到那几个人的面容。
“尤其是宁郎君……他身子弱,莫要让他受了风寒。”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欺容若是闹脾气,便由着他些……徐世荆……徐郎君多派几个人看着他。”
金玉重重点头,眼眶微红:“女郎……保重。”
赵显玉不再多言,猛地一夹马腹,手中马鞭狠狠抽下。
“驾!”
黑马长嘶一声,掀起一阵黄灰——
作者有话说:抱歉写到后期有点卡文了[抱大腿]
第82章 瘟疫
秦州地处西北, 满目黄沙。
城门巍峨的轮廓在黄沙若隐若现,赵显玉勒住缰绳,风沙迷眼, 连日的奔波让她面色如土, 可那双漆黑的眼依旧亮的惊人。
身后四名护卫紧随, 警惕地注视着城门前那队甲胄鲜明的骑兵。
而在那队骑兵之前,一人身着暗红锦袍,正负手而立。
还是个男人。
赵显玉心猛的一沉, 有了不好的猜想。
“架。”她双腿夹住马腹, 慢悠悠地来到那锦袍人身旁,翻身下马。
恰好他转过头来,眉宇间依稀可见徐世荆的影子, 却比徐世荆多了几分身居高位的从容与不羁的肆意。
她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徐执真?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谁走漏了风声?
他出现在秦州,这是否意味着秦州郡守彻底倒戈?这番行动是否已经羊入虎口?
赵显玉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不露声色。
“世女殿下, 别来无恙。”
徐执真的声音爽朗,带着几分浮于表面的恭敬,仿佛他不是出现在他本不应该在的城
门口, 而是出现在自家的花园里。
他缓步上前,姿态优雅, 丝毫看不出是身居高位的都督。
“舅舅。”
赵显玉开口,声音温和。
“这真是碰巧了,不知舅舅是何时到的,怎么也不给我阿母送个信?”赵显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徐执真出现在此,绝非巧合。
徐执真脚步未停,一直走到赵显玉面前三步之遥才停下,目光在她略显凌乱的劲装上划过, 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世女此言差矣,您与世荆已然成婚,得知您前来秦州与五王殿下会面,做舅舅的,怎能不来接你一接?”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若不是两方已经撕破脸皮,怕是真要被他这副慈爱长辈的模样所蒙蔽。
“舅舅有心了。”赵显玉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语气亲昵,“还请舅舅让一让路,显玉实在是思母心切。”
她目光隐晦地看向徐执真身后的一排骑兵,她明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他必定不会动手落下话柄,就算是端坐高台的那位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
那是为了什么?
简单的震慑?
徐执真轻笑一声,并未让开道路,反而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郡守遇袭,不是舅舅不想让,实在是今上令我彻查此事……若是放入了贼人,执真实在是万死难逃其咎啊。”
赵显玉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从秦州送出的信上分明写的是只有她阿母重伤,可到了徐执真嘴里,竟成了郡守遇袭?
面前的男人许是见她面色实在是不大好看,轻笑一声便让开了路。
赵显玉没有立刻进城。
她勒住缰绳,让马在原地打了个转,目光重新落回徐执真身上,唇角甚至扬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是笑意的弧度。
“舅舅体恤,显玉感激。”她声音放缓,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沙哑,却字字清晰,“只是舅舅既奉王命彻查贼人,显玉更不敢行差踏错,以免落人口实,连累舅舅清誉。”
她抬手,指向徐执真身后那队骑兵,语气诚恳:“既然是盘查,便该一视同仁。显玉与随行护卫,都在此处,请舅舅按章程查验吧。查清楚了,显玉入城探望阿母,舅舅继续追查贼人,也免了日后有人说舅舅因私废公,纵容亲眷。”
这一下,反将了徐执真一军。
他若坚持不查,便是坐实了因私废公,方才那番冠冕堂皇的彻查说辞立成笑话,传到京中,御史的折子可不好看。
他若真查……在城门口,大庭广众之下,细细盘问搜查一位风尘仆仆前来尽孝的世女,本身也是极大的折辱与刁难,传出去对他名声同样不利。
赵显玉这是逼他在失职和苛待之间选一个。
徐执真脸上那从容的笑意终于收敛了。
他深深看了赵显玉一眼,见她眼中狡黠挑衅几乎不加掩饰。
城门口的风沙更急,吹起她凌乱的发丝。
“世女深明大义,执真佩服。”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既如此,便按世女的意思办,李校尉!”
一名骑兵军官应声出列。
“仔细查验世女殿下及随行人员身份文书,切记,不可对殿下有丝毫怠慢。”徐执真吩咐道,语气平淡,却将仔细查验和不得怠慢这两个矛盾的指令同时抛了出去。
“遵命!”李校尉抱拳,随即带着几名士兵上前,动作标准却透着一股生硬的疏离。
盘查开始了。
文书一一验看,包裹被打开,刀剑被要求解下暂时保管。
士兵的动作不算粗鲁,但那审视的目光、公事公办的冷漠,以及周围骑兵无声的包围,都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赵显玉沉默地配合着,甚至主动解下了佩剑递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簇火苗,在风沙中烧得更亮。
徐执真就站在三步之外,负手看着,不再说话。他在等,等赵显玉流露出焦躁,愤怒或屈辱。
但直到所有程序走完,李校尉复命查验无误,赵显玉也只是拍了拍衣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接过自己的佩剑挂好。
“有劳舅舅,有劳李校尉。”她甚至微微颔首,礼节周全。
徐执真终于侧身,让开了通往城门的最后一步。“世女请,王女那边……想必已得到消息了。”
“多谢舅舅提醒。”赵显玉翻身上马,不再看他,目光投向前方幽深的城门,“驾。”
四名护卫紧随其后,马蹄声再次响起,踏入那片被城墙分割开来的光影之中。
直到彻底穿过城门,踏入秦州城内杂乱而充满烟火气的长街,赵显玉才微不可闻得舒了一口气。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尘土。
赵显玉翻身下马,牵着马匹前行。
马蹄地踢踏声惊扰了路边的乞丐,他不耐得翻了个身。
余光不经意扫过,那乞丐裸露的脖颈上,赫然爬着几块紫黑色的斑块,像未洗净的污泥,而他脸上面色潮红。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走过去看,忽然,目光落在乞丐身旁的酒壶之上。
赵显玉摇了摇头,心中暗怪自己实在是大惊小怪,不过是醉酒的乞丐,她竟联想到瘟疫之上。
且秦州地处西北,气候干燥,向来少有瘟疫滋生,怕是这醉汉饮酒过量。
思及此,赵显玉加快了步伐。
阿母重伤的消息像根绷紧的弦,直到她入了这秦州城门,这根弦却越绷越紧。
半个时辰后,郡守府那两扇朱漆大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官邸门楣上的灯笼歪斜着,门口还有未洗净的血迹。
赵显玉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间的酸涩,抬步走向那两扇半开的朱漆大门。
门内是井然有序的仆从,还有几名身着兵甲的士兵,支了张小桌在门口问话。
听到脚步声,两人回头,见是赵显玉一行人,目光狠厉地将她们上下扫视一番。
“来者何人?”其中一人沉声道,大有一副答不出来便就地正法的意思。
赵显玉并未理会,身影如松地站在门口。
“放肆,此乃五王世女。”护卫首领沉声喝道。
那士兵脸色一变,还未及反应,门内已快步走出一位身着深青色官服的女人。
她目光在赵显玉脸上停留一瞬,旋即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紧绷:“世女殿下。”
她侧身,“王女殿下正在后院,只是……伤势沉重,时有昏睡。”
赵显玉的目光掠过周主簿低垂的眼帘,见她隐在衣袖下的手比了个三。
“有劳周主簿。”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径直向府内走去。
四名护卫紧随其后,却被门口那两名士兵抬手拦住。
“殿下,”周主簿上前一步,低声道,“府内……为防惊扰王女静养,徐都督有令,除殿下外,随行人等……”
空气瞬间凝滞。
赵显玉身后护卫的手,悄然按上了刀柄。
赵显玉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只轻轻抬了下手,制止了护卫的动作。
她看向那两名士兵:“舅舅思虑周全。”
这一句话不知是是褒是贬。
随即她轻笑两声,跟着周主簿往内院后。
“世女殿下,请。”周主簿推开门,只余下细小的缝隙。
赵显玉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朝里看去。
床榻上的女人青丝凌乱 ,身上缠绕着一圈圈绷带,绷带上还渗出鲜红的血迹。
“周主簿,我阿母现在如何?”她轻声问,余光落在回廊尽头的拐角处。
周主簿的视线与她轻轻一触:“伤势……凶险,但已用了药,王女等着您呐。”
最后一句说的意味深长。
赵显玉苦涩地笑一声,“我进去看看。”随即她推门而入,又将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门外的脚步声凌乱,是伺候的仆从要进来换药,被周主簿不轻不重地给拦了回去。
室内药气弥漫,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
赵显玉快步走到床榻边,只见榻上之人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呼吸微弱,的确是重伤之态。
然而,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阿母冰凉的手腕时,那手腕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赵显玉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俯身,用带着哭腔的声音低唤:“阿母……是显儿来了……”
门外的争论声停了。
借着俯身的遮掩,她的嘴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几不可闻:“阿母?”
榻上的人没有睁眼,但被赵显玉握住的粗糙的手指,极轻微地在她掌心划了一个字。
安。
赵显玉的心猛然间定下。
安,这是阿母从前教她的小把戏,在绝境中传递的最短消息。
是如今尚安还是局面尚安?
但无论是什么,至少这一刻,阿母神智清醒,还能在她掌心留下印记。
她几乎立马就能想到送出秦州的那一封信是徐家的有意而为之,更是阿母的顺水推舟。
赵显玉顺势跪倒在床边,将额头抵在那只划完字后便无力垂落的手上,喉咙里溢出压抑的,颤抖的哭声。
这哭泣一半是伪装,一半却是真的,她心疼阿母以身入局。
在此刻,她对于远在王都,那位从未见过的姨母心中升起陡然的怨恨来。
血脉相连。
何至于此。
“阿母……您睁眼看看显儿……显儿来了……”她哭得情真意切,声音透过雕花的木门,足以让外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周主簿似乎在低声劝解着什么,仆从们似乎有所依仗,执意要进,但终究被拦在了门外。
不知过了多久,赵显玉的哭声渐缓,只剩低低的抽泣。
她缓缓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眼眶鼻尖俱是红的。
她转向门口,声音沙哑而疲惫:“周主簿,阿母的药……可还有?我想亲自为阿母上药。”
门外静了一瞬,周主簿的声音传来:“回殿下,来换药的大夫已候在门外。”
“不必,让我来就是。”赵显玉声音不大,却异常坚持,声音带着哭泣后的嘶哑,“我就在此处守着阿母,让大夫将东西送进来就是。”
这要求合情合理,甚至堪称至孝。
周主簿没有丝毫犹豫,应了声是。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床上之人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
赵显玉就着窗台缝隙钻进的破碎天光,她抬眼看向阿母。
她脸色是精心修饰过的惨白,但嘴唇的干裂与青黑的眼下并不似作假。
屋内的苦药味渐浓,香炉里甚至燃着檀香,伺候的下人并不上心。
绷带下的伤不知是真是假,或许是演给某些人看的戏码。
她的手在袖中缓缓握紧。
徐执真在城门拦截,是示威,是警告,更是试探。
或许还带着几分自得。
郡守府如今被他的人把守得如同铁桶,连她这个世女带来的护卫都被拦在门外,阿母身边,究竟还有几人可信?
方才周主簿在门口比的那个三,是什么意思?三更?三天?还是……三个人?
一根一根丝线在她心中缠绕,她想抽丝剥茧,却迟迟找不到头绪。
她走到镜前,看着镜中狼狈不堪的自己,大腿处被马鞍磨出的伤口因为她的走动开始火辣辣的疼。
这甚至让她冷静下来。
她不能乱,更不能慌。
不多时,周主簿亲自端着一盆温水和干净布巾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名低眉顺眼的仆从。
赵显玉接过水盆,低声道谢,却在她转身欲走时,轻声开口:“主簿留步。”
周主簿脚步一顿。
赵显玉拧干巾子,动作轻柔地擦拭着阿母的额头,声音低得只有近在咫尺的周主簿能听清:“我入城时,见一醉卧街头的乞丐,脖颈有紫黑斑痕,面颊潮红,不似寻常酒醉。
不知主簿……可曾听闻?”
周主簿端着水盆的手微僵,抬眼飞快地看了赵显玉一眼,又若有所思地看向床榻上紧闭双目的中年女人:“回殿下,秦州苦旱,……未曾听闻有过瘟疫,那乞丐……许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城门守备自那日遇刺后,往来行商盘查更紧,流民更是不准许靠近城门半步,您慎言。”
自阿母遇刺之日?
那岂不是半月之前?
格外森严的盘查,是为了捉拿刺客,还是为了封锁消息,或者……两者皆有?
她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只道:“多谢主簿了。”
“是。”周主簿躬身退下,带走了那名仆从,轻轻合上了门。
室内再次只剩母女二人。
赵显玉将雪白的巾子放回盆中,指尖在微凉的水里浸了浸。
她抬眼望向窗外,天边已被黄昏晕染成一片晖色。
屋内昏暗,她走到烛台前,火光跳跃之时,外面传来三声极有规律的叩门声。
周主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声音微沉:“殿下,晚膳备好了。”
赵显玉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起身。
她俯身,声音微不可闻:“阿母,我去去就回。”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但赵显玉看见她交叠在小腹上的手指,极轻地蜷缩了一下。
她这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开门出去。
周主簿垂手立在门外,身旁跟着两个端着食盒的仆从,皆是低眉顺眼。
赵显玉目光扫过她们粗糙的手和过于沉稳的脚步,心中了然。
这恐怕不是普通的仆从。
“殿下,请随我来偏厅用膳。”
“不必麻烦,我在此处用即可,守着阿母安心些。”赵显玉淡淡道,目光落在食盒上,“有劳主簿了。”
周主簿似乎早有所料,示意仆妇将食盒提进屋内。
简单的四菜一汤,不算丰盛,却也干净。
赵显玉坐下,拿起筷子,动作不疾不徐。
她吃得很少,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门外廊下的动静。
那两个仆妇放下食盒后并未离开,而是垂手立在门外阴影里。
她慢条斯理的用完晚膳,仆从立马上前,默不作声地收拾了碗碟退下。
周主簿却没有立马离去,她落后那二人两步,俯身为赵显玉添了杯热茶,借着递茶的动作,袖中滑出一小截卷得极细的纸卷,无声地落在赵显玉手边的桌面上。
赵显玉神色不变,手指一拢,将那纸卷纳入袖中。
“殿下早些歇息,下官告退。”周主簿躬身,退了出去,细心地将门掩好。
屋内重归寂静。
赵显玉走到烛台前,接着炙热的火光。
纸上字迹极小,是周主簿的手笔,只有寥寥数字:
“三更,西角门,疫起,请离秦州。”
赵显玉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向昏暗床榻,脑海中不断充斥着而最后那句,疫起。
这短短的两个字刺破了她心中那丝侥幸。
乞丐身上的斑痕,不是醉酒,真的是瘟疫。
若是她那时没有为阿母的情况心焦,或许染了疫症的下一个,便是她。
还有离秦。
说明事情真的到不可控制的地步了。
赵显玉陡然有种尘埃落定的错觉。
果然如此。
徐家既然已经把控了秦州,为何还要让那封信传回吴阳县。
因为她们从头到尾,存的便是一网打尽的心思。
眼下阿母虽重伤,但尚有根基,贸然出手难保不会两败俱伤,但如果五王与她这个五王唯一后嗣皆染瘟疫,死
在秦州呢?
她这个世女忧心母亲,赶赴秦州,秦州城中瘟疫四起,五王与世女皆染瘟疫。
真是好巧妙的一出戏。
既有秦州郡守这个替罪羊,待到时机成熟之时,再有徐执真出面,既能博得个好名声,又不费一兵一卒。
赵显玉想通这些关窍,只觉脊背发凉。
难怪徐执真亲自坐镇秦州,以追查刺杀为名封锁城门,严控出入。
恐怕追查刺客是真,但更重要的,是严防疫情扩散的消息走漏出去。
纸卷被火舌头吞噬,灰烬在空中打转。
赵显玉却没管,她转身将杯中已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她走回床边,看着母亲沉睡的侧脸。
阿母以身为饵,将自己置于这郡守府的囚笼之中,却没想到徐家如此不折手段。
赵显玉在床边枯坐了片刻,直到窗外更鼓敲过二更,才缓缓站起身。
先从母亲床榻下,摸出一个极小的油布包,这是她不管去哪都随身带着的,里面只有几样不起眼却紧要的东西。
她将其贴身藏好,又走到窗前,借着月光观察外面的动静。
回廊下,那两个仆从仍在,身影在廊柱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但她们的头微微向两侧偏斜,呼吸均匀绵长,那是假寐的姿态。
若不是阿母幼时曾教过她,倒还真的要被她们骗过去了。
时间缓慢流逝,赵显玉的心跳却异常平稳。
她甚至回到桌边,用凉透的茶水润了润干涩的嘴唇。
更鼓再次响起,三更了。
就在此时,床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赵显玉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床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急唤:“阿母?阿母您醒了?”
门外立刻传来石子与地面摩挲的声音,那是装作不经意踢过来的。
赌得就是这郡守府内会有人偷听。
赵显玉背对着门,挡住了床上大半景象,手指却飞快地在母亲掌心又划了一个字:等。
然后,她猛地提高了声音,带着惊惶:“阿母!您怎么了?周主簿!周主簿!快请大夫来!”
她一边喊,一边用力拍打床沿,制造出混乱的声响。
门被猛地推开,那两名仆从进来,一人迅速扫视屋内,另一人则看向床榻。
只见床上的五王正剧烈地咳嗽,身体抽搐,面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骇人。
“殿下,这是……”其中一人开口,声音沙哑。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大夫!我阿母不好了!”赵显玉回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神惊怒焦急,将一个忧心母亲病情骤变的女儿演得淋漓尽致。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转身快步出门,显然是去通传或请人。
另一人则留在原地,目光锐利地扫过赵显玉和床榻。
赵显玉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只顾伏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低声哭泣呼唤。
不多时,急促凌乱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周主簿带着一名睡眼惺忪的大夫进来。
“殿下,大夫来了。”周主簿声音急促。
老大夫上前诊脉,眉头越皱越紧,半晌,收回手,摇了摇头,对着周主簿和赵显玉低声道:“王女殿下伤势反复,天气太热,伤口发了炎症,若是再不好生照料,发了热那便出了大事。”
赵显玉闻言,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抓住周主簿的衣袖:“主簿……这可如何是好……阿母她……”
将过去的她会遇到此等情况而有的反应演绎的淋漓尽致。
周主簿一面安抚赵显玉,一面快速吩咐:“快,按大夫说的去煎药!你们几个,小心伺候,不许有任何差池!”她指向跟进来的士兵和留下的那个仆从。
屋内一阵忙乱,煎药的、端水的、更换被褥的……人影幢幢。
赵显玉被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似乎因悲伤过度而虚弱无力。
她垂着头,用袖子掩面,肩膀微微抖动。
混乱中,周主簿似是不经意地靠近,借着为她递帕子的动作,用极低音量道:“西角门,马。”
赵显玉接过帕子,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表示知晓。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汤药煎好端来,赵显玉亲自接过,小心翼翼地喂阿母服下。
待用完药,她的咳嗽似乎平复了一些,呼吸也略显平稳。
周主簿见状,对赵显玉劝道:“殿下,您也奔波劳累,不妨先去隔壁厢房歇息片刻,此处有下官等人守着,若王女再有动静,立刻遣人唤您就是。”
赵显玉看了看床上似乎昏睡的阿母,又看了看周围一脸关切的众人,最终疲惫地点了点头,哑声道:“有劳主簿了……我就在隔壁,阿母若有任何不妥,定要立刻叫我。”
“殿下放心。”
赵显玉被一名仆从搀扶着,走向隔壁厢房——
作者有话说:还有大概五六七八万字就能完结啦[敲木鱼]
第83章 黑暗与黎明
厢房陈设虽不华丽, 但样样齐全,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空气中若隐若现得血腥味在她鼻尖萦绕。
仆从将她送至门口便躬身退下, 并顺手带上了门, 只是赵显玉并未听见离去的脚步声。
她们还守在门口?
赵显玉在门边站了片刻, 直到门口传来细微的呼吸声与衣料的摩挲声,她这才转身,在黑暗中摸索到床沿坐下, 没有点灯。
油布包的边缘尖锐, 时不时膈到她的皮肉。
她将布包取出,在掌中缓缓展开,借着窗外透入的极淡的月色, 辨认着里面寥寥几样东西:一小瓶金疮药,两枚淬了麻药的细针,一枚打磨光滑, 可作信号亦可作凶器的骨哨,还有一张薄如蝉翼,绘着秦州及周边粗略地形的羊皮纸。
东西不多, 多是母亲幼时送与她的保命玩意儿,剩下的, 则是她出发前金玉为她准备好的。
她的指尖抚上被朱砂笔圈出来的地方,郡守府。
这正是她所在的地方。
赵显玉将羊皮纸重新卷好,将它放在最贴身的地方。
她侧耳倾听,门外的呼吸声绵长而警惕,像两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赵显玉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吟,伴随着重物落地的闷响。
“殿下?”守在门口的仆从立刻反应, 对视一眼后,留一人守在门口,另一人推门而入。
黑暗中,只见赵显玉蜷缩在地,浑身颤抖,口吐白沫,模样骇人。
“不好!殿下莫不是……”仆从大惊失色,顾不得许多,急忙上前搀扶。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赵显玉肩膀的瞬间,原本昏迷的赵显玉猛地睁开双眼,那双眸子在漆黑的夜里依旧亮的惊人。
她反手扣住仆从的手腕,借力起身,另一只手如闪电般探出,指尖夹着的那枚淬了麻药的细针,精准地刺入仆从颈侧的穴位。
仆从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未发出,便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另一名守在门外的仆从听到动静不对,刚要拔刀,赵显玉已从地上那名仆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手腕一抖,短刀如一道银色的流光,直直钉入对方的咽喉。
鲜血喷涌,那人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重重倒下。
赵显玉手微微一颤,明白自己没有第一次杀人的适应期,她迅速拔出短刀,在那人的衣襟上擦干血迹,然后迅速换上仆从的衣裳。
她将两名仆从拖入厢房,用被褥遮盖住,又将自己的外衣脱下,盖在床榻之上,营造出她正在熟睡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秦州的天气来的闷热,连风也似蒸笼,吹起廊上的灯笼,在地面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赵显玉低着头,脚步沉稳地穿过回廊,向着西角门的方向潜行。
一路上,偶尔遇到巡逻的士兵,她便学着那仆从的姿态,垂首避让,或是假装忙碌地端着水盆。
那些士兵见是府中仆从,并未过多盘问。
郡守府的西角门平日里极少开启,只供运送杂物进出。
此时,门口只有两名士兵倚着墙根打盹。
赵显玉贴着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靠近。
她手中紧握着那枚骨哨,阿母曾说过,绝境之时,吹响这枚骨哨,定能绝处逢生。
就在她距离角门还有十步之遥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侧面的巷道里传来。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今夜府里不太平,都督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入!”一道狠厉的
声音响起。
赵显玉心头一紧,连忙闪身躲入一旁的柴房之后。
只见一队约莫十人的骑兵匆匆而来,为首的正是白天在城门口见过的李校尉。
那两名守门的士兵连忙站直了身子,赔笑道:“李校尉,这大半夜的,怎么劳您大驾?”
李校尉冷哼一声,眼神如鹰得扫过一众手下:“少废话!都给我睁大眼睛看着!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说罢,他挥手示意手下将角门守得更严实了些,自己则在门口来回踱步,显然是要亲自坐镇。
赵显玉躲在暗处,眉头紧锁。
这徐执真果然老谋深算,不仅派了人手在母亲房外监视,连这西角门都派了重兵把守。
硬闯是不可能了。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西角门旁那棵老槐树上。
那树干粗壮,枝桠伸展,有一根粗大的枝干恰好横亘在角门的墙头之上。
若是能攀上树,借着枝干跃过墙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那树距离角门尚有数丈距离,且中间空旷,无处遮掩。
若是贸然行动,必定会被那李校尉发现。
怎么办?
赵显玉的脑海中飞速运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骨哨。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
她记得,在那地图之上的郡守府,此处有一处废弃的马厩,平日里堆放着些杂物,与角门只有一墙之隔。
若是能从马厩那边翻墙过去,或许能避开李校尉的视线。
想到这里,赵显玉不再犹豫。
她趁着李校尉背身训斥士兵的间隙,弯着腰,贴着墙根,朝着马厩的方向摸去。
许是马厩年久,又被废弃,杂草丛生,散发着一股霉味。
令她感到惊喜的是,墙角竟有一个半大的狗洞。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钻过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
“喵~”
赵显玉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只见一只通体漆黑的猫,正蹲在马厩的围墙上,一双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盯着她。
那猫并不怕人,反而歪着头,似乎对这个深夜闯入的不速之客颇感兴趣。
赵显玉松了一口气,正准备继续行动,那猫却忽然站了起来,冲着她喵地一声叫了起来,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谁在那里?”
墙外,李校尉的声音猛地响起,带着一丝警觉。
赵显玉心中暗骂一声,顾不得许多,连忙钻过墙洞。
墙外是一条狭窄的巷弄,对面便是角门的外墙。
她刚站稳,就听到墙头上传来李校尉的喝问:“什么人?站住!”
紧接着,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赵显玉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
她不再隐藏,拔腿便跑。
“是刺客!快追!”
身后,李校尉的怒吼声和士兵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近。
赵显玉拼尽全力奔跑,大腿处被马鞍磨伤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仿佛要撕裂一般。
但她不敢停下,也不敢回头。
她拐过一个街角,前方是一片低矮的民居,巷道错综复杂。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匹黑马,如幽灵般从巷道深处冲出,马上之人一身黑衣,戴着面具,看不清面容。
那人勒住缰绳,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上马!”
黑衣人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赵显玉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翻身上马,坐在那人的身后。
“驾!”
黑衣人一抖缰绳,黑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放箭!别让他们跑了!”
身后的追兵已经赶到,羽箭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黑衣人单手控缰,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剑花,将射来的羽箭一一格挡。
黑马在狭窄的巷道中左冲右突,速度快得惊人。
赵显玉紧紧抱着黑衣人的腰身,风声在耳边呼啸,她的心跳如擂鼓般剧烈。
赵显玉眯了眯眼,只觉他的动作十分熟悉。
但此刻,她别无选择。
黑马一路狂奔,那本该宵禁的城门此刻虚掩,竟留出一个可供一人行走的通道。
黑衣人挥起马鞭,马儿受惊之下,飞跨冲出了秦州城的西门,向着茫茫的荒野奔去。
直到身后再也听不到追兵的声音,黑衣人才渐渐勒慢了马速。
“你是谁?”赵显玉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勒马停在一处荒野之上。
他转过头,月光下,面具后的双眼深邃如海,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世女殿下,别来无恙。”
这声音……
赵显玉瞳孔猛地一缩,失声脱口而出:“徐执真?!”
荒野的风沙被风卷起,击打在她没有任何遮掩的面颊上,显得有些狼狈。
她紧握短刀的手慢慢松开,几乎能听见,被风吹来的狼的嚎叫声。
月光下,那副冰冷的面具掩盖了来人的大部分面容,这时候,她竟又无端想起初入王都时,那击杀疯马的身影。
怎么会是他?
西角门是诱饵?周主簿是……圈套?阿母掌心那个安字,是安全,还是别的?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炸开,带着冰冷的寒意,几乎要将她钉在原地。
黑衣人,不,徐执真,似乎很满意她的震惊。
他抬手,动作从容不迫地摘下了面具,露出了那张与徐世荆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庞。
“殿下何必如此戒备?”徐执真将面具随意挂在马鞍旁,目光落在赵显玉紧握的短刀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反而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胡闹般的无奈,“若是舅舅真想对你不利,又何必亲自前来,还费心将你从李校尉的羽箭下带出来?”
他甚至加重了舅舅那两个字,在他的唇齿间竟透出一种揶揄与……暧昧?
赵显玉并未注意到这些细节,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是了,方才那乘马而来的风姿,格挡箭矢时游刃有余的姿态,甚至就连秦州城门都为他敞开……除了掌控此地的徐执真,还能有谁?
全天下除了徐执真,还能有哪个男人能够做到?
她先前竟觉得那身形眼熟,如今想来,简直荒谬得可笑。
“舅舅真是好算计。”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先是城门相迎,示敌以弱,再是府内围困,引蛇出洞,如今又亲自出马,演一出救命恩人的戏码……到底是意欲何为?”
她说话时,目光紧紧锁着徐执真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风掠过荒野,吹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这时候竟有几分削似徐世荆的平静。
“意欲何为?”徐执真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荒野里显得有些突兀,“世女殿下,你太高看自己,也太小看我了。”
他勒转马头,让马匹缓步向前,目光投向秦州城的方向。
那座困了她与阿母的城池,此刻在夜色中只余下一片模糊的,灯火稀疏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若我想要你的命,我自有我的法子。”徐执真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近乎推心置腹的意味,“你我不必装糊涂,秦州城内的疫病,自有郡守治理不善在前。世人纵然疑心,又能如何?五王麾下那些兵将,群龙无首,翻不起大浪……”
赵显玉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说的没错。
这才是最符合徐家利益,也最不留后患的做法。
可他现在……
“那舅舅为何……”
“为何要多此一举?”徐执真接过了她的话头,转过头,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估量,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近乎疲惫的东西,“有人觉得后悔。”
有人?
不是徐家,不是徐执真本人的意思,而是有人?
“谁?”她问,声音绷紧。
徐执真却没有
直接回答,他策马缓缓前行,赵显玉身下的马匹亦步亦趋地跟着。
“你入城时看到的乞丐,并非就她一人。秦州城的西娘湖,你去瞧一瞧,上头的荷花开的正好,可下头的根都烂透了。郡守府内,你母亲身边那位忠心耿耿的周主簿,此刻恐怕也已自顾不暇。”
赵显玉呼吸一滞。
周主簿……她传递消息,助她出逃,难道……
“她暂时无性命之忧,只是被请去别处协助调查了。”徐执真仿佛能看透她的心思,淡淡道,“至于你母亲……有人说她……算了……这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
“最好的局面?”赵显玉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被困孤城,内外交迫,瘟疫环伺,阿母伤重……这叫最好局面?”
“至少,你们都还活着。”徐执真停下马,目光锐利地看向她,“活着,就有变数。有人说你尚似其父,可有人说,你像你母亲更多。”
像她母亲一样,不认命,总想着搏一线生机。
他这句话说得极轻,被夜风吹散。
赵显玉猛地抬眼,撞进他幽深的眼眸里,那里面映着她此刻略显苍白狼狈的脸。
“谁在后悔?谁能让你改变主意?”她执拗地问,不肯被他话里的其他意味带偏。
这是关键,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或许是能改变秦州这场浩劫的关键。
徐执真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入怀。
赵显玉本能地绷紧身体,手又按上刀柄。
他却只是掏出一枚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玉佩,随手抛了过来。
赵显玉下意识接住。
入手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借着月光,能看清上面雕着一只回首的麒麟。
雕工有些眼熟,是宫里的样式。
玉的背面,用极细的刻痕,刻着一个安字。
和她母亲掌心那个一模一样的安字。
“这……”赵显玉猛地抬头。
“这是当年,你母亲出生时,先王后所求。”徐执真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后来,你母亲将它转赠给了她认为能保她平安的人……如今,那个人又托我把它还给你。”
“还给我?”赵显玉捏紧了玉佩。
这枚玉,是连接阿母与某个人的信物,如今辗转到了她手里。
“那个人是谁?”
徐执真没有回答,只是调转马头。
徐执真没有回答,只是调转马头,面向西北方向沉沉的夜色。
远处山峦起伏的剪影如同蛰伏的巨兽,月光在其边缘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边。
“往前走,三十里外,有一处废弃的驿站。”他抬起马鞭,虚指前方,“那里会有人等你。”
赵显玉顺着他的指向望去,只见到一片被夜雾笼罩的黑暗。
“等我的人,就是那个后悔的人?”
“或许是,或许不是。”徐执真侧过头,月光勾勒出他下颌冷硬的线条,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只需知道,那是你眼下唯一的路。”
他话里有话,赵显玉听懂了。
“为什么帮我?”她捏紧了手中温润的麒麟玉佩,感觉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或者说,帮阿母?”
徐执真沉默了片刻,荒野的热风吹得他衣袍簌簌作响。
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那种惯常的掌控感和隐约的嘲弄淡去了些,反而带上了一种近乎审视的认真。
“这世上,并非所有事都能用利弊二字算得清楚。有时候,一点旧情,一个承诺,或者……”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得让赵显玉心头一跳,“……或者她只是想。”
他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这个话题带来的某种沉重气氛,也像是催促。
“去吧,你的时间不多,记住,见到接应你的人,嘴巴甜一点儿。”
赵显玉心头疑虑重重,她深深看了徐执真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更多蛛丝马迹,最终只是将玉佩小心收入怀中贴身藏好。
“多谢……徐都督。”没有刻意的揶揄与试探,只是对他。
徐执真似乎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只是翻身下马,将手中的缰绳递给她。
赵显玉不再犹豫,扯动缰绳,双腿一夹马腹,朝着徐执真所指的方向疾驰而去。
荒野的风声灌满了她的耳朵,也吹散了她的软弱,彷徨。
她不敢回头,怕这只是月下的幻影。
紧握手中的缰绳,以及怀中那块微凉的麒麟玉佩,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
三十里路,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漫长。
大腿内侧的伤口在颠簸中传来撕裂般的痛楚,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甚至来不及去管。
她不断回想着徐执真的话。
“一点旧情,一个承诺,或者她只是想。”
那个她,究竟是谁?
是赠玉之人,还是求玉之人?
马蹄踏过荒草与乱石,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声响。
天空的浓云不知何时散开了一些,露出一轮莹白的月盘。
远处,山峦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就在她几乎以为徐执真所指的方向是个死胡同时,前方影影绰绰的黑暗里,突兀地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光。
是灯火。
那光点极小,摇曳不定,像狂风里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却又顽强地亮着,成了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指引。
赵显玉的心跳快了几分,她勒慢了马速,警惕地观察四周。
借着微弱的星光,她看到前方似乎有一片坍塌大半的土墙轮廓,那点灯火,就藏在断墙之后。
是废弃的驿站。
她下马,将马拴在一棵枯树旁,拍了拍马颈,示意它安静。
然后,她抽出那把从郡守府仆从身上得来的短刀,反握在手中,贴着断墙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靠近。
驿站比想象的更破败。
大半屋顶已经坍塌,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梁斜指向天空,像巨兽死去的肋骨。
那点灯火,来自尚且完好的,靠近角落的一小间屋子。
纸糊的窗棂破了大半,灯火就是从那里透出来的。
她屏住呼吸,移到窗下,透过破洞向内窥视。
屋内景象简单得近乎简陋。
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短。
桌旁,坐着一个身影。
是个女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发髻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几缕灰白的碎发散落在颈侧。
她坐姿笔直,即使在这种随时会倒塌的废墟里,也透着一种难言的豪迈的风姿。
此刻,她正微微侧着头,用一块粗布,仔细地擦拭着手中一柄横放在膝上的长刀。
刀身狭长,暗沉无光,只在灯火偶尔掠过刃口时,反射出一线冰冷的利光。
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擦拭的不是杀人的利器,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赵显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被风霜深刻过的面庞,皱纹如沟壑,在眼角,额际纵横交错,皮肤是常年日晒雨淋后的古铜色,紧贴在高耸的颧骨上。
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嘴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饱经世事后的冷淡与疲惫。
但她的眼睛。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隔着昏黄的灯火,赵显玉依然能看清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异常清亮,锐利
的眼睛,眼窝深陷,眸光却冷的像冬日里的寒冰,在苍老的面容上,亮得几乎有些格格不入。
岁月似乎侵蚀了她的皮相,却将这双眼睛磨砺得愈发逼人。
就在赵显玉窥视的瞬间,那双眼睛倏地抬起,准确无误地朝着她藏身的窗外看来。
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有一片了然的平静。
仿佛她早已知道她来了。
赵显玉心头一紧。
这到底是怎样的人物?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短刀的手松了松,又悄然藏入袖中,然后,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声响在寂静的废墟里格外刺耳。
屋内的老妇人停下了擦拭刀身的动作,却并未起身,只是抬眼,静静地看向门口。
她的目光很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审视的意味,缓缓落在赵显玉身上,从她沾满尘土草屑的鞋面,到她略显凌乱的发丝,最后定格在她那双因为紧张,疲惫和警惕而格外明亮的眼睛上。
半晌,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粗糙的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却异常清晰:“比预想的,慢了一些。”
没有寒暄,没有询问,直截了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
赵显玉稳住心神,抬步走进屋内。
尘土和霉味扑面而来,她走到桌前,隔着昏黄的灯火,与老妇人对视。
“抱歉……。”她简短地回答,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柄长刀上。
刀身靠近护手的地方,刻着几个模糊的小字,似乎是个名字,但磨损得太厉害,看不真切。
刀柄缠着的皮革油光发亮,显然经年摩挲。
老妇人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自己的刀,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像是笑了笑,又像是没有。
“抱歉?”她将粗布放下,手指拂过冰冷的刀脊,“能活着走到这里,就不需要抱歉。”
她说着,将那柄长刀提起,手腕一抖,刀身在空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干脆利落地归入靠在桌脚旁,一个同样陈旧磨损的皮质刀鞘中。
动作流畅,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近乎本能的熟练。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重新将目光投回赵显玉脸上,这次,打量得更仔细了些。
“像,又不太像。”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目光在赵显玉眉眼间打量,“眼睛像你阿母,但你没有你阿母那等风姿。”
“您认识我阿母?”老妇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桌上提起一个粗糙的陶壶,倒了半碗浑浊的,看不出是什么的液体,推到桌子另一边。
“喝口水,定定神。”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执真……他该说的都说了。”
赵显玉没有去碰那碗水。她看着老妇人,一字一句地问:“是您让徐都督放我出来的?是您……在后悔?”
她想起徐执真那句语焉不详的。
“有人觉得后悔”
想起怀中那枚温润的麒麟玉佩,想起母亲掌心那个同样的安字。
老妇人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水,喝了一口。
放下碗时,她看着碗中晃动的浑浊水面,沉默了片刻。
“后悔?”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深深的疲惫。
仿佛一只苍老的猛虎为自己的一生感到疲倦。
“我并不后悔,只是我选错了人。”她抬起眼,那双清亮锐利的眸子直直看向赵显玉,仿佛要看进她灵魂深处去。
“你阿母。”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她可曾提起过我?”
赵显玉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看着眼前这双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过于锐利的眼睛,脑海中无数碎片拼合。
试问这天底下谁能使唤得动徐执真,除了高台那位……
“阿母……。”赵显玉缓缓摇头,迎着对方的目光,声音清晰,“阿母提过一位故人,只说……人心易变,世事难料。”
“人心易变……”徐玉蓉低低重复,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那笑意未及眼底便已消散。
“是,我变了。当年渡河之战,我与她一同斩下燕王头颅……到头来,她选择了兵权,时宁选了王位,可我呢……”
她端起陶碗,仿佛要压下喉间翻涌的什么。
“我不后悔选了赵时宁,朝堂之上,她阿母太真,太烈,而赵时宁……她最懂人心。”
徐玉蓉抬起眼,眸光如刀,刮过赵显玉年轻的脸庞,“她如今偏宠异国王后,竟为了他……说什么女男平等,男儿也能上学堂……简直是荒唐。”
她将手中的陶碗重重放在桌上,拭去唇角的水珠:“这也就罢了,除此之外,倒也算得上是明君,可秦州百姓数以百万。”
“疫病……真是她?”尽管早有猜测,亲耳从她口中得到近乎确证的答案,赵显玉仍旧感到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
徐玉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冷冷道:“秦州郡守是我当年与你阿母一手提拔,资能平庸,却最是听话。”
话没说完,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赵时宁独宠王后,帝后情深,是为一桩美谈,可王后膝下只有两个孩子,资质平庸不说,身体孱弱,所以她忌惮你阿母,忌惮你这个同样流着王室血脉的孩子。
这个王位她坐的太久,她不愿让除了她儿以外的人坐上这个位置,你不行,赵时青更不行。
所以你阿母重伤,对她来说是意外之喜,秦州疫病,是她顺水推舟。
既能名正言顺的除掉你们,又不费一兵一卒,为她儿扫清登上王座的障碍,可我徐玉蓉,我徐家功高盖主,她派执真来,疫病若是爆发,我徐家便是众矢之的。
她猛地转身,目光如刀扫向赵显玉:“但她忘了,当年渡河之上,我徐玉蓉这条命,是赵时青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她也忘了,为君者可以无情,但不能无义,更不能无道!坐视疫病横行,戕害自己子民,这与屠城的燕贼何异?如此君主,如此朝廷……”
荒野的风从破窗灌入,吹得灯火剧烈摇晃,将徐玉蓉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忽大忽小。
“所以,您让徐都督放我出来?”赵显玉握紧了袖中的短刀,也握紧了怀中那枚玉佩,“这玉……”
“这玉,是你祖母,先王后所赐,你阿母与……赵时宁各有一枚。”
徐玉蓉走回桌边,手指拂过刀鞘,动作竟有些微的滞涩,“赵时宁那枚,赐予她的长子。”她看向赵显玉,神情复杂难辨,“你阿母的这一枚,我物归原主。”
赵显玉感觉那枚玉佩在掌心隐隐发烫,似乎要钻入她的血肉之中去。
她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将那温润的物件完全展露在昏黄的灯火下。
“物归原主……”她咀嚼着这四个字,抬起眼,目光同样锐利却带着不解,“徐阁老,您将这玉给我,是希望我做什么?”
徐玉蓉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你像你阿母,却比你阿母会装傻。”
她重新坐下,手指敲了敲空洞的木桌,“赵时宁喜爱她一双女儿,却更偏爱她头生的长子,你的表姐,如果不出意外,你那位表姐会是大雍下一位君主,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人帮你。”
“比如您?”
“比如我。比如秦州城外,那些还没被疫病和恐慌完全吞掉良心的老骨头。”许是太久没说过这么多话,她的嗓音有些嘶哑,“你阿母重伤,是意外,秦州疫起,是天灾,可若有人拿着先王后的信物,站出来说,这不是意外,也不是天灾呢?若有人能证明,这场天灾底下,埋着人祸,埋着君王对血脉至亲,对百万子民的凉薄算计呢?”
烛火快要燃尽,将徐玉蓉眼中那簇幽暗的火苗映得明明灭灭。
“赵时宁忌惮你阿母,但她现如今更忌惮你,你年岁轻,你有康健的身体,满腹的学识,同样是王室血脉,同样保卫了子民,同样的是嫡出,甚至更多的,你阿母有牢牢攥在手中的兵权。
你若是展现你惊人的才华,再加上你阿母的兵权,谁还会去拥护那无能的,孱弱的王嗣呢?
她忌惮你,更忌惮你背后可能凝聚的力量,但反过来说,这忌惮本身,就是你的机会。”
窗外,荒野的风声更紧了,像是无数冤魂在呜咽。
远处似乎传来隐约的马蹄声,又或许只是错觉。
赵显玉感觉袖中的短刀冰冷,怀里的玉佩滚烫。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向窗外无边的黑暗,轻声问:
“您凭什么帮我呢?又凭什么告诉我这些?仅仅因为是因为秦州那百万子民么?”
徐玉蓉枯瘦的手指在刀鞘上停住了。
她没有看赵显玉,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吞噬了光明的黑夜。
远处,那似有若无的马蹄声似乎又近了些,旋即被风声扯碎。
“我这一生,独为徐家荣光。”她的声音很平缓,声音沉沉得陷入了往事,“我二十岁时,那时同你一般大,燕贼来犯,我想重振徐家荣光,我有一腔热血,我不怕死,独怕徐家在我手中落败,我没得选,或许一开始,我就选好了。”
“然后是你阿母,赵时宁。”
“时青……太真,太烈,她看得到人心之恶,却总以为能以剑破之。她信我,也信那位与她依偎长大的同胞姐妹。”
“王位之争……,她赢了……是时青不与她争,她最懂人心,懂权衡,懂制衡,但人一旦尝过权利的滋味,等到处处压她一头的胞妹臣服与她的脚下,她又开始害怕,害怕你阿母手中不愿放开的兵权。
毕竟这天下的一半儿,是你阿母手中的兵权打下来的。
所以她让我徐家重现荣光,权势更胜往昔,却也用这权势,将我徐家死死捆在她与朝堂的战车之上,不容稍退半步,她用我,却也防我,她让我位极人臣,却也让我徐家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刀。”
徐玉蓉转回脸,昏黄的烛火在她满是沟壑的脸上跳跃。
“我帮她,是因为我以为,一个懂人心的君王,她懂我要什么,可我忘了,人心会变,君王的心,尤其易变,当她坐稳了王位,当她有了想要不惜一切去维护的继承者,那我们只能是牺牲品。”
“秦州百万百姓,在她眼中,不过是棋盘上可以被牺牲的棋子,是蝼蚁,是替她儿清扫道路时可以抹去的尘埃,那我徐家呢?我徐玉蓉呢?今日是秦州,明日焉知不是我徐家满门?”
她的指尖,轻轻触到了赵显玉摊开在桌面上的,那块温润的玉佩。
“帮你?”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半点温度,“我不全是帮你,我只是觉得,你会比她贤明,更能带给我徐家荣光。”
“至于凭什么告诉你这些……”她收回手,背脊重新挺直,那丝疲惫被压入眼底,只剩下刀锋般的决断,“就凭你娶了我儿……我这个做母亲的从未给过他半分关爱,只盼你以后……能够善待他。”
“赵显玉,”她完整地清晰地叫出这个名字,目光如锥,钉在她脸上,“我不求你做什么,你的血脉会告诉你,会教你该怎么去做。”
烛火啪地爆开最后一朵灯花,骤然熄灭。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作者有话说:[敲木鱼][敲木鱼]
第84章 她的归处
她的归处。
天际忽然飞来一只雀鸟, 它停靠在老旧的屋檐之上。
她忽然想起幼时的自己,她指着天际中带着幼鸟飞翔的大鸟对着阿母问。
“它们永远在飞,难道它们没有家么?”
时间过得太久, 记忆在她脑海里渐渐模煳, 她已经记不清阿母是怎样回答的。
久远的记忆慢慢清晰。
她的耳畔再次响起阿母的回答。
“它们当然有家, 它们有自己的巢穴,显儿,没有鸟是飞在半空中想起要生才去筑巢的。”
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鸟儿也不会在这儿停留太久。
驿站废墟内, 徐玉蓉的身影在渐起的微光中愈发挺拔。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仿佛与身下那张破旧木凳,手中那柄归鞘长刀融为一体, 成了一尊沉默的,被风化的石像。
赵显玉的心不住的颤抖着,而怀中被红绳系着的玉佩, 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润感。
她安定了。
“你的血脉会告诉你,会教你该怎么去做。”
血脉……
大腿内侧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 额角的冷汗被风吹得冰凉。
她缓缓摊开掌心,借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 再次看向那枚麒麟玉佩。
此刻她终于懂了阿母的苦心。
高台之上那位与她血脉相连的姨母,想要的从来不只是阿母手中的兵权,更是要将阿母这一脉彻底抹去,为她所偏爱的,孱弱的继承人铺平道路。
秦州疫病,百万生民,不过是这盘棋上可以被随手抹去的尘埃。
而她赵显玉, 从踏进秦州城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这盘死局中,一枚必须被吃掉的棋子。
只是,徐玉蓉这头被高台那位亲手唤醒,又因惧怕反噬而被推向边缘的猛虎,如今选择了回头。
不,或许不是回头,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押注。
她不后悔选择赵时宁,她后悔的是,赵时宁变了,她不再赐予她荣光,甚至还要让她成为她女儿登上王位时脚下的青砖。
而自己,一个同样流着王室血液的世女,一个能重新给她带来荣光的工具。
这并非恩赐,而是一场交易,一场以性命和未来为赌注的交易。
赵显玉的心,不,乃至是躯体或是灵魂都在不可抑制的发颤。
答应。
无异于是与虎谋皮。
不答应,阿母困于危城,百万秦州子民沦为权力祭品。
“你的血脉会告诉你,会教你该怎么去做。”
徐玉蓉的话再次在她耳畔回响。
她的血脉……是赵氏王族之血,是母亲宁折不弯,护卫疆土之血。
这血脉让她无法对秦州的惨剧视而不见,无法对母亲的困境坐视不理,更无法在知晓一切阴谋后,仍选择苟且偷生。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的彷徨,挣扎,如同潮水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坚定。
那光芒,竟与徐玉蓉眼中经年不熄的寒冰有了一丝奇异的共鸣。
“我答应。”赵显玉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斩断了废墟里所有的犹豫与风声。“但我有两个问题。”
徐玉蓉似乎早已料到她的选择,脸上并无波澜,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说。
“第一,”赵显玉向前迈了一步,目光灼灼,“我该怎么做,才能救秦州城内外那些正在等死的百姓?瘟疫横行,每耽搁一刻,便是无数条性命。
徐阁老既然选择此刻点破一切,想必不止是为了告诉我一个残酷的真相。”
徐玉蓉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赏的神色。
她没有直接回答方法,反而问道:“你以为,秦州之疫,真是无药可治的天灾?”
赵显玉一愣,随即想到那乞丐脖颈的紫黑斑痕,周主簿含糊的警告,以及徐执真对城门的严密封锁。“您是说……”
“疫病是真,但如此迅猛,且偏偏在五王重伤,你抵达秦州之后爆发,那便是人祸。”徐玉蓉语气冰冷,“赵时宁要的,是你们自然病逝,既要掩人耳目,便不会用那些无解之毒。此疫症状可怖,传染亦快,但其根源,或许并非无药可医,关键在于,药在谁手,又愿不愿给。”
“秦州郡守无能庸碌,但绝不是丧尽天良之人,郡守府库,乃至秦州境内大小药铺,难道连几味药材也没有么?”徐玉蓉指尖在膝上轻点。
见赵显玉陷入沉思之际,她轻笑一声,并不催促。
“徐执真。”赵显玉几乎是咬着牙吐出
这个名字,“他是你弟弟,却更是今上一手提拔,陛下能把他放在这个位置,就能把眼睛钉在他身边,那个李校尉……”
徐玉蓉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看来你想明白了,徐执真守着城门,是奉了我的令,也是奉了王都那位的谕旨。他动不了,更不敢动,秦州的官仓,药库,此刻恐怕都在李校尉协助看守之下。
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不是。
没有我的手令,或者更确切地说,没有能让李校尉背后的眼睛放心的东西,一粒米,一钱药,也出不了库,更进不了城。”
寸步难行。
赵显玉的心沉下去,没有药……此局该何解?
药……
哪里还有药?
电光石火间,一个人影撞进她的脑海。
欺容。
欺家。
赵显玉的手指猛地收紧,玉佩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却带来了奇异的清明。
欺家……是了,欺家!
欺家将宝压在她阿母身上,而欺容爹家,是南方首屈一指的药材巨贾。
这也是阿母接纳欺家的资本。
欺家所耗费的绝非仅仅是金银。
那份庞大的,维系着常年被克扣的军饷,必然包括了药材,而且是海量的药材!
“欺家!”她脱口而出,眼中燃起希望,“他们在南方经营数代,药行遍布南北,仓储丰厚,若能从他们手中调拨……”
“从王都调药?”徐玉蓉的声音平静地切断了她急速攀升的思绪,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酷,“且不说欺家的仓储是否在王都,即便在,如何能瞒过宫中的眼睛,将足够百万人生死的药材,跨越数州之地,悄无声息地运抵秦州?等你筹谋妥当,药材上路,秦州早已是座死城了。”
刚刚燃起的火苗,被一盆冰水浇得只剩青烟。
赵显玉的脸色再次变得苍白。
是啊,远水如何解近渴?
时间?她没有时间了。
徐玉蓉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缓缓站起身,走到那扇破败的窗前,望向外面越来越亮,却依旧笼罩在死寂中的城池轮廓。“其实,还有一个选择。”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诱哄的意味。
“我能让你们,你,和你阿母,活着离开秦州。”徐玉蓉转过身,“悄无声息地去到西北去,高台上那位若是想深究,到了那时,她也得掂量着西北的军队。”
阿母离开……活着离开。
这个诱惑太大了。
几乎瞬间就攥住了赵显玉的心脏。
阿母还活着,她也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什么秦州百姓,什么百万生灵,在至亲性命面前,似乎都可以被暂时搁置。
强烈的求生欲让她几乎要立刻点头答应。
然而,就在那一刹那。
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好字,被她死死咬在了舌尖。
阿母若想走,何须等到今日?何须等到身陷囹圄,病骨支离?
那个曾会为了身后百姓宁死不退的赵时青,会为一己生机,抛下满城军民,抛下她守护了一生的道义与责任,独自偷生么?
不。
绝不会。
阿母宁愿死在秦州,死在瘟疫里,死在阴谋下,也绝不会踏出秦州半步。
沸腾的求生欲如同退潮般迅速冷却,她缓缓抬起眼,看向面前即便苍老却依旧伸着利爪的猛虎。
但赵显玉此刻却奇异地感觉到,那冰冷的表象下,或许藏着一丝极细微的,等待评判的审视。
“不。”赵显玉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阿母不会走,我也……不能走。”
她顿了顿,迎着徐玉蓉转回来的,看不出情绪的目光,继续道:“我若在此刻只想着和阿母逃出生天,与高台上那位为达目的不惜牺牲百万生灵的今上又有何区别?我救不了所有人,我尽我所能尽之意,就算身死秦州,也不枉负阿母对我的一番教导。”
徐玉蓉凝视着她,女子年少,却有着她得到过,最终又失去的意气风发。
“既然如此,”徐玉蓉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甚至冷淡下来,“你该回去了。”
“回去?”赵显玉一怔,“回哪里去?”
“回秦州城去。”徐玉蓉打断她,“回你想去的地方去。”
“可是我回去又能做什么?没有药,没有粮,我……”
“回去,你自然知晓。”徐玉蓉转过身,不再看她。
赵显玉心头疑窦丛生,徐玉蓉显然知道些什么,却不肯言明。
第85章 归处
赵显玉没再追问。
徐玉蓉最后那句话像一颗种子, 落入她混乱焦灼的心田。
她没有再问,只是对着那道挺拔如松的背影,深深一揖, 转身没入黎明前最浓的黑暗。
回秦州城的路, 异常顺利。
徐执真在城门附近恰好巡视, 守门的兵卒被他以查验为由支开片刻,赵显玉便如同幽灵般掠过阴影,重新踏入了这座被死亡气息笼罩的城池。
天光渐亮, 街道充满着死寂。
偶有门窗缝隙后窥探的眼睛, 也迅速躲开,仿佛多看一眼便会染上瘟病。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与草药焚烧混合的气味,挥之不去。
她脚步匆匆, 心却因赵时青那未尽之言而悬着。
“回去,你自然知晓。”
知晓什么?
知晓如何破局?
还是知晓更深的绝望?
郡守府那褪色的朱漆大门,在灰败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然而, 比大门更刺目的,是门前停着的那辆风尘仆仆,制式却明显不属于秦州的马车。
她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加快步子,大步跨进偏厅。
宁檀玉, 徐世荆,欺容,沈良之。
她后院的四个男人,一个不少。
赵显玉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
她几乎是用冲的奔过去,一把抓住离得最近的宁檀玉的手臂, 力道大得让他微微蹙眉,她却全然不顾,压低了声音,又急又怒,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谁让你们来的?!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不知道吗?!”
她的目光刀子一样扫过其他三人。
徐世荆神色平静,甚至对她微微颔首。
欺容抿着唇,别开脸,眼尾泛红。
沈良之则安静地站着,手里还提着一个不大的药箱。
宁檀玉反手轻轻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指,另一只手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声音温和却坚定:“玉娘,我有了我们的孩子,一家人,总要整整齐齐的,你在哪儿,我们在哪儿。”
孩子……
赵显玉垂下头,正是因为孩子……
欺容这时扭回头,眼圈有点红,声音却带着他惯有的,色厉内荏的倔强:“看什么看!我……我阿姐给我传了信!她说你现在麻烦大了!我欺容虽然……虽然没什么大用,但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要死一起死好了!”
他说得凶狠,尾音却泄露了一丝哽咽。
徐世荆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清冷如玉的模样,语气平铺直叙:“舅舅在此,我理应前来探望。”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已与舅舅见过。”
沈良之最后开口:“阿爹说……罢了……我素来爱侍弄花草,但对药理也略同一二。”
他拍了拍手中的药箱。
一时间,赵显玉胸腔里堵了千言万语,愤怒,恐惧,后怕,担忧……最后却被一股汹涌澎湃,几乎将她淹没的热流击得粉碎。
她看着眼前这四个身份,性情各异,却在此刻一同出现在这死地门前的男子,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酸胀得厉害。
他们知不知道来这里意味着什么?
他们知不知道,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可他们来了。
在她最孤立无援,前路渺茫甚至可能踏入死局的时候,他们来了。
她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惶已被一种沉甸甸的,破釜沉舟般的决心取代。
她没再说任何斥责或感伤的话,只
是侧身让开,哑声道:“……先进去”
郡守府侧院被匆忙收拾出来,勉强安顿下几人。
连日奔波,加上秦州城压抑绝望的氛围,很快让本就体弱,又怀有身孕的宁檀玉显出了不适。
他脸色苍白,时常捂着嘴干呕,食欲不振,人也迅速清减下去。
赵显玉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她自己身处险境尚可置之度外,但宁檀玉腹中是她的骨血。
瘟疫的阴影如跗骨之蛆,她不敢想象,若宁檀玉和孩子有任何闪失……
“必须送他走。”这个念头在她心中愈发强烈。
趁着一次宁檀玉服了沈良之开的安胎药后昏沉睡去,赵显玉将徐世荆,欺容,沈良之唤到僻静处,压低声音,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檀玉身子受不住,必须立刻送他出城。
世荆你去联系……你舅舅,不管用什么法子,务必将他平安送回吴阳县,现在就走,越快越好。”
赵显玉这时候才能切身体会到阿母当初将她送到吴阳县的心情了。
虽不舍,但不得不去做。
徐世荆眉头微蹙,尚未答话,一旁的欺容先急了:“那怎么行,他……”
“没有商量的余地!”赵显玉打断他,声音因紧绷而有些尖锐,“这里是什么情况你们不清楚吗?他自己都保不住,如何保得住孩子?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玉娘……”一道虚弱却清晰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赵显玉猛地回头,只见宁檀玉不知何时醒了,正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如纸,琥珀色的眼珠却一瞬不移的看着她。
他显然听到了方才的话。
“檀郎,你醒了正好。”赵显玉硬起心肠,快步走过去想扶他,“你听我说,这里太危险,你必须……”
“我不走。”宁檀玉轻轻推开她的手,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檀郎!别任性!”赵显玉又急又痛,“你看看你自己,才几日就瘦成这样!你怀着孩子,身子又弱,这里的疫气,这里的吃食,这里的提心吊胆,哪一样是你受得住的?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为孩子想想!”
“我正是为孩子想,才不能走。”宁檀玉捂着胸口,气息有些不稳,却仍旧挺直了背脊,“玉娘,这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他的父亲,难道能在他母亲以身犯险,守护百姓的时候,独自逃去安全的地方苟活吗?若我今日走了,将来孩子问起,他的父亲在哪里,我该如何作答?说我贪生怕死,抛下他的母亲独自逃生了?”
“你……”赵显玉被他问得语塞,心中酸楚更甚,“你不是贪生怕死,你是为了孩子!檀玉,算我求你了,离开这里,平安把孩子生下来,这就是对我,对孩子最好的交代!”
“不。”宁檀玉摇头,因激动和虚弱,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被眼疾手快的欺容扶住。
他缓了口气,目光掠过脸色紧绷的赵显玉,又看了看一旁沉默的徐世荆和沈良之,最后落在扶着他的欺容脸上,忽然极轻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惨淡的温柔,“欺容说想与你死在一处,难道我宁檀玉就不想吗?”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欺容扶着他的手猛地一紧,眼圈瞬间红了。
徐世荆垂下了眼睫。
沈良之默默攥紧了药箱的带子。
赵显玉如遭重击,踉跄后退半步,看着宁檀玉那双平静却燃着灼灼火焰的眼眸,所有劝说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股又热又辣的痛楚,直冲眼眶。
宁檀玉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玉娘,我知道你心疼我,心疼孩子,可你若执意送我走,便是剜我的心,妻夫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我岂能各自飞?更何况,我腹中还有我们的骨肉,要生,一起生,要死……”他顿了顿,泪水终于滑落苍白的面颊,声音却越发坚定,“我们一家三口,也在一处。”
“显玉阿姐……”欺容带着哭腔唤了一声。
徐世荆终于抬眼,看向赵显玉,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某种沉重的力量:“玉娘……我心意已决。”
沈良之也低声道:“我会尽全力为宁郎君调理,规避疫气,留在府中仔细将养,未必就比路上颠簸,前途未卜更危险。”
赵显玉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宁檀玉倔强含泪的眼,看着其他三人无声却坚定的支持,只觉得心口那块最软的地方,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又酸又涨,又痛又暖。
她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权衡,在这一刻,被这朴素却决绝的同生共死击得粉碎。
她缓缓走上前,伸出手,不是去拉他,而是极其轻柔地,用指尖拭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触碰易碎的珍宝。
良久,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沉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好。”她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说,“我们一家,生死一处。”
她转向徐世荆和沈良之:“世荆,尽你所能,调集一切能调集的药材物资,不必拘泥于明路。
良之,檀玉和孩子,就拜托你了,欺容,“她看向那个红着眼眶却努力挺直腰板的少年,“你看顾好檀玉,也……看顾好自己。”
“我会的!”欺容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却扬起一个带着泪花的笑。
宁檀玉身子一软,几乎脱力,被欺容和赵显玉一左一右扶住。
他靠在赵显玉肩头,轻轻嗯了一声,一直紧绷的心神松懈下来,疲惫和不适便如潮水般涌上,眼前阵阵发黑。
Z
“快扶他进去休息。”沈良之急忙上前搭脉。
赵显玉小心地将宁檀玉半抱半扶到榻上,看着他即便昏迷也依旧微微蹙着的眉头,心中那根名为守护的弦,绷紧到了极致。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仅仅是为了阿母,为了秦州百姓,更是为了眼前这几个将性命和未来都系于她一身的人。
她必须赢,必须带着他们,一起活下去。
宁檀玉的身体,成了侧院里最紧绷也最柔软的那根弦。
第一次晕厥,发生在他强撑着整理郡守府送来的,杂乱无章的物资账目时。
那些数字在他眼前跳动,重叠,笔墨的腥气混合着窗外隐隐飘来的,焚烧秽物的焦臭,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想喝口清水压一压,手却抖得厉害,瓷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裂开来。
他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和水渍,还想俯身去捡,眼前却骤然一黑,笔从指间滑落,在账册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无力的墨痕,整个人便软软地向一旁倒去。
幸亏欺容就在不远处分拣药材,惊呼一声扑过来,险险将他接住。
赵显玉闻讯从外面冲回来时,看到的就是欺容半抱着昏迷不醒的宁檀玉,吓得脸色发白,语无伦次的模样。
沈良之疾步赶来,施针急救,指间的银针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赵显玉就站在一旁,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痛,只觉得一颗心被高高吊起,悬在万丈深渊之上,随着宁檀玉每一次微弱起伏的呼吸而颤动。
许久,宁檀玉才嘤咛一声,缓缓睁眼,眸中还有未散的茫然与脆弱。
看到赵显玉通红的眼眶,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声音细若游丝:“吓着你了……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赵显玉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用力握紧他冰凉的手,将那颤抖的手指贴在自己脸颊,滚烫的泪水终于失控地滴落。
那一刻,什么大局,什么责任,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她只想眼前这个人平平安安。
然而,这只是开始。
孕期的反应在宁檀玉身上显得格外剧烈。
他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勉强喂进去的清淡米粥,不久也会悉数吐出。
他的脚踝开始浮肿,原本合脚的鞋子再也穿不进去,只能趿着宽大的布鞋。
腰背时常传来尖锐的刺痛,让他夜里根本无法安睡,只能侧躺着,由赵显玉或欺容一下下替他揉按 ,直到天色将明,才能昏沉地睡去片刻。
他对气味变得异常敏感,一点点血腥或腐败的气息都能引发强烈的呕意,因此沈良之为他煎药,都不得不移至最远的厢房,还要用厚厚的布巾掩住药罐。
身体的痛苦尚可忍耐,精神上的煎熬却无孔不入。
虽然赵显玉严令禁止任何坏消息传到内院,但这座被死亡笼罩的城池,绝望如同疫气,能渗透每一道砖缝。
远处隔离区日夜不休的哀嚎与哭泣,焚烧尸体的浓烟气味,还有下人们压抑的,恐惧的窃窃私语,总会零星地飘进来。
宁檀玉心思细密,如何察觉不到?忧思如沉重的巨石,压在他本就虚弱的心上。
第二次晕厥,便是在一个深夜。
他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妇人哭嚎惊醒,那哭声凄厉绝望,在死寂的夜里传得极远,仿佛就在耳边。
宁檀玉猛地坐起,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衣。
他想起日间隐约听欺容提过,西街有一户染疫,全家死绝,只剩下一个疯了的老妇人……那哭声,是否就是她?
他想下床看看,却一阵天旋地转,重重摔回榻上,撞倒了床头的灯盏。
黑暗吞没他之前,他只听到守夜的欺容惊慌的呼喊和急促的脚步声。
这次之后,沈良之的脸色更加凝重。
他私下对赵显玉说,宁侧君忧思伤脾,气血双亏,胎象不稳之象已现。
安神汤药治标不治本,若心结不解,外邪内忧交攻,后果不堪设想。
他只能以金针渡穴之法,勉强稳住元气,但此法耗神,不可常用。
赵显玉听罢,沉默良久。
她屏退众人,独自坐在宁檀玉榻边,看着他即使在昏睡中也紧蹙的眉头,和眼下浓重的青影。
她伸出手,极轻地抚过他消瘦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冷。
白日里,他在人前总是强打精神,甚至还能温和地安抚情绪低落的欺容,有条理地安排院中琐事,只有此刻,才能窥见他全部的脆弱。
“檀玉……”她低声唤他,声音沙哑,“我该拿你怎么办?”
送他走,是剜他的心。
留他在这里,却是日日煎熬,看着他在痛苦中挣扎。
这仿佛是一个无解的困局,将她死死困在中间,动弹不得。
似乎是感应到她的痛苦,宁檀玉睫毛颤动,缓缓醒转。
看到赵显玉通红的眼和满脸的疲惫,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赵显玉按住他,替他掖好被角。
“玉娘,”宁檀玉握住她的手,指尖依旧冰凉,却努力传递着力道,“我又让你担心了。”
赵显玉摇头,将脸埋进他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玉娘,听我说。”
宁檀玉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不后悔留下来。若真将我送走,在那陌生的地方,听着秦州城破人亡的消息,等着不知是凶是吉的音讯,那才是真正的凌迟,至少在这里,我能看着你,能陪着孩子,能知道我们一家人在一起面对,这点苦,我受得住。”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我知道你怕,怕保不住我和孩子……我也怕……但我更怕的,是成为你心里的刺,让你在需要决断的时候犹豫,在需要前进的时候回头,玉娘,我初见你时便知你是人中龙凤,若……若真有万一,那也是我和这孩子命该如此,你不必……不必因此自责。”
“闭嘴!”赵显玉猛地抬头,眼中泪光混杂着怒意,“不许说这种话!你和孩子都会好好的!我绝不允许有万一!”
宁檀玉看着她激动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虚弱,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好,不说。”他顺从地点头,指尖拂过她湿润的眼角,“那玉娘也要答应我,不要总皱着眉。我和孩子,还等着看你带领大家,走出这片死地呢。”
赵显玉重重地点头,再次握住他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渡过去。
这时,沈良之端着新煎好的安胎药进来,药味被刻意处理过,清淡了许多。
赵显玉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给宁檀玉。欺容也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端着温水和新拧的热布巾,准备伺候宁檀玉擦脸。
徐世荆虽未进来,却让人悄悄送进来一盒上好的血燕,叮嘱炖得烂烂的给宁檀玉补身。
小小的内室,被一种无声的,紧密的守护笼罩着。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条艰难孕育的新生命,和这个选择与他们同生共死的家人。
宁檀玉喝了药,精神稍好,在赵显玉的搀扶下慢慢坐起。
欺容立刻拿来软枕垫在他腰后,又蹲下身,用热布巾小心翼翼地替他敷在微微浮肿的脚踝上。
他的动作还有些笨拙,神情却异常专注。
“欺容,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赵显玉温和道。
欺容手一顿,抬起头,眼圈又有点红,却努力咧嘴笑:“不辛苦!宁郎君,你快点好起来,等她出生,我还要带他玩儿呢!”他如今已能面不改色地处理污秽的绷带,能辨识数十种药材。
能在沈良之的指导下熬出像样的汤药,那双养尊处优的手磨出了薄茧,沾上了洗不去的药色,可心底那份属于少年的赤诚与依赖,在面对赵显玉,依旧清晰可见。
沈良之静静站在一旁,观察着宁檀玉的脸色和脉象,适时递上一小碟蜜饯,低声道:“药后含一枚,可压苦味,也略补脾胃之气。”
宁檀玉依言含了,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药的苦涩,也仿佛驱散了些许胸口的滞闷。
赵显玉看向沈良之,这个清瘦沉默的男子,这些日子眼下的青黑一日重过一日,既要钻研疫病,照料病患,还要分神时刻关注他的身体状况。“良之,你也该好好歇歇,莫要累垮了。”
沈良之微微摇头:“我没事……只盼望。”
他张了张唇,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赵显玉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那冰冷坚硬的角落,似乎又被注入了一丝暖流。
绝境之中,这份相濡以沫的温情,显得如此珍贵,也如此沉重。
它让她不敢倒下,不能失败。
然而,外面的世界,并不会因这方小院内的温情而有丝毫怜悯。
秦州的惨状,正随着瘟疫的肆虐,一日日滑向真正的人间地狱。
在徐家,欺家,她阿母的支持之下,郡守府在西城边缘设立了几处临时的病坊,试图将染疫者集中隔离诊治。
然而,这所谓的病坊,不过是征用了几处废弃的民宅和仓房,用简陋的木板草草隔开,地上铺着薄薄的,肮脏的草席。
缺医少药,管理混乱,这里与其说是救治之地,不如说是一座等死的囚笼。
赵显玉第一次深入西城病坊,是在徐家第一次大手笔捐赠银钱,换来一批紧缺药材和米粮之后。
她亲自押送部分物资前往,想查看实际发放情况。
还未走近,一股混杂着腐烂,排泄物,劣质草药和死亡本身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浓烈到让她即便以厚布掩住口鼻,也忍不住阵阵作呕。
病坊内外,景象触目惊心。门口歪斜地躺着几个奄奄一息的人,无人看顾,苍蝇在他们溃烂流脓的伤口上嗡嗡盘旋。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蜷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早已僵硬的,同样瘦小的黑狗,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偶尔有穿着破旧罩衣,以布蒙面的人抬着用草席卷裹的尸体出来,步履蹒跚地走向远处日夜冒烟的火堆。
压抑的呻吟,剧烈的咳嗽,绝望的哭泣,神志不清的呓语……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绝望的背景音。
分发米粥的棚子前排着长长的,沉默的队伍,人人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当稀薄的,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米粥舀进破碗时,才会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有人等不及排到,便虚弱地瘫倒在地,再也没能起来,很快被负责清理的人面无表情地拖走。
赵显玉站在一处相对干净的屋檐下,看着这一切,只觉得浑身冰凉,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领了粥,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端到旁边一个草席上,那里躺着一个面色紫黑,出气多进气少的年轻女人。
老妇人用豁口的陶勺,一点点将粥水渡进儿子干裂的嘴唇,浑浊的眼泪一滴滴落在粥里,嘴里喃喃着:“儿啊,喝点,喝了就好了……喝了娘带你回家……”那年轻人毫无反应,粥水顺着嘴角流下。
赵显玉别开脸,胸口闷痛,几乎无法呼吸。她带来的那点药材和粮食,在这片巨大的
死亡海洋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世女,”陪同的郡守府一个小吏低声道,语气满是无奈与恐惧,“每日都是如此……死的人越来越多,药材根本不够,大夫也倒下了两个……再这样下去,恐怕……”
赵显玉握紧了拳,指甲再次掐进肉里,疼痛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沈郎君那边怎么说?”
“听说……听说有点效用,但药材难得,也治不了这么多人。”小吏嗫嚅道。
正说着,旁边一阵骚动。一个原本在帮忙抬尸体的青年突然扔下担架,扑到一具刚被抬出的尸体旁,嚎啕大哭:“阿爹!阿爹你醒醒!你说过要等我娶夫郎的!”她哭得撕心裂肺,不顾旁人劝阻,拼命摇晃着那具早已僵硬的躯体。
周围的人群默默地看着,眼神里是同样的麻木和兔死狐悲的凄凉。
赵显玉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
她不能倒下,不能露出丝毫软弱。她走到那痛哭的青年身边,示意旁人拉开他,然后蹲下身,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对那青年,也是对周围所有看着的人说:“哭无济于事。想让你爹走得安心,想让自己活下去,就站起来,帮忙去烧水,去清扫,去照顾还能救的人,官府正在想办法,药材会有的,粮食也会有的,但我们需要人手,需要每一个还想活的人,一起挣出一条生路!”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
人群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那青年抬起泪痕斑驳的脸,茫然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地上父亲的尸体,眼中死灰般的绝望里,似乎迸出了一点微弱的光芒。
她抹了把脸,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哑声道:“……我,我能做什么?”
“去那边,帮着分发粥水,维持秩序。”赵显玉指了指施粥棚。
青年愣了愣,用力点头,蹒跚着朝那边走去。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原本麻木呆立的人,默默地走向不同的地方,开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虽然杯水车薪,但死寂的绝望中,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生的气息在流动。
就在这时,赵显玉看到了欺容。
他正从一个低矮的窝棚里钻出来,身上那件原本质地精良的锦袍已换成灰色的粗布,袖口被胡乱挽起,脸上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总是盛着骄纵或灵动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手里端着一个破旧的木盆,里面是浑浊的药渣和污水。他小心地避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走到远处指定的倾倒处,将污水倒掉,然后又从一个大木桶里舀了清水,仔细地冲洗木盆。
似乎是感应到目光,欺容抬起头,看到了屋檐下的赵显玉。
他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隔着嘈杂混乱的人群,他大声道:“显玉阿姐!”
他的笑容依旧,赵显玉却心中一颤。
她从未想过,那个会因为衣裳沾了灰尘而发脾气,会因为饭菜不合口味而摔筷子的娇纵少年,会出现在这样的地方,做着这样的事情。
她没有走过去,也对他扬起一个笑,然后转身,继续查看其他情况。
后来,她从病人,大夫,仆从那里陆陆续续听说,欺容起初怕得厉害,看到溃烂的伤口会跑到一边吐得昏天暗地,听到病人的惨叫会吓得脸色发白。
但他每次都强迫自己回来,大夫教他辨认草药,他就拼命记;教他清洗伤口,更换绷带,他就忍着恶心和恐惧,一遍遍练习,直到动作从颤抖变得稳定。
他甚至学会了用笨拙的手法,给疼痛难忍的病人按揉穴位,虽然没什么大用,却能让对方得到些许安慰。
有一次,欺容负责照顾一个和家中幼弟年纪相仿的染病男孩。
那孩子烧得迷迷糊糊,却异常乖巧,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因为高热而格外晶亮的眼睛,看着欺容。
欺容学着沈良之的样子,用湿布巾给他擦脸擦手,喂他喝极苦的药汁。
男孩很配合,每次喝完药,都会对欺容虚弱地笑一下。
那天下午,男孩的精神似乎好了一点,他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用脏兮兮的油纸包着,已经有些融化变形的麦芽糖,塞到欺容手里,声音细弱:“哥哥……给你吃……甜……不苦。”
欺容愣住了,看着手里那块沾着孩子体温和污迹的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哑声道:“你……你自己留着,等病好了吃。”
男孩摇摇头,眼神已经有些涣散:“我……我不吃了,哥哥是好人……给你。”说完,他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那天夜里,男孩在高热和抽搐中去世了。
欺容就守在一旁,看着他小小的身体渐渐冰冷僵硬。他紧紧攥着那块糖,指甲掐进了掌心,却感觉不到痛。
他没有哭,只是呆呆地坐着,直到赵显玉发现异常,将他拉出那个充满死亡气息的窝棚。
到了无人处,欺容才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着斑驳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哽咽。
那块融化的糖,黏糊糊地沾了他一手。
她默默站在一旁,没有安慰,只是等他哭到几乎脱力,才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布巾和一碗温水。
第二天,欺容依旧出现在了病坊,眼睛红肿,动作却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沉稳,利落。
他不再害怕触碰那些溃烂的伤口,不再回避病人绝望的眼神。
他依旧会笨手笨脚,但那份努力和坚持,却让许多麻木的心,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属于人的温度。
赵显玉没有亲眼见到那个夜晚的欺容,但她看到了他手上洗不掉的药色,看到了他眼中褪去浮华后沉淀下来的东西,看到了他偶尔在照顾宁檀玉间隙,望着窗外时,那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侧脸。
她知道,那个娇纵任性的小郎君,正在这场巨大的灾难里,被迫以一种残酷的方式,迅速长大。
而她,既是这成长的见证者,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促成者。
这份认知,让她心头沉甸甸的,有欣慰,更有深沉的怜惜与愧疚。
瘟疫的残酷,不仅仅在于夺走生命,更在于它毫不留情地撕开人性最脆弱的伪装,将最深沉的恐惧和最原始的欲望暴露在日光之下。
秦州城内,绝望如同瘟疫般蔓延,随之滋生的,是各种光怪陆离的谣言,愈演愈烈的恐慌,以及暗流汹涌的各方算计。
五王病重不起,命不久矣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累积多时的恐慌。
王室是最后的定心石,如今这块石头仿佛也要碎了,普通百姓感到的是天塌地陷般的绝望,而某些潜伏在暗处的人,看到的却是机会。
郡守府侧院,表面上依旧维持着抗疫核心的运转,内里却承受着越来越大的压力。
徐世荆的书案上,堆积的不仅仅是求援和汇报的信函,更多了许多语焉不详,暗藏机锋的问候与试探。
来自雍王都某些世交的信中,拐弯抹角地打听五王的真实病情,询问世女在秦州的打算,字里行间透着暧昧的观望。
有来自地方豪绅的“捐赠”,数目不小,附带的信件却暗示希望得到世女日后的关照,甚至隐晦提及秦州兵备空虚,或需乡勇协助维持 ,其心可诛。
更有来自不明势力,试图与徐世荆单独会面的密信,被徐世荆冷着脸直接烧掉。
“树欲静而风不止。”徐世荆将一封装帧精美,言辞恳切却通篇废话的慰问信丢到一旁,揉了揉眉心,对坐在对面的赵显玉低声道,“王都那边,阿母一动,这些牛鬼蛇神就都坐不住了。
有的想提前下注,有的想混水摸鱼,还有的……恐怕是那边派来搅混水的。“他口中“那边,自然是指王宫里的那位。
赵显玉看着跳跃的烛火,脸色在明暗之间显得有些晦涩。
“世荆,你觉得,阿母此时动手,有几分把握?”这个问题压在她心底许久,她从未问出口,此刻却在这个信任的盟友面前,泄露了一丝深藏的不安。
徐世荆沉默片刻,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这是他在极度认真思考时的习惯。“从势”上看,阿母已占先手。
瘟疫惨状,天下共睹;遇刺悲情,占据大义;她多年在军中和民间积累的声望,此刻便是最好的旗帜。从力上看,“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舅舅守着城门,实则是控住了秦州对外的咽喉,也变相将今上安插的李校尉等人困于一隅,徐家,欺家暗中运作,物资人脉皆可为援,而王都那边,今上这些年为制衡阿母,打压旧部,提拔新贵,看似权柄在握,实则根基未稳,人心未附,且她此番应对瘟疫之举……已失民心。”
他条分缕析,冷静得像在分析一盘棋局。
“然而,兵者诡道,瞬息万变。最大的变数,一在时间,阿母需在今上反应过来,调集足够力量反扑之前,速战速决;二在人心,朝中那些墙头草,地方那些手握兵权的将领,最终会倒向哪边,尚未可知。三在……名分。”
他看向赵显玉,“阿母是以遇刺,问罪之名起兵,此为清君侧,是臣讨君不公。
可若一旦兵临城下,便是逼宫,是造反。这其间的尺度,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赵显玉默然。
她何尝不知其中凶险?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行走。
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而她们所有人,都是这赌局上的筹码。
“那我们……眼下能做什么?”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稳住秦州,积蓄民望,静观其变,同时……”徐世荆目光锐利,“准备好,随时应对可能来自王都或其他方面的意外。”
“意外?”
“比如,城中突然爆发的,针对郡守府或世女你的民乱;比如,某些悍匪趁乱袭击;比如,更糟糕的疫病变化……”徐世荆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赵时宁绝非坐以待毙之人,秦州这个风暴眼,随时可能被投入新的变数,将她们撕得粉碎。
正说着,外间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是沈良之。
他面色凝重,手中拿着一张新写的药方,眉头紧锁。
“沈郎君,何事?”赵显玉心下一紧。
“世女……。”沈良之行了一礼,将药方呈上,“这是根据新到的几味药材调整的方子,对疫病重症有奇效,已试过三人,皆稳住病情。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沉重,“其中一味主药七星草,极为罕见,此前送来的已用去大半,库存只够支撑两三日,若无后续,这方子……便成废纸。”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刚刚看到的一点救治希望,转眼又蒙上阴影。
药材,又是药材!悬在秦州城头上的利剑随时准备落下。
“欺家那边,还能设法吗?”赵显玉看向徐世荆。
徐世荆摇头:“七星草生于西南瘴疠之地,采集不易,保存更难,民间存量极少,欺家商路再广,短时间内要大量筹集,并突破封锁运入秦州,难如登天,舅舅已动用军中路子,但也需时间,且风险极大。”
又是时间!她们最缺的就是时间!每耽搁一刻,就可能有成百上千的人因为缺了这一味药而死去。
赵显玉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书房内来回踱步。
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不安,如同她此刻的心绪。
无力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面对千军万马,她或许尚有勇气一战,可面对这无声蔓延的死亡和无处不在的匮乏,她竟感到如此束手无策。
“良之,”她停下脚步,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若缺了这味药,用其他替代,效果如何?”
沈良之摇头:“大夫曾试过,效果大减,恐难遏制重症恶化,且……其他替代药材,存量也岌岌可危。”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或许……”徐世荆忽然开口,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还有一个地方,可能有。”
“哪里?”
“郡守府。”徐世荆缓缓道,“就是这里,秦州郡守虽中庸,但是敛财的一把好手,且她曾在阿母手下做事,府中必有药材储备,且多为珍品,以备不时之需。”
赵显玉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郡守府如今被杨校尉严防死守,她说没有,我们又该如何?”
“此事需从长计议,但并非全无可能。”徐世荆沉吟道,“关键是,要确认药材是否存在,以及取得后如何运出而不引人怀疑。或许……可从周主簿身上想办法。他负责郡守府一部分日常用度,对库房应有所知,且此人态度暧昧,未必没有缝隙可钻。”
这又是一步险棋。
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此事交给我,我会设法与周主簿聊聊。”赵显玉平静地接下了这个任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徐世荆看着她冷静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她似乎永远能在绝境中,为他指出一条看似可行的路,哪怕那路上布满荆棘。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为一句:“小心。”
徐世荆微微颔首。
沈良之也道:“我会尽力用现有药材维持,也会再翻查医书,看有无他法。”
两人离开后,书房内只剩下赵显玉一人。
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却纷乱如麻。
宁檀玉苍白的脸,病坊中绝望的眼神,徐世荆冷静的分析,沈良之沉重的药方,欺容手上的薄茧,阿母在前方的生死博弈……所有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猛地睁开眼,提起挂在墙上的佩刀,大步走到院中。
夜色深沉,无星无月,只有屋檐下几盏气死风灯投下昏黄的光晕。秋风已带凛冽寒意,吹动她单薄的衣衫。
她缓缓抽出长刀。
刀身映着昏黄的灯光,泛起一层幽冷的寒芒,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没有章法,没有招式,她只是凭着胸中那股无处发泄的郁气,恐惧,愤怒与不甘,奋力挥刀。
刀锋破开空气,发出呜呜的锐响,仿佛在斩断无形的枷锁,劈开沉重的黑暗。
身影在小小的院落中腾挪闪转,衣袂翻飞,刀光如练,将她紧紧包裹。
她想起幼时在家时,阿母亲自教她习武,说“我儿将来,手中刀要能护想护之人,心中刀要能断该断之事”。
那时的她,只觉得挥刀很累,只想着快点结束。
她想起及笄那年,阿母风尘仆仆的归来,送与她一本书,教她如何做人,如何做事。
她想起与宁檀玉新婚之夜,他凤冠霞帔,眉眼低垂,指尖却紧张地揪着衣袖。
她挑起盖头时,看到他薄红的面庞。
那时她想,要给他一世安稳喜乐。
她想起徐世荆入府那日。
洞房花烛,情动之时,他却对她说:“妻主,我知你志不在此,我已不再是徐家人,你且放手去做吧。”那时她只觉他清冷疏离,如今才知,那平静之下,是怎样的洞察与支持。
她想起欺容闹着要学骑马,从马上摔下来,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却在她伸手去拉时,自己一骨碌爬起来,嘴硬道“一点
不疼!下次我肯定能行!”
她想起沈良之安静地坐在花棚边,仔细地为一株芙蓉修剪枝叶,侧脸在夕阳下温柔得像一幅画。
那些温馨的,平凡的,闪着微光的过往碎片,在眼前一一闪过,与如今秦州的炼狱景象,与步步杀机的权力博弈,形成尖锐到残酷的对比。
为什么?为什么想要守护一点平凡的幸福,就这么难?为什么坐拥权力的人,可以为了那冰冷的座位,轻易地将百万生灵当作祭品?而她,被卷入这洪流,被迫拿起刀,被迫让自己的家人一同涉险,被迫在这污秽与死亡中,寻找那一线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她双手握刀,用尽全力向前劈去!刀锋深深嵌入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树干,木屑纷飞。
她喘息着,额头抵在冰冷的刀背上,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混合着眼角渗出的,冰凉的液体。
她怕。
她真的怕。
怕失去宁檀玉和孩子,怕徐世荆,欺容,沈良之任何一个人出事,怕阿母功败垂成,怕自己最终什么都守不住,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知道是谁。
徐世荆将一件厚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侧一步之外,一同望着漆黑无星的天幕。
夜风卷起披风的边缘,带来他身上清冽的,混杂着墨香的气息。
这气息奇异地让她狂跳的心,慢慢平复下来。
“世荆,”她声音沙哑地开口,没有抬头,“若……若我最终,不得不变成另一个赵时宁,你会如何?”
徐世荆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不会。”
“为何如此笃定?”
“因为你会害怕。”徐世荆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你会害怕失去,害怕做错,害怕辜负。今夜你在这里挥刀,便是证明。真正冷酷的野心家,不会恐惧,只会计算得失。妻主,你的刀,始终是为了‘守护’而挥。记住此刻的恐惧,它不会让你软弱,只会让你在未来的路上,握刀的手更稳,挥刀时更知该指向何方。”
赵显玉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徐世荆也正看着她,清冷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竟似有微光流转,那里面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妄的承诺,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和一种近乎磐石的信任。
“况且,”他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几乎看不见,“你若真变成那样。”他顿了顿,“我会提醒你,你答应过我们,要一起活下去。”
一股温热的暖流,猝不及防地冲散了胸腔里的冰寒与苦涩。
赵显玉看着眼前这个永远端坐在云间,永远不喜形于色的男人,他似乎走下来了,她想。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用力将刀从树干中拔出。
刀身轻颤,发出清越的鸣响。
“你说得对。”她收刀入鞘,转身面向他,脸上犹有泪痕,眼神却已重归坚定,甚至比之前更加锐利清明,“阿母在前方搏杀,我们在后方,需替她稳住秦州,更要替她……也替我们自己,挣出一条真正的生路。”
“是。”徐世荆应下。
“还有,”赵显玉望向宁檀玉房间的方向,那里窗户透出温暖的,昏黄的光晕,“从今日起,加派可靠人手,十二个时辰,暗中护卫侧院,尤其宁郎君的居所,饮食药物,必须经良之和我们信得过的人之手,非常时期,不得不防。”
“我已安排妥当。”徐世荆道,“舅舅也调拨了军中好手,混在仆从,不会引人注目。”
赵显玉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那扇透出暖光的窗,仿佛能透过窗纸,看到宁檀玉安睡的容颜。
她紧了紧肩上的披风,挺直脊背,朝着依旧灯火通明的前厅走去。
那里,还有堆积的公文,需要处理的庶务,等待决断的事情。
漫漫长夜,尚未结束。
但她的心中,那柄因恐惧和愤怒而挥出的刀,已然找到了它的方向。
就在赵显玉于院中宣泄内心压力的同一夜,秦州城的另一处,暗流涌动得更为激烈。
郡守府东厢,原本用于接待普通客人的一间僻静客房内,烛火被刻意调得昏暗。
赵显玉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面无表情。
她对面,坐着惴惴不安的周主簿。
周主簿额上冒着虚汗,不时用袖子擦拭,眼神闪烁,不敢与赵显玉对视。
她被请来这里已有小半个时辰,赵显玉只是让他喝茶,闲谈几句风土人情,绝口不提正事。
这种沉默的压迫,比疾言厉色的逼问更让人心慌。
“周主簿在秦州为官,有十年了吧?”她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是,下官是景和十六年来的秦州,蒙朝廷恩典,一直在此忝为主簿。”周主簿连忙躬身回答。
“十年,不短了。”赵显玉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茶杯边缘,“秦州风物,人情往来,想必是了如指掌。”
“不敢,不敢,只是略知皮毛。”
“那郡守府内的情形,想必也知道一些?”
周主簿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干笑道:“世女殿下说笑了,郡守府乃郡守所居,下官岂敢窥探?”
赵显玉抬起眼,目光如刀般落在她脸上:“周主簿,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如今秦州是什么境况,你比我清楚,瘟疫横行,如今阿母病重,朝廷……哼。”她轻笑一声,带着淡淡的嘲讽,“远水解不了近渴,甚至这水想不想来,也未可知,百万生灵悬于一线,城内人心惶惶,暗流涌动,你以为,你这郡守府主簿的位置,还能坐得稳如泰山?或者说,你这颗脑袋,还能在脖子上安稳几日?”
周主簿脸色唰地白了,冷汗涔涔而下。
“世女……世女何出此言?下官……下官一直尽心竭力,协助郡守大人处理疫政,不敢有丝毫懈怠啊!”
“尽心竭力?”赵显玉语气转冷,“那我问你,郡守府中库房,可有应对时疫的药材储备?尤其是七星草,龙涎香这类珍品?”
周主簿瞳孔一缩,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看来是有了。”赵显玉替她说了答案,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更强烈的压迫感,“如今城中缺药,每日成百上千的百姓因缺一味主药而枉死,郡守大人素来爱民如子,若知她府中藏有救命之药,而城外百姓却因无药可治纷纷毙命,你觉得,郡守泉下有知,会作何想?若他日瘟疫得控,事态平息,追究起某些人知情不报,见死不救之责,周主簿,你这尽心竭力,够换你一家老小的平安吗?”
“我……我……”周主簿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脸上血色尽褪。
赵显玉的话,句句如刀,戳中她内心最深的恐惧。
她确实知道郡守府库房有些好东西,是郡守大人多年积累和宫中赏赐,其中不乏珍贵药材。
但她更知道,如今郡守府被杨校尉的人保护得铁桶一般,名义上是防止疫病传入和闲杂人惊扰五王静养,实则是隔绝内外。
没有杨校尉的命令,谁也别想从里面拿出一根草。
她一个小小主簿,就算再偏向五王一脉,哪里敢打那些的主意?
更何况,如今局势诡异,五王病重,世女在城内,徐执真守着门,王都那边态度不明……她一个小小的佐贰官,夹在中间,动辄得咎,一个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
她只想自保,只想在这滔天洪流中,寻一块能暂时栖身的浮木。
“世女……下官,下官位卑言轻,郡守府守卫森严,库房钥匙更不在下官手中,实在……实在是无能为力啊!”周主簿哭丧着脸,几乎要跪下。
“我没让你去偷,也没让你去抢。”赵显玉语气放缓,却更显深沉,“我只需要你,将库房药材的大致品类,存放位置,尤其是可能存放珍稀药材的地方,详详细细,写下来,还有,平日府中物资采买,入库,查验的流程,经手的有哪些人,她们各自有何特点,有何短处,也一并写明。”
周主簿愣住了,惊疑不定地看着赵显玉:“世女,您这是……”
“知道这些,未必就要立刻去动。”赵显玉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但有备,方能无患,或许关键时刻,这些信息,就能救很多人的命,也包括……你和你家人的命。”
她顿了顿,看着周主簿挣扎不定的脸,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具诱惑力的筹码:“周主簿,你是聪明人,当知局势已变,五王乃国之柱石,如今受奸人构陷,天下义士共愤,世女仁孝,坚守秦州,与民共抗时艰,其志可嘉,其行可佩,徐家,已倾全族之力,助世女,助五王,欺家,亦然,秦州的未来,乃至这大雍的未来,在谁手中,你看不清吗?”
周主簿浑身一震,猛然抬头,看向赵显玉。
烛光下,这位所谓的世女,带着一种属于未来胜利者的威仪。
她坚信。
自己能赢。
阿母能赢。
秦州更能赢。
而自己呢?
继续摇摆不定,等尘埃落定,无论哪边赢了,自己这不作为的墙头草,会有好下场吗?
郡守无能,如今郡守府大小事务,实际已由世女与杨校尉决断。
杨校尉控制城门,某种意义上已控制了秦州。
而王都那边……想起今上应对瘟疫的冷漠和那些令人心寒的传言,周主簿心里那架摇摆不定的天平,终于开始向着一边倾斜。
富贵险中求!不,此刻已不是求富贵,而是求生!
她猛地一咬牙,对着赵显玉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颤:“下官……下官愿为世女,为五王效犬马之劳!府中库房情形,下官确知一二,这就为世女详细写来!”
赵显玉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脸上却依旧平静,“笔墨在此,周主簿,识时务者为俊杰,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日若成,你便是功臣,郡守府的药材,未必立刻要用,但这份名单和路径,便是你我,为秦州百姓留下的一条后路,望你……慎之,重之。”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周主簿连连应声,走到书案前,提起笔,手还有些抖,却已开始努力回忆,并落笔书写。
赵显玉静静地看着他,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片深沉的思量。
拿到府中库房的详细情况,只是第一步。
如何利用这些信息,在适当的时机,以适当的方式,取得药材,才是真正的考验。
这需要契机,需要周密的计划,更需要……一点运气。
而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在那渺茫的希望天平上,再增加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砝码。
为了城中那些正在等死的百姓,为了日夜忧心的沈良之,为了那个在病坊中迅速成长的欺容,为了虚弱却坚持的宁檀玉,也为了那个在院中挥刀宣泄恐惧,却又一次次挺直脊梁的赵显玉。
夜,还很长。
但有些路,一旦开始走,便不能回头,也不必回头。
周主簿留下的纸张,在赵显玉书案上躺了三日。
墨迹早已干透,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郡守府库房的格局,几处存放珍稀物件的暗格位置,药材大类的分区,以及几位掌管库房钥匙和采买事宜的管事,管事的脾性,嗜好乃至家中阴私。
赵显玉将这几张纸看了无数遍,几乎能背下来。
信息详尽,但正如周主簿所言,没有钥匙,没有内应,没有合适的由头,这些情报便只是废纸。
强行闯入?如今她没有兵马与手握重兵的杨校尉相比无疑是以卵击石,即便能成,也必会打草惊蛇,引来王都那边最直接的打击,将阿母准备好且尚未开始的计划完全打乱。
她在等待一个契机,一个能合情合理,不引人注目地接触到郡守府库房的契机。
这个机会,在第四日午后,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了。
来的是郡守府的一位老爹爹,姓常,是郡守三女的乳父之一,在府中颇有地位,如今被分到她阿母身旁伺候。
他神色焦急,眼眶红肿,带着两个仆从,抬着一只不大的樟木箱子,直接求见世女。
彼时赵显玉正在与沈良之,欺容商议,如何在七星草彻底用尽前,最大限度地发挥现有药方的效力。
听闻常爹爹求见,且是从郡守府而来,三人俱是一惊。
赵显玉定了定神,让沈良之与欺容暂避,独自在前厅见了常爹爹。
“老奴给世女请安!”常爹爹一见赵显玉,便颤巍巍要跪下,被赵显玉快步扶住。
“爹爹快请起,您是老爹爹,不必多礼,可是……阿母那边有何不妥?”赵显玉心提了起来。
阿母病重是局,但这戏需做得十足,郡守府内外封锁,消息难通,她亦不能常去请安,以免引人怀疑。
常爹爹此来,莫非是阿母那边另有安排?或是……戏出了纰漏?
常爹爹未语泪先流,用帕子抹着眼泪,哽咽道:“世女,五王……五王今日晨起,呕了血!昏迷不醒!府里几位大夫都束手无策,说是忧思过甚,又染疫气,邪毒内侵,已入脏腑……若再不用猛药,怕是,怕是……”他说不下去,老泪纵横。
赵显玉脑中嗡的一声,虽然明知是局,但呕血,昏迷不醒,邪毒内侵这些字眼,依旧像针一样刺进她心里。
她强迫自己冷静,阿母既然敢用此计,必有后手,不会真拿性命开玩笑。
但这戏,必须演下去,且要演得逼真。
“爹爹莫慌!”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适时露出惊怒与悲痛交织的神色,声音也带上了颤抖,“阿母……阿母吉人天相,定会无恙!大夫!快去请大夫来!”
候在外间的沈良之闻声立刻进来,他已从欺容那里得知大概,此刻面色沉凝,上前对常爹爹道:“爹爹,在下略通医理,可否告知五王具体症状?所呕之血色泽如何?昏迷前可有何言语?”
常爹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血色暗红,凝有块状,昏迷前……昏迷前五王一直喃喃,说愧对秦州百姓,恨不能手刃奸佞……沈郎君,您快想想办法!五王若有个好歹,老奴,老奴也不活了!”说着又要哭。
沈良之眉头紧锁,沉吟道:“此乃急火攻心,瘀血内阻,兼邪毒缠身之象。寻常方剂恐难奏效,需用几味珍稀药材,化瘀解毒,吊住元气。”
“需要什么药?爹爹,郡守府库房可有储备?”赵显玉急切问道。
常爹爹忙不迭点头:“有有有!郡守大人再次盘踞多年,宫中赏赐也多,库房里确有一些好药材,只是……只是钥匙在陈管事手中,陈管事前几日也感了风寒,正在休养,库房如今是副管事刘爹爹暂管,刘爹爹那人……”她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赵显玉与沈良之交换了一个眼神。陈管事?刘爹爹?周主簿的名单上有这两个人。
陈管事是郡守府老人,谨慎本分,但似乎有个嗜赌的儿子。
刘爹爹则是后来提拔的,据说与宫中某位贵人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为人……颇有些势利。
“救人如救火,顾不得那许多了!”赵显玉当机立断,“爹爹,你立刻带沈郎君回府,就说是我说的,请刘爹爹打开库房,所需药材,尽数取用!一切以阿母性命为重!”
“是!是!老奴这就去!”常爹爹连连应声,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等等,”赵显玉叫住她,对沈良之道,“沈大夫,你随爹爹去,仔细查验药材,务必要对症。所需何物,你全权决定,另外……”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看看库中是否有足量的七星草,龙涎香,百年老参等物,若有,记下位置,数量。”
沈良之眸光微动,郑重点头:“在下明白。”
看着常爹爹引着沈良之匆匆离去的背影,赵显玉的心却并未放下。阿母病危,虽是计划,但此等消息一旦传出,对本就摇摇欲坠的秦州民心,无疑是雪上加霜。
而借此机会探查郡守府库房,虽是契机,却也风险重重。
那个刘爹爹,是变数。
她立刻唤来徐世荆,将事情快速说了一遍。
徐世荆听罢,沉吟道:“五王既用此计,必是已到了关键之时,需以此将危急推到极致,为下一步动作造足声势。
我们探查库房,虽是顺势而为,但必须小心刘爹爹,此人若真是那边眼线,必会阻挠,甚至可能趁机生事。”
“那该如何?”
“沈郎君是去救急,名正言顺,刘爹爹若明着阻挠,便是罔顾五王性命,谅她不敢,怕只怕她暗中做手脚,或以次充好,或故意遗漏,甚至……在药材上动手脚。”徐世荆眼神转冷,“我让两个人,跟着沈郎君一同去看,他
们懂些药材,也机警。”
“好。”赵显玉点头,此刻任何谨慎都不为过。
“另外,”徐世荆走到窗边,望着郡守府大门的方向,低声道,“阿母病危的消息,此刻恐怕已传开了,我们需立刻有所行动,稳住人心。”
“如何做?”
“你需立刻悲愤出府,前往郡守府探病,但不必真进去,在府前做出被阻拦,悲痛欲绝之态即可,我会安排人,在城中散播消息,强调五王乃因忧国忧民,遭奸人构陷而病重,同时宣扬世女你孝感动天,坚守秦州之举。将民间的愤怒与同情,引向该去的地方。”徐世荆语速平稳,思路清晰,“与此同时,我们的施药,施粥不能停,甚至要加大力度,要让百姓看到,即便五王倒下,世女仍在,希望仍在。”
赵显玉深深看了他一眼。
眼中的赞赏之意更重,徐玉蓉虽心术不正,但徐执真,徐世荆个个都令人钦佩。
“我这就去。”她不再犹豫,转身便去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衫,又将眼睛揉得微红,做出哀戚之容。
郡守府门前,果然已聚集了一些闻讯而来的百姓和士绅,个个面带忧色,低声议论。
五王在秦州经营多年,虽不常居于此,但颇得民心,尤其此次瘟疫,五王身先士卒,更赢得爱戴。
如今惊闻五王病危,人心如何不慌?
赵显玉的马车刚到,人群便自动分开一条道。
她下车时步履略显踉跄,面色苍白,眼含泪光,在侍从的搀扶下,急急便要闯入郡守府。
守门的兵卒自然是奉命阻拦,为首的小兵一脸为难:“世女恕罪!徐都督有令,五王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尤其……尤其五王如今情形,更不宜见人,以免过了病气!”
“让开!我要见阿母!”赵显玉声音哽咽,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阿母病重,为人子女,岂有不见之理?若阿母真有万一,我……我……”她说到此处,似是悲恸难抑,以袖掩面,肩头微微抖动。
周围百姓见状,无不戚然。
有人低语:“世女至孝啊!”
“五王如此贤王,怎会遭此大难!”
“定是那些天杀的奸人害的!”
那守门小兵仍是阻拦,双方正在僵持,郡守府侧门打开。
方才那位常爹爹红着眼眶出来,对着赵显玉便拜,哭道:“世女!您快回去吧!五王……五王刚刚又呕了血,昏迷中一直唤您的名字,可大夫说了,五王如今邪毒缠身,最忌悲恸激动,您若进去,五王见了您,怕是……怕是反而……”她泣不成声。
赵显玉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幸得身后侍从扶住。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眼泪终于滚滚而落,对着大门方向缓缓跪下,以头触地,哽咽道:“阿母……是孩儿不孝!不能侍奉床前……阿母,您一定要撑住!秦州的百姓需要您,孩儿……也需要您啊!”
这一跪,一哭,情真意切,闻者无不动容。
人群中已有压抑的啜泣声响起。
常爹爹上前,费力地将赵显玉搀起,老泪纵横:“世女,您要保重啊!五王若知您如此,心中定然更痛!您放心,府里有老奴,有大夫,一定会尽心竭力救治五王!您快回去吧,秦州……秦州不能没有您主持大局啊!”
这话更是戳中众人心窝。
是啊,五王倒了,若世女再有差池,秦州可真就完了。
赵显玉被常爹爹和侍从半扶半劝地送回了马车。
车帘放下前,她最后望了一眼郡守府匾额,那一眼中的悲痛,不甘与决绝,被许多人深深记在了心里。
马车缓缓驶离,聚集的人群却久久未散,议论声更响,担忧与愤慨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发酵。
回到郡守府,赵显玉卸下悲容,眼中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
戏已做足,剩下的,便是等待沈良之的消息,以及应对由此带来的连锁反应。
郡守府内,气氛却与外界的悲情截然不同。
库房所在的院子偏僻安静。
刘爹爹是个四十许的中年男人,面皮白净,眼神活络,带着几分市侩的精明。
她见到常爹爹引着沈良之和两个学徒过来,听明来意,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忧虑和为难。
“常爹爹,沈郎君,不是老奴不肯行方便。
只是这库房重地,徐都督早有严令,无对牌钥匙,不得擅开。
陈管事病着,对牌钥匙他都随身收着,老奴……老奴实在做不了主啊。“刘爹爹搓着手,一脸无奈。
说是徐都督早有严令,可在场各个都是人精,哪里还能不明白。
常爹爹急道:“刘哥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五王性命攸关!难道要看着五王……你我都担待不起啊!世女已经下令,所需药材尽可取用,一切以五王性命为重!你快开门吧!”
刘爹爹眼神闪烁,看向沈良之,尤其是他身后两个低眉顺眼,却身形精干的学徒,心中暗自嘀咕。
他确实有些别的心思,库房里好东西不少,她平时也敢稍稍沾点油水,但如此明目张胆地开库取药,还是给病危的五王用,这事透着蹊跷。
五王的病……真的那么重?还是……
“刘爹爹,”沈良之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医者的笃定,“五王症候凶险,需用几味特定药材救命,迟则生变,在下受世女所托前来,若因无药延误,致使五王有失,这责任,恐非你我所能承担。况且,五王若痊愈,得知因库房阻拦延误救治,又会如何看?”
这话软中带硬,既点明利害,又隐含威胁。
刘爹爹脸色变了变。
他敢小觑常爹爹,却不敢不把世女派来的人放在眼里,尤其这位沈郎君,据说是世女侧室,颇得世女看重。
“这……沈大夫言重了,老奴岂敢延误五王病情?只是这规矩……”刘爹爹还在犹豫。
沈良之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那是赵显玉给他的信物,上有世女印记。
“刘爹爹,规矩是死,人是活,此乃世女信物,见此如见世女,开库取药,一切后果,由世女承担,你若再行阻拦,”他语气转冷,“便是不遵世女之命,罔顾五王生死,这两个侍卫,”他指了指身后二人,“奉世女命。”
那两名学徒适时上前一步,虽未动作,但那股隐隐的肃杀之气,让刘爹爹心底一寒。
他这才意识到,今天这库房,不开是不行了。
世女这是铁了心要取药,甚至不惜用强。
罢了,反正药材是给五王用,即便事后追究,也有说辞。
至于库房里的东西……他悄悄瞥了一眼库房深处某个角落,那里有他私下昧下的几样小玩意儿,得想办法遮掩过去。
心思电转间,刘爹爹脸上已堆满笑容,一拍大腿:“哎哟!你看我,真是急糊涂了!五王的性命要紧,规矩也得变通!我这就开门,这就开门!”说着,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
库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樟木和药材混合的气味。
一排排高大的药柜整齐排列,上面贴着药材名签。
常爹爹熟门熟路地点亮灯火,沈良之则迅速按照周主簿提供的名单和自己所需,开始寻找药材。
“百年老参,在甲字三柜,上层。”
“龙涎香,在丙字特柜,需用专用玉匙。”
“七星草……”沈良之心中默念,目光如电,快速扫过。
两名学徒紧随其后,一人负责记录沈良之取用的药材种类,数量,另一人则看似随意地走动,实则将库房的格局,各类药材的存放位置,尤其是沈良之重点提及的几种珍稀药材的存量,默默记在心中。
刘爹爹本想跟在旁边看着,却被常爹爹以莫要打扰沈郎君为由拉到了一旁说话,话题不离五王病情,间或敲打他几句,让他心惊肉跳,无暇他顾。
沈良之动作很快,他先取了治疗急火攻心,瘀毒内侵所需的名贵药材,如安宫牛黄丸所需的主料,极品血竭,麝香等,分量拿得恰到好处,既显急用,又不至引人怀疑。
然后,他状似无意地走到了存放七星草的柜子前。
柜门上贴着七星草的标签,但上面落着一把小锁。
沈良之看向刘爹爹。
刘爹爹忙道:“这是陈管事亲自管的,说是极珍稀,钥匙在他那儿。”
沈良之皱眉:“五王症候,或需此物佐使,存量几何?”
刘爹爹回忆了一下:“约莫……还有两匣?陈管事说过,此物难得,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
两匣!沈良之心头一震。
若每匣有常规的半斤,那便是一斤!足够支撑病坊重症病人半月之需!这简直是天降甘霖!
他不动声色,只道:“既如此,先取其他药材,但此物需备着,烦请爹爹记下,若五王病情需用,需立刻来取。”
“是是是,老奴记下了。”刘爹爹连连应声。
沈良之又看似随意地走动了几个地方,确认了龙涎香,犀角等物的存量和位置,这才带着取好的药材,与常爹爹一道离开了库房。
刘爹爹锁好门,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擦了擦额头的虚汗。
虽然被逼迫开了库房,但似乎没出什么大纰漏,五王用的药材也合情合理。
他只盼着五王真能用上这些药,快点好起来,或者……干脆别好了,这潭水越浑,他才越好摸鱼。
他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又开始活络起来。
他却不知,沈良之回到郡守府,将所见所闻详细禀报后,徐世荆面前那张郡守府库房的示意图上,几个关键位置已被重点标记。
而两匣七星草的消息,更是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两匣……至少一斤。沈良之指尖点着图纸上代表七星草的位置,眼神锐利,“足以解燃眉之急,甚至能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
但如何取出来,还不引人怀疑,尤其是那个刘爹爹。”
“五王病重,需用珍稀药材吊命,这个理由可以用,但不能频繁使用,否则易惹怀疑。”赵显玉沉吟道,“而且,刘爹爹似乎对七星草格外在意,上了锁,还特意说明是陈管事亲自掌管。”
“陈管事……”赵显玉若有所思,“周主簿说他有个嗜赌的儿子。或许,我们可以从这里想想办法。”
“你是说……”徐世荆看向她。
“赌徒缺钱时,什么都敢卖。”语气平淡,却透着冷意,“尤其是当他阿爹病重昏迷,家中急需用钱打点,而库房钥匙恰好就在手边的时候。”
沈良之蹙眉:“此举是否太过……”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赵显玉打断他,看向徐世荆,“阿母的戏,需要猛药来显得真实。我们取药,也是为了救更多的人,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要手段干净,不留后患。”
徐世荆沉默片刻。
他知道赵显玉说得对。
郡守府的药材近在咫尺,是拯救无数生命的希望,而取得它的手段,或许并不那么光明正大。
可是,想想病坊中那些等死的人,想想宁檀玉苍白的脸,想想肩上沉重的责任……他缓缓点头。
“去做吧,但要快,要稳妥,绝不能牵连到郡守府和阿母的清誉,也不能让刘爹爹或其他人察觉是我们动的手脚。”
布局,落子,她向来擅长。
陈管事那个儿子,便是下一个需要沟通的对象。
而郡守府库房里那两匣救命的七星草,她志在必得。
与此同时,秦州城内的气氛,在五王病危消息的刺激下,正发生着微妙而危险的变化。
徐世荆安排的人手效率极高,很快,各种经过加工的流言便在街头巷尾传播开来。
“听说了吗?五王是被人下毒害的!根本不是瘟疫!”
“是啊,五王那么好的身子骨,怎么会突然就病得吐血昏迷?定是朝中那些奸臣,看五王在秦州得了民心,又掌着兵权,便下了黑手!”
“何止是下毒!我有个远房表哥在郡守府当差,听说五王昏迷前一直喊阿姐何故如此!”
“阿姐……?难道是……那位?”声音压得极低,却更显惊悚。
“嘘!慎言!不过……五王若真有不测,这秦州可怎么办?朝廷会管我们死活吗?”
“管?哼,你看这瘟疫起来多久了,朝廷除了封城,可曾派来一个太医,送来一车药材?我看呐,是巴不得我们都死绝了,正好除了五王这根眼中钉!”
“那世女呢?世女不是还在吗?”
“世女是孝顺,可毕竟年轻……如今五王倒下,她一个人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难道真要等死?我看世女这些日子做的,比那些当官的强多了!还有徐世君他向来良善,人家可是把家底都快掏空了来救我们!”
“对!我们不能乱!要相信世女!五王定会吉人天相的!”
流言在恐惧的温床上疯狂滋长,将民众的愤怒,不安和期待,巧妙地引向了奸臣构陷,朝廷冷漠的方向,而赵显玉和徐世荆的形象,则在对比中被不断拔高,美化。
一种同仇敌忾,依赖世女的微妙心理,在底层百姓中逐渐形成。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这种情绪裹挟。
城中的富户,士绅,以及一些手握实权的中低层官吏,想法更为复杂。
她们同样恐惧瘟疫,担心家业,但更关心的是未来的政治风向。
五王若真的倒下,秦州乃至整个西北的权力格局将彻底洗牌。
她们该押注哪一边?是继续观望,还是尽早向看起来更得民心的世女示好?抑或是……暗中向王都那边递送投名状?
各种暗中的串联,试探,交易,在茶楼,私宅,乃至烟花之地隐秘地进行着。
赵显玉和徐世荆收到的各种问候和馈赠越发频繁,内容也越发露骨。有人直接送上厚礼,只求世女庇护。
有人拐弯抹角打探五王真实病情和世女后续打算,更有人隐晦暗示,手中有些力量,可供驱策,但需合适价码。
赵显玉一一应对,该收的礼,收下,记好。
该打发的试探,滴水不漏地挡回。
该接触的力量,谨慎地保持联系,却不给明确承诺。
她在编织一张网,一张尽可能将秦州城内不稳定因素笼络或控制住的网。
她深知,在阿母那边尘埃落定之前,秦州绝不能内乱。
而这一切的暗流汹涌,都被小心翼翼地隔绝在那方守护着宁檀玉的小院之外。
宁檀玉的精神似乎真的好了些。或许是因为五王病危的消息传来,让他意识到赵显玉肩上的担子更重,他不能再添乱。
或许是沈良之从郡守府取回的珍稀药材中,有对症之物,调理起了效果。
又或许,仅仅是赵显玉每日无论多忙,总会抽时间陪他说话,
握着他的手,感受腹中孩子偶尔的胎动,那真实的温暖和期待,驱散了些许阴霾。
他能下床走动了,在仆从的搀扶下,每日在院中慢走几圈。
脚踝的浮肿消了一些,腰背的疼痛也有所缓解。
他开始重新接手一些简单的内务,比如核对每日送到侧院的物资清单,安排有限的几个可靠仆役的活计。
做些事情,反而让他觉得充实,不那么像个累赘。
欺容依旧每日去病坊帮忙,回来时身上总带着洗不净的药味和淡淡的疲惫,但眼神却日渐沉稳明亮。
他学会了辨认更多的草药,甚至能在沈良之的指导下,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伤口。
他还会将病坊中一些不那么沉重的事情讲赵显玉听,比如某个老爹爹终于退烧了,比如几个孩子喝了新药方后不再哭闹了。
他刻意过滤掉了那些过于惨烈的画面,只讲述微小的希望。
“显玉阿姐……你知道吗?今天有个小丫头,把她舍不得吃的半块饼子,硬塞给了我,说谢谢我给她阿母喂药。”欺容一边小心地替赵显玉轻按着肩,一边说道,眼里有光,“她手脏兮兮的,饼子也硬了,可我……我觉得,那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好吃。”
赵显玉温柔地看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长大了。”
欺容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却又强行忍住,扬起一个笑容:“我才没长大呢!等宁郎君生下孩子……我也……”
赵显玉被他的孩子气逗笑了:“你也……你也怎么样?。”
“我也要生!”欺容大言不惭。
两人说笑间,宁檀玉端着汤推门进来。
“玉娘和……欺郎君也用一些吧。”赵显玉急忙站起身走到他的身旁,很自然地握住宁檀玉的手,感受着他的体温。
“在说孩子……。”赵显玉柔声道,将手轻轻放在他的小腹之上。
近日,胎动似乎明显了些。
赵显玉掌心传来一阵轻微而奇异的悸动,像是有条小鱼在轻轻顶撞。
她浑身一僵,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激动,敬畏和巨大喜悦的情绪,如暖流般涌遍全身。
这是她的孩子,她血脉的延续,在这绝望之地顽强孕育的生命。
“他……动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宁檀玉眼中盈满温柔的光,“最近动得多了些,许是知道母亲辛苦,在安慰你呢。”
赵显玉眼眶发热,俯下身,将脸颊轻轻贴在宁檀玉的腹上,闭上眼,细细感受着那微弱却有力的生命信号。
这一刻,外界的腥风血雨,权力的倾轧算计,仿佛都暂时远去。
只有掌心下这真实的悸动,和眼前人温柔的注视,是她此刻唯一想牢牢抓住的珍宝。
欺容指尖微微蜷缩,片刻之后还是悄悄退了出去。
良久,赵显玉直起身,抚摸着宁檀玉的脸,低声道:“檀郎,谢谢你,谢谢你留下来,谢谢你和孩子,都这么坚强。”
宁檀玉摇摇头,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玉娘,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没有放弃,谢谢你扛着这一切,让我和孩子,能有希望,有未来。”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坚定,“我和孩子,会一直陪着你。无论前路如何,我们一家人,生死同命,荣辱与共。”
赵显玉重重点头,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但这方小小的院落里,灯火温暖,希望如豆,虽微弱,却顽强地亮着,仿佛在昭示着,无论黑夜多么漫长,黎明终将到来。
而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往往也潜藏着决定胜负的契机。
赵显玉对陈管事之子的安排,正在悄然进行。
郡守府库房中那两匣救命的七星草,似乎已触手可及。
然而,真正的风暴,往往在你以为看到曙光时,才骤然降临。
夜色最深沉的时刻,万籁俱寂,连风声都似乎被冻住。
郡守府侧院的灯火已熄了大半,只余宁檀玉房内一盏小灯,透过窗纸晕出朦胧暖光。
赵显玉的书房却亮了一整夜。
她他面前铺着的不再是郡守府库房图纸,而是一张更简陋的秦州城坊市草图。
上面用朱砂笔圈出了一个地方,西城葫芦巷,陈管事那个嗜赌如命的儿子陈三儿,最常光顾的暗赌坊快活林后身,一处无人居住的破败小院。
桌上放着一小袋金叶子,一套半旧的粗布衣裳,还有一张按着陈三儿指印的借据副本,上面的数额足以让陈家家破人亡。
借据的落款是个假名,但放债的王三妹是五王早年埋下的暗桩之一,最懂如何让赌鬼就范。
“他松口了?”徐执真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眼神却锐利清醒。
“松了。”赵显玉将借据副本推过去,“条件是五百两现银,销了这笔债,再给他一百两跑路。
他会在明晚子时,趁他阿爹病重昏睡,偷出库房钥匙和存放七星草的暗格小钥匙,将两匣药材放到这处小院。”
她手指点在那处朱砂圈上。“他只偷药,不动其他,以免动静太大。事后会将钥匙原样放回,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信吗?”徐执真拿起借据,扫过那触目惊心的数字。
赌徒的承诺,如同露水。
“他别无选择,王三妹的人会看着他,直到事情办成,银货两讫,而且……”赵显玉语气平淡,“他阿爹陈管事的病,找大夫去看过,是真病,且病轻,需要好药吊着,我暗示他,若此事办成,沈良之可保他阿爹性命,事后还会再给他一笔安家费,足够他离开秦州,重新开始,若办不成……赌债缠身,老父病危,他清楚下场。”
威逼,利诱,再加一丝人性软肋的拿捏。
赵显玉将分寸掌握得恰到好处。
徐执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接应的人安排好了吗?绝不能出差错,也不能让任何人看到是我们的人取走了药材。”
“安排好了,是我色心腹,绝对可靠,身手利落,不惹眼,药材到手后,会直接混入明日送往病坊的常规药材车里,由沈郎君亲自验收。”徐执真顿了顿,“另外,刘爹爹那边,我也派人盯着了,他这两日有些不安分,与一个常往郡守府送菜的外乡菜贩接触了两次,似乎在打听什么。”
赵显玉眼神一凛:“王都的眼线?”
“不确定,但谨慎为上,我已派人去查探那菜贩底细。”徐执真道,“在药材到手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正说着,外间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是沈良之。
他眼下青黑愈重,但神情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
“世女,徐都督,新方剂在三个重症病患身上试用,高热已退,紫斑未再扩散!虽然还未脱离危险,但确有效果!若能有足量的七星草入药,医坊七成把握,至少能遏制重症恶化,大幅降低病死之数!”
这消息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沉闷的书房。
多日来的压抑,筹谋,挣扎,仿佛在这一刻看到了切实的回报。
“好!”赵显玉精神一振,用力握了握拳,“良之,辛苦你了!明晚,最迟后日一早,七星草必到你手中!”
沈良之重重点头,眼中也燃起希望:“在下这就回去,准备好一切,只要药材一到,立刻配药,优先供给病坊重症!”
希望,如同巨石下艰难萌发的草芽,虽然微弱,却带着破土而出的坚韧力量。
然而,他们都清楚,这希望仍悬于一线,明晚子时的交易。
次日,秦州城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
五王病危的消息经过一夜发酵,恐慌并未演变成暴乱,反而在徐世荆暗中引导的流言和世女府持续不断的施药施粥举动下,渐渐沉淀为一种悲愤与期待交织的沉默。
百姓们看着郡守府和世女的人依旧在忙碌,看着病坊里依旧有人被抬出,也偶尔传出有人病情好转的消息,那颗惶惶不安的心,似乎找到了一丝可以暂时依附的浮木。
但这种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刘爹爹果然坐不住了。
午后,他借口出府购买五王需用的特殊香料,与那个外乡菜贩在一条僻静的后巷偶遇。
两人交谈时间很短,菜贩塞给刘爹爹一个小布包,刘爹爹则快速说了几句,便匆匆分开。
这一切,都被躲在暗处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布包很快被另一批人巧妙地偷梁换柱,送到了赵显玉面前。
里面是几张数额不小的银票,和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笔迹刻意扭曲,内容只有寥寥数字:“查郡守府出入,异动速报,留意库藏。”
赵显玉看着那银票
和密信,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果然,王都那边从未放松对秦州的监视,尤其是郡守府。
刘爹爹这条线,或许已埋了有些时日了。
他打听库房,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仅仅例行汇报?
“看来,我们这位刘爹爹,胃口不小,胆子也不小。”赵显玉将密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五王病危,他不想着尽心伺候,反倒忙着向外传递消息,中饱私囊。
这等背主之人,留不得了。”
“但现在动他,会惊动那边。”徐执真蹙眉。
“不必我们动手。”赵显玉语气平淡,“陈管事病重,库房副管事与外人勾结,泄露郡守府机密,甚至可能监守自盗……这样的罪名,足够徐将军以护卫郡守府,肃清内奸之名,将他处置了……而且,要快,就在今夜子时之前。”
徐执真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在陈三儿动手偷药的同时,以雷霆手段拿下刘爹爹,造成郡守府内部整顿的假象。
即便日后王都追查,也可将药材可能的短缺推到刘爹爹监守自盗之上。
而陈三儿偷药之事,便可混入这潭被搅浑的水中,难以分辨。
“一举两得。”赵显玉缓缓吐出一口气。
夜幕再次降临,比以往更加深沉,浓云遮蔽了星月。
秦州城实行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兵卒的脚步声和更娘遥远的梆子声,回荡在死寂的街巷。
葫芦巷深处的破败小院,如同蜷缩在黑暗中的兽,悄无声息。
子时将至,一个瘦小佝偻,用破毡帽遮住大半张脸的身影,背着个不小的布包袱,鬼鬼祟祟地溜到院门前,左右张望片刻,颤抖着推开虚掩的柴门,闪身进去。
正是陈三儿。他心跳如擂鼓,冷汗浸湿了内衫。
怀里的两把钥匙沉甸甸的,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胸口。
布包袱里的两个紫檀木匣更重,仿佛装着他全家的性命。
他不敢点灯,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摸索到院中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按照约定,将包袱塞进树下早已荒废的狗洞里,又用碎石和枯草匆匆掩盖。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就在这时,院墙阴影里无声地走出两个人,身形矫健,落地无声,正是王三妹派来看着他的。
其中一人上前,迅速检查了狗洞里的包袱,对同伴点点头。
另一人则将一个小巧却结实的钱袋扔在陈三儿脚边,低哑道:“银货两讫,这是答应你的,立刻出城,永远别再回秦州。”
陈三儿如蒙大赦,抓起钱袋,也顾不上看,连滚爬爬地站起来,朝着巷子另一头没命地逃去,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那两人并不耽搁,一人背起包袱,另一人警惕断后,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迅速离开了小院,朝着与郡守府相反的方向,西城一处不起眼的药材铺后院掠去。
那里,沈良之和一辆装载着普通药材的板车,已等候多时。
几乎在同一时刻,郡守府侧门被猛地撞开,一队盔甲鲜明的兵卒在徐执真心腹将领的带领下,直扑后罩房刘爹爹的住处。
刘爹爹似乎刚从外面回来不久,正在灯下数着新得的银票,脸上带着贪婪的笑意。门被踹开的巨响让她惊跳起来,银票撒了一地。
“你们……你们干什么?!”他尖声叫道。
“奉徐都督令,拿下勾结外敌,泄露机密的背主之奴刘氏!”将领冷喝一声,根本不给他分辨的机会,两名兵卒上前,粗暴地将她扭住,用破布塞了嘴,套上黑头套,拖了出去。
他的房间被迅速搜查,那几张来历不明的银票和菜贩给她的字成了铁证。
整个过程迅雷不及掩耳,许多仆从被惊醒,只看到刘爹爹被拖走的背影和兵卒冰冷的刀锋,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多问一句。
郡守府内小小的骚动,并未传出高墙。
而西城药材铺的后院里,沈良之就着昏暗的马灯,打开了那两个紫檀木匣。
浓郁奇异的草木清气扑面而来,匣内铺着明黄的绸缎,上面整齐码放着一株株叶片呈七角星状,脉络泛着淡淡银光的奇异草药,正是七星草!看分量,果然每匣有半斤有余,成色极佳。
沈良之手指微颤,轻轻拈起一株,放在鼻尖深深一嗅,闭目片刻“是上品,年份足,药性纯正。”
他不再犹豫,立刻将两匣七星草小心地混入板车上那些装着普通药材的麻袋夹层中,上面又盖好其他药材。
亲自押着板车,在几名扮作苦力的护卫暗中随行下,朝着病坊方向行去。
黑夜掩盖了一切,只有车轱辘碾过青石路面的细微声响,很快也被风声吞没。
郡守府侧院,徐执真收到两边事成的暗号,一直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他看向一直坐在对面,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桌面的赵显玉。
“药材到手了刘爹爹已被拿下,罪名确凿,郡守府内正在肃清,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注意到库房少了什么,即便注意到,也会先怀疑到刘爹爹头上。”
赵显玉停下敲击的手指,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仿佛要将多日积压在胸口的浊气一并吐出。
成功了。
这关键的一步,虽然险,虽然手段并不光彩,但终究是成功了。
有了这些七星草,许多原本必死的人,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医坊的方剂,便能真正发挥作用。
“陈三儿呢?”她问。
王三妹的人看着他出了西门,给了他一个新的身份文牒和一点盘缠。
至于能不能出这道城门,便要看他的造化了。“徐执真语气平淡。
对一个赌徒而言,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赵显玉沉默。
她没有圣母到去同情一个赌徒,但想到此事终究利用了人性的弱点,甚至可能将一个家庭推向未知的深渊,心头仍有些许滞闷。
可这滞闷,很快被更沉重的责任和眼前切实的希望冲淡。
她没有资格优柔寡断。
“接下来,就看良之的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病坊所在的方向。
夜色浓稠如墨,但她仿佛能看到那里即将亮起的,属于生命的微光。“我们需稳住城中局面,尤其是……阿母病危带来的影响,你拿下刘爹爹,动静不小,需有个合适的说法流传出去。”
“已经安排了。”徐执真也走到她身边,并肩而立,“明日便会传出,刘爹爹乃王都奸细,潜伏郡守府多年,此次五王病重,便是她与外贼勾结下毒所致,幸得都督明察秋毫,及时铲除内奸,五王虽仍病重,但去一隐患,或有一线生机,如此,既能解释郡守府动静,又能进一步将矛头指向王都,激起民愤,巩固世女你代父坚守,铲除奸佞的正当性。”
赵显玉微微颔首。
舆论的刀,有时比真刀真枪更锋利。
“另外,”徐执真声音压低了些,“王都那边,有新的动静了。”
赵显玉心头一紧:“什么动静?”
“我们派往王都的探子传回消息,今上连发三道密旨,急召镇守东境,以防备海寇为名的震东侯江姜,率其麾下赤翎军精锐三万,火速入王都。”
徐执真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江姜是今上心腹,以悍勇著称,赤翎
军亦是百战精锐,此举,明为拱卫王都,实则为震慑可能出现的不臣,尤其是……应对五王。”
赵显玉的心沉了下去。
江姜的赤翎军!
阿母的西北军固然善战,但若被赤翎军拖住,胜负难料。
且三万精锐入王都,王都防御将固若金汤,阿母想要问罪逼宫,难度陡增。
“还有,”徐执真继续道。
“今上已下明旨,斥责五王称病不朝,拥兵自重,纵容地方,致生大疫,削其王爵,贬为庶人令其即刻只身进王都请罪,同时,任命……王长女赵元慧为钦差,持尚方宝剑,总揽秦州及周边三州军政,彻查瘟疫及五王……及五王不法之事,赵元慧的车驾,十日前已从王都出发,算算日程,不日将抵达秦州。”
皇长女赵元慧!赵显玉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当今的长女,她血脉之上的堂姐。
今上此时派她来,用意再明显不过,既为她的女儿增添辉光,又能以宗法礼制压制她这个世女,甚至可能……将她与阿母名正言顺地押解。
“好一招釜底抽薪,挟宗法以令诸侯!”赵显玉咬牙,指尖再次掐进掌心。
削爵夺职,派兵震慑,再派王长女前来接管。
这是要将阿母和她,在法理和舆论上,彻底打入不臣不孝的境地。
若她们反抗,便是违抗圣旨,对抗宗亲,坐实了造反的罪名,若顺从……便是自投罗网,生死操于他人之手。
“阿母那边,可有消息?”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五王已知晓,赤翎军调动,她自有应对,至于王长女……”徐世荆眼中寒光一闪,“她身体孱弱,从王都到秦州,千里迢迢,路上染个风寒,病倒在哪个驿站,耽搁上一两个月,也是常事。”
赵显玉猛地看向他。
徐执真的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但她听懂了其中的杀机。
让赵元慧死在路上。
拖延时间,甚至……让她永远到不了秦州!
“此事……可行吗?”她声音干涩。
刺杀钦差,更是当今长女,一旦泄露,便是滔天大罪,再无转圜余地。
“赵元慧离王都,身边护卫五百,且多为仪仗,路线固定,机会……总是有的。”徐执真没有说死,但意思已然明了。
“况且,未必需要见血,医坊那里,有些方子,让人缠绵病榻数月,却不伤性命,亦是可行。”
赵显玉默然。
这又是一道选择题。是坐等赵元慧到来,以宗法礼制之名,将她们慢慢绞杀?
还是行险一搏,将危险扼杀在途中?
前者看似稳妥,实则是慢性死亡。
后者风险极大,但若能成功,便能争取到宝贵的时间,等阿母那边与赤翎军分出胜负。
或是……等秦州的瘟疫出现真正的转机,民望彻底倒向她们之时,所谓的宗法礼制,在铁一般的现实和民心面前,也会大打折扣。
她没有思考太久。从她决定留在秦州,决定与阿母并肩作战的那一刻起,她就已没有了退路。
“去做。”她抬起眼,目光如手中归鞘的刀,沉静却坚定,“但要干净,要看起来是意外,方子……可用,务必保证,赵元慧安然无恙,只是需要静养。”
“我明白。”徐执真应下。
这或许是她在残酷的权力斗争中,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丝温良。
他尊重这份温良,也会用最周密的手段,去守护它。
窗外的风似乎更急了,预示着真正的暴风雨,正在迅速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