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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瓜蛋蛋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蛇与勇敢


    却见寻娘捂着手腕, 那湖中飞快的滑过一条黑色的尾巴尖。


    赵显玉心头一紧,将小白花放进袖口里,急忙往寻娘处跑。


    寻娘脸色煞白, 右手腕上两个细小的空在往外渗着黑血, 她咬着牙道:“方才预备洗洗那荷叶, 一时不察被那畜牲咬了一口。”


    赵显玉不敢犹豫脑海中响起阿母的话,当机立断,撕下袖口的布料, 从寻娘手肘上方处狠狠勒住, “欺容,拿水来。”她声音发紧,面皮也因为急促而红润。


    欺容忙将手上的水囊递过去, 他瞧着伤口,只觉得自己手腕也刺痛起来,他目光游移, 生怕哪里再窜出来条蛇也给他一口。


    “是水蛇吗?”欺容心存侥幸。


    赵显玉呼出一口气:“只怕不是,我瞧那蛇尾泛黑,不是乌梢蛇就是……”


    她话语未尽, 寻娘与赵显玉皆是面色一白。


    此处地处大雍以南,气候湿热, 盛产小王蛇。


    “让我瞧一瞧吧。”金玉悄无声息的走了过来。


    赵显玉闻言侧身让开位置,目光在周围的绿草之中划过。


    金玉指尖轻触寻娘手腕上宛如细针的牙印,心头微沉,她拿出别在腰间的刀,小心的拨开伤口周围的皮肤,见渗出的血水极稀且带着不自然的淡粉,瞳孔猛地一缩。


    “你伤口可有发麻?”金玉喉间发紧, 面色凝重。


    寻娘面色苍白的点点头,倚靠在赵显玉怀里。


    金玉张了张唇,随即向她轻微的点了点头。


    赵显玉从前同阿母打猎时最怕的不是野猪与豺狼,而是躲在暗处阴测测的蛇,其中小王蛇更是翘楚,没有哪个打猎的不知道它的威名,若是被它咬中,三个时辰之内不用药,那便再无回天之力。


    她鼻尖微酸,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金玉,那该如何?”


    金玉拿出胸口藏着的册子,她指尖翻飞,飞快的翻到末尾,递给赵显玉。


    上头用朱砂绘着各类毒蛇,那图上正是栩栩如生的银环蛇,她指尖点着银环蛇的图样,沉声道:“按照上头写的,需三味鲜药,半边莲、七叶一枝花、再加一味鬼针草,将它们捣碎外敷。”


    几人面面相觑,除了金玉手上的册子,赵显玉倒是稍微懂一些,但仅仅是一知半解。


    金玉显然也想到了,将册子递给赵显玉。


    她接过来一瞧,微微扫上两眼:“这鬼针草倒是好找,沿路上都是……半边莲?半边莲多生与潮湿,这湖边大抵就有。”


    “只是这七枝一叶花……”


    赵显玉眸光微定,目光深深地望向这湖背后的山林。


    她很快下了决定:“金玉,你骑着马沿路去寻鬼针草……”


    “那半边莲……?”金玉接过话茬。


    冬枣伤了腿,自然是不能叫他去采。


    只是这欺容……


    金玉将目光投向赵显玉,于情于理这话都不该让她来说。


    赵显玉捏着朱砂笔画的图样,指尖微微向下陷,她看向欺容。


    欺容见她这样,神色松动,正欲开口。


    反倒是冬枣见自家郎君的模样,他急忙开口:“女郎,我家郎君胆子小,让我去吧。”


    冬枣既感念与寻娘对他们的恩情,却也不想让欺容去涉险,若是自家郎君让那蛇咬上一口……


    欺容更是面色复杂,带着些退缩之意,他此生只见过那拔了牙关在笼子里赏玩的蛇,光是看着都让他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更别提那有毒的蛇了。


    “显玉阿姐……我害怕……”欺容颤抖着双唇。


    空气顷刻间凝固,都在等待赵显玉的决定


    赵显玉目光定定的看着欺容,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祈求。


    她与寻娘从小到大的情谊,若是寻娘就此死在她眼前,她必定悔恨一生。


    欺容却是有些不愿,双腿似灌了铅似的站在原地,半分也挪动不得“显玉阿姐……若是……若是那蛇并未走远怎么办?”


    方才听着十分惬意的蝉鸣忽而令人烦躁,


    他回忆着那黏腻的,吐着信子的蛇,浑身汗毛直立。


    赵显玉眉间轻瞥,却也知道这事逼不得他,若是让冬枣去,他一个瘸子,若是再出了什么意外,她也担待不起。


    “罢了,我先找了半边莲再进山,若是……”她话语声中带着微微的哽咽。


    她低下头,借了金玉腰间的短刀,用布袋将它绑在袖口,。


    金玉虽是她的护卫,却也只是拿钱办事,并不到以命相搏的地步,欺容主仆更不用多说。


    欺容见她这样干脆利落,想开口阻拦,却也知道他没有什么立场。


    他目光看向金玉,见她面色担忧,却也没开口多说。


    他不是不愿去寻那草,可一想到那蛇,他就怕的不行。


    “阿姐……”他呢喃一句。


    冬枣安抚性的拍了拍他手背“郎君您且放心,我来找就是了。


    欺容瞧着冬枣的腿,他扪心自问,若不是寻娘与金玉,他怕是早死在那荒山之中,更不用说在那客栈之中将他们救出,路途中虽不满他与赵显玉相近,却也始终以礼相待。


    他指尖微微一颤,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寻娘……”赵显玉惊呼一声。


    却见寻娘身子一软,向下倒去,好在赵显玉反应够快,不至于让她后脑勺着地,再出什么好歹。


    金玉瞥见寻娘手腕发紫,她艰难的张开嘴:“这蛇毒性太强,怕是只有一个多时辰了……再晚怕是就不行了……”


    她的话不亚于五雷轰顶。


    赵显玉与金玉二人将寻娘往马车里头搬,这时候也顾不得热不热了。


    欺容直愣愣的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冬枣……冬枣”欺容的话语带着颤音。


    冬枣急忙将木棍往地上一扔,双手去搀扶着欺容,就连脚尖点在地上生疼也不在意。


    欺容胸口上下剧烈起伏,明明是六月的艳阳天,他却浑身发冷。


    “她会死吗……?”他低声冲冬枣问。


    不等他回答,又道:“我得救她!”


    指尖深深嵌入冬枣的皮肉之中,从上到下的痛意使他面色发白,却又不敢挣开。


    “郎君,金玉说还有一个时辰。”冬枣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语气中不免也带上了些许遗憾。


    “一个时辰……”欺容低低的重复着,目光移向那深不见底的湖面,上头是被微风吹过摇晃的荷叶。


    下面暗流涌动,他喉结翻滚。


    “阿姐常说要知恩图报……”他似


    乎是在说服自己,给自己一个理由。


    他抬起头,不知何时赵显玉已经走到了他跟前,她捡起木棍递给冬枣,又对他道:“我先找一找半边莲,劳烦你……”


    “我来吧,阿姐……”欺容忽的道。


    分明从发生到现在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他却恍如经历了生离死别。


    “我来吧显玉阿姐……”欺容再次说道。


    赵显玉深深看他一眼,忽的扬起笑容,眼里的泪花却在阳光下闪烁,就像在太阳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多谢你……多谢你。”她将手中的册子递给他,连说两句,随意用手抹去眼泪,连同那片刻的彷徨。


    欺容忽的抓住她的手,在她的眼上印上一个吻。


    与第一次的生涩不同,这一次带着少年人的滚烫。


    赵显玉忽的笑了,她袖袋里的花别在鬓角:“多谢你,欺容。”


    说完便转身向山里走。


    冬枣看着他欲言又止,欺容却扬起下巴:“你家郎君难不成是见死不救的人?”


    “我将你扶到马车上,把你这木棍借我用用。”他受不了冬枣复杂的目光,眸子刻意的移向马车。


    他搀扶着冬枣,一步一步挪向马车,见寻娘面色苍白,一副进气多出气少的模样。


    “你好生照顾她,还有,别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你家郎君,虽然你家郎君并爱读书,打草惊蛇的道理还是懂的。”


    欺容接过冬枣手中的木棍,嘴里虽在嘀嘀咕咕地,可腿肚子却止不住的打颤。


    他死死攥着木棍,站在湖边止不住的给自己打气。


    欺容脑海里闪过她鬓角的白花,他莫名觉得比她上次那朵蝴蝶兰好看多了。


    他忽的笑出声,这样的情况他竟然还能对比这两朵花哪一朵更漂亮。


    欺容打起精神,可木棍似乎有种黏腻冰凉的触感在他手心。


    他脚下踩到柔软的触感,慌忙退上一步,却发现那只是泡软的干饼子。


    欺容呼出一口气,经这一遭胸口又砰砰跳起来。


    他站直身子,鼓起勇气往前再走上一步,猝不及防的,与那双豆豆眼对上视线。


    欺容血液瞬间凝固,握着木棍的手捏的发白,他努力思考着遇到蛇该怎么办?


    是动还是不动?


    他僵在原地,却见那蛇高昂着的头左右摇摆,蓄势待发。


    欺容心中生出无限的恐惧来,他下意识地拿起木棍往那蛇头挥打,或许是这野蛇常年不见人,竟张嘴咬上了那木棍。


    欺容感受着木棍尾端的下坠感,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木棍往地上狠狠一摁。


    噗嗤一声。


    猩红的血液溅在他手背,散发出一股腥气来,蛇身被木棍刺穿,只有那圆润的头颅还在无力地摇摆着。


    很快,也没了生息。


    欺容这才泄下一口气,后知后觉的一股恶心感充斥着鼻腔,喉口,他忽的弯腰呕吐起来。


    第52章 福祸相依


    欺容胃里吐的翻江倒海, 本就没吃多少东西,经过这么一遭,胃里只剩酸水。


    他拿出怀里的帕子, 看着上头的图样, 顿了顿还是放了回去。


    盯着那条没有生息的死蛇沉默片刻, 用木棍将那蛇一挑,往泥地上一甩,他看那话本里都说, 中了蛇毒药用蛇胆来治。


    万一呢?


    说不定以此来震慑一下隐藏在暗处的蛇。


    册子上画的半边莲, 是浅紫色小花,花瓣偏向一侧,像半边莲蓬。欺容定了定神, 开始沿着湿润的湖边仔细搜寻。


    他每一步都踩得极轻,用木棍反复拨开草丛,将嫩草的腰肢压弯, 以免有什么东西藏在里头。


    忽的,他余光一瞟,见那绿草深处有一点紫色, 他心中一喜,就要上前去摘。


    湖面水波荡漾, 不知道是什么掀起一阵涟漪。


    欺容瞬间僵住,拔腿就要跑。


    他脚步一顿,想起赵显玉的嘱托,还是鼓起勇气上前,他将木棍那往紫花边上一插,便快速后退。


    反正这花儿已经找到了,万一摘下来药效不如新鲜的好呢?


    他这样安慰自己。


    欺容在马车前站定, 只见那山林深处不知道是什么动静,惊起一群飞鸟掠过湖岸。


    怀中的帕子微微发烫,脚不自觉往山林处挪了半步。


    也不知道显玉阿姐那边怎么样了……


    赵显玉手里捏着一根捡来的棍子,周围寂静无声,只有脚步踩在枯枝上的咔吱声。


    外面炙热,山林处却十分凉爽,还伴随着带着泥腥气的微风。


    但她不敢贪图这一时安逸,得往上头走,她抬起眼,目光落向那座小山。


    那册子上说,七叶一枝花生于半山地带,并不随处可见。


    但寻娘时间不多,她只能去这唯一的半山试试。


    她抿了抿唇,将袖口处的刀柄拔出,捏在手心。


    目光是前所未有的专注,这样的野林子,常年无人踏足,不知道这里头藏着什么样的龌蹉。


    好在她这一路走来算的上顺利,甚至还遇上了一窝野兔子。


    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敢放松警惕,蛇类几乎是这片丛林的霸主。


    脚步踏上一块巨石,她借着胳膊的力气,身子往上一带,马上就翻了过去。


    她呼出一口气,擦了擦脸上的薄汗。


    忽而,沉重的脚步声朝她重开,掀起一身风,她还来不及去看,身子已经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


    她飞快的往旁边一扑,脸上被枯枝碎石划出一片血痕,下一瞬,一头棕褐色的野猪朝她刚才站立的巨石冲撞过去。


    那巨石下面是一个空悬的坡,随即重物的落地声音,还伴随着沉重的嘶吼。


    赵显玉顾不得脸上的伤,她飞快站立起来往山上爬,这山坡并不陡峭,她爬的不算艰难。


    就在她攀上一块较为平坦的巨石时,她打量着四周的环境,目光却在几块岩石之间停顿。


    离的太远,她几乎要疑心自己看错了。


    她快步上前,随即惊喜的笑出声。


    茎直而挺,顶端轮生着七片狭长的叶片,簇拥着一圈尚未完全开放的暗紫色花朵。


    她拿着手中的书页仔细对比,是它!


    心口猛的一跳,劫后余生的喜悦笼罩在她心头,忽然,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她回头,只见一只鼹鼠飞快的从灌木丛中掠过。


    赵显玉眸光微凝,不对。


    窸窣声离的太近了。


    她指节泛白,冰冷的刀柄在手心膈的生疼,她不敢放松警惕。


    眼前鼹鼠飞过的灌木丛不自然的轻微晃动,不是微风吹过的轻柔摇曳,而是什么东西贴着枝干移动的声音。


    果然,下一瞬,一只拳头大小的蛇头从灌木丛中弹出,是通体的黑,只有那双眼睛散发着微微的红光。


    她呼吸滞了一瞬,却不敢动弹。


    她脑海里百转千回,快速的思索着。


    若是她率先挪开目光,那巨蛇定然会觉得她怕了,便会毫不犹豫的发动攻击。


    良久,那蛇似乎是觉得眼前的物体没有威胁,圆润的头颅缓缓向灌木丛中隐去。


    它似乎只是在例行巡视自己的领地。


    那窸窣声渐渐远去,她的腿肚子直打颤,好在有那木棍撑着,才不叫她很是狼狈。


    但她不敢松懈,只想拿了草药快些离开。


    她走到巨石的缝隙之间,她没有直接用手去拔,而是用短刀将根系处的碎石与泥土挥开,尽量不伤极根须。


    当那朵七叶一枝花被捧在怀里时,她忽而有种被窥视的错觉,叫她浑身汗毛直立。


    只是那巨蛇真的走了吗?


    鼻尖萦绕着的腥味儿越来越重。


    头顶的阴影晃


    动,一阵夹杂着浓烈腥味儿的疾风掀起她鬓角的发丝,她来不及抬头,身子下意识的往后一弯,整个人倒在那泥地上,疼的她直抽气。


    那树枝上的黑蛇摇晃着脑袋,见咬了个空,似乎是有些不满,一双圆眼红光更盛,冰冷地注视着这个满身是泥的猎物。


    这给了赵显玉一丝喘息的机会。


    她原以为这畜牲已经离开,却没成想这畜牲给她来了个以退为进,它给了她离开的错觉,却绕路爬上离她最近的树干。


    若是她方才没感受到那一丝腥气,只怕是要成为这巨蛇的腹中之物。


    后背的痛感后知后觉,她估摸着皮肉已被碎石击穿,却也不及面前的巨蛇让她忧心。


    求生的本能压过一切,手下意识地去摸怀中的草药。


    她慢慢的将腰间的刀柄抽出,只可惜这是把短刀,若是长刀,那要好对付的多。


    那黑蛇见她不动,睁着眼溜溜的眼睛盯着她,似乎是在欣赏猎物的挣扎。


    赵显玉掐了掐手心,让自己快速镇定下来,正面搏杀她几乎没有胜算。


    不能硬拼,智取……或是逃离。


    赵显玉的脑子飞快的运转,她仔细回忆着来时的每一条路,每一棵树,每一块巨石。


    巨石缝隙,弯曲的老树,还有……野猪


    记忆定格在那悬空的巨石,若是能跑到那儿,尚有一线生机。


    可是该怎么跑……?


    这蛇的体型不算巨大,但速度极快。


    脑袋的眩晕感越来越重,一个近乎大胆的计划在她脑海中慢慢形成。


    她记得阿母曾说过,对待寻常的猎物一击必中,不给它们喘息的机会。


    可若是那种只会躲在暗处,蓄势待发的该怎么办?


    那便给它一个诱饵,让它觉得食物已是它的囊中之物,趁它松懈,一击毙命。


    她虚弱的喘息,目光渐渐涣散,手也无力地垂下,可身下冰凉的触感无一不在刺激她的神经。


    它会信吗?


    一人一蛇无声的对峙着。


    那红眼死死的盯着猎物,似乎是在判断猎物还有没有还手之力,亦或者是在欣赏她无力地挣扎。


    它是丛林最优秀的猎手,很快,它的身躯蠕动,缓慢的朝猎物的方向移动。


    它胳膊粗的身躯移动的很慢,似乎是在辨别猎物的方位。


    赵显玉喉间一紧。


    那近乎缓慢的优雅的蠕动,只是对猎物的凌迟。


    它享受猎物的恐惧,享受这种掌控生死的快感。


    她甚至能感受到,这畜牲愈发松懈,速度也慢慢加快,它认为猎物只是垂死的挣扎,已然成了它的囊中之物。


    她涣散的目光更加空洞,呼吸声愈来的缓慢,捏着刀柄的手彻底垂落下去。


    一切归为死寂。


    优秀的猎手即将品尝自己的礼物。


    蛇身愈来愈近,带着一丝急促。


    只有一次机会。


    就是现在。


    那蛇头已到她胸口上方,冰凉的信子下一刻就要碰到她的下巴,她压抑住喉间的颤意。


    原本濒死的人忽然暴起,侧身翻滚,在惯性中用右手抓住短刀,用力的向蛇的七寸刺去。


    刀光太快,黑蛇松懈,竟真的叫她找到了机会,将那身躯死死钉在原地。


    噗呲一声,刀身插入皮肉,只可惜因后背连带着左臂的痛意让她的手颤抖,没刺中七寸。


    那巨蛇剧烈挣扎起来,剧痛让它瞬间发狂,赵显玉急忙往后退上一步,那蛇尾还是在她面颊上划出一道印子。


    赵显玉不敢去看,忙挣扎着站起身,几乎要再次摔倒,只有后背与左臂的痛感预示着她还活着。


    她站在原地,见那黑蛇无力地挣扎,红血在它身下慢慢晕染。


    蛇头无力地垂下,好似没了生机。


    赵显玉不敢大意,那匕首虽重伤了它,却并不致死。


    见巨蛇没了动静,她踉跄着捡起丢落的拐杖,慢慢挪动。


    她用木棍轻点蛇头,感受到猎物的逼近,黑蛇再无理智,只想拉着这该死的猎物为它陪葬。


    那蛇头忽然暴起,尖牙崩射出毒液,堪堪擦过赵显玉的裙摆。


    她向来谨慎,连交上去的课业都在再三检查,更不要说这生死攸关的时刻。


    就在此瞬,生死已下定论。


    她猛地后退,扬起地上抓的一把黄灰,趁它往后缩,拔下发上的簪子,猛地朝巨蛇七寸刺去。


    血点溅到她的衣袖,裙摆,面颊,她来不及擦拭。


    直到这时,腿脚的颤动与背后的疼意才有了实质,她神情恍惚,剧烈的喘息着。


    可她知道寻娘已经等不得了,拔出那柄尖刀,又喷溅出血花。


    疼痛让她面色发白,全靠那根木棍撑着。


    还要时不时注意有没有野猪,毒蛇,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窜出来。


    她咬紧牙关,将怀中的草药护紧,直到看到欺容担忧的脸,她才瘫软在地。


    周淮南坐着宝珠阁的主院,小扇轻摇,将他身旁的冰鉴吹起丝丝凉气。


    “阿源,你说我这胸口怎么一阵发闷?”他忽而捂住胸口,面色间满是犹疑。


    周爹爹听了立马宽慰:“大抵是这屋子里太闷,透透气便好了。”


    “是吗?”周淮南皱了皱眉,总觉得心中不大畅快“也不知道我的显儿行至何处,也不说给家里捎封信,叫阿爹放宽心。”


    一说到这儿,心头的沉闷感愈发重了。


    周爹爹听着也跟着心头一沉,但还是安慰“女郎这才离家几日?便是捎了信也没有这么快的。”


    周淮南心里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儿行千里,他唯恐女儿在路上吃了什么苦头,光是想想都心如刀绞。


    沉默半晌,他忽而想起宁檀玉来“对了,那狐魅子那儿可有消息传来?”


    周爹爹下意识地往外看起,话语声中带着几分担忧。


    “再没有了……”


    他说的犹豫,女郎自独身从小阳村归来,对那宁檀玉的下落闭口不言。


    但自赵显玉离家次日,那驿站里送了他的信来,只说回了他阿爹家,别的再没多说一句。


    可他进门前夕,周淮南便叫人将他的身世一五一十的查了出来,这世间的亲人只有抚养他的寡叔,和他那自改了嫁便再没来往过的阿爹。


    怎么好端端的就去他改嫁的阿爹家中了?


    周淮南属实是不愿管,可眼看了显儿她阿母归家的时间越短,他的心头就越是慌张。


    “这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入了我赵家的门,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他心头恼恨,捧起一盏茶。


    院子里的仆从有条不紊的给书本翻页,免得生了书虫,见里头的主子带怒色,一个一个动作更加小心。


    搬书的仆从一个踉跄,差点儿叫那珍贵的古书落了地。


    “小心些,若是毁了女郎的书,小心你们的皮。”周爹爹立马开口斥责。


    周淮南瞧了一眼放下茶盏:“隔壁那位这几日都没来请安?病了这些日子也不见好?”


    周爹爹思衬着开口:“沈郎君在夫家住了些日子,一回来便病了……”


    他打量着周淮南的神色,见他面色微沉,他接着道:“只怕是因为他那贴身的……”


    话音未落,周淮南将茶盏往檀木桌上一放,迸溅出的水渍在桌上汇成珠子。


    “莫要再提,真是晦气。”周淮南冷哼一声。


    目光移向那高高的围墙:“原以为是个有手段的,能抓住我显儿的心,没成想是个绣花枕头。”


    随即又开始哀愁起来:“待青娘回来,该如何交代?”


    他未说明缘由,周爹爹却是知道是因为宁檀玉的事儿。


    “干脆……”他面色阴狠。


    周淮南却面带犹豫:“好歹是显儿头一个男人……”


    “主夫,那可是先帝在世时就指下的婚约,若他日女郎认祖归宗,叫人知道有个乡野夫郎,岂不惹人笑话?”


    周爹爹字字珠玑。


    “若是待家主知道,您该如何?女郎又该如何?”


    见他面色松动,周爹爹再加一把火。


    “当初就不该松口!”


    周淮南面色阴毒,可心里头知道,就算他不松口,他女儿有的是法子叫他松口。


    “这不是松不松口的事儿,待入了王都,徐家那位难不成愿与乡野之人平起平坐?便是徐郎君同意,徐家业必然不会同意。”


    “若是不早下决断,女郎的世女之位,未必坐的安稳呐。”周爹爹是苦口婆心。


    周淮南心中知道,事态不会像周爹爹说的那样严重。


    但万一呢?


    他常年居与这偏僻之地,知道的消息都是赵时青让他知道的。


    显儿虽是独女,但他这个做阿爹的出身不显,不能给女儿带来助力。


    更不要说这么些年,她赵时青府里头的男人一个接着一个,难保不会再有别的孩子。


    到了那时,他的显儿若是没有助力,那才真是举步维艰。


    “主夫,从云雾郡来了消息,是……是宁郎君的。”说话间,送信的仆从已然快步上前,双手捧着一封封好的信笺,恭恭敬敬地呈上。


    周淮南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几分,不发一言,周爹爹快步上前接过。


    他沉默得看着染着蝴蝶兰花样的信封,终究是抬手接过。


    信封的页纸落下,周淮南面色难辨,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这究竟是福……还是祸……”——


    作者有话说:昨天忘记感谢了,感谢用户嗯。的营养液[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53章 一家三口


    “今日有大人物要来, 叫枝姐儿得体些,切莫失了礼数。”


    华服女人头戴羽冠,身着青色官服, 面容庄重, 对着一旁伺候的侧室道。


    那侧室面色恭顺, 即使年过四十,又因为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二三十出头。


    “枝姐儿最是听您的话, 您开口了, 她必定上心。”


    檀香山替面前的女人整理衣领,说话间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见她面色无异这才继续道。


    “何不叫檀玉也去见见世面, 得大人垂青,他如今好歹也是咱们的长子……”


    女人撇他一眼,眼底划过一丝厌恶, 可到底是忌惮着什么。


    “他自小长在乡野之间,贸然出头怕是会得罪了贵人,叫他好好学学礼数, 再有下次叫他去又何妨?”


    女人话语声平淡,檀香山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悦的意味, 他心中不解,分明是她开口提议要将檀玉认做他流落在外的长子,却不愿给他出头的机会。


    这是为何?


    “香山,原本以为你最知我心意,檀玉虽不是我亲生的,我却将他当做亲生的孩子疼,只是你也知道, 他从前那些事,叫人知道了,是害了他又害了枝姐儿。”


    女人见他不大高兴,开口解释一句。


    虽是解释,里头的威胁之意渐浓,檀香山在这后宅里浸淫了十几年,哪里听不出来。


    他立马恭顺的点头,得到女人满意的一个笑。


    直到女人走远,檀香山这才冷哼一声。


    “借我阿姐的手做了不少腌臜事,如今竟连分一口肉汤给我儿也不愿?到底不是亲生的……”


    此话一出,身旁伺候纷纷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谁不知道这檀香山是大人的宠侍,他阿姐是大人的心腹干将,更别提他生下的女郎最得大人宠爱。


    “慎言!”一旁的贴身仆从听了立马道。


    檀香山瞥他一眼并不在意,这一屋子都是他阿姐的人。


    “大郎君……”


    几个仆从见了人纷纷行礼。


    宁檀玉踏过门槛,便见生父坐在椅子上,面带怒色。


    他稍一思索便知道是什么原因。


    “阿爹。”他唤一声。


    檀香山见了他收敛怒色,摆出一副慈父模样来。


    “你来了,身子好些了没有,依我说府中有府医,何必要去外头看诊……?”


    宁檀玉看着上首的生父,敛去眼底的暗色。


    “不劳父亲挂念。”


    檀香山闻言心中微微发苦,不愿看到儿子给他这样生疏,却也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我这儿有些图册,都是你阿母费心为你收罗来的,过来瞧一瞧。”


    檀香山刚一开口,身边的仆从便呈上一沓子画册,上面画着的是云乡郡未婚的女郎,上头还标注着家中田地几何,家中母父的性格。


    一看就是花了大心思的。


    “不劳烦父亲费心。”宁檀玉只看了一眼便不再看。


    “你那妻主不过是县中富户,以你的容色,何不去奔更好的前程?”


    檀香山大为不解,他私心里觉得这孩子并不像他,反倒更像他那个早死的阿母。


    “玉娘待我极好。”他眼里泛着奇异的温柔,手也不自觉的放在腹部。


    “好顶个什么用?你是我的孩子,我难不成还会害你?”檀香山见他拒绝,心里头也不大舒服。


    他很是恨铁不成钢,只觉这孩子如从前的他一般,有情饮水饱。


    “阿爹自然不会……”宁檀玉抬起眼,温和的笑一声,眼底却划过一丝晦暗。


    “可我腹中已有玉娘的孩子,我们一家三口,必然是不能分离的。”宁檀玉低垂着眉头,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温柔来。


    檀香山先是一惊,随后面色复杂。


    “你真是糊涂了,你如今有了郡守府长公子的名头,何必还要回那穷乡僻壤,依我看,干脆一纸和离书与她……”


    檀香山话音未落。


    “阿爹。”宁檀玉忽而出声,面色依旧温和,指尖划过袖口上的青竹,眼底显露出几分势在必得的狠意来。


    “我与玉娘生同衾,死同椁,此生定不分离。”


    *


    清晨,天微微亮,马车已经摇摇晃晃的上路,暗红的马鞭在空中挥出一道残影来。


    “嘶~”


    赵显玉微微动了动身子,稍一动弹,背后是火辣辣的痛意。


    她睁开眼侧头,对面是寻娘面色苍白倚在车厢内壁,冬枣坐在她身旁照顾,脑袋一下接着一下的轻点着。


    她身下是月白色的布料,一抬头便能看见少年光洁的下巴,她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身子靠在欺容怀里,那双手还环着她的腰。


    赵显玉呼出一口气,放轻动作想要从他怀里起身。


    “阿姐……你醒了?”欺容惊喜的叫出声,却见睡梦中的寻娘皱了皱眉,立马压低声音。


    尽管如此,话语里的喜意怎么也藏不住。


    “我睡了多久了?寻娘怎么样了?”声音因为太久没说话有些嘶哑,更别提她还刻意压低了声音。


    一提起这个,欺容眼眶发红,天知道看见她倒在他面前,那一刻他的心有多慌。


    “你才睡了一夜,寻娘昨日金玉给她煎了药汤喝 ,好多了。”欺容瞧着她面颊上的血痕,他心口微微发酸。


    欺容别过脸,不愿叫她看见眼眶里垂落的泪珠。


    “这是怎么了?”赵显玉轻笑一样,为他擦去泪珠。


    清晨的微光透过帘子,在他沾着晶莹的小扇上跳跃,欺容不答,反而将她的腰搂的更紧。


    马车内散发着草药与血腥混杂的气息,欺容却不觉得难闻,将脑袋埋在她的脖颈处。


    “显玉阿姐……我好怕……”少年的脆弱在此刻一览无余。


    直到看见她浑身是血的倒在他面前时,那一刻心间的痛意让他手脚发麻,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向她冲去。


    “不过是些皮外伤……”赵显玉无奈道。


    “才不是……你流了好多血。”欺容听她这样说,鼻尖更酸。


    赵显玉听出他语气里的后怕与哽咽,心头软的发酸,用右手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是流了不少血,但都不伤及根本,你看,我这右手还能写字呐!”她语气轻快。


    欺容却不信,脑袋在她脖颈处蹭了又蹭,细密的发丝交织间,轻微的痒意让她不自觉的动了动肩膀。


    “下次……若是再有下次,你带我一起去吧,要死咱们也得死在一起。”


    他的话带着些孩子气,赵显玉并不当真。


    “好!”她带着几分哄人的意思。


    欺容却不大乐意,往常这样哄人的话


    语阿姐常对他说,他哪里听不出来她不是认真的。


    可他清楚,二人之间的关系只是昙花一现,若是到了云雾郡,二人便再无干系。


    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可现如今心里头竟生出几分不甘来。


    若是……


    是了……


    显玉阿姐颇有才识,此番若是中举,前途也算的上是光明,更不要提她为人温柔和善,还对他有救命之恩,他去求求阿母阿姐让她入赘也无不可。


    若是她娶了他,金银富贵不说,有了欺家的这一层身份,她的官途更是青云直上。


    这个念头刚一生出来,就如野草一般在他脑海里肆意生长。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


    欺容抬起头来,眼里闪烁着比晨光更亮的光彩。


    可无意间又看到她腰间挂着的香囊,明亮的眸光黯淡了几分,很快又凝聚成一丝执拗。


    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他大可以给那一夫一侍一笔银钱,或者为他们在王都另寻一段好姻缘。


    若是他们不愿……


    指尖无意识的划过手心的掌纹。


    他的目光挪向赵显玉略微苍白的面颊,他扬起一抹娇憨的笑来。


    “显玉阿姐,你家中夫郎是个什么性子?”他似是随口一问。


    可赵显玉面色微僵,不明白好端端的怎么提起这一茬来了。


    她神色淡了几分,露出伤后的几丝疲惫来,“他……”她声音干涩,不知道该怎么去说。


    “他性子很是温和。”简单的一句。


    欺容却不依不饶,像是个天真的少年郎:“只是温和么?”


    赵显玉目光移向窗外,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她甚至都不知道她与宁檀玉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那场亲事,从头到尾不过只是他的一场算计,更别说还有水妮与木兰的死横跨在他们之间。


    “他像一潭水。”看起来平静无波,可池水下面的东西她也看不清。


    “但偶尔……”她似在疑惑。


    欺容却在她语气里敏锐的发觉了一丝不同寻常,那不是纯粹的思念或爱慕,更像是一种……困惑,甚至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被她刻意压下的东西。


    赵显玉目光掠过对面的小窗,窗外的绿意模糊,她尝试在一片混沌里找寻答案。


    “偶尔……”她面上迷茫,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罢了,显玉阿姐吃些饼子吧。”他慌忙拿出一直放在怀里的饼子,不愿再听下去。


    明明是他在问,可听到了答案反而心口涩意更重,原来答案并不似他想象的全无情意。


    他的目光落在她空洞的眸子上,带着几分他看不懂的愁绪——


    作者有话说:[吃瓜][吃瓜][吃瓜]


    第54章 我不会骗你


    天色渐浓, 路边的蛙叫蝉鸣奏出好听的歌谣。


    金玉呼出一口气,回头冲马车里道:“咱们是快些赶路还是停下歇一歇?”


    赵显玉指尖掀开帘子,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时不时还有凄厉的鸟叫声。


    她身上的伤口大多是些皮外伤, 好得快的已经结了痂, 白日里又昏昏沉沉的睡了一路,现在倒也精神得很。


    她沉吟片刻:“你进来歇一歇,我来赶车, 咱们趁天明前到了乔木镇再歇一歇, ”


    赵显玉也有自己的考量,此刻伸手不见五指,也没有可供歇脚的地方, 更别提经历了昨日那一遭,她也断不敢在野外过夜了。


    金玉打了个哈欠,欲言又止地看向她的左臂。


    赵显玉动了动胳膊:“昨夜里撒了药粉, 除了还有些酸痛,都已经好多了。”


    金玉瞧着她面色未变,再者自己昨日忙上忙下一整夜战战兢兢的, 白日里还赶了一路的车,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有些受不住。


    “那就劳烦女郎了。”


    思及此, 她也不再推迟,自个儿的眼皮子一上一下的,她还生怕自己将车架到阴沟里去,那便是天大的罪过了。


    赵显玉刚要往外头走,欺容却拉住了她的袖子,眼里带着几分委屈。


    她眸光微光一动,见冬枣与寻娘睡得正熟, 飞快的在他唇角轻轻贴了一下,随即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怎么了?”寻娘迷迷糊糊的感觉马车停了,忙问。


    赵显玉笑了一声:“没什么,让金玉进来歇一歇。”


    这会儿金玉也坐到了欺容身旁,见她进来,对面的寻娘不慌不忙的从包袱里拿出饼子。


    金玉也不含糊,接过就大口大口吃起来。


    冬枣看着有些羡慕:“你的胃口真好,不像我家郎君,自小就爱挑食。”这短短几日,下巴尖都瘦出来了。


    金玉忙中抬头看他一眼,又看身旁倚靠着车壁欺容,面色低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可这怎么看也不像是不爱吃饭的样子,那个头,那身板,看着比冬枣那小身板好多了。


    “你别关心别人了,自己多吃些吧!”金玉吞下手中最后一块饼子,拍了拍手。


    冬枣也不气恼,反倒还真有些艳羡。


    看着对面的郎君,他叹一口气,这狼狈的样子哪里跟往日的贵公子模样扯得上干系。


    好在最多不过两日便能抵达云雾郡,他家郎君的苦日子也就到头了。


    “别东想七想了,你说你与郎君一般大,我瞧着你长得比他还年长几岁,都是操心他操的。”


    金玉见他一脸担忧,强忍着倦意开口,却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倒不是怕欺容听到,她俩八竿子打不到一处去。


    她怕的是外头的赵显玉听见,这几日两人气氛不同一般,她哪里看不出来。


    这也是在外头,若是在府里头,妄议主子的男人,那可是要拖下去打板子的。


    “你怎么能这样说,照顾郎君是我的本分!”冬枣愤愤不平。


    更别说欺容昨日几乎也是整夜没睡,就守在那女郎身边,早晨眼里的红血丝他瞧着都害怕。


    他醒时瞧那女郎躺在欺容怀里,他家郎君胳膊都枕麻了就不舍得挪动一下,生怕扰了那女郎的眠。


    他瞧着心里不是滋味,却也无法,谁让他家郎君自个儿愿意呢。


    这叫什么,这叫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他才不像那寻娘,明知两人互有情谊,非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想到这儿,又狠狠瞪向旁边的寻娘。


    见她面色苍白,他又讪讪的收回视线。


    马车行驶在布满碎石子的小路,时不时颠簸一下,有回差点儿还压上了窜过去的黄鼠狼。


    就这样跌跌撞撞,五人迎着晨曦,见到了乔木镇的界碑。


    车轮碾过石板路,好在清晨行人不多,只有路边叫卖的老翁。


    马车经过小桥,找了间气派的客栈。


    说是气派,倒也真不是扯瞎话,那酒楼共三层,每一层的檐上都挂着红灯笼,就连上头的牌匾都雕刻镂空的花样。


    门口的小童耷拉着眼皮,见有客人来咽下要出口的哈欠,忙过来牵马,又呼唤里头另一个小童来接客。


    赵显玉下马车时腿脚还有些发软,此刻她打心底里佩服金玉,能驾一整日的马车都不停歇。


    “给我们三间上房,再打几桶热水送上来。”赵显玉从怀中掏出银子递给那小童。


    寻娘虽祛了蛇毒,但人还是有些虚弱,得要人照顾,欺容与冬枣就更不用多说了,一个娇贵的五谷不分,一个还瘸了腿。


    这三人一个也离不了人。


    客栈大厅已有了些早起喝粥的客商,再配上些炸的金灿灿的团子,大厅散发着油腻的香味儿,见来了客人,大多抬眼打量一瞬,便飞快的收回目光。


    赵显玉到客栈前头去算账,付完银钱,掌柜的给了她们牌子,小童便领几人去楼上歇息。


    而金玉落在最后头,目光似是不经意的扫过大堂吃早点的众人,与角落的黑衣女子对上视线,一触即分。


    金玉进了自己的屋子,赵显玉则不解地看向身后的欺容与冬枣。


    她好心指了指隔壁,示意他们的屋子在那儿。


    谁知道欺容摇了摇头,似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


    “显玉阿姐……我……我来照顾你吧。”


    此言一出跟在后头的冬枣大


    惊,忙去扯他的袖子,却又不敢太大动作,瞧着窝囊极了。


    就连赵显玉眸光里也带着不解。


    欺容自知自己说错了话,面色通红,结结巴巴的解释:“我是说……我是说,冬枣,你先将寻娘扶进去吧。”


    眼看着几人目光灼灼,他转而冲冬枣道。


    冬枣皱着眉头有些不愿,却拗不过欺容,只好窝窝囊囊的去扶寻娘。


    寻娘这一路上安静极了,尽管到了此时,她眼里虽是不大赞同,却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竟真的跟着冬枣进了房门。


    哐当一声。


    房门被关上,欺容指尖在袖口捏紧,“阿姐……明日就到了云雾郡,我只想与你多呆一会儿?”


    他鼻尖通红,眼底盛满哀求。


    赵显玉心尖一颤,似乎是预料到了什么。


    她推开了隔壁的门:“那就进来吧,站在门口算什么样子?”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什么波澜,像是对待不省心的弟弟,可欺容却眸光一亮。


    他连忙点头,跟着她进了屋,又将门轻轻带上。


    屋子宽敞,桌上是小童刚摆上的热茶,赵显玉走到窗前,将木窗推开,晨光洒在她的发丝上,像是为她镀上了一层金光。


    欺容站在她身前,瞧着金光在她身上跳跃,一时间竟不敢出声打扰,怕破坏了这美妙的画卷。


    “寻到你舅舅后……有什么打算?”赵显玉忽的开口。


    “有的……先寻到阿姐,寻到阿姐后……寻到阿姐后便回王都。”欺容将早想好的话语说出口,他的圆眼似也落进了细碎的晨光,带着期盼。


    “那便好,那便好。”赵显玉重复两句,又转头去看楼下的行人。


    这间客栈坐落于这条街的最中央,下头吃早茶的客人竟也不算少。


    欺容眸光渐渐黯淡,他再次鼓起勇气:“到了王都,阿姐可来寻我……或是我去寻阿姐也成。”


    赵显玉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淡,风一吹便能吹散。


    欺容却听得清楚。


    她说:“算了。”


    算了。


    欺容唇角向下,他想维持着现在的笑容,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


    “算了……吗?”


    他以为,他们之间至少是有真情的。


    分明她也喜欢他不是么?


    “你有你的日子要过,我们说好的不是么?”


    赵显玉转过身,微微倚靠在窗台之上,或许是因为背着光,或许是因为他眼里的雾气,叫他看不清她的神色。


    “说好的……可……”欺容带着微微的涩意,他试图抓住那点可怜的,他自以为的情分当做浮木。


    可赵显玉打断了他,她的眸光透过他,落到身后的木门上,可又没有落在实处。


    “没有可是,欺容。”她终于看向他。


    再没有昨夜的暖意,眼里那些曾让他的心怦怦跳的目光消失殆尽,留给他的只是初见时那般礼貌的疏离。


    “是我给了你错觉吗?”赵显玉微微歪头,似有些不解。


    “可我以为我们说好的……”


    “不是的阿姐……我们还没有到云雾郡,你不该对我这么说话。”欺容微微哽咽,却固执地不让眼眶里的泪珠落下


    甚至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那一丝丝的执拗。


    赵显玉脸上似是飞快的闪过一丝僵硬,手无意识的在窗台上摩挲。


    “我们还是那种关系不是吗?”欺容走到她跟前,直到此刻,他才终于看清她的模样。


    原来她并不是他想象的冰冷。


    “我们现在依旧是那样的关系,显玉阿姐,你不应该这样说。”他再次重复。


    那滴泪不偏不倚,砸在她的手背,赵显玉似被这微不足道的温度烫伤,手指不自觉的蜷缩。


    她终于抬眼,毫无遮挡的看向他。


    街边的叫卖声与孩童的嬉闹声愈来愈大。


    他听见。


    “欺容,我不会骗你。”


    第55章 我会去找你


    雨滴落在门檐下, 汇聚成一滩滩小水洼,水面倒映灰蒙蒙的天。


    门口看门的小童穿着灰扑扑的衣衫,坐在小亭里与同伴说话。


    “这鬼天气。”一个抱怨道, 用袖口扇了扇风, 虽下了雨, 空气中却还是闷闷的,连带着身上也黏糊糊的。


    另一个站直身子,时不时朝门里头看, 生怕管家看见她们偷懒。


    “可不是吗, 非但没有凉爽些……诶!来客人了,还不快去!”她附和两句,随即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马车, 连忙拍了拍同伴的后背。


    那儿是一架大马车,车身在雨水的侵蚀下,在地上汇聚成一滩泥水, 四处散开。


    那穿着蓑衣的马娘正要下车,见她们看过来,立马挥手……


    那两个小童对视一眼, “今日没听说有客要来啊。”


    其中一个嘀咕两句,但还是慌忙撑着伞小跑到车架前。


    “敢问是哪家的, 请容禀小的去通报一声。”那小童姿态极低,目光看向那架马车。


    车身虽平平淡淡并不出挑,可她在这郡守府看了十余年的门了,车轱辘在她耳朵里一过,她就能听出那车厢用的什么木头。


    这车架虽用的是槐木,可该装点的地方用的却是华贵的楠木,她离得近, 甚至还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清香。


    小童的声音清脆,在雨水中格外响亮。


    金玉也不答,掀开车帘的一角,目光落在欺容与冬枣身上。


    欺容穿了身红白相间的大袍,衣摆处还用金线绣了花纹,跟他与赵显玉初见时穿的那身有些相似。


    他眉目轻瞥,低垂着眉,尽管那雨丝被风一吹,落到他衣摆处也不言语。


    那轻轻的一眼,小童更是小心“不知是哪位的车架。”她瞧不出什么料子不料子的,只知道那郎君打眼一看就是尊贵的人。


    帘子一掀,最先出现的便是一双灰扑扑沾着泥点子的布鞋,随即,冬枣那张故作老成的脸探了出来。


    “我们郎君姓欺,特来寻你家欺郎君。”


    那小童一听姓欺,又说来寻府上的欺郎君,那还能是谁?她面上挂上了喜意。


    “可是欺容欺小郎君?”小童谨慎的问。


    冬枣点了点头,又皱着眉头,倒还真有几分唬人:“知道还不去请郡守大人过来?”


    拍了拍身上的雨水,这身衣裳还是昨日女郎给他买的,还是新的呢。


    那小童闻言立马小跑着往那朱红色的大门跑去,就连新做的布鞋被雨水浸湿了也不在意。


    她同同伴耳语两句,两人的目光再次向这边望来,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便匆忙朝大门里跑去。


    万籁俱寂,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从入云雾郡的那一刻起,赵显玉就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不论欺容怎样欲言又止,她都没睁开过眼睛。


    车缝隙渗进的雨水很快被晕染成一道深色,赵显玉的指尖无意识的在膝上轻点。


    欺容的红白袍袖在昏暗车厢里像一捧将熄的炭火,随着她的动作明明灭灭。


    “郎君。”冬枣缩回身子时压低了嗓子,“门房去通报了。”


    欺容没应声,


    他盯着鞋尖干涸的泥水。


    那是上马车前留下的,赵显玉撑着伞,伞面倾斜,雨水却顺着伞骨恰巧落到他的鞋尖。


    “你同我一起走吧,我……我家中颇有权势,你若是考不中……你娶我……我阿姐……”他许是魔怔了,连话也说不大清楚。


    他看着她的眼睛,话语声渐渐低了下去。


    太平淡了。


    就像他们不是昨夜轻吻过的爱人,而是素不相识的陌路人,借了他一把伞,一起走过了一段路。


    她的眼里找不到他的一丝痕迹。


    “是我疯了……”他喃喃自语。


    雨声渐密,敲在车篷上像谁在急促地叩着门。


    赵显玉睁开了眼,目光落在欺容侧脸上。他垂眼的弧度很静,静得像一尊被雨打湿的泥塑,那身鲜亮的红白袍子也压不住周身的暮气沉沉。


    “到了。”她开口,声音因许久没有说话而变得暗哑。


    但就是这样一句话让欺容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他固执的仍没抬头。


    “郎君……”冬枣惴惴地唤了一声,又偷眼去觑赵显玉。


    车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鞋底踩在水洼里,雨滴落在油纸伞的声音。


    一把素色的油纸伞刷的出现,伞下是一张温和的中年女人的脸,穿着青色的衣衫,头带着玉冠,撑伞的袖口处还有点点的墨迹,应该是出来前正在写字。


    那张脸有些白,浓眉大眼,但眼角的细纹诉说着主人的衰老,看起来像一尊慈悲的菩萨像。


    “是阿容么?”她礼节周到,先是对着金玉点了点头,又含笑扫过寻娘与赵显玉,这才开口唤他。


    欺容抬起头:“是”


    他脸上没有见到亲人的喜悦,反倒像是没有情绪的木偶人。


    李成贤笑一声,“你阿姐前几日便到了,派了许多人去寻你,没成想倒是你先到了。”


    直到她提起欺瑛,他的眼睫这才动了动,有了一丝光彩。


    “我阿姐呢?”他目光在李成贤身后划过,只看到一众仆从,却没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瑛儿得了你阿母的令,往……去办事了。”李成贤笑容一敛,目光扫向车内的几个陌生人,话锋一转。


    “哦……好”


    欺容呆愣的应了一声,得知阿姐无忧,连日里悬在他心头的石头这才放了下来。


    可不知怎么的,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李成贤举着伞的手很稳,尽管小辈在她面前失礼,她也不在意,她眼神里的温度恰如其分,是长辈对小辈的关切,也是主人对贵客的周全。


    “雨势渐大,阿容,快些进来吧。”她微微侧身,显露出身后朱红色的大门,“这几位是……”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赵显玉身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寻娘和金玉都要久一些。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带着审视,却也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这是……这是我的救命恩人。”


    欺容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突兀,又带着不易察觉的涩然。


    “原来是阿容的救命恩人,进来坐一坐吧。”她先是冲着赵显玉躬了躬身,又冲身后的仆从使了个眼色。


    “坐就不必了,将欺郎君送到后我们便还要赶路。”赵显玉张唇,说出口的话如玉珠滚落,带着几分淡意。


    李成贤唇角的笑微微一僵,她已经很久没被人落过面子了,还是被一个年岁尚轻的小辈。


    她不着痕迹的打量着这个女郎,面色温润,面上带着恰好的笑,见了她这个郡守竟没有丝毫惶恐,反而有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目光又落到这个素未谋面的外甥身上,通身是不近人情的贵气,与自己那位夫郎倒是如出一辙。


    两人倒是相配。


    她心里竟诡异的生出这个想法,李成贤笑容微微一顿,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大跳,自古以来,门当户对。


    她这个外甥出身高贵,未来的妻主只会是王都里那些稳坐高台的贵女,这女郎容色气度虽出众,可再这么比也比不上王都里的那些。


    这样想着,她心头略微有些遗憾。


    “哪里的话,救命的恩情,哪里是轻易一句谢就能了结的?”须弥之间,李成贤将情绪掩在眼底。


    “不必了,我家女郎急着赶路呢。”见赵显玉面色为难,知道她不擅长拒绝,寻娘自作主张的开口回绝。


    李成贤又看一眼欺容,见他面色如常,可衣袖下的指节已经深深陷进了皮肉里。


    她眼底滑过一丝了然,轻笑一声。


    侧过身,露出身后端着托盘的仆人,随着红布被掀开,上头是码的整整齐齐的金锭,少说也有百两。


    “那就多谢您了,小小薄礼,若是往后遇上了什么事儿,尽管来寻我就成!”李成贤说的一嘴场面话。


    赵显玉看着眼前的中年人,知晓她并不真心,但看着那些金锭,又看向眼睛发光的金玉,她略一思索伸手接过:“那就多谢大人了。”


    随手递给寻娘,便再不看上一眼。


    拿了人钱财,赵显玉今日头一回将目光落在欺容身上,带着一丝挣扎与不忍。


    她对着欺容道:“你就与你舅母归家吧。”


    话音刚落,欺容手腕轻轻一颤,他直直的看向她,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唇,话还没出口,眼眶已经微红。


    “走吧。”他别过脸。


    他由着冬枣搀扶,鲜红的袍子被雨水侵染成暗色,恍若未觉。


    欺容站直身子,目光移向坐在马车里的女人,想起昨夜的亲密。


    “显玉阿姐……”他张了张唇,见她看过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我来寻你。”他不顾站在身旁的李成贤,不顾站在身后的仆从,更不顾死死拽着他胳膊的冬枣。


    “等我来寻你……”见赵显玉并不作声,他再次道,这一回声音有些哽咽。


    赵显玉这才看他,冲他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不要忘记我们昨日说过的。”她只留下一句话。


    马车的影子被雨水渐渐模糊,欺容站在原地,久久不愿挪动步子。


    第56章 疯马


    马车摇摇晃晃半个多月, 太阳也一日比一日毒辣。


    王都城门口的茶摊与城门仅间隔几寸,木桶里的茶水上还漂浮着新鲜的金银花与甘草。


    只需要五个铜板便能畅喝。


    卖力气的女人男人坐在一边大声说笑,另一边多数是风尘仆仆的文人, 泾渭分明。


    赵显玉仰头喝完一口茶水, 抹了抹额角的汗珠, 洁白的面皮上泛着不自然的红色。


    三人挤在茶摊的一条长凳上,瞧着城门口排着的长队。


    一个个的比对文书,登记, 还要盘问一番, 这么长的队伍少说也得要半个时辰,这日头毒辣,更不要说三人头重脚轻, 昏昏沉沉的,哪里站的了这么久?


    金玉在外头赶车,面色晒的通红, 脖颈处都晒掉了皮。


    寻娘就更糟了,自中了蛇毒后,身子也不大好, 此刻面色苍白渗着汗珠,瞧着十分可怖。


    金玉看了一眼, 又瞧了瞧面色苍白的寻娘,呼出一口气。


    “要不然我先去排着?”金玉道。


    赵显玉闻言摇了摇头,金玉这身板与初见时相比消瘦了不少,原本算的上白净的面皮也红一块黑一块的,她瞧着还真有些于心不忍。


    “咱们再歇一歇吧,总归是能进去的。”赵显玉拍了拍手边的包袱。


    寻娘也跟着点头,原本白中泛青的面色一碗茶水下肚终于好了些。


    三人悠闲的坐在茶摊上, 头顶上的油布虽不遮阳,却也比头顶烈日要凉快的多的多。


    赵显玉忽而眯起眼,望向不远处扬起的黄灰和细微的马蹄声。


    这王都城前已明令禁止纵马,怎么还有人如此大胆?


    随着那马匹的渐渐逼近。


    “让一让,让一让!”


    那马匹上的女郎声音高昂尖利,面色惊恐,只抓着缰绳控制着马匹的方向。


    赵显玉这才发现,那女郎勒紧了缰绳,这马儿非但没有停下甚至越来越快,仔细看马嘴处还有红白相间的血沫子。


    她心中一惊!猜测是这马匹误食了什么毒草,或是害了病,叫它失了神智。


    “快散开!”随着马儿越来越近,那女郎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原本排得整齐的队伍后方躁动起来,有些机灵的扯了同伴就往一旁躲,一个带着一个,长长的队伍转瞬间只剩前头的


    一小截。


    登记的士兵听了动静不解的站起身来,准备勒令这些人排好队伍,却见百米外的马匹就要逼近。


    她惊慌的拔出腰间的长刀。


    “这时候还有心思看,要不要命了?”那士兵怒斥一声往前头探头的路人,眼见长刀不行,接过另一个士兵递过来的弓箭,就要取那疯马性命。


    “不可射箭!”


    赵显玉的话就要出口,却听见另一道清凌的男声。


    她顺着声音望去,恰好与那环视的郎君对了个正着,那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一瞬,快速划过。


    “这马瞳孔涣散,嘴角带有血沫,怕是误食了路边的魔王草,若是不能一击毙命,发起疯来,那马上的女子被甩飞出去,非死既残。”那郎君的话语速飞快,一句接着一句。


    “那该如何?”虽知道他听不见,赵显玉还是下意识地问。


    没等到他答。


    变故就在一瞬间,原本拽着缰绳的女郎似是脱力,那马匹没了顾忌竟直挺挺的朝城门口撞来。


    城门处乱做一团,惊呼声一声大过一声,赵显玉攥紧手心,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这城门口人数最是密集,这一蹄子下去,不知道要死伤多少人。


    可谁知道,那女郎呼吸之间,面色通红,使劲吃奶的力气勒紧了缰绳,生生调转了方向。


    这原本是个好消息,那马匹虽调转了方向,可调转的方向竟是这个人不算多的茶摊。


    她身后的客人骂骂咧咧的就要往桌椅下头。


    马蹄飞速掠过,赵显玉眼疾手快,拖着寻娘的腰拉着金玉往旁边一扑,她们坐着的桌椅碎屑迸发。


    她呼出一口气,忙去查看金玉与寻娘。


    却见她们面色惊恐,她回头看,那马匹踏过桌椅残肢往她们身后的位置踏去。


    眼看着马蹄就要踏上那客人呆愣的脸上,就在她心中一紧时,一道蓝色影从旁掠出,手拿长刀,拉住缰绳,将那马头生生调转,然后翻身上马勒住缰绳。


    刺啦一声。


    长刀刺入马背,那马儿因为刺痛而发狂,就要将身上的二人甩下去,那郎君竟也不害怕,手拉着缰绳,脚蹬着马鞍,斜挂在马匹身上,又是一刀,刺入马腿处,那马儿吃痛跪倒在地,溅起的黄灰直冲他面门,他却眼也未眨,趁着这间隙,第三刀刺入马颈处。


    马儿发出一声哀鸣,轰然倒地。


    眼看着马上的女子就要被甩飞出去,那郎君立马虚扶住她的胳膊,才叫她免受皮肉之苦。


    立马就有士兵上前去羁押纵马的女郎。


    那女郎眼看着逃过一劫,又有一劫,一时间冲动大喊:“我舅舅是当朝贵君,谁敢动我!”


    那蓝衫男子走到她跟前站定,他忽而大笑出声,他身后跟着的士兵似也憋不住似的跟着他笑。


    就当赵显玉以为他畏惧强权之时,他挥了挥手,方才还犹豫不决的士兵立马上前。


    甚至还拿破布塞住了她的嘴。


    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


    直到这时,赵显玉才真正看清楚他的模样,皮肤不似当朝最流行的白的,略微带着些许小麦色,眉眼如刀,却又奇异的不显凶恶。


    她目光微微向下移,只看见那只微微颤抖着的手,虎口处还有因用力而磨破的伤痕,一滴一滴的往下滴着血珠。


    赵显玉将这一幕印入眼帘,胸口处还残留着因惊惧而加快的心跳。


    城门口的喧嚣渐渐平息,见事态平息,立马有士兵去拖那马匹的尸体,身下渗出的血迹因为拖行在路上铺上一道红绸。


    这一遭下来,喝茶的客人也没了心思,纷纷去那茶摊老板处结账,收拾收拾东西准备进城。


    原本长长的队伍更长,甚至遮住了那用血汇聚成的红绸。


    赵显玉看着地上的桌腿残肢,叹息一声,这一场祸事不该让这茶摊老板承担。


    她怀里掏出一小块银子,虽不多,但再重新置办几套桌椅怕是不成问题。


    她将银块放在桌上,转身欲走。


    “慢着!”


    赵显玉莫名的转头,惹得那老板嗤笑一声:“老娘都在这儿摆了多少年了,缺你这三瓜俩枣?”


    “桌椅是我们带倒的。”赵显玉指了指缺了条腿儿的长凳,方才拉着金玉时确实带倒了一张。


    老板站起身来,将碎屑用篓子装起来,往角落里一扔:“你这点儿算什么?外地来的吧,啰,她们会赔的。”


    赵显玉顺着老板的目光去看,只见那蓝衫公子与身边的士兵说着些什么,察觉到她们的目光,冲她们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茶水钱。”赵显玉将银块收回,又数出十五个铜板递给她。


    “行了行了,别耽误老娘做生意。”老板将铜板往腰间的袋子里一扔,挥了挥手,示意她不要挡道。


    赵显玉无法,只好跟寻娘金玉另寻了一块长凳坐下。


    “不需要这么多,真是多谢徐郎君了……”


    老板略微带着谄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坐在对面的金玉冲她挤了挤眼,又挨了寻娘一个眼刀。


    赵显玉没心思去掰扯二人的眉眼官司,她回头,赫然是那道蓝色的身影,不过那蓝上沾上了些许的灰,看样子是还没来得及清洗。


    “不碍事的,是我们的失责。”


    这道声音比方才更得更轻,似滚落在石板上六月的冰珠,热里带着凉意。


    他的身量极高,背影也更加宽厚,由发冠束起的发晃荡着,与这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形成极大的反差。


    “要不要喝些茶水,这日头太热,您……”老板话是这么说,没等他答,立马舀了碗茶水。


    尽管这郎君连连推拒,这茶水还是拿到了他手上。


    “那就多谢您了。”这郎君忽而爽朗的笑两声。


    “哪里的话,还得多谢徐都督……”


    赵显玉收回目光,后头便是一连串奉承的话。


    直到半刻钟之后,话语声渐消,她听见那老板高兴的哼起了不知名的歌谣。


    赵显玉站起身,看见那摊子上头放着一碗没喝过的茶水,还有一锭银块。


    见她看过去,那老板冲她得意的挑了挑眉。


    她忽而笑了。


    黄昏将黑土映照成红色,城门口的队伍也越来越短。


    “走吧。”


    赵显玉将包袱垮在胸口,喝下碗底最后一口茶水。


    金玉跟寻娘见她动作,立马起身跟上。


    队伍在城门处缓缓移动,黄昏的霞光将城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赵显玉回头看那茶摊,已经有人送来了新的桌椅,那老板在一旁殷勤的递茶送水。


    从她身旁路过的士兵嘀咕两句。


    “那梅娘都从咱们都督手里捞了多少银钱了……”


    另一个拍了拍她的脑袋:“这你也敢说,不怕咱们都督拖你下去打板子……?”


    “去你的!”


    两人嘻嘻哈哈的声音远去。


    赵显玉若有所思。


    徐都督?——


    作者有话说:王都篇应该是所有男主都会出场[求你了]


    第57章 盘查还是?


    “这是什么道理, 我先来的,为何要让给她?”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素黄衣衫的女郎,她的发用木簪挽起, 袖口处短了一截儿, 衣袖处胳膊上还挎着打着补丁的包袱, 大嗓门的与那小童理论。


    “什么叫你先来的,这银钱是我先出的,这牌子上哪里写着你的名字?”另一个穿着蓝衫的女子立马不乐意, 翻了个白眼。


    素黄杉女郎冷哼一声, 冲那小童道:“分明是我先来的,为何这最后一间房给她们了?”


    那小童面色为难,目光时不时往后头瞟。


    见小童不说话, 那素黄衫女子不愿就此罢休,她冲着大堂用膳的客人道:“都别吃了,都别吃了, 来给我评评理,我先来的,她后来的, 哪有后比先的道理?”


    “是啊,哪有后比先的道理。”


    “我说的也是, 你们这样做生意,以后谁来干来?”


    这客栈离贡院最近,住的大多数都是要去考时候的学子,少年人带着一股子心气,这会儿纷纷义愤填膺。


    “我银子掏的快,给先付钱自己就是谁的!”那蓝衣女子不甘示弱。


    众人转念一想,也是这个道理。


    眼看着人心游移, 那素黄衫女子冲最


    近的一桌客人道:“你来评评理,这是谁对谁错?”


    赵显玉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眼里盛满迷茫,不明白这把火怎么烧到她这儿来了。


    “你说,这间房该归谁?”素黄衣衫女子将包袱往她桌上一放,让她碗中漂浮的葱叶晃荡。


    赵显玉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放下竹筷,目光扫向争执不休的二人。


    方才还恨不得吵个天昏地暗,现在两双眼睛竟齐齐的看向了她。


    “店家开门迎客,先来后到便是常理……”那素黄衫女子面上一喜,正以为赵显玉要替她说话,赵显玉接着又道:“但这位女郎先是问了,可有明说要住?”


    赵显玉目光移向那打杂的少年,那少年支支吾吾两句:“没有,她就说要考虑一会儿。”


    那黄衫女子听闻,就要与他理论:“我虽说要考虑一会儿,却没说不要!”


    那少年见状往后瑟缩一下。


    “你为难人家做什么?”那蓝衣女郎见状,冷笑一声。


    仲灵见她那小人得志的样子,直恨得牙痒痒,可说到底也是自己没理。


    她瞧着大堂内众人目光已有谴责之意,她臊的面色通红,又觉委屈。


    “罢了罢了,我再寻一处就是了。”仲灵攥紧包袱,抬腿就要走。


    那蓝衣女子见她真要走,脸上得意之色稍敛,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别过头去,只将房牌攥得更紧了些。


    赵显玉瞧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指尖在装满金锭的包袱上捏了一下,还有与她微微相似的乡音……


    “慢着,你也是要去贡院参加乡试的?”赵显玉指尖在桌上无意识的轻点,开口叫住她。


    她见仲灵回头,却不急着答,上下打量她一番才道:“是。”仲灵因为这事儿语气有些别扭。


    赵显玉却不在意:“若是急着找地方落脚,我这儿有间空房可供你过渡两晚。”


    她说的是金玉的那间房,金玉这两日特地向她告了假,要去拜见祖母,她的那间房便空下来两日,空着也是空着。


    “当真?”仲灵攥着包袱的手松了松,面带怀疑,上下打量着对面的女郎。


    她从小便倒霉,哪里有这么好的事儿轮的上她。


    “房钱已经付过了,你只管给我一晚的房钱就成。”赵显玉说的真诚,后头的客人们纷纷调笑,说自己怎么没遇上这好心人。


    大多数都只是带着玩笑的意味。


    她这么说,仲灵反倒是放下了心,只当是自己遇上了好心人。


    这王都城是天子脚下,更别说这儿还有许多见证,晾她也不敢耍什么小花招。


    “那就多谢了,我叫仲灵,取自南州饶惊奇,赤县多灵仙的灵。”仲灵躬了躬身,知道是自己占了便宜,面上挂起甜甜的笑来。


    那蓝衣女子见状呼出一口气,拿了牌子就往上头走。


    仲灵瞪她一眼,自来熟的坐到赵显玉对面。


    见她吃相斯文,一个馄饨分成两口吃,又上下打量她的穿着。


    “你也是来参加乡试的秀才么?你从哪里来?我从南州来,你也是一个人么?”不知是得出个什么结论,态度热情了许多,问题也一句接着一句。


    赵显玉喝一口馄饨汤,这才缓缓答:“我从南方来,还有我的书童与护卫。”


    仲灵听了有些失望,瞧她穿的灰扑扑的,手腕处还磨了毛边,还以为是与她同样出身的书生,还生了些亲近之意。


    “那好吧,怪不得能一下拿下三间房呢!”仲灵小声嘀咕。


    这客栈离贡院近,自然也在王城脚下,便是最下等的房间也少花销不少。


    “嗯?”赵显玉歪了歪头。


    “没什么。”


    仲灵当即失去了说话的兴趣,却又不好直接上去,毕竟是人家好心分了她一间房住,自个儿上去未免有些不识好歹。


    赵显玉看在眼里,却不多问。


    仲灵眼珠子转了一圈“对了,你未来若是考中,想要拜入哪位门下?”见她吃的正香,咽了咽口水,没话找话。


    赵显玉抬头,有些莫名,这都是什么说法?


    “你不知道?”仲灵加大声音,见周围的客人都看过来,露出一个抱歉的笑。


    压低声音:“你不知道么?听闻徐阁老与欺大卿此番主考,有意在咱们这一批里挑两个好的纳入门下,这要是被挑中真是祖坟里冒青烟了。”


    徐阁老?欺大卿?


    赵显玉眉头一拧,又想起阿宝姐说的,那徐氏正在张榜招收门客?


    这徐阁老难不成就是阿宝姐口中的徐氏?


    见她一脸迷茫,仲灵当即露出不是吧的神情:“没人告诉过你么?”


    赵显玉摇了摇头,这事儿她还真没听人说过。


    “嗐!这消息都满天飞了,这都没人告诉你么?那你老师可真不大负责。”仲灵撇了撇嘴。


    赵显玉轻笑一身,她自四月便离开书院,居与小阳村中,那夫子即便是想告诉她也没法告诉她。


    “这么重要的消息我告诉你了,你能不能请我吃碗馄饨?”仲灵舔了舔嘴皮子,有些不好意思。


    但兜里就那么些银钱,还有小半个月呢,若是不省一点,回程的路费都没有了。


    赵显玉看她一眼,见她虽面色白净,但眼下青黑,下巴尖尖的,一副十分脆弱的样子,可表情又是那样的生动。


    “这儿来两碗馄饨。”她朝那小童招了招手。


    “多谢你多谢你!”仲灵双手合十,几乎是感激涕零,这一路上为了省银钱,搭了商队的驴车,一日三顿都是那干饼子,瞧着她们吃香的喝辣的,她嘴里都直冒酸水儿。


    赵显玉用帕子擦了擦嘴,目光频频移向门外。


    仲灵见了立马加快速度,生怕耽误了她们的时间。


    “慢些吃!”赵显玉叮嘱一句。


    仲灵瞧她一脸担心,可嘴怎么也停不下来,太好吃了,这儿不亏是王都,若是她考上了举人,便要留在这儿一天三顿都是馄饨!


    “你入这王都时可瞧见那门口的茶摊了?”赵显玉思衬着问一句。


    仲灵抬起头微微思索:“我听那商队说过,那茶摊子开了好些年了,物美价廉,我进城时还在那儿歇过脚呢!”


    “怎么了?”


    赵显玉摇了摇头,按理说那茶摊占据着那么好的位置,但收费却十分便宜,看起来也不是贪图钱财的人。


    可听那守城士兵的话来说,那老板拿官家的钱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她图什么?


    她可不信那老板只是图这一点银钱,若是想挣钱,十个铜板都多的是人乐意买账。


    “没怎么……”赵显玉收回目光,冲仲灵安抚的笑一笑。


    仲灵却误会了,嘴里含糊道:“你可别想着跟人家抢生意,我听那商队头领说,人家来头大着呢!”


    “来头?”若是有来头就更说不通了。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听她们说话时听了一耳朵!”仲灵咽下最后一口馄饨,满足的打了个饱嗝。


    赵显玉瞧她这模样也不多想,脑海里又划过那徐都督的身影,瞧着意气风发的,怎么那样傻乎乎的?


    她抿了抿唇,将手中的帕子放到擦的铮亮的桌上,压低声音:“你进城时,门口的士兵,除了盘问你籍贯路引,有没有……有没有问你的出生年月与时辰?”


    仲灵面色一僵,随即惊愕的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赵显玉呼出一口气,看来她猜对了,她进城时那士兵看了她的路引,又得知她是前来赶考的学子,还特地问了她出生年月与时辰。


    她方才瞧见仲灵脖颈处有红绳挂着的木雕小马,便试探着问了一句。


    她仔细观察过,被盘问的大多是前来赶考的学子,且较为年轻,多数是康建二十三年生,属马的。


    而现在似乎又多了一个条件,南方,南州地处大雍以南,云乡郡更是南方的南方。


    “南方,属马,二十岁……赶考。”赵显玉嘴里吐出话语,她目光空洞,却始终不得其解——


    作者有话说:我很容易内耗,又很容易调理好[摊手][摊手]


    第58章 徐执真


    夜幕降临, 可王都的夜不似吴阳县,尽管此时已经亥时,外头小贩的叫卖声, 情人的呢喃声, 孩童的嬉笑声与各种的脚步声混杂。


    赵显玉无奈的揉了揉眉心, 难怪订房时那小童说王都没有宵禁,原来是提前给她个心理准备呐!


    她瞧着以外头的动静,怕是得闹腾到子时。


    “女郎?想什么呢?”寻娘轻叩了两声便推开门, 只见赵显玉倚靠在窗台往下看着什么, 桌上是摊开看到一半的书。


    赵显玉回过神,目光在寻娘稍显心虚的脸上停顿片刻,最后落到她手上的白。


    那是一束很小的白花儿, 它的根茎细小脆弱,花瓣中心是娇嫩的淡黄色花蕊,它有个好听的名字, 叫作野蔷薇。


    “我瞧这花儿好看,便想着摆到您房里,瞧着也高兴。”寻娘见她看过来, 眉目带笑。


    手上动作不停,将花瓶里换上新鲜的花儿。


    赵显玉越过她的脸, 看向桌子上被灯光晕染成微黄的野蔷薇。


    “我先出去找个地方将家书送回去,您若是有事就唤楼下的小童。”寻娘叮嘱一句。


    赵显玉点了点头,直到门被关上她倚靠在窗台,外头纷扰的声音似乎弱了下去,目光定格在某一个角落。


    良久,她的身子终于动了,她走到桌边, 将花瓶放到墙角的小桌上,指尖触碰上那微黄的花蕊。


    她将花瓶放到床头的小几上,这才坐下拿起方才看到一半的书。


    书的内容晦涩难懂,但对于赵显玉来说,看一遍便能记得七七八八,难得是理解它想要表达的意思。


    她正看的入迷,在嘈杂中响起一道女人的尖叫声。


    “啊!”


    赵显玉抬起头,外头的嘈杂声更大,她起身走到窗边循声望去。


    楼下的人头慢慢汇聚在这客栈门口,却又极有分寸的给中间的两人留出足够的位置。


    “都来瞧瞧,都来瞧瞧,这小贼竟然敢偷奶奶的银钱?活腻歪了?”那膀大腰圆的女子手里扯着另一人的衣领,就跟提溜小鸡仔似的。


    赵显玉瞧了眉头皱起,却又按捺住心头的不平之意,继续看下去。


    路边被她这一嗓子唤过来的路人更多,看来是铁了心要给她口中所谓的小贼一个教训。


    “我没有,你少污蔑我!”另一道女声带着哭腔,却又十分的不服气。


    赵显玉觉得耳熟,她探出半个身子去看,这才看的真切。


    这才发现这场戏的另一个主人公正是午间同她一起吃馄饨的仲灵。


    “你没有?你撞了我一下我钱袋子就不见了,不是你还能是谁?”丢钱袋的女郎听她狡辩,竟直接上手去扯仲灵的头发。


    赵显玉瞧了只觉得自个儿头皮发紧,她匆匆下楼,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只见仲灵正狼狈地挣扎,发髻都被扯散了,却仍梗着脖子喊:“你胡说!我根本没碰你钱袋子!”


    那女郎估计也是个练家子,手上力道用的虽不大,却能保证身下的女郎毫无挣扎之力。


    “你没碰?你可敢让我搜一搜?”那女郎冷笑一声,周围便响起一阵附和。


    “我……我……”


    “你没有证据,怎能无端搜身?”一道清凌的男声响起。


    下一瞬从人群外挤进来个穿着布衣的男子,面带着小摊上两文钱一个的面具。


    赵显玉听这声音觉得耳熟,又见那束起的马尾在空中微微晃荡。


    “你个小男人,老娘想做什么用得着你管?”那女郎见是个男人,另外两个女郎一个比一个穿的寒酸,更是带着外地的乡音,面上不屑之意更重。


    赵显玉面色微冷,看着倒在地上的仲灵,又看向站在她身侧的陌生郎君,目光带着在她身上极少出现的锐意。


    那女郎被这眼神吓得手一松,后退一步,或许是觉得丢脸,她扬起脸来:“看什么看,你与这小贼是一伙儿的吧?”


    赵显玉无端想笑,她开口,声音清朗,在这嘈杂的夜里也格外惹人注目:


    “依照我朝律法,凡指人为窃,须得人赃并获,或有二名以上证人目睹行窃经过,若无实证而擅行搜身,反触律法,是诬陷之罪。”


    见那女郎面色惶恐,她又道:“你既然坚持要搜,那便上报官府,立下状书?若是搜得出,你只管压她去坐牢,若是搜不出,你不过也是挨个二十板子的事儿。”


    话音刚落,四周寂静一瞬,就连赵显玉身旁的男人都对她投来意外的目光。


    赵显玉轻抿了唇,其实她也只是吓一吓她,这律法条令都是她幼时在阿母书房看过的,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用来唬人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那女郎果然被她吓住,面上血色尽褪:“你……我……”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仲灵趁机挣脱,机灵的躲到赵显玉身后,拽住她的衣袖,将她当做了救命稻草。


    “就是,你若是敢立下状书,我让你搜又何妨?”仲灵感激的对赵显玉投去一眼,又扯住她的衣袖,有了靠山,说话也硬气起来。


    赵显玉上前一步:“你若是认定了是她偷的,何不报官?”


    而她身旁的陌生郎君瞧着吊儿郎当,目光更是如刀,但投向她的眼神格外锋利,这一女一男站在一起还真有些唬人。


    那女郎只不过是丢了银钱,想找人出出气,却不想惹上了硬茬子。


    “算你运气好……不过是蛇鼠一窝。”那女郎面色发虚,强撑着撂下狠话。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说了没偷你的就是没偷你的,你只管来搜就是了!”仲灵听的气血上涌,许是有了依靠,竟直接站在那女郎身前,高昂着下巴。


    “谁知道你是不是把银钱藏到谁身上了。”那女郎冷哼一声,目光移向赵显玉,言下之意明显。


    赵显玉却也不恼,目光落在这女子身上:“你若是执意不信,只管去报官,赵某已交未来半月的房钱,定不会跑。”


    她话已说出口,倚靠在门口看热闹的小童应了一声:“是勒,这女郎在咱们这儿定了半个月的上房勒。”


    有了小童的佐证,那女郎的话便再也立不住脚。


    这客栈位置极好,价钱也高,她们这些平头百姓若是住上一晚便要心疼个好几天,这女郎住的甚至还是上房,连住半月,财力可见一斑。


    哪里会去偷她那些银钱。


    眼看着周围的舆论倒向对面,那女郎心中气极,却又无可奈何。


    一声声谴责的话语臊的她面皮通红,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竟口不择言道:“你们这两个外乡人,穿的破破烂烂的,谁知道你们哪里来的银钱充阔?”


    这话说得尖刻,连围观的人都皱了眉头。有人低声议论:“这女郎怎么不讲理了……”


    赵显玉脸上笑意彻底淡了。她不再看那女郎,而是转向客栈门口那个机灵的小童,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劳烦您跑一趟了,就说这挽兰客栈前有人丢了银钱,还对我这好友大打出手,请官差来评评理。”


    “好勒!”那小童应的干脆,转身就要跑。


    “等一等!我何时对你好友大打出手了?”


    那女郎眼见那小童真要去报官,心中慌乱,她当然知道那银钱不在这小贼身上,若是报官她可得挨板子了。


    “你没打她,她这头发是她自己弄的?”赵显玉安抚的拍了拍攥着她衣角的手。


    “那你想怎么样?”女郎中气十足,却又带着三分心虚。


    “自然是同她道歉了……再赔她一些银钱。”陌生郎君在赵显玉和仲灵身上停顿片刻,这才道。


    路边看热闹的人们纷纷附和。


    那女郎面色通红,先是丢了银钱,此时又骑虎难下,她咬了咬牙,从荷包里掏出一小枚银块,往赵显玉胸前一扔。


    赵显玉也不在意,蹲下将银钱擦干净,往仲灵手中一塞。


    整齐富有节奏的脚步声慢慢朝客栈门口移动,赵显玉循声望去,皱了皱眉,难不成那小童真去请官差了?


    不过就一会儿的功夫,哪里来的这么快?


    赵显玉心中疑虑未消,就见两名士兵上前来将那闹事的女郎摁住。


    那女郎几乎吓得魂飞魄散:“我真没打她!”


    为首的士兵冷冷扫她一眼,并不理会她的哭喊,只转向赵显玉:“此人当街诬陷、寻衅滋事,我等自会依律处置。”


    赵显玉惊愕的看向仲灵,二人对视一眼,皆从中看出一丝不可置信来。


    这王都的官兵竟管的这样细致。


    “带走!”


    那士兵呵斥一声,周围安静如鸡,只有那女郎的叫冤声与哭喊声。


    那为首的士兵忽而站定在赵显玉跟前,朝她身旁跪身行礼:“徐都督,属下来迟,请都督恕罪!”


    那叫冤的女郎顿时腿一软,若不是有人搀扶着她,定要瘫软在地。


    赵显玉转过头,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身旁的男子竟是那城门口击杀疯马的徐都督。


    那郎君察觉她的视线,爽朗的笑两声,挥手屏退手下。


    直到这时,他随手摘下面上的恶鬼面具,露出因笑意而上扬的眼尾,用发冠束起的发在夜风中荡啊荡啊。


    “在下名唤徐执真!”


    声音清郎,带着几分少年意气,与城门口击杀疯马那模样形成了极大反差。


    她看着,只觉得一股痒意顺着背脊攀升,直到手心,连带着皮下的经脉也开始发烫——


    作者有话说:这些年我窝囊过,也窝囊过,还窝囊过,更窝囊过,另外,不止窝囊,而且窝囊,我经常窝囊,但有时也会窝囊,窝囊的同时,还能窝囊[摊手]


    第59章 我儿显玉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 觥筹交错间,金樽玉液映着烛火流光。


    云乡郡郡守府正厅内乐人弹着温婉的南方小调,本该推杯换盏的宴会人人低着头, 大气也不敢出, 生怕惊扰了什么。


    坐在最上首的中年女人, 皮肤黑黄,穿着粗糙的布衣,发丝用布带子挽起, 打扮得比平常人家的女人还要低调。


    但一双锐利的眼如鹰, 扫过下首战战兢兢的下官们,带着厚茧的指腹在酒杯上镶嵌的鸡血红宝石上轻轻摩挲着。


    气氛凝固。


    女人右手边的欺瑛用宽大的袖口遮住面庞,轻抿一口酒水。


    她就连亲阿弟都分不出心神去找, 便马不停蹄的来了这云乡郡郡守府,预备与那云乡郡郡守攀一攀交情,说不定能打听出一些世女的线索来。


    可谁知道她一进城, 便与五王的商队撞了个正着。


    就好似专程在那儿等她似的,一见了她就与她攀谈。


    听闻她是有要事在身,那五王竟提出要从旁协助, 对方身份尊贵,又手握实权, 她实在是不敢开口回绝。


    便硬着头皮与那五王一齐来到了这郡守府。


    至于到底是什么要事,她是万万不敢说的。


    “五王与欺少主大驾光临,下官敬您一杯!”女人左手边云乡郡郡守周渡见气氛不好,一个个战战兢兢,有心缓和气氛,面上带着谄媚向上首敬酒。


    上首的女人看她一眼,眼皮动了动, 下一瞬拿起酒杯,冲她点了点头。


    周渡见女人饮了酒,面上谄媚之意更盛,目光移向一脸孺慕的小女儿。


    这个小女儿虽性子不像她,但是最为聪慧的。


    她有心让女儿在大人物面前露脸,不想除去欺家那位少主,来了个她想够都够不着的。


    见女人心情不错,冲女儿使了个眼色让她上前来。


    “这是下官幼女,去岁刚考上的童生,枝姐儿,还不给五王行礼!”周渡大着胆子冲上首介绍,回头又见女儿不动作,低声呵斥。


    “好了。”女人将她们的眉眼官司看在眼里,挥了挥手,目光落在那清秀的面容上,眸光微微闪烁,“当真是年少有为。”夸奖一句。


    说完便仰头将杯子里的酒水一饮而尽。


    周渡见状面上喜意更盛,这大雍谁不知道五王手眼通天,说句诛九族的话,这大雍的天下,若是五王想要,圣上便也会分她一半。


    如今虽只是得了五王一声赞,但周枝以后的路也好走多了。


    “枝姐儿,还不上前去伺候五王!”周渡压低声音,确保上首的女人能听见,却又不显张扬。


    赵时青摆了摆手,开口拒绝。


    “这就不必了,本王带着商队走惯了,不习惯有人伺候。”


    这话一出,周渡立马连连告罪,哪里还有平常的张狂。


    “是,是下官僭越了,若是您有什么吩咐,尽管吩咐下官就是了。”


    上首的女人哈哈大笑,可下一瞬目光落在她头上的玉冠之上,变得面无表情。


    周渡手一抖,以为自己哪里做的不对。


    “您府上可有一位姓宁的公子?”女人将周渡的变化看在眼里,从容不迫的问。


    周渡捏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抖,杯中的酒水差点洒出。


    目光犹疑的与一旁的檀香木对视一眼,又见上首女人神色不明,立马跪俯请罪。


    府上姓宁的郎君只有一位。


    额头上的冷汗直冒,怎么也想不通这高高在上的五王怎么会知道宁檀玉这一号人。


    “是,是,那是下官侧室婚前所生的长子。”周渡犹豫片刻,还是选了个折中的说法。


    谁知道上首的女人沉声道:“起来说话吧。”


    周渡犹豫着起身,赶忙对伺候在一旁的仆从使了个眼色,让她立马去请她的正室来。


    她的正室是五王旧部之子,若是有什么事儿也能周旋一二。


    “瞧你,何必如此拘谨,若真算起来咱们还是亲家呢!”女人唇角的笑意更浓。


    轻飘飘的话语在室内却如一道惊雷炸起,端着酒杯的客人惊愕的目光在女人与周渡身上打转。


    就连一直低头饮酒的欺瑛也猛地抬起头来,手上的酒杯被打翻落到脚下也恍若未觉。


    “亲家……?”周渡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还是后头的檀香木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不叫她在大人物面前丢脸。


    难道……?


    大雍王都早有传言,当年与大燕渡河一战,生死存亡之际,五王为保留王室血脉,将刚出生的子嗣交由心腹带走下落不明。


    也有传言说那子嗣只是无中生有,那五王后院如今连一个子嗣都没有,怕是压根儿就不能生,放出话来混淆视听。


    传言真真假假,不得而知。


    大厅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


    “是啊,本王的显儿长大了,就敢瞒着阿母娶亲了。”赵时青面上似笑非笑,旁边伺候的仆从有眼力见的立马上前倒酒。


    却被她手拂开:“本王都是要做祖母的人了,还是得少饮酒,哈哈哈哈”


    女人的话语声中带着几分漂浮于表面的喜意,有几分真几分假不得而知。


    周渡心中剧震,宁檀玉腹中的孩子,被她称为野种的孩子,竟然是王室子嗣。


    周渡喜过之后便是惊,生怕她曾说过的话流传出去,若是惹怒了五王,她这官也怕是做到头了。


    “周大人这六月里怎么还打起寒颤来了?”指尖在桌案上轻点,目光若有若无的扫向官袍下摆,话语声里却含着笑意。


    周渡这才发现,她的双腿发软,已经不自觉的打起了摆子。


    “下官惶恐!”周渡再也坚持不住,甩开檀香木的手,立马跪俯请罪。


    “哦?有何惶恐?”女人似不解,那悦耳的小调也随着她向前曲身的动作而停顿。


    “下官……下官……”周渡在女人极强的威慑之下,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


    “欺大人,你说周大人有何惶恐?”女人目光移向右手边魂不守舍的欺瑛。


    欺瑛被她这一点,也立马俯身跪拜,心中明白五王已然知晓她此行的目的。


    “下官……下官不知!”欺瑛任由额上的汗珠落到眼眶里,大气也不敢出。


    有了欺瑛开头,下头的官员们纷纷扣首,一时间,一室跪拜了一地。


    “你们这是些什么,本王不过是问一问。”女人话语落下,跪拜的官员头垂的更低。


    女人自顾自的斟了一杯酒,仰头喝下,瞧着酒杯上镶嵌着的鸡血红宝石:“醇则醇矣,却不够烈。”


    不知道她说的是酒,还是人。


    “五王女……”一华衣男子领着一青衫男子快步走出


    见了这男子,上首的女人竟意外的挑了挑眉。


    “华镇,你母可还安好?”


    名唤华镇的男子见气氛不对,扯着青衫男子一同跪拜。


    “回王女的话,我阿母身子不错,只不过阴雨天时那条断腿总是隐隐作痛。”


    华镇斟酌着用词,希望以五王与他阿母的交情,能放过郡守府一马。


    “那便好!”


    上首的女人说完,目光便移向他身旁温顺的男人。


    “抬起头来!”女人的话语如冰。


    宁檀玉闻言便抬起头,只见上首的女人虽面庞苍老,眉眼间却与赵显玉有几分相似,又结合着府中下人的反应,他心中有了计较。


    “你便是宁檀玉?”女人虽是在问,但见了这张面庞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


    “是!”宁檀玉扣首,额头在冰凉的地板上发出清响。


    他不敢抬头,只觉那道目光带着审视划过他的每一寸皮肉。


    “皮相倒是不错。”上首的女人终于开口。“怪不得我儿为了娶你连她阿爹都能忤逆”


    女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宁檀玉却心口猛跳。


    “罢了,既然怀了身子就起身说话吧。”女人轻笑一声。


    目光在他腰间微微停顿片刻,捏着酒杯的手骤然缩紧:“我儿对你当真是疼爱有加,就连这块墨玉牌都能赠予你。”


    这句话带着微不可见的怒气,又似是顾忌着什么被强压下。


    “妻主她怜惜……怜惜我出身孤苦。”宁檀玉轻声答,心间带着暖意。


    上首的女人瞧的分明,眼底滑过一丝晦暗。


    “罢了罢了,既然你已进了我儿的门,便同她一样唤我阿母就是。”赵时青看向他手护住的肚子,眉色舒展开来。


    毕竟那是她的长孙。


    宁檀玉余光扫过头也不敢抬的周渡和檀香木,轻唤:“阿母。”


    上首的女人满意的大笑出声:“没想到啊没想到。”见他神色恭顺又道:“你便随我入王都,叫我的显儿也瞧瞧她的子嗣。”


    见她高兴,周渡松了一口气。


    目光却看向身旁的小女儿,她这女儿也是命好,前十几年有她和她阿爹宠着,到了该上进的时候,又蹦出来一个怀有王嗣的哥哥。


    “欺少主,你觉得呢?”赵时青忽然问。


    被点名的欺瑛额上的汗如雨滴:“自然是……自然是极好的。”


    赵时青的目光冷然,这欺瑛倒是有几分能耐,若不是徐家早早给她递了信,这欺瑛怕是真能找到吴阳县去。


    “哦?本王听闻你家中两位幼弟容色不凡,何不让本王来瞧一瞧?到底是怎样的好儿郎。”话语中的冷意极重,即是敲打,也是警告。


    欺瑛哪里听不出来,忙道:“下官惶恐。”声音微微颤抖——


    作者有话说:明天可能会请假一天[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60章 目的


    窗外雷声伴着闪电, 豆大的雨滴落下,就好似天破了个洞一般。


    赵显玉拍了拍裙角沾上的雨水,雨滴顺着伞骨滑落, 见她回来, 那小童忙端上一碗姜汤来。


    “女郎, 您可算回来了,那徐都督都等您好久了。”


    赵显玉惊讶的抬起头,目光在木质的楼梯上停顿一瞬:“徐都督?”


    “是, 徐都督说您上次拜托他的事儿有了眉目, 才来便下了雨,他身份贵重,我便让秋生带他去楼上等您了。”


    小童心中忐忑, 担心客人怪自己自作主张,可看着赵显玉面色无异放下心来。


    赵显玉点了点头,接过姜汤仰头喝完, 嘴上道了声谢。


    心中却百转千回,除去那夜与那徐都督说上过两句话,她哪里拜托过他什么事儿?


    心中疑惑之间, 她的手已经推开了房门。


    吱呀


    门内的男子循声抬头,恰巧窗外划过一丝闪电, 顷刻间照亮他的轮廓。


    出乎她的意料,她本以为客人会在走廊等她,却不想徐执真坐在她离开前坐的椅子上,桌面上是她未合上的书。


    “徐都督,可是有什么事儿?”赵显玉目光在屋内环视一圈,率先开口。


    她站在门口,步子却没往屋内跨。


    徐执真目光在她濡湿的裙角停顿一瞬, 唇角扬起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这才缓缓道:“女郎莫不是忘了?你那好友托我留意王都城里便宜些的院子,恰巧平安路上新搬走一户人家,价格公道。”


    赵显玉左眼皮轻轻一跳,知道眼前的男人是误会了,她与仲灵才将将见过几面,实在是算不上好友。


    她放软了语气:“您误会了,仲灵的屋子在隔壁。”


    赵显玉侧身让开半步,湿润的发丝贴在她洁白的面颊上。


    徐执真目光在那一抹白上划过,指尖微微蜷缩:“方才碰见了那位仲娘子,可她似乎是有什么急事儿,让我在你房里等一等,这一等便等到了现在。”


    见她面色略微有些冷淡,徐执真是何等人物,脑子一转弯便明白了事情的原委,知道这二人的关系并不是他所想的至交好友。


    “抱歉,是我……唐突了。”


    徐执真眉心一皱,眼睛里盛满了歉意。


    赵显玉微微别过眼,沉默一瞬,转身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她带了几分火气,敲得又重又响。


    无人应答。


    见面色不大好看,领人上楼的秋生壮着胆子上前答话,只说这间屋子的主人半个时辰前出了门,到现在还没回来。


    赵显玉望向镂空雕花的门,心中诸多疑惑,这大雨天仲灵有什么事儿非出去不可?


    赵显玉无法,只好回自己的屋子,迎着陌生的目光脚步乱了一拍,她进了门,却刻意站在离他稍远一些的窗前,假装去看外头的雨势。


    “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她背对着他,声音带着一丝丝的颤意。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徐执真站起身来,看向瓷白花瓶里的小花儿。


    “女郎还有这等雅致。”


    身后传来沉闷的笑声,似羽毛在她心间微微抓了一下。


    赵显玉背脊微微一僵,那股奇怪的瘙痒感似乎又涌现在她皮肉之下,指尖无意识地扣着窗台上的纹路。


    “不过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蔷薇。”


    赵显玉话音刚落,徐执真不知何时已至她身侧。


    他靠的并不近,可赵显玉莫名能听到他温热的呼吸声。


    窗外雷声滚滚,雨滴落在窗台晕染成一片深色。


    她微微侧着头,露出雪白而脆弱的脖颈。


    赵显玉侧目看他:“徐都督今日不上值么?”


    徐执真垂眸,目光落在她绣着花样的腰带之上,上头挂着的香囊晃荡,绣着的蝴蝶兰纹路栩栩如生。


    他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后退一步:“今日休沐。”


    赵显玉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窗外的雨滴滴滴答答。


    “女郎的大雍刑律疏议背的极好。”


    空气凝固之时,徐执真忽然开口。


    她侧头去看他,面前的男人或许只是随口一说。


    赵


    显玉笑一声:“糊弄糊弄外行人还是可以的。”


    她因为笑着,眉眼微微眯起,徐执真这才发现她笑时有小小的梨窝。


    他略显局促的别过眼,目光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隔壁仲娘子从南州来,女郎也是……?”


    扣扣扣


    门被敲响,徐执真将未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嗯?”赵显玉似乎是没太听清,眉目往上挑,带着几分疑惑。


    她还想再问。


    “女郎,家主来信了。”寻娘语气急切。


    赵显玉闻言,唇角不自觉的扬起欣喜地笑意,快步打开门。


    “是阿母的信?”


    寻娘目光越过身前的女人,这才发现屋内还有一个陌生人,甚至还是个陌生男人。


    疑问的目光投向赵显玉,赵显玉微不可见的摇摇头,用手指了指隔壁。


    寻娘做了个哦的口型,将手中用火漆封好的信封递给她。


    赵显玉却没急着打开,她转身面向徐执真:“徐都督,仲灵怕是已经回来了,我让寻娘带您过去?”


    徐执真目光在她手上停顿一瞬,随即点了点头。


    二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句托词。


    擦身而过的瞬间,赵显玉鼻尖又萦绕起一阵浓烈的腥味儿,


    她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待听到隔壁的门被敲响,赵显玉跟寻娘这才进了门。


    她先是拿了干净的巾子递给寻娘,这才迫不及待的将书信打开。


    越往下看面上喜意越重。


    “阿母说她要到王都来……”话音未落,她忽的反应过来。


    “你从哪里拿的信?”


    按脚程算,她寄回家中的书信这会儿还在半路。


    她阿母是如何得知她已经到了王都,甚至还知道她住在哪个客栈?


    寻娘也微一怔愣:“这信件是金玉给我的……”


    两人对视一眼。


    良久,赵显玉呼出一口气:“罢了,这上头的印记与字迹都与阿母相同,待金玉回来问一问就是了。”


    她没说的是信件里有她与阿母约定过的暗号,不可能有错。


    寻娘闻言也点了点头:“那倒也是,不过家主怎么突然要入王都来?”


    赵显玉指尖在信纸上轻轻摩挲,没答。


    阿母的想法她向来琢磨不透,前一年还说要去西域贩卖玉石,可后一年回来却说去了大雪纷飞的北方,带回来好些皮毛。


    窗外雷声滚滚,拉回了赵显玉的思绪。


    她将信纸仔细折好,贴身放入怀中。


    “叫你打听的事儿打听的怎么样了?”她随口问。


    寻娘听了这话,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惹得赵显玉噗呲一声笑出声来。


    她这一笑,倒是让寻娘紧绷的心弦放松了几分。


    “我去那地儿瞧过,姓李的姓王的都有,就是没有姓周的。”


    “没有姓周的……”赵显玉双眼放空,喃喃道。


    “罢了,你快去换身衣裳吧。”


    时间太过久远,找到的可能性也太小,她本就不抱有太大期望。


    说是这么说,这时候倒还真有些失望。


    待寻娘走后,赵显玉走到窗边,将那扇半开的支摘窗合拢了些,隔绝了外头湿漉漉的雾气。


    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窗棂,目光落在桌上那本摊开的书上。


    她开门时瞧的分明,徐执真看见她时面上有一刹那的惊慌,快的几乎要以为是她的错觉。


    为什么要惊慌?


    她不明白,她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举子,哪里能让那样身居高位的都督前来查探?


    指腹按上书页,上面还残留着被翻过的痕迹。


    徐执真。


    这个名字并不难打听,出身布衣,却能以男儿之身官至都督,掌一方兵权,为天子近臣。


    可谓是传奇人物。


    赵显玉思索着,指腹划过书页,上头是她密密麻麻做过的批注。


    窗外雨声似乎小了些,当天色依旧暗沉的厉害,特别是她关上了窗,隔绝了这一方天地唯一的光源。


    他在看什么?或者说,他在她这间屋子里,想找什么?


    赵显玉的视线再次扫过房间。


    陈设虽不简单,但大多都是客栈里的东西。


    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还有小几上插着野蔷薇的瓶子。


    赵显玉目光再次落上书页。


    能是什么呢?


    跟城门口时盘查户籍有关?


    赵显玉揉了揉眉心,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无数个疑问糅杂在一起,她总觉得离真相已经很近,又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徐都督?你怎么还在等我,真是不好意思……”


    门口忽而传来仲灵隐隐约约的声音。


    鬼使神差的,赵显玉走到门口,附耳贴上门。


    “没有的事,只是赵娘子好似有些……”徐执真的声音有些弱,听不大真切。


    “啊?”仲灵停顿一瞬:“我瞧着显玉性子挺好的,你是不是哪里惹她生气了?”


    仲灵的声音呆愣愣的,赵显玉听了心中因为她擅自让徐执真进她房门的火气都淡了些。


    不知道徐执真又说了些什么,仲灵应了一声,随着隔壁门被关上,外头终于归于平寂。


    赵显玉盯着地面上的泥水,徐执真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是她?


    还是仲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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