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纯臣
“快要下雨了, 咱们脚程快些,找个地方歇歇脚。”
骑着黑色大马的女人眯眼看向天边一望无际的云线,拉紧缰绳, 朝后头的队伍唤一声。
得了她的命令, 前头的副手自觉的往后传递。
稍落后她一步的欺瑛皱了皱眉头, 这天色分明晴空万里,哪里是要下雨的模样。
副手的声音洪亮,带着对领头人别无二话的信任, 迅速在队伍中传递开来。
几十人的马队顿时加快了速度, 马蹄声变得密集而急促,踏碎了山道上的宁静。
其整齐程度令人咋舌。
欺瑛又抬头看了一眼天。
碧空如洗,连一丝风都没有, 只有日头毒辣辣地晒着,将马鞍炙烤的发烫。
她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细汗,心中虽有疑虑, 但目光落在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上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双腿一夹马腹, 紧紧跟上。
她面带犹豫,又想起什么, 鼓起勇气。
“王女,可否绕路去云雾郡接一接我那弟弟。”欺瑛小心翼翼的询问。
女人锐利的目光划来,落在她的面上。
等待答案的间隙欺瑛心中七上八下,怕面前的女人看透她心中所想。
“可!”女人不知道是想到什么,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欺瑛本就不报太大期望,听见女人应允她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待她回神,便看面前的女人似笑非笑。
带着常年征战的豪气与洒脱。
“你有所想, 我亦有所想。架!”女人的声音在空中扩散,落入欺瑛的耳朵里。
她扬起马鞭,很快将欺瑛遥遥落在身后。
“王女!”副手惊呼一声,飞快的掠过欺瑛向前追赶。
扬起的风轻抚她的发丝,遮住眼底的喜意。
天色渐晚,空气中飘散的热气没有丝毫收敛之意。
空地上生起了火堆,扎帐篷的,巡逻的井然有序。
“落雁,去打听打听,欺瑛那弟弟品性如何。”女人手捏着枯枝,往火堆里扔。
“是!”
一旁的落雁先是应了一声,再看向不远处的欺瑛,带着几分审视。
“她虽蠢,但好歹是欺厘唯一的女儿。”副手跟了她许多年,她打眼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落雁看了一眼主子,见
她的面容被火光照耀,映上一片橙光。
“这些年那位步步紧逼,徐家隐隐有倒戈之势,若是再不做打算,我的显儿就如同案板上的鱼肉……”
咔哒一声,赵时青将枯枝折断,随手扔进了火堆。
落雁心疼的望向自家主子,为了远离纷争,平那位的心,常年远离王都,却不想还是落得这个下场。
“可欺家那位……”落雁欲言又止。
赵时青冷笑一声:“欺厘虽是个老狐狸,但被徐玉蓉压了这么些年,怕是早就忍不住了。”
“您是说……?”落雁眼里泛着被火光照亮的水光。
“她如今在王都城里的动作不小,倒是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了……这消息从哪儿传出去的不得而知,徐玉蓉这老家伙,年轻时直来直去……如今老了心思倒是活泛起来……两头下注……。”
“只是可惜她那长子。长的倒是貌美。才情也不错,堪配我儿……可惜可惜!”
赵时青带着几分怅然,不知是惋惜从前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还是遗憾她女儿失去了一个才貌双全的好夫婿。
“主子,那徐玉蓉当初为了巴结您,将长子配与女郎,现如今倒是将咱们当作登云梯了。”
落雁冷哼一声,对于这位权倾朝野的徐玉蓉的不屑溢于言表。
这回赵时青没像从前那样出声喝止。
她心中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呢。
当初三人义结金兰,好到能为对方挡住大燕射来的毒箭。
却没成想这么多年过去,早已经物是人非。
赵时青叹一声,火堆噼啪作响,更为她眉间添一分沧桑。
落雁恍惚间又看到当年意气风发的赵时青,与大雍共进退的赵时青。
赵时青恍惚一声:“是阿姐逼我,是徐玉蓉逼我……”
赵时青起身时,衣摆沾了草屑,落雁忙上前为她拂去,却被轻轻按住手腕。
“落雁,你跟了我二十余年,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信谁。”
落雁眼眶一热:“主子,是她们不仁。”
赵时青望向远处欺瑛帐篷的微光,声音低得似叹息:“阿姐想要我儿的命,欺厘想用儿子换欺家前程,徐玉蓉两头下注,随时可能倒戈,我得为我的显儿一条生路。”
“当初这帝位……是不是不该让给阿姐坐?”
轰隆一声,一道闪电划过,一滴雨珠落下。
这场雨浇灭了王都城的燥热,也掩去了喧嚣。
“仲灵,赵显玉,闻树兰。”
徐执真坐在书桌前,指尖在这三个名字间来回摇摆。
会是谁呢?
他抬起眸,跪在地上的女人地垂着头,身子微微发颤,似乎是怕到了极致。
“你说……会是谁?”徐执真张开薄唇。
那女人抬起头来,若是赵显玉跟仲灵在,立马就能认出来,这人便是冤枉仲灵偷银钱的女人。
“属下,不敢妄议!”
徐执真指尖停在闻树兰三字上,轻轻一点。
“不敢妄议?”他声音温和,却让地上的女人抖得更厉害,“那你告诉我,是谁让你对闻树兰下手?”
女人猛地抬头,眼底闪过慌乱:“都是家主的意思……”
“家主的意思?还是你背后之人的意思?”
徐执真话音刚落,一道银光从他眼前晃过,那张面上还是未来的及收起的惊慌,人已经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他与尸体旁的女人四目相对,面上带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阿姐。”他唤一声。
那女人穿着深灰色的劲装,发丝用木簪挽起,虽显老态,面上是极为浓重的疲惫。
徐玉蓉收回长剑,刷的一声,利刃入鞘。
“查出来了么?是谁?”徐玉蓉声音不带一丝情感,地上喷涌而出的鲜血流到她脚下,她却不挪动分毫。
徐执真目光在三个名字之间停顿片刻,侧过身子:“阿姐何不自己过来看?”
徐玉蓉的目光在这个是比她长子大三岁的弟弟面上划过:“安插在赵时青身边的线人来报,她已在回京路途之中,若是实在查不出来,那便……那便全杀了。”
她停顿一瞬,指尖也微微颤抖。
徐玉蓉的话音在书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是尖刀,斩断了所有退路。
徐执真垂眸看着宣纸上的三个名字,墨迹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晕开。他指尖轻抚过赵显玉三字。
声音平静无波:“阿姐,闻家虽曾是五王部下,但已多年未见,那闻树兰甚至称你一声姨母。”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徐玉蓉,“若这三人之中,真有一个是五王子嗣,赵时青哪怕拼个鱼死网破,也会将徐家连根拔起。”
徐玉蓉冷笑一声,走到窗边,望着被雨幕笼罩的王都城:“鱼死网破?”
她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要怪,就怪她不肯交出兵权,有她在一日,圣上便一日不能安寝。”
“您想做纯臣,那世荆呢?”徐执真轻声问道,“您自小便告诉他,五王之女会是她未来的妻主,况且五王向来与世无争……”
“与世无争?”徐玉蓉打断他,语气陡然凌厉,“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与世无争?执真,我没得选。”
徐玉蓉泄下一口气,背脊也弯了几寸。
徐执真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走到徐玉蓉身侧。窗外雨声渐大,将书房内的杀机掩盖得严严实实。
他望着姐姐鬓边不知何时生出的白发,低声道:“阿姐,我们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当年你与王女、圣上义结金兰,曾发誓同生共死……”
“住口!”徐玉蓉猛地转身,眼中怒火翻涌,“当年是当年!如今她是君,我是臣!她赵时宁坐稳了龙椅。”
“赵时青同为王女,她有兵权,可我徐玉蓉呢?在她姐妹二人之中夹缝求生,执真呐!圣上子嗣病弱,而赵时青之女便是她的心头大患。
徐执真看着姐姐激动的神情,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他抬手,轻轻拂去徐玉蓉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温柔得仿佛幼时姐弟相依时的模样:“阿姐,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回书案前,提起笔,在闻树兰和仲灵的名字上各画了一道朱红的叉,唯独在赵显玉的名字上停顿许久,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一点墨迹。
“闻家虽衰败,但不好贸然下手,仲灵与赵显玉出身低微,且同住一家客栈,欺家不是想攀上五王这棵大树么?”
徐执真将二人的名字圈出来,从旁边写下一个火字。
徐玉蓉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借刀杀人?那条街都是欺家的产业,若是赵时青之女在那儿出了事,她欺厘也逃不了干系。”
她忽的大笑出声,笑声在雨夜之中显得刺耳。
踢了踢带着余温的尸体,鞋尖染上猩红,她眼底滑过一丝嫌弃。
“给她家人一笔银钱,就当做殉职了吧。”
窗外的雨已经下了三日,明日还会下雨吗?
第62章 一坨烂肉
黄灰地面被太阳灼烧的滚烫, 一队身着黑色劲装的女郎策马护在四周,将一辆外表朴素的马车护在中央。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挑开,欺容刚探出头, 便被扑面而来的尘土呛了嗓子。
“咳咳……晦气!”
他愤愤地甩下帘子, 指尖落在胸口, 顿了顿用袖口捂住口鼻轻咳嗽两声。
目光一转,落在对面那始终静默的青衫男子身上。
那人低垂着眼帘,修长的手指正一遍遍摩挲着怀中一件小小的孩童衣裳, 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欺容见状, 心里一阵无名火起。
这一路上,对面这人就跟个木头桩子似的,问十句也答不出一句。
若不是阿姐临行前再三叮嘱, 他真想现在就叫人把这闷葫芦拖下去,结结实实地打上几十大板才解气。
“诶!你这上头绣的是什么花样?”欺容身子微微向前倾,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衣衫身上。
那男人察觉到欺容的目光, 抬头无波的看他一眼,并不答,只将衣裳往怀里护了护。
“切!不就一件衣裳, 还看不得了?”欺容不在意的冷哼一声,眼底划过一丝嫌弃。
若不是在那衣衫上瞧见了熟悉的纹路, 他也稀得去看?
欺容心里这样想,面上也不表露分毫。
无他,他阿姐曾叮嘱
过他,这位郎君腹中怀的是那位传说世女的孩子。
世女?
那不就是徐世荆那未婚妻?
欺容听了心中五味杂陈,那所谓的世女与徐世荆婚都没成,就先冒个孩子出来,这不是明晃晃打他的脸么?
从小到大, 若是徐世荆高兴,他便不高兴,若是徐世荆不高兴,他便就高兴了。
可……
欺容心间用上一股燥意。
他很快整理好情绪,再次望向那个平静温和的男人。
“诶,你与那世女如何认识的?若世女认祖归宗,你是做她正夫还是做小?”
话语音落下,马车内还是一片寂静。
就当他以为那男人不会答时,对面的眼睫颤了颤。
“做小……?”宁檀玉抬起头。
欺容面上惊讶恰到好处。
“你不知道吗?”欺容睁大眼睛。
见对面确实一脸迷茫,欺容先是轻笑一声,见他脸色实在不好,迅速敛住神色。
“王都人人都说那五王世女与徐世荆是指腹为婚的婚约,你说说,你是算原配正夫还是得做小?”
欺容目光里流露出一丝同情来,好好的男儿怎么能给人做小?
若是让他做小,还不如死了算了。
“指腹……为婚?”声音因为太久没说话有些嘶哑。
“听说你出身乡野,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这在王都,稍微有些门路的都知晓。”
欺容面带同情。
“指腹为婚?”宁檀玉定定地看向欺容,再问一遍。
车厢内陡然寂静,欺容被宁檀玉的眸光镇住一瞬,随即心头火气。
“你这样瞧着我作甚?”他声音也冷了下来。
王都里的贵郎君何时被人这样看过?还是被一个乡野出身的男人。
就算是背靠五王又如何?
“你以为以你的出身堪做世女的正夫?”欺容唇角扬起一抹笑,面带讥讽。
宁檀玉眉心一跳,指腹捏紧柔软的孩童衣衫。
谁知道对面的男人忽然扬起一个温和的笑:“是我一时心急,还请郎君见谅。”
见他如此识抬举,欺容面上好看了许多。
“倒也无事,若是我怀了孩子才知道要与人做小,我怕是也受不了。”
欺容笑一声,目光将他从上至下的打量。
就像是看摆在铺子里的名贵布料,香料,不像是在看人,反倒是像看货物。
宁檀玉闻言眼底划过一丝不悦,快的叫人抓不住。
“还请欺小郎君明示。”他态度温和又谦卑。
欺容满意的勾起唇角,他目光划过宁檀玉的腹部:“你虽是世女明媒正娶,可你也知道,世女隐居乡野,你即使有婚书,又有谁敢认?”
“你这孩子若是五王认,那便是王室血脉,若是五王不认……那不过生母不明的孽种罢了。”
看似天真的小郎君红唇中吐出恶毒的话。
宁檀玉瞧着欺容的唇,指尖嵌进皮肉,只有痛意才能让他保持几分理智。
“此局该何解?”
欺容慵懒的换了个姿势:“若是世女心里有你,有这个孩子,那便是徐世荆也奈何不得你……”
宁檀玉指尖轻轻抚过小衣上的绣纹,眼底暗流涌动。他忽然抬眸,唇边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欺小郎君似乎对徐世荆的事了如指掌?”
欺容把玩着腰间的玉佩,闻言挑眉:“徐家与欺家是世交,我与他自幼相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厌恶。
“原来如此。”宁檀玉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声音轻柔似羽,“那欺小郎君可知……世女为何会离开王都,流落乡野?”
车厢内静了一瞬。欺容捏着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嗤笑:“世女的事,我怎会知晓?”
“那欺小郎君缘何要告诉我这些?”宁檀玉打量着他的神色,面上是恰如其分的谦卑。
欺容指尖绕过玉佩上的穗子。
他想起了些什么,眉目间萦绕着几分愁思。
宁檀玉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唇边的笑意深了些,却不再追问,只轻轻抚摸着衣裳上的绣纹,仿佛方才的问话只是随口一提。
车厢内又恢复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车轮碾过滚烫地面的吱呀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马蹄踏地声。
欺容忽而抬起头来。
“我要你帮我!”
话语声落下,马车似乎是碾过石子,颠簸一瞬。
宁檀玉将衣裳叠起来,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温和与担忧:“欺小郎君说笑了,在下不过一介乡野村夫,何德何能帮得上您的忙?”
“你能!”欺容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眼底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你腹中怀着世女的孩子,便是最大的筹码。”
他余光看向因颠簸而掀起的车帘:“我要你让世女厌弃我!”
话音落下,宁檀玉唇角笑意一僵。
似乎也没想到面前的欺小郎君也与他的妻主有几分干系。
“还请欺小郎君明示……?”宁檀玉收起笑意,这才开始细细打量面前人的面皮。
无疑,金尊玉贵养出来的郎君不论是气度,还是容貌都是一等一的。
宁檀玉敛去眼中的情绪,指尖在腰间的墨玉牌上划过,眼底闪过一丝柔软。
“欺小郎君说笑了。”宁檀玉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冷意,“在下人微言轻,怕是难当此任。”
“你怕什么?”欺容见他推拒,语气急切起来,身子又往前倾了倾斜。
“你虽不比徐世荆出身高贵,只要你帮我,欺家便能成为你的依仗。”
见宁檀玉不为所动,欺容咬了咬后槽牙:“你若是不帮我,待我入了府,你以为你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我出身尊贵,那徐世荆也要给我几分颜面,更何况我阿姐已决意投靠五王,你觉得你跟你肚子里那块肉加起来,能有我背后的欺家重要么?”
欺容言语虽轻,带着几分诱哄和几分威胁。
宁檀玉忽而轻笑一声:“世女尊贵良善,不知为何欺小郎君不愿入世女后院?”
欺容闻言眉头微松:“我已有……我已有心上人。”说起心上人,欺容带着几分羞怯与怨恨。
“心上人……”宁檀玉将这三个字在唇齿边细细咀嚼。
“我知你与世女天赐良缘,情投意合,你当真甘心我入世女后院?”
见宁檀玉神色松动,欺容再加一把火。
“欺小郎君既已有心上人,又何必委屈自己入这后院之争?”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穿透力。
“欺家若想投靠五王,最稳固的……必然是那层姻亲关系。”
欺容脸色微变,捏着玉佩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他别开视线,语气有些生硬:“这与你无关。你只需知道,若你帮我,欺家便是你的助力。
若你不帮……“他冷哼一声,未尽之意在车厢内弥漫开来。
宁檀玉却仿佛没有听出他话中的威胁,只是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悲悯:“我腹中乃五王长孙,至少在生下这个孩子前……可你呢,你那心上人等得起么?”
“你……!”欺容猛地转头瞪向他,胸口上下起伏,若是冬枣在便知道这是他要发大火的前兆。
“你算什么东西?若不是你肚子里这坨烂肉,你以为你还有活命的机会?”欺容带着冷意,几乎是咬牙切齿。
“是啊,若非这个孩子……”宁檀玉低头,手掌轻轻覆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再抬头时,他眼中的悲悯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欺容莫名感到心悸的平静。
“欺小郎君,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态度。”宁檀玉似庙里供奉的菩萨,虽面带笑意,却又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情绪。
欺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意,他清楚,除了面前的这个所谓的世女原配,没有人会帮他了。
第63章 供妹读书
赵显玉将外衫往架子上一挂, 雨停了,外头又开始熙熙攘攘的吵闹起来。
“最近不知道怎么的,总
觉得心头有些不安。“赵显玉看向床榻便整理被子的寻娘。
她捂了捂心口, 试图以这种方式将心底的不安压下去。
“乡试日子越来越近, 心慌是常事。”
寻娘只当她是为即将来到来的乡试感到紧张, 她轻声安慰道。
赵显玉走到窗边,将支摘窗又推开半寸,目光投向楼下街巷。
雨后的青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 行人步履匆匆, 小贩的叫卖声混杂着车马声,挥退了因一场大雨而落下的宁静。
寻娘将被子铺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楼下那卖花的小郎打理着篮子里的花儿。
“女郎可是在想家主的事儿?”寻娘顿了顿,声音下意识地压低。
赵显玉呼出一口气,皱了皱眉头, 指缝在窗台印出一个个月牙。
“阿母信中说不日便能抵达王都,这都三四日了还没有消息。”
她面色担忧,眸光落在隔壁的窗台, 上头放着的野菊上沾着水珠。
原本住在那一间屋子的仲灵在金玉回来后便已经搬走。
“阿母从未失约……为何这一回……”赵显玉心中愁丝蔓延。
寻娘正要开口接话,外头一阵热风吹来, 将隔壁窗台上小小的瓷瓶吹落。
眼看着就要砸到人。
好在那卖花的小郎眼疾手快,翻身闪躲开来。
他抬头一看,见三楼只有赵显玉这一间房探出了两个头,便理所应当的觉得是这二人往下扔的瓶子。
“喂!楼上那两位娘子,这是做什么?险些砸到人!”
卖花的小郎叉着腰,仰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的怒气。
他脚边, 那个白瓷小瓶已经四分五裂,碎片混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里头的野菊花散落一地,沾了泥水。
赵显玉心头一跳,那股不安感更重了。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半个身子隐在窗后,只露出一双带着歉意的眼睛。
寻娘反应快些,忙探出身子,连连摆手:“对不住,对不住!小郎君,是风吹落的,并非我们故意为之,你可有伤着?”
那小郎见寻娘态度诚恳,气消了些,但还是皱着眉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幸亏我躲得快!这要是砸脑袋上,我今日这花还卖不卖了?”
赵显玉定了定神,也探出身,从袖中摸索半晌,只摸出几枚铜板儿,她犹豫片刻用帕子包好。
扬声对下面道:“是我们的不是,这点心意,就当给小郎君赔个不是,压压惊。”
她说着,将帕子包着的铜钱轻轻抛了下去。
那帕子散开,铜钱叮叮当当地落在小郎脚边。
那小郎见二人态度好,又观她们住的是上房,眼咕噜一转:“这点儿可不成,我今儿个被你们吓到了生意也做不成,这些要买我这一篮子花还不够嘞。”
赵显玉未收回的手一僵,与寻娘对视一眼。
“那你上来吧,我们再赔你些银钱!”寻娘大声道。
又转头对赵显玉说:“是金玉把那瓶子放在窗台上,合该让她赔些银钱出出血。”
赵显玉笑一声,点了点头。
那小郎上了楼,毫不客气的凭借记忆力敲响了那扇门。
“快些开门,这事儿你们得给我个说法!”
寻娘推开门,指了指隔壁:“那花瓶是隔壁的,你去敲她的门就成!”
那小郎年纪虽小,面容稚嫩,但好歹卖了那么些年花,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哪里会因为她三言两语而轻信。
“你说是隔壁就是隔壁的?为什么方才不说?我不管,你让我上来了就得你赔我银钱!”
寻娘听他这么说,心头也有了些火气:“我难不成还会骗你?”
“谁知道你会不会骗我?万一隔壁住了个穷凶极恶的歹人,亦或者你们不想出那银钱嫁祸于人也是有可能的。”
见寻娘气的面色通红,那小郎更是得意:“看来你们是打定主意要赖账了?那咱们便去楼下叫那些客人来评评理!”
赵显玉从寻娘身旁侧身而过,她就站在门后,将这小郎说的话听的一清二楚。
“那你要多少银钱?”赵显玉温声道。
那卖花郎见又出来个软柿子,眼咕噜的一转:“给我五十两银便成!”
赵显玉唇角勾起,带着几分讥讽。
“你那一篮子花儿值得了五十两银?”
卖花郎嘿嘿笑两声:“怎么不值?我那些花儿都是我弟弟们精心养的,日日天不亮都起来浇水施肥,哪里不值得五十两?”
赵显玉自知这卖花郎是顺杆子往上爬,准备趁机讹她一顿呢。
她便不再与这卖花郎白费口舌,转身便往屋里走。
那卖花郎以为她要取银钱,眼珠子滴溜溜跟着转,脸上得意还没收住,赵显玉却已行至桌边,拿起搁在砚台旁的笔。
“寻娘,磨墨。”
声音带着几分温意,寻娘愣了一下,虽不明所以,还是赶紧上前。
赵显玉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在纸张上轻点,晕成一滩墨迹。
她写得极快,字迹规整又带着几分凌厉。
写完,她拎起纸角轻轻一吹,待墨迹稍干,这才转身,将那张纸递到卖花郎眼前。
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窗台落瓶,险伤卖花郎,赔花银五十两。”
落款是赵显玉的名字。
“认得字么?”赵显玉淡淡道,“若是不认得,我可以念给你听。”
见这卖花郎不解其意,她继续道:“隔壁虽住的是我那护卫,但冤有头债有主,你若是执意让我拿出五十两银来,那便摁下这手印。”
这卖花郎一听还有这好事,以为自己遇上了个人傻钱多的,忙不跶的咬破自己的手指摁了上去。
赵显玉接过纸张,目光微抬,又吐出一句:“寻娘,去给他拿五十两银,再去请徐都督来评评理。”平静地看着那卖花郎兴奋的脸陡然僵住。
“若你不愿,方才地上那些铜板儿便是我们的赔款了,只看郎君您该如何选择。”
赵显玉话锋一转,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讥诮又泛了起来。
“上了公堂,我便会将这纸张呈于堂上,到时街坊四邻都会知道,你为了几支花,狮子大开口,讹诈赴京应试的举子,你猜猜,往后这王都里,还会不会有人买你的花?”
卖花郎的脸色唰地白了,捏着沾满泥灰的衣角。
他哪里想得到,这看似温顺的女郎,竟还有此等心机。
去见官?他哪敢!本就是借机敲诈,真闹开了,名声臭了不说,说不定还要挨板子。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先前那股泼皮无赖的劲头早没了踪影,眼神闪躲,不敢再看赵显玉。
“我……我……”
卖花郎嗫嚅了半天,脸涨得通红。
他攥着衣角,讪讪地后退半步,喉咙里挤出一点含糊声音:“你把那五十两银给我罢!”
赵显玉惊讶的挑了挑眉,没想到这卖花郎为了五十两银连官府也不怕了?
“你确定?”赵显玉带着疑惑再问一句。
不知是哪里戳中了那卖花郎,他猛地抬起头来:“你给我罢,本就是了,你那花瓶险些砸到我了,合该你给我的!”
赵显玉看他这副模样,便不再多言,转头对寻娘轻点下颌。
寻娘虽是不忿,但得了女郎示意,还是从里间取出钱匣,数出五十两银。
白花花的银子捧到面前,卖花郎却没急着伸手去接,目光艰难的从银子上挪到赵显玉的脸上。
“我不白拿你这银钱……”卖花郎目光在走廊上划过,他压低声音:“我前日在城西卖花时,听说最近这客栈不大太平。”
“哦?”赵显玉皱了皱眉。
她眉心一跳,望向寻娘。
寻娘显然也不大信,就要张嘴斥骂。
赵显玉按住她的手:“怎么个不太平?”
卖花郎瞧着银锭子,身上的粗布衣裳内里打着补丁,家中的幼妹上学堂还等着叫束银。
他咬咬牙。
“这客栈似乎是得罪了什么人,要给个教训呢,女郎 ,您还是早些换个地儿住吧!”
赵显玉打量着他的神色,将他面上的贪婪尽收眼底,将银锭子往前送了送。
这卖花郎带着粗茧的手抚摸上冰凉的触感。
瞧在银钱的份上,倒也实诚了几分,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我有个主顾是某位大人养的外室,他前日来买花时跟我念叨,说是这客栈里好像住进了些不寻常的客人……”
他顿了顿又道:“那位大人我见过的,衣襟上总是带着洗也洗不净的血,总之干的不是什么干净活儿。”
赵显玉心头那缕不安,像被这席话骤然拨动,丝丝缠绕,勒得更紧了些。
卖花郎见她听进去了,目光移向她手中按着血印的纸张。
“那……”
赵显玉低头看向手中的页子,见对面卖花郎带着谄媚的笑。
“那你说,这客栈里头住进了什么样了不起的人物?还有是,你告诉我这些,若是被人知晓,你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卖花郎惭愧的笑一笑:“说出来不怕您笑话,家里妹妹还等着银钱去读书呢……还有,我不过是听了两嘴,哪里知晓这么多?”
赵显玉挥了挥手,陷入沉思。
寻娘见状,面上忧虑:“女郎……!这卖花郎的话哪里可信?”
伴随着硬鞋底踩在木地板的下楼声中,赵显玉已然是信了七八分。
“宁可信其有……”
况且她的直觉告诉她,徐执真接近她与仲灵,便于这所谓的大人物有关。
赵显玉转身进房门,就在房门被合上的一瞬。
门外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
“显儿!”——
作者有话说:要过年了,好忙好忙好忙[彩虹屁]
第64章 正室侧室
“显儿!”
赵显玉闻声抬头, 只见门缝间看到一个灰色劲装的女人大步朝她走来。
一手摁在腰间的长刀上,风尘仆仆的脸上挂满了笑意。
“雁姨?”赵显玉面上带着欣喜。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女人已大步跨进门槛, 带着一身风沙与汗味, 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粗糙的手掌用力拍着她的后背。
“好女郎,又长高了。”雁姨的声音沙哑却洪亮,笑声震得赵显玉耳膜发痒。
赵显玉被她勒得有些喘不过气, 却忍不住跟着笑起来:“雁姨, 我阿母呢。”
雁姨松开她,故作伤心的让嘴角往下撇:“你雁姨都在跟前了还念着你阿母做什么?”
她知道雁姨是开玩笑,扯了扯落雁的袖子, 这时候倒还显得有几分羞怯。
落雁知道她面皮薄,也不继续逗弄她。
从怀里掏出一块用珠子穿起来的动物牙齿,塞进她手里, 眼神带着锐利:“你阿母本想着立刻就来见你,不过出了些麻烦。”
赵显玉捏着指尖在尖锐的牙尖摁下,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
“什么麻烦?”
落雁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伸手抚了抚发顶:“别担心,你阿母只不过是去见见从前的旧友。”
“这算什么麻烦?”赵显玉不信。
若是只是单纯的见见旧友哪里算的上什么麻烦, 更何况若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她阿母进了王都怎么会不先来见她?
“真的,只不过她那旧友有些难缠,得费几分心思。”落雁答得很快,随即岔开话题,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兽牙上,“这是你阿母特意给你留的, 是那头……”
“是信里那头狼王牙么?”赵显玉率先答道,指腹摩挲着牙齿尖锐的边缘。
“是啊,她一直记着。”落雁笑了笑,这次的笑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听闻狼牙能祛除邪祟,保你安康,主子特地去猎的狼王!”
忆起围攻狼群的惨烈模样,落雁哈哈大笑起来。
赵显玉也跟着笑起来,心知雁姨并不打算多说。
“既然阿母是去见旧友,那雁姨你总该告诉我,是哪位旧友如此难缠,竟能让阿母入了王都不先来看我?”她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落雁被她问得微微一怔,随即又笑开,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是当初与你阿母义结金兰的人,如今在王都有些权势……”
落雁的话留上三分,赵显玉并未发觉,反而心头定了三分。
只当阿母走商,总得与各路人物打点好关系,更何况还是曾经义结金兰的姐妹。
落雁见她神色放松,眼底滑过一丝忧色。
“好了,主子曾在王都城里置了院子,此次便是让我来接你。”
赵显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阿母在王都置了院子?为何之前从未听她提起过?”
落雁笑了笑,心道这王都城里,她家主子想要什么院子没有。
但面上还是挤出一个温柔的笑来:“主子行事向来周全,让寻娘收拾收拾,咱们快些搬过去。”
落雁目光落在寻娘身上,有些不满。
做人家的仆从,连些眼力见儿也没有。
赵显玉暗道不好,雁姨向来最重准备,她冲寻娘点了点头,挡住落雁的眸光。
落雁见她这样心中更是忧虑,只觉得这个小主子被主夫养成这般温良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虎女的模样。
心里担忧归担忧,但她也算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除去主仆之情更是疼爱。
三人行至客栈门口,赵显玉想了想,便还是给那掌柜的带了话。
若是寻娘来了,便去梨花巷去寻她。
落雁站在她身旁,目光凌厉,环视着大堂里用膳的客人。
马车行了一段路,果然在一处僻静的巷子前停下。
门口的伙计还在搬运着些什么,见素未谋面的主子来了,便停下动作行礼问好。
虽是如此,目光却下意识地别开。
落雁挥了挥手,这些伙计连忙动作,只是仔细观察,这些伙计的动作更小心了些。
许是因为对落雁的信任,赵显玉甚至都没注意到这些伙计的反常。
她的目光被院落中的各色花草吸引,花儿开的娇艳,一看就被打理的极好。
“雁姨,我不过在这儿住上几天,何必如此用心。”她嘴上是这样说,身子却很诚实。
已经自觉的蹲在一盆兰草前,指尖轻触娇嫩的花苞,面上怜惜之意更甚。
落雁看着赵显玉欢喜的模样,只觉主子是有先见之明。
人还未抵达王都,便快马加鞭吩咐下去,叫手下搜罗来些奇珍异草,博小主子一笑。
“去将你家主子的行李安置在主院。”见赵显玉一时顾不上别的,落雁对着身后的寻娘低声吩咐。
寻娘欲言又止的瞧着自家女郎,落雁一个眼刀过去,急忙低声应好。
落雁的目光在院中扫视一圈,见几个伙计正抬着血红的珊瑚屏风往西苑去,突然皱眉喝道:“等等!”
快步走到那几个伙计面前:“谁让你们往西苑抬的?”转头见赵显玉看着她,落雁放缓了语气:“你先瞧着!”
待赵显玉又垂下头,落雁压低了声音:“让你们从王女的私库里边挑,可这正红色的物件西苑那位哪里配用?”
其中一个伙计与同伴面面相觑:“可王女吩咐了,要给那郎君用最好的!”
落雁面上挂上不屑的笑意:“用好的是用好的,可是咱们也得懂些忌讳,那些男人家家平日里最重礼数,若是让徐家那位知道,那岂不是平白给显儿添堵?”
此言一出,这几个没成婚的女郎恍然大悟,竟不知道女男之间还有这样的说法。
“可这……这都搬来了……”那伙计面色为难。
落雁一听也是,搬出来的东西再搬回去也不大吉利。
“往南苑搬!”落雁瞧赵显玉一眼,咬咬牙拍板定下。
虽说那徐家与显儿是指腹为婚,但徐家如今态度不明,欺家便又递上了橄榄枝。
未来显儿的正室是谁还不一定呢。
“南苑?南苑是
正儿八经世女君住的地儿,那两位……?”
那伙计面带犹豫。
落雁又何尝不知?
这两位郎君一位代表着欺家,一位是赵显玉微末时的夫郎,肚子还揣着长孙。
虽是出身低贱,若能一举得女,那便是侧室也能做得。
落雁一时有些犹豫,说到底赵显玉后院的事儿她本不该插手。
可如今王都形式不明,更别说王女又生了争一争的心思,那世女的后院就不只单单是后院了。
“显儿,”落雁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带着几分刻意放轻的温和。“这院子如何?”
赵显玉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尘土,眼里带着笑意:“雁姨挑的地方自然是极好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忙碌的伙计,“这院子太大……我不过暂住几日。”
落雁走上前,替她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傻孩子,主子疼你,这些东西算得了什么?”眼里带着深沉。
“再说,这院子日后说不定……”她话锋一转,拉着赵显玉的手往主院走,“说不定还住不下呢……”
落雁意味深长道。
赵显玉被落雁拉着往主院走,听到这话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向落雁:“雁姨这话是什么意思?这院子这般大,怎会住不下?”
落雁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瞒着你阿母娶的那位夫郎,你当真以为你阿母不知道?”
赵显玉唇角微僵,眼里带着疑惑。
她忽而想起,在所有人眼中,宁檀玉还是她明媒正娶的夫郎。
她刚想开口解释。
“只不过他出身低微,万万是做不得正室的,你阿母为你挑了两个,到时让你好好选一选。”
落雁揶揄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手上的粗茧磨的手背微微发痒,赵显玉却有些心不在焉。
“两个……这是什么意思?”
落雁见她面色实在是不好看,安抚道:“若是两个都想要,娶进来做平夫不分大小就是了。”
见她面色犹豫,似要开口推拒,落雁心中叹息一声,又觉得主夫将好好的孩子教养成这副模样。
女人家三夫四侍乃是常事,这孩子怎么这般老实。
“你且听我的,你阿母与我总该不会害你。”落雁止住脚步,怜爱的看着赵显玉。
赵显玉点了点头,心中何尝是不明白。
见她点头,落雁这才欣慰的笑了:“马车脚程慢,那宁郎君与欺郎君该是能在明日午间到。”
赵显玉闻言抬起头,面上惊愕,指腹在狼牙下狠狠摁下,手中的痛意唤回她的理智。
“谁?”她几乎失声。
落雁瞧她这模样以为她是喜上心头,重重的拍了拍她的肩头。
“还能是谁?你那夫郎与那云乡郡郡守……”
落雁中气十足,可赵显玉一句也没听进去。
云乡郡。
她目光空洞,猛然想起夹在书中了那枝蝴蝶兰。
“那欺郎君呢?莫不是与那云雾郡郡守有何干系?”她面色苍白。
落雁稀奇的瞧她一眼:“你怎知那欺小郎君是云雾郡郡守的外甥?”
赵显玉脑子轰的一声炸开。
第65章 四个男人一台戏
紫檀木车架行至城门口, 四角挂上的穗子也摇摇晃晃。
马车停在城门口,却不知为何,另一架黄花梨木马车停在前方, 几个士兵围成一圈, 只露出顶部镶嵌着绿宝石的尖。
为首的护卫翻身下马, 就要上前递路引,却被一名皮肤黝黑的士兵拦住。
“前头的车架坏了,劳烦您等一等!”那士兵见这女郎浑身杀气, 语气下意识地放软。
宝桦回头看马车, 恰巧欺容掀开车帘的一角,面色惨白。
主子们快马加鞭五六日便能抵达王都,可她们这一群人得护送两位王都, 速度慢了不少。
尽管如此,两位郎君身子都不大好,特别是这欺郎君, 行个两三个时辰便要歇一歇。
原本七八日就能到的路途生生拖到了十日。
这么久都等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您快些吧,我车架上的郎君身子娇贵, 难受得很!”宝桦为难道。
外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车架内,欺容呼出一口郁气, 这天热,他倒是还好,对面的宁檀玉面色惨白,仿佛就要在下一刻驾鹤西去
等了一刻钟左右,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却迟迟不见这车架挪开。
后头的队伍排的老长,宝桦有心换一道门, 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是怎么还不好?本郎君都要热晕了!”欺容用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珠,他粗声粗气道。
外头的宝桦一听也是,回头见众姐妹路途奔波,本就狼狈,额上的发已被汗水打湿。
更别说两位郎君娇贵,若是再等一会儿染了暑气,倒是她们护驾不力了。
“还有多久?再等下去我家郎君怕是要染了暑气。”宝桦因为燥热,说话也粗声粗气的。
那守城门的士兵更是如此,目光闪烁得移向城墙上,耐下性子:“您再等等,前头那位郎君身份尊贵,我等……”
宝桦一听心头火起,她家五王的车架都能老老实实的排队,前头那位到底是何身份,竟然能耽误这么多人的时间?
到底是记着落雁的嘱托,冷哼一声:“快些吧,再等半刻钟若是不行,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外头吵闹,欺容听的烦躁,更别说里头还有个死人脸,他掀开帘子:“快些吧,实在不成走过去就是了。”
欺容忽而瞥见那车顶上的绿宝石,面色渐渐沉了下去。
带着几分刻意的惊诧:“徐郎君怎么如此大的架子,倒让这么些人等着?”
他的话语声不可谓不大,后头抱怨的声音纷纷卡住,他却恍若未觉。
那士兵脸色骤变,刚要呵斥,却见欺容已施施然下了马车。
他身姿挺拔,虽面色苍白,却自有一股矜贵气度,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那绿宝石车顶。
“徐家郎君好大的排场,”欺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王都城门,何时成了徐家的私邸,竟要众人候着了?”
那士兵额头冷汗涔涔,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就在这时,那黄花梨木马车的车帘微微一动,露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手腕处带着绿宝石珠子手串。
随即,一道清冷的话语声传来:“在下这车架坏了,耽误了各位的时间,等会儿只管找我那护卫要些补偿。”
他的话一板一眼,像是规整的行列。
欺容听了却心头烦躁,只觉得他装模作样,耽误了时候,只一句补偿便要打发人。
一阵热风吹过,墨绿色暗纹的车帘被掀开,露出一张俊美得过分的脸。
徐世荆端正的坐在软垫上,手里捧着书,就连发丝都整齐的呆在该在的位置。
“装模作样!”欺容瞧了冷哼一声,这回再瞧车内的宁檀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那位才是你妻主正儿八经的未婚夫郎,你何必要与我甩脸子?”回想起宁檀玉一路的冷漠,还有那时不时阴测测的目光,他就瘆的慌。
他压低了声音,只有周围离得近的两个护卫微不可见的挑了挑眉。
好家伙,就这城门口,她家女郎后院的三个男人碰一起了。
紫檀木马车内一直闭目养神的宁檀玉眼睫动了动,却还是没睁开眼。
欺容见状冷笑一声。
徐世荆爱装正人君子,这宁檀玉更是心有大爱,自家妻主的未婚夫郎就在前头,竟看也不敢看!
“成吧,若是徐世荆进了门,哪里有你好日子过。”欺容眼睛一转,随即慵懒的笑起来。
他跨步上了马车,却不成想,不远处鲜红的衣诀翻飞,高高的马尾在空中晃荡。
欺容定睛一看,眼底划过一丝晦暗。
“耽误了欺小郎君的车架,还请欺小郎君海涵。”徐执真走到这车架面前,冲里头的欺容到了声歉。
余光却不着痕迹的打量着护在四周的护卫,个个虎口带着老茧,身着劲装,一看就是练家子。
“有什么海涵的,快些把你徐家车架移开就是了。”车内传来欺容不耐烦的声音。
他想起徐执真曾眼也不眨的削掉了对他不敬之人的脑袋,现在还有些发怵。
“是,不过世荆的车架还得有一会儿,何不让我先将各位登记在册?”
徐执真话音刚落,立马就有士兵递来了纸笔。
欺
容还未开口,前头的宝桦便皱了眉。
“那就劳烦您了。”宁檀玉温润开口。
听见另一道声音,徐执真挑了挑眉,压下心底的疑惑,快步挑开车帘。
宝桦阻拦不极,露出里头的宁檀玉与欺容。
徐执真眸光在宁檀玉面上停顿一瞬,不知为何,心中泛起一股厌恶之意。
“这位是……?”徐执真面上带着恰好的疑惑,目光却落在欺容脸上。
欺容怵他,却也容不得徐家人对他无礼:“这是我家表兄,常住在云乡郡。”
欺容边说着,宁檀玉也将路引递到徐执真手上。
徐执真细细翻看着,上头的每一条记录清明,还盖着云乡郡的官印。
他嗯了一声,将路引递了回去,这才冲欺容道:“阿容有时间便来与世荆说一说话,他那木头性子有你三分变好了。”
欺容强忍住恶心,点了点头。
这徐家的舅甥二人,一个比一个会装。
特别是这徐执真,心眼子比马蜂窝还多。
对于这种人他向来是能避就避。
徐执真转身离去时,衣摆扬起。
他走回徐家车架旁,低声对那几名士兵吩咐几句,原本围得严实的士兵立刻散开,露出那辆黄花梨木马车完整的模样。
车顶那颗绿宝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欺容收回视线,正要放下车帘,回头一看,却见宁檀玉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静静望着徐世荆的方向。
那目光平静得可怕,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看什么看?”欺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嘲弄,“人家有阁老母亲,你和你肚子里这个加起来都不如人家一根手指头。”
宁檀玉缓缓转过头,苍白的脸上忽然绽开一抹极淡的笑:“是吗?”
那笑容让欺容心头一跳,莫名有些发毛。
他还想再刺两句,外头却传来一阵骚动。
徐家的车架终于动了。
但并非是被修好,而是被几名士兵合力推向一旁,硬生生在城门口腾出一条道来。
那辆黄花梨木马车在颠簸中晃了晃,隐约可见车内的徐世荆稳坐软垫,连手中的书本都是方才的弧度。
无端让人想起华贵的雕塑,虽美丽,却终究不似活物。
“我们都督说了,诸位请先行。”一名士兵高声喊道,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宝桦看她一眼,回应的点了点头,翻身上马:“走!”
紫檀木马车重新启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经过徐家车架时,欺容故意将车帘掀得更高些,目光直直撞进徐世荆眼中。
徐世荆抬眸,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一瞬。欺容扯出一个挑衅的笑,徐世荆却只是面无表情的移开目光,随即又垂眸看向手中的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装什么。”欺容低声骂了一句,重重甩下车帘。
待进了成,马车慢了下来,欺容时不时掀开帘子去瞧。
距离王都城脚越近,他的心里就越是烦躁不安。
欺容扭头看向宁檀玉:“你说有法子?到底是什么法子?为什么现在不说给我听?万一那王女瞧我貌美……”
说到最后一句,欺容只觉有什么盯着他,跟毒蛇似的。
说到毒蛇,他又想起那忘忧湖,想起赵显玉。
心中更是苦涩。
他以前不曾奢求什么情爱,遇见那赵显玉也只是想与她有一场露水情缘,可到最后分开时,他只觉心如刀绞。
若是她开口要带他走,他便舍了这荣华富贵又如何?
可她偏偏没有……
欺容情绪一下低落起来,宁檀玉瞧着他便知道他又想起他那心上人。
目光落在圆眼上,宁檀玉按捺下心中的厌意,他难得的大发慈悲:“你若是不愿,她不会为难你。”
欺容惊讶的抬起头,眼神古怪:“你怎么知道?我生的如此貌美,万一她对我一见钟情……”
话还没说完,外头的宝桦大声道:“到地儿了,两位郎君。”
话音刚落下,欺容手微微蜷缩着,只听车帘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惊雷间他只听见一道带着疑惑的女声。
“檀郎?”
第66章 内人外人
“檀郎。”
温和的女声被风吹散, 欺容却听得真切。
下一瞬,带着薄茧的手掀开车帘,带来满室刺眼的光辉来。
赵显玉面上带着笑, 目光却有些犹疑。
这马车里头坐的男人她都曾以为此生不会再相见。
谁知道命运弄人, 她在吴阳县与宁檀玉的事闹的那样大, 阿母不可能会不知晓……
可欺容……
赵显玉目光落在他惊愕的脸上,她下意识地别开头。
耳后传来落雁欣慰的笑声:“显儿,还不快接你男人下来。”
赵显玉闻言面色发青, 近也不是, 退也不是,若是有个地洞叫她钻进去就好了。
见她不动,落雁大步上前, 一巴掌拍在她肩上,冲马车里的两位郎君道:“我早同她说你们今日要到,她这身子不好,
我说不让她接,可你们看,她非要来, 在这门口都等了小半个时辰了,是不是?”
说完后又大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完全没注意到赵显玉灰败的面色。
她分明说的是身子不好, 要多修养,实在是没那个心力来接人。
她妄想以这种方式来逃避,却被落雁三言两语堵了回去。
“人家长途跋涉来寻你,哪怕是病的起不了身也要给人家面子,得让人家觉得你珍重他们。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疼你,敬你,往后日子才好过。”
她不好将她与他们那些糟心事说与长辈听, 却又实在挣不脱雁姨那如铁钳的双手,只好被迫在门口等。
赵显玉呼出一口气,只觉得落在身上的手掌沉甸甸的,几乎要把她拍进地里去。
她僵着身子,目光不敢往马车里瞟,只盯着自己鞋尖上那点绣花,仿佛能盯出个窟窿来。
马车里静得可怕。
衣料的摩挲声响起,赵显玉却不敢抬头,是宁檀玉?还是欺容?
“显儿?”落雁又推了她一把,声音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急切,“你这孩子,见了宁郎君和欺郎君高兴坏了?”
赵显玉被推得往前两步,险些撞上车辕。
她下意识抬头,正对上宁檀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地窖的那一夜还历历在目,赵显玉面色复杂,落在他用手护住的腹部。
另一道的目光灼灼,似要将她看穿。
赵显玉心中有诸多疑问,那欺容不是身份尊贵,为何落雁姨会说欺容是给她挑的男人。
而宁檀玉又与云乡郡郡守是何干系?
这一桩桩一件件事萦绕在她心口,不敢问,更不敢说。
“阿姐?”
欺容眼底的惊愕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意,那双圆眼也不再亮晶晶的,反而是翻涌的滔浪,要将她吞噬殆尽。
他看着她,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没说话,却无端让人觉得气氛凝固。
而坐在他身侧的宁檀玉,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嘴角噙着的那抹笑意淡了些,目光在她和欺容之间打了个转,眼底的喜意淡了三分。
“玉娘?你与这位欺郎君是旧识?”宁檀玉凌凌开口。
此言一出,欺容的眸光更深,似要看她给出个什么交代来。
就连落雁也上前两步:“是啊,你若是与欺郎君是
旧识,那边是天大的缘分了哈哈哈哈哈哈”
中气十足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院子里。
赵显玉只觉得喉咙发干,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棉花,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欺容的眼神越来越冷,眼尾的红意愈来愈深。
“怎么不说话?”宁檀玉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的冷意,“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赵显玉只觉得脊背发凉,宁檀玉与她已经算是剪不断理还乱了,若是让他知晓,她与这欺容曾有过一段……
赵显玉不敢想这后果。
可她若说与欺容从不相识,以欺容的性子也必将闹的天翻地覆,不好收场。
“我……”她刚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我与这位欺郎君,他曾遇了马匪与阿姐分离……”赵显玉错开欺容刺来的目光,将二人之间那些事儿隐去,其他的都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宁檀玉目光落在眼眶泛红的欺容面上,点了点头,也不知是信还是没信。
这梨花巷两边都摘种了梨树,细碎的阳光从缝隙中撒下,风一吹来茂密的枝叶便簌簌作响。
一片翠绿的叶片落下,赵显玉下意识地抬头,与宁檀玉那双温和的眼对上。
她恍惚一瞬,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没察觉宁檀玉眸光暗了一瞬。
倒是落雁见气氛不对,立马使唤仆从来伺二位郎君下马车。
赵显玉背过身,欺容那灼灼的目光似有实质,要将她整个人盯出个洞来。
虽在雁姨出口的瞬间她早有预料,但这一幕真的来临时,她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手心沁满了汗水。
胸口处也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不知道是因为吓得,还是因为别的。
好在欺容没有立马闹起来,这让她心头微微一松。
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不可谓不明显,落雁目光在赵显玉与欺容身上打转,见赵显玉过去扶另一位郎君,她不着痕迹的挡住欺容的目光。
“还不快些来扶欺郎君?”落雁粗声粗气的冲候在一旁的仆从道。
宁檀玉低垂着眸子,一派恭顺。
扶着车辕,借着赵显玉的手缓缓下了马车。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玉娘……我有些头晕。”宁檀玉直至站稳,他面色苍白,眼下青黑,一瞧就知道这一路上吃了许多苦头。
赵显玉却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听了这话如蒙大赦,立马就要搀扶着他进屋子。
“慢着!”
赵显玉僵硬的回头,只见欺容站在马车上,居高临下。
“显玉阿姐……我也有些头晕,这该如何是好?”
欺容目光落在二人交错的手上,鼻尖微微有些泛酸,话语声也带着几分哽咽。
赵显玉这会儿站在原地,瞧着已经在一旁向欺容伸出胳膊的仆从。
她就像迷路的孩童一般,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阿姐!”欺容见她不动,心中恼恨,泪珠子顺着通红的面颊一滴一滴的往下掉。
一旁的落雁轻咳一声,踢着地上的石子往远处走。
伺候在一旁的仆从更是头也不敢抬。
良久,赵显玉脚步一动,她抽回扶着宁檀玉的手,却被对方轻轻按住,宁檀玉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容拒绝。
宁檀玉看着垂着眸光的女子,他心尖微微发胀。
“欺郎君若是不适,不妨让仆从先扶您去厢房歇息。”宁檀玉声音温和,“玉娘身子弱,怕是经不起这般折腾。”
“是么?玉娘?”欺看向面前的女子,见她不作反应,托着手放到他平坦的腹部。
赵显玉下意识地想抽回手,最终只是指尖轻颤。
欺容见状,泪珠子掉的更快,我见犹怜的模样好不可怜。
赵显玉只觉得手腕被宁檀玉握着的地方一片冰凉,而欺容落在地上的泪珠散发出晶莹的光,刺的双眼泛酸。
她夹在两人中间,真应了这六月末的天,真似被架在火上烤。
宁檀玉察觉到她指尖的颤抖,眸光微暗,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温润表象,只是握着她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欺郎君终究是外男,若是不舒服便让玉娘为你叫大夫来就是了,不然传出去与你名声无益。”
宁檀玉说话惯常温和,可这一回话语里的厌恶之意几乎都要遮掩不住。
“外男?”欺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步跨下马车,逼近二人,“宁郎君倒是把自己当内人了?我与阿姐同床共枕时,阿姐曾说过要娶我。”
话音落下,赵显玉惊恐的抬起头,她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那意乱情迷之时,欺容只问若是他出身贫寒,而赵显玉恰巧并未娶夫,她会不会娶他。
这分明都不是一回事!
欺容那句话像是一记惊雷,在巷子中炸开。
连原本假装走远的落雁都猛地停住脚步,在四周环视一圈,生怕让人听到了这等秘辛。
随即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回头望来。
他握着赵显玉手腕的力道骤然一松。
“贱人。”
宁檀玉那张温润的假面终于被彻底撕碎,显露出眼底阴鸷的寒光来,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蹦出这两个字。
胸口更上下起伏,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欺容也不遑多让,见宁檀玉这副模样心头更是诡异的快意。
“瞧你年岁大,我勉强也唤你一声哥哥,便也不同你计较。”他高昂着头。
“计较?”宁檀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阴冷,在这盛夏的午后无端让人脊背发寒,“你一个不知廉耻,自荐枕席的玩意儿,也配同我计较?”
欺容却丝毫不怕,心知欺家与五王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若是这世女换做另一个人他便是不愿的。
可谁让这世事难料,他与阿姐分离良久还能在此相遇,甚至他即将嫁与阿姐,这难道还不能说明他与显玉阿姐天赐良缘?
想到这里,欺容也勉强能原谅宁檀玉这副泼汉模样了。
面上还是冷笑道:“我不知廉耻?我即将嫁与阿姐,可你呢,你是以什么身份来对我说这些话?”
他大步上前,却见满脸寒光的男人收敛了神色。
转身看向略显慌张的赵显玉。
“玉娘,你说我该以什么身份说这些话?”——
作者有话说:今日怎会如此之凉[加载ing]
第67章 长子
赵显玉住的主院后头有一方小水池, 水池边的蛙鸣声此起彼伏。
寻娘抄着渔网在小桥上捞鱼,她回头见那杏花树下的二位郎君,她拿着竹竿的手腕微微一颤, 将手中的渔网一抖。
白鳞落下, 在池中溅起一朵朵水花。
“显玉阿姐睡着呢, 你动作小些!”红袍绣金纹的郎君冲她低声道。
寻娘点了点头,面无表情的将竹竿往地上一扔,心道女郎哪里是睡了, 分明是被这两位郎君一人一句给逼晕了。
她回头看一眼紧闭着的门, 随手拿上放在一旁的巾子擦了擦,随后大步朝紧闭的缕花木门走去。
守在门口的仆从见她来,余光在石桌旁的两位郎君打量一瞬, 这才小心翼翼的开了一条门缝。
“喂!让我进去!”
寻娘闪身进了屋,反手轻轻合上门扉,将外头的蛙鸣与欺容略显聒噪的嗓音隔绝在外。
屋内静悄悄的, 只有角落里的冰鉴滴滴答答的往木盆里滴水,空气也有些凉飕飕的。
她踮着脚走到榻边,纱帐低垂, 隐约能看见赵显玉侧卧的身影,呼吸声平稳绵长, 倒真像是睡着了。
可寻娘眼尖,瞧见赵显玉搭在锦被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便知她是醒着的。
寻娘在榻边的小几上坐下,没说话,只伸手替赵显玉掖了掖被角。
过了许久,纱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赵显玉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他们走了?”
“没呢。”寻娘压低声音,“还在外头守着,像两尊门神似的。”
顿了顿又道:“欺小郎君也就算了,可这宁郎君也跟着胡闹……”
寻娘撇一眼她的神色,没说那欺郎君竟以正夫之居,口口声声说她二人虽未拜天地,但也算是母父之名,媒妁之言。
说了倒是让她徒增烦忧。
赵显玉不知道这些,翻了个身,眉眼间带着哀愁。
“这该如何是好……”
她的话语声极轻。
寻娘少见她这副神不思属的模样,心里心疼的很。
“当初瞧欺小郎君那模样也不是个善罢甘休的性子,如今更是不知道家主又是如何做主为您迎这欺小郎君……要说我当初就该休书一封给家主……倒如今也不必为难了……。”
赵显玉正欲开口。
门口处刺眼的光被纱帐遮掩,散落满地细碎的光,主仆二人一道朝门口看去。
落雁姨的脚步声极轻,若非推开门时细微的声响与光影,主仆二人倒还真发现不了门口有个人。
赵显玉并未觉得有哪里不对,她挣扎的坐起身。
“雁姨……”她唤一声。
落雁走到床榻前:“你早与我说不就是了?何必闹成这番田地。”
落雁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赵显玉垂着眼,指尖紧紧攥着被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雁姨,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知道怎么说?”落雁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她泛白的指节上,“自小便聪明伶俐,主子最是放心您,可怎么在男人的事上拎不清了?”
寻娘虽也觉得落雁说的对,但又不容许这个家主身边的下人说她,忍不住辩解道:“这哪里是女郎拎不清,分明是那两位郎君……”
“寻娘!”赵显玉低喝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随即转向落雁,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疲惫,“雁姨,我知道错了,只是如今这局面,我与檀郎有过一段往事……但他如今怀了……怀了我的骨肉,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落雁看着她这副模样,神色稍缓,叹了口气道:“你呀,就是心思太重,总想着周全所有人,却唯独苦了自己。”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这是家主今早派人送来的,欺家那边,家主自有主张,让你不必忧心,顿了顿又道:“至于宁郎君……”
落雁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窗外:“宁郎君虽与你是发夫,又怀了子嗣,但身份低微……怕是做不得正夫了。”
她没说的是宁檀玉虽记在云乡郡郡守名下,但还是个庶出,且他那养母官职也不高,不能为主子带来助力。
不过这些弯弯绕绕她是不打算让赵显玉知道的。
赵显玉抬眸看她:“什么?”
“你是你阿母唯一的子嗣”落雁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劝告。“明日你阿母归家,若是你喜欢欺家那小郎君,待……待你阿母为你定下的未婚夫郎进门,勉强也能做个平夫……”
赵显玉猛地攥紧了被角,指甲深深陷进柔软的布料中。
留下欺容做平夫?还有那从未听过的未婚夫郎?
可宁檀玉呢?
她们之间虽有些不好的往事,可他如今怀了孩子。
孩子……
想到孩子,赵显玉指尖微微蜷缩,喉咙泛着痒意。
“雁姨,”她声音很低,“我与檀郎……我与他是拜过天地的……”
“这是你阿母的决定。”落雁心生不忍,轻柔的拍了拍她的背。
乌色的发丝垂落在她的面颊,一黑一白,唯有那双漆黑的眼里泛着挣扎。
“可欺家又凭什么看上我呢?”她抬起头,眼神清凌。
落雁闻言大笑一声:“傻孩子,这全天下的郎君只有你挑他们的份儿,哪里有人家瞧不瞧的上你这说法?”
落雁的语气带着满满的傲气与自得。
赵显玉却轻轻张唇:“可是……凭什么呢?”
她歪着头,似乎是从她离家开始,所有的疑惑都开始串联起来。
直到听到雁姨笃定的话语,她才恍然间意识到。
家中永远取之不尽的钱财,训练有素的仆从,恭恭敬敬的县令。
说是护卫的金玉,城门口的盘查。
甚至就算她家再怎么富裕,怎么会轻而易举的在王都城中买地起一间清静小院。
甚至以出身为荣的欺容在雁姨口中,也只是堪堪与她做平夫?
眼看着落雁的面上的笑意满满凝固,赵显玉又问一遍:“凭什么呢?您说宁檀玉出身低微,可我又何尝不是呢?按道理来说欺容身份尊贵,可欺家怎么会看上我呢?”
落雁指尖在腰间的腰带上无意识的摩挲,她瞧着面前带着尖锐疑问的小主子,她竟欣慰的大笑出声。
“这些不该是我来告诉你,待你阿母回来自有定论。”
落雁的笑声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意味。
她伸手替赵显玉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指尖温热,眼神却复杂难辨。
“小主子长大了,会想这些弯弯绕绕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又隐隐透着沉重,“只是有些事,主子不让您知道是为了保护您,您只需要记着,在这大雍之内,您想要的,主子定会为您一一寻来。”
赵显玉还想再问,落雁却已经站起身,目光扫过紧闭的窗棂,外头蛙鸣依旧,却似乎夹杂着更急促的脚步声。
“今夜好好歇着,养足精神。”落雁的语气尽量放的柔和,却还是显露出沉重来,“明日家主归来,一切自有分晓,至于外头那两位……”
她冷哼一声:“寻娘,去告诉他们,妻主身子不适,还在外头惹人心烦,叫他们自己的院子,若是不回,那便送回自家。”
说完,又冲着床榻上的女郎道:“这男人可以宠,可以爱,但是就是不能惯,若是分不清主次,以后谁还听你的?”
赵显玉点了点头。
像柔弱的,人畜无害的兔子。
落雁轻笑一声,她们老赵家一个塞一个的精明,这孩子若不是被主夫养歪了,怕是要青出于蓝胜于蓝。
寻娘应声推门而出,檐下挂着的灯笼在微风中慢慢晃荡。
寻娘走到石桌前,对着两位郎君福了福身,声音刻意放得平稳:“二位郎君请回吧,女郎身子不适需要静养。”
她故意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欺容绣金的袍角:“便只能请二位回自家府邸歇息了。”
宁檀玉闻言指尖微微一颤,下意识护住小腹,却见欺容猛地站起身。
欺容冷哼一声,瞧着多日不见的寻娘,放缓了语气:“她当真这般说?连我也要赶?”
寻娘瞧欺容手上泛粉的疤痕,声音软了三分:“欺郎君,这是女郎的意思,您若是真心疼女郎,便让她好好歇一晚吧。”
她说的好声好气,欺容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他盯着紧闭的门扉看了半晌,手中捏着的野蔷薇微微抖动,最终只是嗤笑一声,拂袖转身:“行,我走!告诉她,明日我再来看她。”
他走得干脆,那身红袍上的金线在阳光下散发出刺眼的弧度,生怕旁人不知他受了委屈。
宁檀玉却还坐在原地,指尖轻轻搭在小腹上,许是孕期虚弱又舟车劳顿,面色有些苍白。
他抬头看向寻娘,带着在吴阳县时的温和:“寻娘,能不能让我进去瞧一瞧她……”
“宁郎君,”寻娘打断他,语气称得上是平静。
“您如今身子不好,更是不该让女郎忧心,更何况您肚子里自己这个……”
寻娘微一停顿:“毕竟是女郎的长子。”
第68章 朝三暮四的坏女人
夜已渐深, 檐上的燕子都归了巢,一辆平凡到有些简陋的马车在青石板上摇摇晃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吁~”挥鞭的车娘勒紧缰绳, 马车也缓缓停在了那棵梨树下。
守在门口的落雁急忙上前去迎:“主子。”
赵时青掀开车帘的一角, 却没准备下车, 先是冲那马娘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待马娘的身影隐入黑暗,她这才在落雁的面上停顿一瞬。
“显儿如何了?”女人似只是随口一问。
落雁却心中忐忑, 心知白日小主子从出客栈所发生的事已呈于她的案台之上。
“女郎身子不错。”落雁知道她最关心的是什么, 急忙答。
赵时青揉了揉眉心 ,连日的奔波与算计让这位年逾四十的女人显露出一丝疲惫与脆弱来。
隐没在青丝里的白日久未认真打理,又冒了头。
“徐玉蓉怕是已彻底倒戈, 待显儿乡试之后,便让她与徐家小郎君成婚吧。”
“那欺家那边又该如何?”落雁问。
赵时青摩挲着有些粗糙的袖口,时间愈来愈近, 她心中的弦就崩的越紧。
落雁这一群人在打仗的事儿向来勇猛,却在这王都城的弯弯绕绕中又如新生稚儿。
想起她查到的,赵时青心中半是哀愁半是喜悦。
听到落雁担忧的话, 她冷笑一声“欺家若是要这些,何不将他儿子一碗药灌了往我儿床榻上送?最重要的, 是先稳住徐家与那位。”
先不说那位对她忌惮已久,数次下旨令她回王都,不过是觊觎她手中的兵权,又想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
若光是这般也就罢了,她深知这位阿姐心思深沉,若是没了兵权傍身无疑成了她砧板上的鱼肉。
她只此一人便也算了,就当全了她阿姐幼时的庇护之情, 可那时她的显儿尚且年幼,保不齐赵时宁收回兵权后卸磨杀驴。
所以她尽量远离王都,为了安赵时宁的心,也为了护女儿周全。
却不想王座那位已经忍了十几年,终于是忍不住了。
“可徐家那位郎君是徐玉蓉的心尖尖,那时徐玉蓉与您好的跟亲姐妹似的自然是能成的,可如今……”
落雁眼底带着犹豫。
赵时青闻言却低低的笑出声来,惊起了在梨树上歇脚的鸟雀。
“徐玉蓉向来守诺,答应的事不会更改。”就连她们三人当时义结金兰时的誓言也铭记于心,直到今年才选择站到她的对立面。
真是给了她好大一个惊喜。
更不要说徐玉蓉子嗣众多,为何偏偏一个与她儿定了亲的徐世荆名满大雍。
她往身后的软垫上一靠,指尖在软垫上无意识的轻点着,闭上双眼,脑海里又浮现两人午间推杯换盏时的热切。
赵时青忽觉乏味。
“宝影光是今日白日就处理了不少老鼠,长此以往怕是会走漏了风声。”落雁下意识地放轻声音,提起这些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嫌恶。
夜风燥热,二人虽是没有动作,身上也已经渗出了些薄汗。
赵时青薄唇轻启:“落雁,怎么入了王都倒还懈怠了?”随后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小巷深处的杂物后。
一道凌厉的风划过落雁的面颊,她应声回头,只见那柄短刀直直插进了用油布盖住的背篓里。
地面上是汇聚成河的暗红血迹。
落雁心中一惊,立马跪下请罪:“是属下失职。”
赵时青余光落在紧闭的院门:“快些处理就是了。”
说完便将手肘放在面前的小几上,撑住头,看起来是累极了。
落雁领命,迅速起身,朝那背篓走去。
她掀开油布,只见狭小的背篓里蜷缩着一个身着夜行衣的女子,喉咙已被短刀精准贯穿,双目圆睁,显然是没想到自己会如此轻易地暴露。
“这……是死士。”落雁检查了尸体脖颈处的红点,面色凝重地回禀。
赵时青连眼皮都未抬,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早已料到。
她指尖依旧在软垫上轻点,节奏不疾不徐。
“主子,怕是徐家已经听到了风声,咱们要不带小主子换一处地儿吧。”落雁低声道。
“难道该急的应该是我们么?”赵时青终于停下动作,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那具尸体,又落回那棵梨树上。
“可……”落雁还想再问。
赵时青挥了挥手,小麦色的面庞上带着几分坚毅。
此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赵时青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角落,温热的尸体被油布盖上,她心中稍安。
月光透过梨树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将院门口那道纤细的身影拉得很长。
“阿母?”
少女的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她披着一件清凉的外衫,手里提着盏昏黄的灯笼,正揉着眼睛站在门槛内。
赵时青原本紧绷的脊背瞬间松弛下来,她朝落雁递了个眼色,落雁立刻不动声色地侧身,将那盖着油布的背篓挡住。
“我儿又长高了。”赵时青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平日里少有的温柔“快过来让阿母瞧一瞧。”
赵显玉猛地清醒过来,直到这时才有了与阿母相见单位实感,她惊喜的扬起眉,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被惊喜压过。
“阿母!”赵显玉大步跨过台阶,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扫过梨树下那片阴影,却未曾停留。
站立在马车旁的女人身姿挺拔,向许久未见的女儿张开了怀抱。
她扑进赵时青怀中,像幼时那般将脸埋在母亲肩窝,声音闷闷的:“阿母,您要到王都待到几时?那欺容是怎么回事?您是从哪接到的宁檀玉……”
赵显玉被惊喜冲昏了头脑,满腹的疑问也有了发泄的出口,一句接着一句的往外蹦。
赵时青并未正面回答,只是抚着女儿柔软的发顶,若无其事地笑道:“乡试在即,怎么还有心思想这么多?”
赵显玉依恋在她怀里蹭了蹭。
“对了……听落雁说你与那欺小郎君曾有过一段情?”赵时青揶揄地看向女儿。
赵显玉目光落在落雁面庞上,充满了不可置信。
落雁后退一步,心道冤枉,这分明是金玉一路走一路将消息传出来的。
那些信件只有主子看过,就连她也是昨日才知晓呀!
落雁心中苦涩,对上赵时青暗含威胁的眼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好讪笑两声替自家主子背了这个锅。
“哪里的事……”赵显玉下意识地放轻声音,显得有些心虚。
赵时青哪里看不出女儿的心思。
她笑一声,轻轻将女儿推开,看着女儿因为心虚而游离的眼神,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伸手替赵显玉拢了拢披着的外衫,指尖不经意拂过女儿肩头,感受到那单薄衣衫下的温热,心中充满了欣慰。
“欺家那小郎君性子娇纵……”赵时青语气温和,“但有几分姿色,倒也有几分意趣,至于那位姓宁的郎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女儿瞬间僵直的背脊,声音放缓:“既是你头一个男人,又怀了我的长孙,留在腹中给个名份就是了。”
赵显玉抬起头,眼中带着疑惑与挣扎:“为何?我从未想过与欺容……”
“你真不想娶欺家那小郎君?”赵时青轻笑一声,指尖轻轻点着女儿的手背。
赵显玉闻言张了张唇,肯定的话不知怎么的说不出口。
她对那欺容是有几分情意的,如若不是这样,她断不会做出那样的荒唐事来。
“可……可檀郎。”赵显玉提起宁檀玉,心中萦绕着愧疚,不管怎么说,他怀了她的孩子。
“我的儿啊,你既心悦那欺小郎君,又对那宁郎君割舍不下,若是真要你舍弃一个,你会选哪一个?”
赵时青沉沉开口。
赵显玉抬眼看向阿母,却见阿母一脸了然。
她心中有些发慌,若是真要逼她选一个,她……会怎么选。
可她不管怎么选,都觉心中有些憋闷。
难不成她真是那话本子里说的见异思迁,朝三暮四的坏女人么?
赵时青看着女儿慌乱的神情,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她再次将女儿拥入怀中,声音温柔却又带着肯定: ”
傻孩子,你若是有欢喜的,别说两个三个,哪怕是成千上百个,阿母也支持你。”
赵显玉愣住了,她从未想过阿母会说出这样的话。
从小到大,阿母教导她的都是要对夫郎忠贞。
“可、可是……”赵显玉咬着唇,眼中满是迷茫,“阿母不是说过,此生只我阿爹一人吗?为何……”
赵时青抚在女儿背脊的手微微顿住。
“傻显儿,”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阿母当年是说过那样的话,可阿母那时年少,以为一生一世一双人便是圆满……”
“以为情爱能抵万难,其实不过尔尔。”
赵显玉一时有些怔愣,可阿母与阿爹很是恩爱,后院更是没有别的小爹进门。
她便以为这世间最好的情爱便是如她母父这般。
“阿母……”
赵显玉眼眶不知为何泛起亮色。
赵时青用粗糙的指尖为女儿拭去眼角的泪珠。
忽而黑夜中响起一阵蛙鸣,混在蝉鸣中不显违和。
赵时青面色发沉,可动作依旧轻柔。
“好孩子,听阿母的话好好温书,其它的不必忧心,待你出榜后,阿母有大礼相送。”
赵显玉闻言,心中隐隐有了预感,这回不会再是珍贵的玉石,华美的皮毛。
只是那样的礼物,会是她想要的么?
第69章 愚蠢美丽
“你这是什么意思?”
清脆的茶盏落在柔软的羊毛毯上, 发出沉闷的轻响。
欺容身着暗红长袍,袖口处绣着的金线在日光下散发出细碎的光。
“世女如今乡试在即,这是王女的意思, 我也没办法。”欺瑛揉了揉眉心, 用宽大的袖口遮掩住眼底的难意。
连日的奔波让她瘦了一大圈, 好不容易在阿母那儿得了些好脸色,这会儿又要哄他这个小祖宗。
“凭什么?我即将与显玉阿姐成婚,竟面也见不得?”欺容虽心中酸涩, 可见外头侍奉的仆从都竖着耳朵, 他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欺瑛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先是怎么也不肯回府,后是日日与那世女做甜汤, 就连那宝桦都婉转的让她去劝一劝。
说那世女如今看见甜汤都面色发青,好不可怜。
可她心中又疑惑,在云雾郡时还一哭二闹三上吊的, 还用绝食来威胁她,不过短短几日竟有了这般变化?
欺容气恼的将门关上,回头又见阿姐面上的笑意里带着疑惑。
他冷哼一声, 将脸往那柔软的蚕丝被上一扑。
“好阿容,你听阿姐说, 你与世女的婚事世女已经松了口,不过是早是晚的事儿,何必如此着急?”
见他这样,欺瑛早已习惯,坐在桌椅旁评鉴这南疆的茶叶。
欺容闻言肩膀微微一动,心中却还是不安。
先不说显玉阿姐不怎么见他,西苑那位还虎视眈眈, 与显玉阿姐是结发妻夫不说,肚子还怀着一个。
若是让他与宁檀玉那来打擂台,他心中还是有些发怵的。
只盼着这些日子能与显玉阿姐多黏糊几天,可谁知道现在连主院都靠近不了。
“对了阿容,那世女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叫你如此紧张?”
放在桌上的茶盏声音清脆,杯中的茶水晃荡。
欺容坐起身子,耳尖悄悄爬上一抹红色。
“她……她……”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欺瑛见状心中稍安,至少这桩婚事不再是彻底的利益交换。
她这个阿弟愿意,她心中的负罪感就能少一分。
“你帮帮我吧阿姐,我只想见她一面。”欺容见她面上带笑,他哀求道。
欺瑛却摇了摇头:“在人家府里头,我说话管什么用?”
欺容闻言圆眼微微泛红,眼看着眼泪又要顺着面颊落下。
欺瑛叹一口气:“不是我不帮你,只是王女对世女此次乡试格外看重,若是惊扰了世女,你可担待的起?”
她半是劝告半是威胁。
果然见欺容面上泛起退却之意。
她再次道:“你懂事些,若是嫁为人夫,哪个能受得了你?”
“不是还有阿姐你么?有你在,谁敢欺负我?”欺容猛地站起身来,眼尾泛红,似乎已经预见自己被那恶毒的小侍挑衅的模样。
腰间墨绿的牌子上雕着不知名花纹,随着他的动作在玉佩微微晃动,与这件暗红色的大袍相得益彰。
欺瑛摁了摁眉心,她这个弟弟虽愚蠢,却又实在美丽,这副好相貌给他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上嫁吞针,更不要说世女已有过原配夫郎,你如今占了他的位置,世女难道不会对他心有亏欠?”
“男人在后院里家室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女人的心在哪。”
欺瑛说的语重心长,话语里带着绵密的细针,欺容也觉得心口被阿姐这话刺的发疼。
是啊,先不说那宁檀玉与显玉阿姐有结发的情分,还有上一回,他与那宁檀玉熬了一样的甜汤,显玉只喝了他的三口,却喝了宁檀玉的四口。
这不是偏宠是什么?
欺容越想越觉得阿姐说的对,泪珠子不受控制的一滴接着一滴往下掉。
“阿姐……阿姐,那该怎么办?”欺用抽抽噎噎道。
欺瑛只觉被这傻弟弟气的脑仁疼,这般模样怎么堪配做主夫?
若是没有这好出身,早被后院那群男人给生吞活剥了。
欺瑛将怀中的帕子递给弟弟:“你哭的这样好看,冲阿姐哭有什么用?”
她牵起这个被她带大的弟弟,眼底划过一丝心疼。
见面前的男人止住眼泪,眼神慢慢坚定,欺瑛这才欣慰的笑了。
“见不着世女有什么干系?世女寒窗苦读,总不是为你挣一份光?”
欺容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的将手中的帕子慢慢抽丝,细长的丝线缠绕住他洁白的手指,手腕,直至腰侧。
他知道阿姐说得对,可一想到显玉阿姐此刻正独自在院中苦读,而自己连送碗汤都被拦在门外,心里就酸酸涩涩的。
“那……那我悄悄看一眼行不行?”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几分委屈的讨好,“就站在院门外,绝不进去打扰她。”
欺瑛看着自家弟弟这副模样,既好气又好笑。
“你啊,就是太心急。世女既然已经松口答应婚事,便不会更改,如今她正是紧要关头,你若是真为她好,就该让她安心备考。”
“可西苑……”欺容欲言又止,眼神闪烁。
“连你都见不着,更别说西苑那位了。”欺瑛打断他,语气笃定,“你且安心在屋里待着,等乡试结束,自是你与世女大婚之时。”
欺容听到大婚眸光一亮,这才故作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这还差不多。”欺瑛见他终于安分下来,这才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你也别整日想着往主院跑,多看几本书,若是以后你妻夫二人对诗,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岂不丢人?”
欺容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
他想起前两日门外洒扫仆从说的话,阿姐不过是将他当作彩头送与世女,现在看来,阿姐分明是真心疼爱他。
欺瑛见他神色松缓,心中也松了口气,起身替他理了理衣襟:“好了,莫要再胡思乱想,这几日你便在院里好好练字,我让人去寻些世女平日里爱读的书来,你也多看看。”
欺容垂眸应下,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袖。
待欺瑛离去后,他快步走到窗前,望着主院的方向怔怔出神。
“公子……”冬枣轻手轻脚的进来,看着欺瑛的背影:“真是想不到,那赵女郎竟有如此身世。”
“我也没想到。”欺容面色惆怅,目光却依旧黏在那紧闭的院门上,“阿姐今日没见到我,可有问我?”
冬枣犹豫片刻,还是如实道:“主院那边守得严……不过……西苑那位今日炖了鸽子汤,不过刚到院门口就被寻娘拦了下来。”
欺容冷哼一声,转身坐下:“他倒是殷勤。”
“再殷勤也没用,寻娘不也拦着了?”冬枣连忙给他斟茶,“咱们与寻娘是什么交情,当日若不是郎君您?寻娘哪里还有命活?”
欺容皱了皱眉,佯装不快。
“我做那些难不成是为了让她承我的情?”将茶盏放桌上重重一放。
冬枣也不害怕,嘿嘿笑一声“那您想让谁承您的情?赵女郎?”
欺容被冬枣这句话噎得耳根一热,抬手就要打他:“她承我的情了么?”
冬枣灵活地躲开,笑嘻嘻地讨饶:“哪里不承您的情,听寻
娘说女郎昨日里还问了您。”
欺容动作一滞,轻咳两声:“真的?问我什么了?”
冬枣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寻娘说,女郎前日在书房里,对着您送去的那个甜汤碗发了好一会儿呆呢。”
欺容心头一跳,面上却故作镇定:“她对着个碗发呆做什么?”
冬枣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我估摸着是瞧那碗底的野蔷薇呢!”
欺容只觉面上发烫,脑子也不大清明了。
“那汤呢?”
“汤自然是喝完了,不然哪能瞧到碗底的花样?”冬枣兴奋道。
欺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眼底不自觉泄露出一抹笑意。
那野蔷薇花样是他特意让工匠刻的,原是为了让自己瞧着心生欢喜。
“她既看到了,可说了什么?”欺容故作漫不经心地摆弄着衣袖,目光却紧紧锁着冬枣。
冬枣嘴微微张开,面色犹疑:“这个……寻娘倒是没说……”
欺容指尖微微一顿,面上却是满不在意:“汤喝了就成。”
那汤是他精心按照食谱熬制的,手上都烫出了三个大泡,他还特地加了阿母送与他的香草。
看起来色泽鲜亮不说,闻起来也格外诱人。
“那我再熬一盅,晚上托寻娘带进去如何?”欺容面色骄矜,虽是在问冬枣,手却已经推开了门。
冬枣诶了一声,连连跟上。
~
冬枣笑眯眯地将手中冒着热气的甜汤递给寻娘,见她接了,这才对站在角落的欺容点了点头。
待二人走后,寻娘深吸一口气,见是她,门口的护卫便放了行。
汤盅在木桌上发出铮亮的一声响,赵显玉闻声抬头。
“又是他送来的?”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寻娘恭敬地应了一声:“是,欺小郎君特地嘱咐要让您趁热喝。”
赵显玉叹一口气,掀开盖子。
甜腻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与书房里墨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
“倒了吧。”
赵显玉说的轻松,寻娘也毫不意外。
欺小郎君这汤虽滋味好,可女郎喝了几日后,夜夜心烦意乱,夜不能寐。
有几回写字写着写着就流鼻血了。
还是府里头的府医来瞧,说里头放了大补的青兰草。
赵显玉哪里还敢喝,为了不伤欺小郎君的心,每回送来都便宜了后院看门的大黄狗了。
想必要不了三月,府里头又会多了一窝狗崽子。
这事被家主知道后,府里头就命令禁止两位郎君靠近主院,说是两位,其实也只是北苑那一位。
扣扣扣
门被敲响。
“玉娘,这鸽子汤有些凉了,要不要再热一热?”
第70章 敲门砖
赵显玉眸光一闪, 移向木门外倒映出来的身影。
“宁郎君,我家女郎方才吃了些点心,这汤还是您留下补补身子吧。”
寻娘移步站在门前, 嗓音带着几分无奈。
好在外头的宁檀玉没过多纠缠, 稍一停顿便道:“那我让厨房温着, 若是玉娘饿了,再叫人送来就是。”
他说的有理有据,饶是赵显玉也没法再推拒, 她微不可见的冲寻娘点了点头。
寻娘这才扬起一抹笑意来:“那就多谢宁郎君了。”
外头的身影慢慢远去, 寻娘这才走回到书案前,一边研磨,一边去打量她的面色。
欺小郎君虽被明令禁止在乡试前不准许入主院的门, 可这碗威力无穷甜汤也在女郎的默许下送了进来。
宁郎君虽来去自如,那鸽子汤却连书房的门也入不得。
寻娘心中疑惑,却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三日后便是乡试, 何必这时候给她凭添烦忧?
赵显玉不知寻娘的小心思,将笔放在笔搁上头。
转身将书架上的讲义抽下来。
说来也怪,吴阳县距离王都路途遥远, 她那书房里的书竟能在三日内全须全尾的抵达王都……
赵显玉不知想到了什么,轻笑一声, 倚靠在临湖的小窗上看书。
她看的忘我,寻娘自觉的将书案上的甜汤端起往外走,她放轻脚步。
谁知道一出门,便与步履匆匆的翠微打了个照面。
翠微见了她眼神一亮:“寻娘姐姐,女郎可在里头?”
寻娘在吴阳县时便对那个宽厚的宁郎君有些好感,伺候在一旁的翠微更是活泼机灵。
想到这里,寻娘点了点头“女郎在里头看书。”
翠微闻言面色一喜:“那我家郎君呢, 厨房里的药煎好了,若是晚了药效可就大打折扣了。”
寻娘皱了皱眉,将手中的甜汤往身后遮了遮。
“宁郎君方才来送鸽子汤,不过走了有一会儿了。”
翠微闻言有些疑惑:“西苑与这儿离的不远,我来的路上也没遇见宁郎君,你确定宁郎君已经回去了吗?”
更何况这一路上府中都是护卫,哪里能在眼皮子底下丢了人?
寻娘心尖微微一跳,她下意识地看向紧闭的大门,身旁是守在院子里的护卫。
其中一人察觉她的目光:“宁郎君一刻钟前便走了,按脚程怎么也该到了。”
这座院落并不大,更别说这几间院子修的巧妙,东南西北四处院子紧紧围绕着主院。
翠微闻言面色慌张,却还是镇定道:“我回去瞧一瞧,说不定是我看花眼了没瞧见人。”
盯着翠微的背影,寻娘内心总觉不安。
前脚欺小郎君来送甜汤,后脚宁郎君又来送鸽子汤。
若是这两人碰见了,以欺小郎君那性子该怎么好?
她转身欲将此事禀告赵显玉,却被为首的护卫拦住。
“我派遣几位姐妹去寻,女郎如今正是重要的大日子,何必为了此事扰乱女郎心神?”
这些护卫落雁说都是她们商队个顶个的好手,寻娘闻言,心中还是有些不安。
“也是,如今女郎正是要紧关头,那便拜托各位姐姐了。”寻娘犹豫的瞧了眼紧闭的房门。
*
冬枣站在门外,忧心忡忡的打量着路过的仆从。
他不着痕迹的往内门瞧上一眼,见里头没什么大动静传出来,可他的心还是一跳一跳的。
自家郎君那性子他不是不知道,怪他没拦住人,此时竟造成了这种局面。
屋内宁檀玉不急不缓的为欺容倒上一杯茶,这动作仿佛欺容是客,他才是主。
欺容看着他的动作,面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低贱的玩意儿,也只配做些端茶倒水的活儿。
“宁郎君倒是懂礼数。”他声音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施舍,“我与显玉阿姐成婚时喝的交杯便由你来替我们斟吧。”
宁檀玉神色不变,将茶壶轻轻放下:“欺小郎君当真是自信,玉娘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么?”
欺容闻言面上带上了疑惑,随即反应过来,只当是这人恼羞成怒的犬吠罢了。
宁檀玉将他的反应净收眼底,随后轻笑出声。
“原来欺小郎君并不知晓,玉娘有位指腹为婚的未婚夫……”
欺容把玩玉佩的手一顿,他哪里不知道传说中世女的那位未婚夫徐世荆,他可太熟悉了。
只是显玉阿姐即将迎娶他,那桩婚事自然也是不作数了。
宁檀玉似乎是看出他在想什么,眼底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同情:“如今你我二人都知玉娘身世,那你可知,这消息为何阿母瞒的死死的?”
落在欺容耳中的话语声轻飘飘的,可他的不自觉的问出声:“为什么?”
“如今王都城中风流涌动,如今暴露玉娘身份就是将她送出去当活靶子。 ”
欺容眉心一跳,这样的道理他就算再蠢也是明白的,只是不明白这些与徐世荆有什么关系。
“你与徐世荆不过是阿母为玉娘铺的路,你家中有权势,徐世荆有声名,若有一日玉娘认祖归宗,你与徐世荆便是她……的敲门砖。”
宁檀玉说的含糊,欺容却听的分明。
赵显玉若是被封为世女,她便是正儿八经的王室血脉。
他阿母在朝中有自己的势力,若赵显玉入朝为官,他家必鼎力相助。
可光有了助力还不成,还需要好名声,那徐世荆便是不二人选。
他风光霁月,三岁善文,五岁学武,又乐善好施,每年寒冬徐世荆都会搭棚施粥,又常去育孤堂教孩子们读书。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曾有人为:徐氏世荆,堪为大雍男子表率。
这样的声名,王女又怎能错过?
欺容手中的玉佩随着宁檀玉的尾音,落在柔软的地毯上。
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猛地站起身,指着宁檀玉的鼻子,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你胡说!显玉阿姐答应过我,待乡试之后便……”
“便如何?”宁檀玉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中带着几分怜悯,“便与你成亲?欺小郎君,你当真以为,凭你那冲动的性子,能坐稳世女正君的位置?
先不说那徐郎君有与你同样的家室,容貌更是不逊色与你,还有那样的才情。”
宁檀玉的话虽刺耳,可欺容知道他所言非虚。
“你!”欺容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法反驳。
欺容突然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
“宁郎君好口才,差点就被你绕进去了。”他抬起眼,圆眼里是刺裸裸的挑衅,“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知难而退,好让你独占显玉阿姐。”
宁檀玉摩挲茶杯的指尖一顿,抬眸看他。
“徐世荆再讨厌,若是能为阿姐添一分助力,我也忍得。”欺容慢悠悠地说,“可你呢,人老色衰,除了肚子里这一坨烂肉,你还有什么?”
他上下打量宁檀玉一番,嗤笑道:“一个连汤都送不进去的人,也配在这里挑拨离间?”
宁檀玉摩挲茶杯的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挂着温润的笑意,只是眼底带上一分阴霾。
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欺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欺小郎君说得对,我确实人老色衰。”宁檀玉语气平和,却字字诛心,“可你口中的烂肉,却是玉娘的长子,若是玉娘再心软些,这便是她的嫡长子。
而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欺容腰间那块价值不菲的玉佩,“连她书房的门都进不去,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在外头乱转。”
欺容脸色一白,正要反驳,却见宁檀玉忽然俯身,在他耳畔低声道:“更何况,我这腹中的骨肉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觉得玉娘会怀疑谁?是每日殷勤送汤的你,还是连门都进不去的我?”
欺容瞳孔骤缩,却也猛地站起身来,就要使唤冬枣开门。
他虽对这孩子的存在如鲠在噎,夜不能眠,却不想它被宁檀玉当作争宠的工具,毕竟它也是显玉阿姐的孩子。
宁檀玉将他的反应瞧在眼中,理了理衣袖,神色淡然:“只是提醒小郎君,对我客气些。”
欺容明白自己被他戏耍,他气的胸口上下起伏,他这辈子还没被人这样戏耍过。
“若是我将你的真面目告诉显玉阿姐……你说她还会信你吗?”欺容将地上的玉佩捡起,小心的擦拭。
宁檀玉唇角的笑意僵住,他不自觉的垂下头,去瞧用青玉腰带包裹住的腹部:“真面目……?”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冬枣焦急的声音:“郎君,宝蚕往这边来了,说是要寻宁郎君。”
欺容神色一慌,却又很快镇定下来,他漫不经心的警告:“今日之事,若敢传出去半个字,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宁檀玉却还是垂着头,对于欺容的话没有一点儿反应。
欺容见状冷哼一声,推开门,与急匆匆寻来的宝蚕与翠微正面对上。
“我不过是请他喝口茶,好大的阵仗?”他这话说的娇蛮。
翠微见他这模样,关心则乱,张嘴就要发作,却被赶上来的寻娘扯住了衣袖。
见寻娘面色凝重,他这才不情不愿的咽下了这口气。
寻娘目光越过欺容,往屋内扫了一眼,见宁檀玉好端端地坐在那儿,心头一松,但面上还是端着恭敬:“欺小郎君误会了,只是厨房那边说药凉了还得重煎,这才急着寻人。”
欺容冷哼一声,却也没再说什么,被冬枣半拉半拽的往小苑前的花圃走去。
“去瞧一瞧吧,我方才看上头还生了虫……”
翠微看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真当自己是赵家的主子了!”
寻娘拽了拽她的袖子,示意他噤声,自己则快步走到宁檀玉面前:“宁郎君,您没事吧?”
宁檀玉这才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笑意,只是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无妨,不过是同欺小郎君说了几句话,倒叫你们担心了。”
他扶着桌子,动作有些迟缓地站起身,手不经意地搭在小腹上:“既然药煎好了,我也该回去了,免得玉娘知道了担心。”
寻娘目光在他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送您回去吧。”
“不必了,”宁檀玉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你们守着玉娘要紧,我自己回去便是。”
说着,他缓步走出房间,经过寻娘身边时,脚步微顿,声音带着若有若无的虚弱:“今日之事,不过是些口舌之争,不必让玉娘烦心。”
寻娘心头一跳,抬眼看去,只对上宁檀玉轻皱的眉,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她连忙恭维的笑一声:“我明白的。”
宁檀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扶着门框慢慢走了出去。
翠微凑过来,看着宁檀玉离去的背影,小声嘀咕:“寻娘姐姐,我怎么觉得宁郎君怪怪的?”
寻娘收回目光,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轻轻叹了口气:“别瞎猜了,去守着你家郎君吧,这几日千万别出什么乱子。”
主院内,赵显玉翻过一页书,目光落在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