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灰兔子!
六月的黄昏微微有些燥热。
赵显玉再回来时手上拎了只僵硬的山鸡和一只灰扑扑的活兔子, 脚步踩在零碎的枯枝上咔滋咔滋作响。
衣角也不知道被哪根枯枝划了个大洞,那双绣着蝴蝶花纹的鞋也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模样。
“我看那边有条小溪,我待会儿去试试能不能抓条鱼回来。”她顺了两口气, 往回来时的方向一指。
然后再用麻绳捆住兔子的腿脚, 任由它在地上扑腾。
它是只蠢兔子, 见了生人慌不择路的跑,却掉进了不知哪个猎户挖的陷阱里,倒叫她捡了个便宜。
做完这些又去看那瓦罐里的药汤, 见里头空荡荡的她看一眼马车, 寻娘掀开一角恰巧与她对上眼。
“我来吧。”寻娘见不得她干活儿,立马下来要替她,顺便还能瞪一眼割草的金玉。
“算了, 你照顾他们也累了。”她躲开寻娘伸过来的手,擦一擦额角的汗。
“水还多不多?”赵显玉接过寻娘递过来的水囊喝上一大口。
目光越过寻娘看向马车,微微飘动的帘子后头是一双靛蓝色的鞋, 脚边是牛皮的水囊,褐色的带子无力地从车厢垂至车架,无力地在空中慢慢晃悠。
“就这一点儿了。”寻娘也看了一眼答。
赵显玉点了点头走上前去, 将帘子挑开,意外的与欺容打了个照面。
她眼神微微凝视, 呼出一口气“你怎么样?发热好些了吗?”
连问两句,欺容却直盯着她一句话也不答。
一看就是等着要人哄的模样,可惜赵显玉不是他阿姐,也读不懂他的隐喻。
“要喝些水么?”赵显玉将手中的水囊递了过去,这种情况下大概也顾忌不了什么女男大防。
欺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反应过来后有些恼怒,可赵显玉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拿了水囊就要走。
“诶,那兔子……那兔子非要吃么?”欺容面色别扭,不愿意主动与她搭话,可见她要走,话就不听使唤的往外嘣。
赵显玉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见那兔子已经精疲力尽,干脆躺在地上装死。
她微微一怔,再次看向他。
“能不能把它送给我。”欺容再次道。
赵显玉微一思索,或许是她思索的时间太长,面前那双明亮的圆眼也慢慢黯淡下去。
其实他并不想要那兔子,脏兮兮的,指不定身上有什么蚁虫,可看着赵显玉思索的模样他又不高兴起来。
“女郎,这鸡咱们是烤了还是炖汤喝?”金玉拧着拔了毛的鸡过来,面色兴奋,丝毫没注意到此时的气氛并不寻常。
赵显玉余光见欺容很是嫌弃,却也没将帘子关上。
“炖汤喝吧。”她看了一眼就做出决定,山林晚上冷,喝了鸡汤也好暖暖身子。
金玉诶了声转身就去准备东西,她们这一趟出行东西带的很是齐全。
“好不好,阿姐……”见金玉走远了她还没有理他的意思,欺容下意识地放软语调,就像从前向阿姐撒娇那样。
赵显玉不解,见他莫名其妙的又要掉眼泪,脑子里忽然出现一句诗词:大珠小珠落玉盘。
只可惜欺容现在不是玉盘,灰盘倒是比较适合他。
原因无他,他现在狼狈的跟乞丐也没什么分别了,唯一的区别就是在脸上的灰下勉强能看出白。
“阿姐……”欺容再唤一声。
赵显玉停顿片刻:“寻娘与金玉今日都累了,该给她们吃些荤腥补一补。”话说的委婉,但拒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却见面前的男人的泪珠子一滴一滴的往下落,灰色的灰被晕染开来。
“明日出发前我试试能不能再逮一只。”见他哭了赵显玉再次道,她在心里叹上一口气,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这么爱哭的男人,不对,应该算是少年。
赵显玉打量了他一眼。
欺容的泪水终于抽抽搭搭的止住了,这才勉强满意。
“阿姐,你早上怎么把我忘了?”他顶着通红的眼尾,嗓音也软软的,黏黏的,像撒娇的猫。
可这一回他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上看看下看看,看起来只是随口一问,可藏在袖口下的指尖不住的陷入皮肉里。
他却恍若未觉,明明在家中他最是娇气。
见她迟迟不答,脑子里又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若她说是,嫌他是个累赘他该怎么办?
他是不是该直接装傻含糊过去?若是这么一问让她恼羞成怒把他丢在这儿怎么办。
赵显玉不知道他那些小心思,张了张唇,后知后觉的开始心虚起来。
“忘了。”她干巴巴的吐出一句。
明明是再明显不过的谎言,欺容的脸却像是春天里的花儿,忽然就开始明媚起来。
“那你可不能再把我忘了。”他高昂着头,眼神认真。
赵显玉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欺容见状这才满意,黏糊糊的又要去扯她袖子。
“阿姐,你手上这伤口疼不疼?”他说的认真,面上恰好流露出心疼来。
赵显玉这才发现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枯枝划出一道红痕来,“没事,不疼。”
她说的是实话,可欺容却是不信,轻柔的拿起她的手放在胸口处,低头就要为她吹。
赵显玉赶忙抽回来:“不用了,不用了。”她连说两声。
面前的虽然只是个少年,但她也不是什么未经人事的傻子,知道这是多么暧昧的动作。
“阿姐?怎么了?”欺容眼里带着疑问。
赵显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解释。
“女郎,这是沈郎君为您做的香囊,说是可以驱赶蚊虫,要不要试试?”寻娘忽而大声出声,恰好为她解了围。
赵显玉忙不迭的点头,欺容却面带疑惑。
“……沈郎君?”
“是,那是我家女郎的小侍。”寻娘走过来,手里拿
着鸳鸯绣纹的香囊,面色柔和的同欺容解释。
“小侍……?”欺容将目光投向赵显玉。
她立刻沉默的点头。
“小侍而已……我阿母光侧室就有两三个……”他低声呢喃,声音却是不小。
“您说什么呐!我家女郎洁身自好,自与宁郎君成婚后便别无二心,就连那沈郎君都是我们家主夫强塞进来的。”
寻娘本意是为了让这小郎君知难而退,却也不愿让自家女郎与那等人对比,免得污了她家女郎清名。
“成婚?阿姐已有正夫……?”欺容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方才面色如春的面庞顷刻如寒冬。
“是,我与檀……檀郎成婚半载有余……”赵显玉恍若未觉温声应下,思绪却不由自主的飘远。
“成婚……”欺容喃喃自语,似是不大相信。
“是啊,我家女郎与宁郎君琴瑟和鸣,倒也算一段佳话。”寻娘再次道,将那香囊挂在赵显玉腰间。
那绣纹栩栩如生,欺容却看的刺眼。
见欺容神色恍惚,寻娘笑容更盛,金玉也停下动作在后头细细打量,无聊的擦着刀身。
唯独赵显玉觉得哪哪都不自在,不知道是因为寻娘的那一番话还是宁檀玉。
宁檀玉。
三个字在她心头绕上一圈,随即消散在无声的密林里。
“郎君您怎么了?要不要再歇一会儿。”寻娘笑眯眯地关心。
其中几分真心怕是只有自己知道了。
“歇一会儿……那我歇一会儿吧。”欺容强打起笑来,再看赵显玉却又觉得可憎的很。
“那如此我们就先忙活了。”
欺容愣愣的点头,看着她们离开。
“女郎,年少慕艾是常事,您别多想。”寻娘接过她手中的水囊,跟着她一齐往溪边走。
赵显玉嗯了一声,她心里知道寻娘是为她好。
“女郎,那郎君容色是不错,但他性情太过娇纵又出身高贵,若是进了府,我实在是不愿意见您陷入两难之地。”寻娘踢开拦在地上的枯枝,上头还挂着赵显玉身上的丝线。
“我知道。”她再应一声。
她本就对女男之情并不热衷,且与那郎君认识不过两三天,实在谈不上有什么情谊,如果现在陷入这等境地是其他人,她也会帮上一把。
“您真的知道么?”寻娘停下脚步看她。
“我知道……”赵显玉答。
“您知道就好。”寻娘笑一声,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肩头。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到溪边,赵显玉捧上一把凉水扑在脸上,以此来洗去身上的倦意。
“女郎,是不是累了。”寻娘看她面色疲倦,心疼的紧。
“没有……”不累是假的,早晨那一遭几乎吸去了她不少精气神,更别说还有方才欺容那一遭。
赵显玉又捧一把水,细细的将脸上的脏污清洗干净。
“您要小心些,我看那郎君不是会善罢甘休的性子。”寻娘疑虑片刻还是开口劝告。
她瞧那郎君性子娇惯,却有几分韧劲,怕是越是得不到就越想要。
“你且放心,我瞧他性子虽娇气,但也不是那等上赶着的人。”赵显玉轻笑一声,觉得寻娘太过多心,她又不是什么金疙瘩,人人都上赶着抢。
寻娘回头看上一眼,总觉得事儿没有那般简单。
第42章 不过是一只兔子……
再回到原地时, 金玉熬的那锅鸡汤散发出好闻的肉香气。
欺容蹲在地上用青草逗弄那兔子,见她回来了不自在的侧一侧身子,只留下精致的侧脸。
赵显玉看在眼里, 并不多说些什么。
“那小溪里头的鱼都太小, 滑不溜秋的压根抓不到。”寻娘挽着袖子上前去帮忙, 二人的裙角都湿漉漉的沾染了泥灰。
清脆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偶尔会有几声细碎的附和。
“喝碗汤吧,好些了么?”面前忽然出现一碗泛着油光的鸡汤, 欺容脸色一僵, 终究还是伸手接过。
“多谢……多谢阿姐。”他摩挲着碗身,低声道谢。
又觉得别扭,不敢正眼看她, 只垂着头,看那鹅黄色的裙摆荡啊荡啊,漂亮的就像他阿母院子里养的迎春花。
“冬枣怎么样了?”赵显玉喝一口手上的鸡汤, 她盛了两碗,一碗给他,一碗自己喝。
“他方才醒了, 这会儿又睡了,不过好多了, 已经不发热了。”欺容低声答,眼睛还是忍不住不看她。
他抬起头看她如玉般的侧脸,还有面颊旁垂着的乌发,一如初见的温润。
赵显玉得到了回答嗯了一声就要走。
“阿姐……阿姐你知道我的名字么?”欺容心中一慌,急忙开口叫住她。
赵显玉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我唤你阿弟就成。”
凝视他良久,直到欺容疑心她看穿了他那隐晦的, 又迫切浮于表面的心思时,她这样说。
欺容一怔,下意识地就要上前扯她袖子,可这一回赵显玉后退一步叫他抓了个空。
“阿姐……”欺容唤她,他的脸如白玉无瑕,漂亮的眼睛是泛着疑惑和不解,就像是落难的高贵波斯猫。
虽然狼狈却依旧漂亮。
赵显玉见他一脸不解,在心头默默叹了口气,终究是软下了语气:“不要多想,我定会把你与冬枣平安送到云雾郡。”
她这话说的认真,却字字敲在欺容心上。
“多想什么……?”他低声呢喃,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怨怼来。
他怨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轻贱,短短两三天就不由自主的被她吸引,怨自己听到她有正夫后心里酸的不像话,怨自己知道她无意,心中还总怀抱着期望。
他低垂着头,身影隐没在绿意中,叫人看不清神色。
赵显玉没再看他转身回到寻娘与金玉身侧,寻娘又为她添一碗汤,就着未熄灭的火堆烘烤裙摆。
欺容端着泛着油光的鸡汤,盯着她的背影,就连喝汤都流露出一丝对他的疏离来。
若是她真将他丢下也就算了,可为何,为何还要回去救他。
若是真对他无意,为何要送他一程?为何允许他唤她阿姐?为何还给他买衣裳?
手上温热的鸡汤忽而灼热起来,烫的他指尖几乎要端不稳。
哐当一声。
瓷碗落在地上,好在他站的地方下头是一片青草,才不至于叫那木碗命丧当场。
一阵热风吹过,浓郁的肉香很快消散,只留下地上残留的鸡腿肉
寻娘走过去捡起:“这是怎么了?”看着地上的鸡腿有些心疼,自家女郎都没吃上一口,全糟蹋了。
欺容不语,却直直看向赵显玉,见她面色冷淡,他心头似乎被一把烈火灼烧,烫的厉害。
“小郎君?”见他不语,寻娘疑惑地看他。
欺容见寻娘唤他小郎君,心中那股火越蹿越高:“我名唤欺容,你叫我欺郎君就好了。”他声线起伏,像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
“郎君……”马车内传来冬枣无力地呼喊。
欺容愣了愣,反倒是金玉脚步更快,掀开帘子,见冬枣要挣扎着起身,立马上前去扶。
“好些了么?”赵显玉站在马车跟前,刻意地与欺容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冬枣面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但脸上的红消退了不少,精神也更好了些:“多谢女郎忧心,好多了。”
他抬眼越过金玉,越过寻娘,见自家郎君遥遥站在人群后,面色沉静,他跟在郎君身边多少年,自然是知道他此时心头不快。
“郎君?”他疑惑地唤一声。
欺容这才动了动脚步,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涩意抚了抚冬枣的额头:“不发热了,身子不好就少说些话。”
“晓得了。”冬枣笑起来,虽说自家郎君说话硬邦邦的,但心里头还是挂记他的,他知道。
寻娘端了碗鸡汤来,里头赫然是另一只鸡腿儿。
“欺郎君,您喂他喝吧。”寻娘识趣的唤了称呼。
欺容微不可见的看了眼赵显玉,见她神色担忧心情才略微好些,他接过鸡汤,有些烫。
“我自己来吧郎君!嘶……”冬枣见欺容真要喂他立马后退,可那包裹着旧床单的腿实在是不争气。
金玉要上前扶他却被寻娘扯了扯袖子,三人回到那柴火堆旁。
欺容见那身影被幕帘遮住,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听不真切,面色忽的一沉。 ”
郎君您这是怎么了?“冬枣见他神色不对就知道他心里有事。
欺容看他一眼,终究是开了尊口:“那女郎已有家室。”
冬枣一口鸡汤卡在嗓子眼,呛的直咳嗽,欺容皱着眉头替他顺气,动作之间却带着几分心不在焉的烦躁。
“正夫……我听寻娘说起过……。”他好不容易顺上气,就见欺容的脸色忽的阴沉。
“她何时说过?”
“就是昨儿个早晨,那时候您睡着了。”冬枣边解释边打量着他的神色。
“郎君,您该不会……”冬枣虽早有预料,可这一回见自家郎君神态低迷,又隐隐觉得不大对劲。
他家郎君向来什么都要最好的,衣裳要全王都最华贵的,吃食要最精致的,可没道理知道那女郎已有正夫,还上赶着去讨好吧。
“该不会什么……?”欺容手一顿。
“您该不会对那女郎动了真心吧。”冬枣面色惶恐,总觉得不大对劲。
“你瞎说什么,我只把她当做阿姐看待。”
冬枣心头一凉,自家郎君口是心非的样子他哪里看不出,他早该料到的,破庙那一晚自家郎君时不时就盯着那女郎瞧。
昨晚上烧的都糊涂了嘴里还叫着阿姐,不知道叫的是王都里的那个亲阿姐还是外头的那个情阿姐。
“您自个儿心里有数就成,这样出身的女郎养在外头还成,若是嫁进她家以您娇惯的性子哪里受的了。”冬枣接过他手中的汤碗,自己一勺一勺的喝。
他把话端到明面上来说,就怕自家郎君一时糊涂犯下大错。
欺容身子一顿,冬枣的话近乎点醒了他,那女郎虽说有一副好相貌,想必家中也不缺钱财,可这小门小户的哪里能与王都比。
他怕只是一时孤苦无依抓了那根救命稻草,却将那误认为是女男之情了。
若是到了云雾郡后再分别,他过上了往日的好日子哪里还想的起有这么一号人?
想通后欺容面色好看了不少。
“你说的对,那样的女郎往日里连见上我一面的资格都没有,唤她一声阿姐已然是给了她面子。”欺容说的轻巧,心中那微妙的不适被他彻底忽略。
情情爱爱的,哪里有金银权势来的舒坦。
马车外的火堆噼里啪啦的作响,那只可怜的灰兔子终归是扒了皮,去了内脏成了香喷喷的烤兔子。
“要不要分那郎君一些?”寻娘瞧着那兔子又大又肥,想着三个人刚喝了汤怕是也吃不完。
赵显玉看那兔子一眼,又回头看了眼马车,见里头没了动静,她有些迟疑:“……算了吧,他方才还要养这只兔子呢……”
“给冬枣留些吧。”她想了想又道。
金玉诶了声就拿那短刀去割肉,一刀下去里头的肥肉几乎要喷溅出来,好在金玉闪的快,不然得溅上一身油。
赵显玉得了块兔腿,她喝了汤不大饿,便小口小口的吃:“还有几日能到云雾郡?”
金玉啃着兔头在心中默算:“如果没有意外那便是两三日。”
赵显玉嗯了一声:“既然那郎君的舅舅在郡守府里头,那便让他们去报官,定比我们管用。”
寻娘跟金玉也连连点头。
赵显玉咬净了最后一口兔肉,用帕子擦干净的手,用油纸将剩下的兔肉包好预备送到马车里。
“给冬枣吃些吧,他怕是饿了。”她掀开帘子的一角。
马车与那火堆距离并不远,他早在马车里将她们的话听的一清二楚。
他故作矜持的拍了拍袖上的灰,在赵显玉即将收回去的前一秒伸手接过。
“那就多谢女郎了。”他的声音刻意放柔,礼节上也挑不出错。
这才是对萍水相逢的恩人该有的态度。
欺容如是想。
却见赵显玉将兔子递给他时竟一眼也没看他,递完便转身就走。
欺容面上的笑几乎都要挂不住:“冬枣,你说她这是什么意思?”
冬枣苦着脸,眼看着自家郎君把方才说的话忘的一干二净。
“女郎好心给我们送兔子……”
冬枣话音未落,欺容就冷着脸将那油纸塞进冬枣怀里“谁稀罕这兔子。”
全然忘了方才是如何求着赵显玉送他一只兔子。
不过是一只兔子——
作者有话说:捉虫[化了]
第43章 求您帮我……
欺容心里头装着事儿, 又是头一回睡在马车里头,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一旁的冬枣被这动静扰得睡不着,在欺容第三十四次翻身时他开口:“郎君您怎么了?”
不问还好, 一问欺容猛地坐直身子, 他挪靠到冬枣身旁, 掀起帘子,悄悄的看那三个女郎并排躺在帐篷里。
见里头没有动静,他这才慢慢退回马车里。
“冬枣, 你说咱俩走失了两三日, 可这一路上怎么没人寻我?是不是阿姐出了什么事儿?”欺容细细想来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一两日还好,或许是因为路途遥远消息闭塞,可这都三四日了还没听见半点风声。
冬枣打了个哈欠:“这荒郊野岭的, 就算有消息也传不到这儿来,您且放宽心吧。”
欺容抿了抿唇,显然是不太满意这个答复。
“郎君莫急, 待咱们到了下一个镇子,托那女郎帮我们打听打听就是了。”冬枣刻意压低声音,余光瞧着幕帘外头。
“她都把咱们扔了, 还会帮我么?”他低垂着眉,靠在车厢内壁, 显得有些低落。
“怎么不会?那女郎都说了把您当弟弟,弟弟有难做姐姐的怎能不帮?”冬枣揶揄道。
欺容却面色更冷,他算劳什子弟弟?全然忘了是自己追在人家身后一口一个阿姐的唤。
他瞧了眼冬枣的腿,临睡前金玉过来替他敷了药又换了新的干净的布料。
他心中微微一酸,见冬枣面容稚嫩,心中更是难受。
“早些睡吧,我明日再去问一问。”
外头的虫鸣声蛙叫声, 还伴随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细碎的叫声,天幕上的月亮还没从西边落下,太阳已经从东边升起。
赵显玉天还未亮时踏着月色去了趟溪边,又迎着日光回来,手上拿了把翠绿的滴着水的蓬蒿。
“昨日我就看见了,这蓬蒿的嫩叶拌一拌,能配着饼子吃不说还能解暑。”边说边将绿色的蓬蒿抖一抖。
欺容听见了声音掀开小窗的幕帘,生长在王都的贵郎君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一时好奇,可又拉不下面子凑过去看。
赵显玉手上还带着水珠,对身后的那双眼睛浑然不觉:“寻娘来搭把手吧,方才洗了洗,不知道泥沙洗干净没。”
见她招手,欺容冷哼一声,自顾自的别过眼,顿了顿,还是忍不住掀开帘子的一角去看。
“郎君,您看什么呐!”冬枣凑过来。
欺容身子一颤,见是冬枣,恼羞成怒的就要骂他,可看着他那可怜样儿又舍不得开口,只好干巴巴的坐在一旁生闷气。
“金玉好了没有,咱们早些出发。”寻娘在周围环视一圈却没见到人。
赵显玉头也不抬:“她说昨日来时路上有许多野果子,天不亮就去采了。”
寻娘闻言脸耷拉下来,她可没忘记前几日就是吃了金玉采的野果子,二人上吐下泻好不难受。
“可别了,她采那果子可别把我们都毒死了。”寻娘揶揄一句,心中暗暗发誓,不管金玉如何保证她都不会再吃那果子一口。
“吃一口吧。”
金玉手里拿着布袋子,里头是红的,蓝的果子,上头沾着些许水珠,看起来十分诱人。
寻娘侧了侧身子并不买账。
“诶,这回我细细看过了,没毒 ,也不拉肚子。“见寻娘不信,她拿了那册子就要翻给她看。
“怎么不信呐!”金玉跺了跺脚,眼看着寻娘逃也似的上了马车。
赵显玉见与她对上了视线忙低头,将那早已清理干净的蓬蒿再抖上一抖。
“这果子定是十分香甜的。”金玉见一个两个的都不信她,嘀咕两句,往嘴里塞了个红彤彤的果子,很快,脸便皱成一团。
“好酸!”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向西行。
冬枣大病未愈,虚弱的靠在车厢上,寻娘清点着行囊,赵显玉在看书,只有欺容坐在一头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心些!”
车轱辘撵上石块,寻娘数错了数目心里烦躁,斥了一声。
外头金玉连连告罪,这才让车厢内的气氛鲜活了几分。
“你那兔子我早晨去看了,只可惜没逮到。”赵显玉翻上一页,头也没抬。
可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对谁说的。
欺容愣愣的抬头,强打起笑来:“多谢阿姐。”道完谢又靠在冬枣肩头。
寻娘与赵显玉对视一眼,皆觉得不大对,这小郎君什么时候这么安静了?
“要不要吃些果子?”赵显玉指尖扒拉金玉放上来的袋子,轻捻出两个最大的递给他。
欺容看她一眼,心尖微微一颤,伸手接过,他也不吃,光拿在手心里细细摩挲。
他欲言又止的看着她,恰巧身后透过的光让对面的女子不适的眯了眯眼。
欺容挪了挪身子。“待到了下一个城镇,可否帮我打听打听我阿姐的下落?”嫣红的唇瓣上下开合,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
赵显玉微微别过头“也成,我让金玉去帮你打探打探。”
欺容虽得了承诺,可心口的沉闷没缓解半分,他掀开帘子的一角,马车已离开那片丛林,正驶在宽大的官道上。
身旁的大马跑的飞快,路过他时恰巧扬起一阵黄烟,呛的他直咳嗽。
黄烟散去,欺容因咳嗽而盛满泪珠的眼眶要落不落,他愤愤的放下帘子,转头又看寻娘面上憋着笑。
“笑什么!”欺容毫无威慑力的斥骂一句。
寻娘被她一斥,面上的笑意越来越盛,忙去扯赵显玉的袖子叫她去看。
赵显玉合上书抬头,唇角也泛起点点笑意,这郎君眼尾通红,面上沾了不少泥灰,看起来狼狈极了。
“擦一擦吧。”赵显玉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递给他,眉目含笑。
欺容却莫名扭捏起来。
赵显玉指尖微微一颤,眼看着面前少年的面庞越来越红:“你这是怎么了?又发热了?”说完就觉得不大对劲。
欺容别过脸:“没有……多谢阿姐。”他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擦了两下,而后将帕子小心的折好放进怀里。
赵显玉愣了愣:“你都认我作阿姐了,不用谢。”
说完也没管那方在欺容怀里的帕子,自顾自的拿起书来,只是好半晌也没翻到下一页去。
欺容莫名冷哼一声,将脸埋在冬枣身上,往日里最讨厌的那股汗味儿也顾不得了。
他恼恨自己,心里头看不上她那出身,眼珠子却又不受控制的盯着她转,人家都说把他当弟弟,他还把那帕子当宝贝做什么?
欺容心头气恼,却又不想把那帕子还给她,只好一个人自顾自的生着闷气。
寻娘看了眼欺容,又看了眼赵显玉,面色复杂。
“欺小郎君,你与你那阿姐在何处走失,可有什么信物?”寻娘开口问道。
欺容脑袋动了动,却没抬头:“就在那破庙附近,但我跟冬枣都不大认识路,只知道跑了好久好久。”他的声音闷闷的。
“那信物呢?”寻娘追问。
“信物?信物倒是没有,我只是与阿姐去探望舅舅,哪里会带什么信物。”就连身上唯一的玉佩都不知道落在哪儿了。
“那你阿姐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赵显玉接上一句。
听到她的声音,欺容头埋的更深:“我阿姐……阿姐名唤欺瑛,她手背上有一处刀疤,右脸长了颗小痣,还有……她是左撇子。”
赵显玉指尖在蓝色书皮上微微摩挲,“那我到时让金玉替你好好找一找。”
“女郎!”
话一出口,寻娘立马拧眉开口,面上十分不赞同。
“咱们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若是再耽搁,待入了王都之后哪里来的及……”寻娘扫了眼不动作的欺容。
放缓了语气:“欺小郎君,我们何必如此耽搁,待入了云雾郡将你送到你那舅舅家,万事不就大吉了么?”
“那也成吧……到时候能不能劳烦阿姐陪我出去找找?”欺容闷闷的应上一句,带着丝丝哭腔。
寻娘见状沉了脸,昨日已经为了救他们耽误了一日,若是再耽误那还怎么得了?
往日里对这郎君还有几分怜爱,这时候却半点也不剩了。
“我家女郎心地良善,不管什么人遇上什么事儿都要帮上一把,若是人人都这样,欺小郎君,那怎么使得呀!”
寻娘话说的又急又重,带着几分维护。
赵显玉见欺容背脊颤动的厉害,知道他是被寻娘的话刺伤了心,可寻娘也全是为了她。
“寻娘。”她不轻不重的斥上一句。
寻娘也面露委屈,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赵显玉揉了揉眉心叹一口气,“寻娘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咱们既然做了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她目光转向欺容颤动的背影,放软了语气:“我既许诺便一定会帮你,若是在下个城镇打听不到消息,咱们就快些去云雾郡你舅舅家,到时一切都自有分晓。”
赵显玉话说的不偏不倚,欺容顶着通红的双眼抽抽搭搭的抬头看她。
寻娘却怒其不争:“女郎何故如此,带他们一程已然算的上是仁义,何必多生波折?”
“阿姐……”欺容抽抽搭搭的唤上一声,那模样娇气极了。
赵显玉指尖无端一颤,一边是她当做亲阿姐的陪读,一边孤苦的陌生郎君。
“阿姐……显玉阿姐……”欺容坐直身子放软了语调,唯恐她因为寻娘的话不再帮他。
“女郎,若是这回耽搁一日下回再耽搁一日,那您这举人还考不考了?”寻娘再次出声,看他这副做派心头更是厌恶。
家中的两位郎君也没这样向女郎撒过娇,更别说这外头无名无法的见着女郎心软一次一次的顺杆子往上爬。
赵显玉见寻娘气的狠了,心里也明白这事是她做的不够妥当,可她话已说出口,自然是没有再收回的意思。
“好寻娘……好阿姐,就这一回。”赵显玉无法,只好握着寻娘的手撒娇卖乖。
欺容见状原本抬起的头更低,他盯着手心里的红果子,目光沉沉——
作者有话说:捉虫[化了]
第44章 你会帮我吗……
“阿姐……不必这样麻烦了, 就送我们到云雾郡就是了。”他忽而低低开口,鼻尖微酸,晶莹的泪珠顺着脸庞落到衣裳上, 晕成一片暗色。
赵显玉略一呆愣, 急忙就要拿帕子递给他, 身上一摸索,这才发现借给他的那方帕子还没还给她。
“女郎,欺小郎君都这样说了, 何必再烂好心?”寻娘看不惯他这模样插一嘴。
赵显玉沉默片刻, 扯了扯寻娘的袖子。
“那到了下个驿站帮你问一问吧,不要哭了。”见欺容眼角的泪珠一滴接着一滴,生怕叫他的泪水把这车厢淹了, 她干巴巴的安慰。
却见对面的少年抬起头,乌黑的发丝黏在面庞,微红的鼻尖, 带着湿意的眼尾,活脱脱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可那张脸又实在漂亮。
若是放在别人脸上还显得有些狼狈, 若是放在欺容身上平添了一丝楚楚可怜的意味,绕是赵显玉也不由得呆愣了片刻。
“阿姐……我知道是我拖累了你, 待将我送到舅舅那儿……百金不够,便给你们千金成不成?”
他带着一丝强忍的哭腔,颇有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车厢内一时只剩欺容压抑的哭声,许是觉得丢脸,随意用袖口抹上两把,明明没想哭的,可这该死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越擦越觉得更是委屈, 短短几日之内被马匪袭击与阿姐分离不说,还差点被那该死的马娘绑去做夫郎。
他从生下来起哪里受过这样的苦?
更可恨的还是这赵显玉,明明……明明是她扔下了他,为什么偏偏还回去救他?
何不干脆就叫他死在那儿,成为枯骨一具。
他想不明白,也不愿想,既然人家把他当做是累赘,他便不劳烦她们了,待到了云雾郡钱货两清,从
此桥归桥路归路就是了。
何必要把话说的这样难听?
“擦一擦吧,寻娘没这个意思,欺……容?”
面前是一方鹅黄色的帕子,有些皱巴巴的,但上头绣着的迎春花开的正艳,让他又想起那鹅黄色的裙摆。
他抬头看上一眼,见赵显玉面带关心,他手微微一顿,还是伸手接过。
欺容用那帕子轻轻在眼周按压两下,鼻尖却萦绕着那熟悉的,她惯有的冷香味儿。
闻的让人既烦闷,又心口发痒,想叫人伸手进去挠一挠。
“欺容,没人当你是累赘,我说了,不会再丢你第二次,你放心就是。”
耳边的话语声极轻极慢,却富有力量,字字都要敲击在他心头。
见他呆愣愣的不答话,赵显玉又道:“待到了驿站我们便去问一问,若是没有消息便一路走一路问,成不成?”
“不要哭了,这样漂亮的一张脸哭丑了该怎么办?”明明是哄孩子的语气。
欺容却觉得心口的跳动越来越快,扑通、扑通的声音一声大过一声,就连浑身上下都止不住的发麻、发烫。
“阿姐……”他呢喃一句,毫无征兆的就要往她怀里扑。
赵显玉忙后退一步,可这车厢就这么大,再退还能退到哪里去?
慌忙中还是被那郎君扑了个满怀,她的手放在他肩头,试图保持几分距离。
“阿姐……阿姐……谢谢你阿姐。”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有她胸口的布料被泪水蕴成暗色。
她无奈的叹口气,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寻娘,寻娘却面无表情的侧过脸。
这倒让她想起从前将宁檀玉带回去时阿爹也是这样一番做派,现在想来,是不是也同寻娘的心情?
赵显玉见寻娘不愿帮她,只好轻轻的推开他,也不知道那少年吃什么长大的,勒在她腰间的手似铁钳一般,束缚的紧。
她低着头看那乌黑的带着枯草的发顶,又叹一声,到底没再舍得用力,只好就这别扭的动作帮他把那枯草拿下。
“哭累了喝口水吧。”直到那细小的哭声渐渐止住,赵显玉揉了揉发麻的胳膊,从一旁拿过水囊拧开。
可怀中的欺容脑袋动了一下,却不应声。
“欺容?”她轻声唤他的名字。
这回欺容扭扭捏捏的从她怀中起身,白皙的面庞上印出几道红印,微微红肿的眼睛和向下的唇。
赵显玉看的噗呲一声笑出声来,“你今年多大了?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我今年十七,虚岁十八,哪里像是个孩子?”少年语气娇纵,却又带着以往没有的黏意。
说着说着不知为何,脸上泛起红晕,说话时还不敢看她。
赵显玉毫无察觉,更是意外:“你都十八了?”她这才细细打量他。
他身量算的上高,面容漂亮,只是行事举止略微有些娇气,话语间带着十五六岁的少年气。
更不要说他那动不动都爱哭的毛病,哪里像个十七八岁的男儿郎?
“那你还未及冠?”寻娘闻言也斜着眼看他一眼,语气里略微有些遗憾。
“不过两三年便及冠了……”欺容轻搅着手中鹅黄的帕子,哪怕再讨厌寻娘这会儿也连忙结结巴巴的答,生怕谁嫌他年纪小。
“哦……”赵显玉应上一句。
车厢内的气氛再次凝固。
“还有多久到驿站?”赵显玉瞧冬枣睡的正香甜,压低了声音问金玉。
金玉也不含糊,拿了地图就往她手上递。
“路过前头那个把子庄,约莫还有个十几里路,天黑前准能到。”
她掀开帘子看上一眼,外头除了黄就是绿,地面上是凹凸不平马蹄与马车碾压的痕迹。
“驿站虽不能让咱们住,但在外头搭起帐篷也安全些。”她将地图折起来,小心的放进怀中。
“为何不让咱们住?”欺容虽是官家少爷,可平日里出过最远的门就是王都城脚下的那片鸳鸯湖,哪里知道外头那些弯弯绕绕。
“那驿站仅供官人与信使,咱们这白身哪里住得?”外头的金玉听了忙答。
欺容哦了声,或者是哭了一场的缘故,赵显玉总觉得他现在看起来乖乖巧巧的,不似以往那般娇蛮。
“阿姐,给我些果子吧……”欺容眨着还有些红的眼睛。
赵显玉应了声,从袋子里又掏出几个好的递给他,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有什么在她手心挠了一下。
痒痒的。
她抬头见欺容面色无异,只当是自己多心。
“擦一擦再吃。”她嘱咐一句。
“我洗过了女郎,你忘了?”金玉听了又插上一句嘴。
赵显玉笑了声:“小心些看路。”
见欺容手里拿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又从袋子里拿了几个蓝果子,从又从寻娘那儿拿了帕子细细擦。
“你留着等冬枣醒了给他吃些。”她看了眼昏睡的冬枣,将果子上的白霜擦干净才递给他。
欺容接过小心的用帕子包好放进怀里,赵显玉只当他要留着给冬枣,并不在意这些小动作。
路途虽枯燥,但几人说着小话倒也极快。
待到黄昏,赵显玉掀开帘子,遥遥便看见远方的红色旗帜。
“快要到了,准备准备。”她嘱咐一句,示意欺容叫醒冬枣。
这要是换做往日,欺容定要委屈一番,可这时候竟也乖巧的按她说的去做。
见面前的女郎投来欣慰的目光,他微微有些羞怯,却也不想叫她看出端倪,便不轻不重的在冬枣背上拍上两下。
“你与冬枣现在里头待一会儿,我们出去探探路。”说完这句便同寻娘下了马车,只留下淡淡的果香味儿。
冬枣好不容易睡了个好觉,醒来时见自家郎君怔怔的看着那帘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郎君?”他轻唤上一声。
欺容这才回神:“醒了……”
他呢喃上一句又怔怔的盯着地板瞧。
“您这是怎么了?”瞧着心神不宁的。
“冬枣……”
“嗯?”
“你说我叫那女郎做我外室如何?”他这话说的轻,可砸在冬枣头上不亚一记重击。
“可是我没睡醒?”冬枣揉了揉眼睛。
在他睡之前自家郎君可不是这个态度,话里话外都是那女郎配不上他,这个时候怎么……?
“你觉着怎么样?”欺容拉下冬枣的袖子。
一双眼睛在昏暗的马车里显得极亮。
冬枣张了张嘴,理智告诉他这时候该说出些让郎君满意的话,可情感上又不愿让他误入歧途。
“可那女郎……已有家室。”他打量着欺容的神色。
“已有家室又如何?她不是要考举人么?若是她知道我阿母的身份……”欺容面色骄矜,似乎是笃定她不会拒绝。
“郎君……您何必!”冬枣见他这样便知道不好,他家郎君虽有些娇惯,可哪里做过这样离经叛道的事儿。
欺容没听到满意的答复,挥了挥手不愿再听,掀开帘子去追寻赵显玉的身影。
“郎君,若是让家主知道,让少主知道……”冬枣语气里带着急切。
“那便不让她们知道!”欺容面容坚定。
“你不说我不说她们怎么知道?”欺容幽幽得望向冬枣。
冬枣被骇的后退一步,腿不小心撞到车壁他也不敢开口:“郎君……你不该……不该这样,先不说那女郎已有正夫,我瞧她那性子也不是……”
“所以冬枣,你我从小一同长大,你会帮我的对不对?”他的面庞在昏暗下依旧漂亮的惊人。
你会帮我吗?冬枣——
作者有话说:今天依旧坚持[加一]
第45章 徐氏?欺氏?(捉虫)
日落黄昏, 驿站门口的茶店却生意正好。
“掌柜,给我们来壶茶和点心。”
三人寻了处空桌入座,寻娘贴心的拿帕子将赵显玉跟前的桌子擦一擦, 虽然没什么大用, 但也聊胜于无。
说是茶店其实不过是一处小摊子, 在外头支了几张桌椅,那掌柜的在外头迎客,里头的男人忙活着煮茶做点心。
“几位女郎, 要些什么点心茶水?”
掌柜的穿着灰扑扑的长裙, 发髻随意用枯枝挽起,脸上始终带着豪爽的笑,手里拎着一壶茶水。
“给我们来壶白茶和甜糕, 再劳烦您帮我们问问,这些客人里头有没有通医术的。”
赵显玉隐晦的打量了一圈,将碎银子放在桌上。
掌柜的闻言为她们满上茶水, 虽见她们几人面色红润,看不出哪里有病灾却还是道:“您稍等等,再晚些那走商的队伍也该到了, 里头不说有大夫,但也有会通药理的, 若是运气好遇上那倒卖药材的,拿药也便宜些。”
赵显玉立马点头道谢。
“金玉,你快去寻个好地方将帐篷搭起来,若是有走商的队伍来也不知道还挤不挤得下。”待掌柜的走后立马冲金玉道。
她阿母的走商队伍浩浩荡荡,每回回来不说有个千八百人少说也得有个百八十人,可惜都安置在乡下的庄子里,她从未与她们接触过。
这还算不上大队伍了, 若是再大些,她们这一行人就得挤在马车里凑合了。
金玉应了声,喝了杯子里的茶水就要去干活儿。
赵显玉眸光一转,见那林子处已然搭上了好些帐篷,在这荒郊野外的地方,大多数行人会选择在驿站附近落脚,一来是有官兵护卫,不会出什么大乱子,二来是这儿有做些小生意的,总能低价淘到些本地没有的稀罕玩意儿。
“金玉,与她们近些,也好有些照应。”她叫住金玉,再嘱咐一声。
“我晓得的,女郎。”金玉点点头,腰间的那柄刀在黄昏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
“老板,再给我来些饼子留着路上吃!”
几处小桌子挨的极紧,仅隔了两桌的那女郎拍了拍桌子,茶水从杯中溅出,在桌上点上了两道水渍。
那掌柜的大声应了声,又去冲那男人说了几句。
不多时几张热乎乎的饼子从里头递出来,有些黑的,带着粗茧的手麻利的用油纸包上冲那女郎递过去,随即手上热乎乎的饼子成了冰凉的一串子铜板儿。
“女郎,红枣糕不多了,混些酸枣糕成不成?这壶茶水就当我送你们了。”掌柜的快步走到她们跟前,把铜板往腰间的布袋里扔,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
寻娘看了赵显玉一眼,见她微微颔首,这才诶了一声,“那多谢掌柜的了。”
那掌柜的见客人好说话,面上的笑又盛几分,就连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那两位郎君怎么还不下来?”寻娘为她斟满茶水,不着痕迹的往那马车方向看了一眼,低声道。
赵显玉摇摇头,环视一圈,周围多是赶路的女郎,少有的也是拖家带口的,仅有的几个男人也哄着孩子,怕是他下来了也不习惯。
“大抵是冬枣腿疼,欺容多陪他一会儿。”
寻娘见她熟稔的唤着那小郎君的名字,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还是咽了下去。
夕阳把驿站的土墙晕染成黄色,那老板端了一碟子酸枣糕过来:“快了,那铃铛声愈来愈近了。”
赵显玉稀奇的扬眉:“您这都能听到?”
老板还没答,邻桌的女郎自来熟的拍了拍赵显玉的肩膀:“你头一回来这儿吧,咱们许掌柜那耳朵,十里外的动静都能听到。”
赵显玉闻言惊讶的瞪大眼睛,早知道这世上有能人异士,却不成想这面前就有一个。
“失敬失敬。”她调笑一声。
“别听她瞎说,只是耳朵比寻常人好些罢了。”掌柜的挥一挥衣袖,冲那女郎斥笑一声。
“这怎么能是瞎说呢?我去年来的时候有家丢了孩子,掌柜的一听就知道那孩子跑到林子深处,果真!找到的时候那孩子就躲在里头哭呐。”
这话说的真假掺半,那女郎回忆起来面上尽是对那掌柜的崇拜
“诶,这话说的,送你们碟糕点吃吧!”掌柜的虽嘴里说的叫她不要瞎说,可面上的笑越来越盛。
“那就多谢了掌柜得了,祝您早日在那云雾郡里买上大宅子!”那陌生女郎得了好处立马眉开眼笑的谢一声。
“就你贫嘴。”掌柜的笑骂一声,这女郎也不在意,两人看起来十分熟稔。
待掌柜的走后,那女郎的手还搭在赵显玉肩上。
“诶,你我相逢即是缘分,我瞧你那马车真是威风,是要出远门么?”
赵显玉不动声色的侧身,让那搭在肩上的手自然而然的滑落。
面上依旧带着浅笑:“是,我与阿姐从云乡郡来,要去云雾郡探望舅舅。”
那女郎余光扫了眼微不可见晃动的车帘,面上爽朗一笑:“那还是不巧,我要往允州走,不大顺路。”
阿宝见赵显玉看起来斯斯文文的,面皮也好看,最重要的是那拉车的大马油光水滑,一看就不是凡品,知道不同路心里竟还有些失望。
“不知女郎要去往何处?如何称呼”赵显玉为她斟一杯茶。
“我瞧你年岁不大,唤我一声阿宝姐就成,我要去允州瞧我那改嫁的阿爹,听闻那徐氏如今正张榜招收门客,再顺路去王都瞧一瞧。”
阿宝也不避讳她,毕竟这事儿稍一有心就能打听到。
“徐氏?”茶杯与木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这天下还有人不知道徐氏的?”阿宝先是挑了挑眉,见她面色迷茫,这才收敛了笑意。
“那徐氏徐玉蓉与当今和三王女是过命的交情,渡河一战你们知不知道?”阿宝问。
寻娘与赵显玉对视一眼,这场名动天下的战役她们还是知道的,此战彻底击败了大燕,在史书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听闻当时当今被敌军擒获,便是那徐玉蓉与三王女深入敌军将她救出,为此那徐玉蓉还断了一条胳膊,也就是有了那一次,才有了现如今的徐氏。”
“就连那功勋世家欺氏也要避她们锋芒。”
阿宝说的兴起,又冲掌柜的要了一壶茶:“可惜还要赶路,不然就与妹妹你小酌两杯了。”说起来还颇有些遗憾。
赵显玉与寻娘对视一眼,她还当真不知道朝中这些弯弯绕绕。
“显玉惭愧。”她低声笑了声。
“诶,我也是听上一队走商的商人说的,莫要介怀啊。”阿宝拍了拍她的背。
“阿宝姐是有抱负的人,显玉敬阿姐一杯。”赵显玉以茶代酒。
阿宝也举起茶杯,哈哈大笑:“如今朝政不稳,咱们做女人的心中自有一番抱负,若是能为今上分忧,是我等的荣幸。”
赵显玉听了也颇为赞同,心中更是惭愧,若是只为了举人的功名,那她这十多年的书算是白读了。
“妹妹,你听阿姐说,我观你气度不凡,何必往那云雾郡走,再往前些,那儿必有你的好造化。”阿宝眼咕噜一转,见二人极为聊的来,好心的为她指条明路。
见赵显玉面色不变,以为她不信:“那商队的姐姐颇有门道,走遍了这大雍每一寸土地,我瞧你一身的书卷气,那云雾郡前头的柳州,里头那郡守最爱文人雅气,你若是去了,必有一番好造化。”
赵显玉知道阿宝姐是好心,闻言立马道谢。
“好妹妹,你非池中物啊。”阿宝调笑一声。
寻娘见这阿宝是个豪爽人,心中更是欢喜,若是自家女郎一路上遇见的都是这等人,那青云路不指日可待么。
她心头高兴:“那就借阿宝姐姐吉言了。”
她姿态放的低,阿宝也更是高兴,嘴里不管哪儿听到的话一句接一句的往外吐。
这一桌三人不过一会儿,就好的
跟亲姐妹似的。
“阿姐……”
赵显玉遥遥回头,见欺容坐在马车里,只掀开小帘,那双圆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看着她。
她心微微一动,与那阿宝低声说上两句,将桌上没动过的红糖糕用油纸包好,便起身径直往马车方向走。
阿宝看着她的背影,疑惑地目光投向寻娘。
寻娘张了张唇:“里头是我家女郎的弟弟,怕生的很。”
她说的巧妙,与面前这人虽萍水相逢,却也不愿让自家女郎失了清名。
阿宝闻言也点头:“我瞧妹妹年岁尚轻,可有婚配?”
寻娘打眼一瞧,便知道面前的女郎动了念想,立马笑道:“我家女郎成婚半载有余了。”生怕再来个欺容第二。
阿宝遗憾的砸吧嘴,遗憾之情显露与眼底,好不容易遇上个读书的,长得好还有家资的,配她阿弟正好。
“那便是可惜了。”阿宝姐叹息一声。
这女郎虽好,可她阿弟是要给人家做正儿八经的夫郎的,可做不得那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诶,妹妹不是要请大夫么,那走商的队伍来了。”——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第46章 你可有婚配?
“怎么了?可是闷了?”赵显玉掀开帘子, 里头昏暗,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果香味儿,她想起上来时看见马车旁的果核儿, 眼里的笑意重了三分。
“倒也不是, 冬枣方才喊着腿疼, 便想着叫阿姐来瞧一瞧。”欺容面露委屈,期盼着她能与他多说两句话。
赵显玉却避开他的目光担忧的朝冬枣望去,见他呆愣愣的坐在角落, 面色苍白, 额上也冒着虚汗。
“可是又发热了?”赵显玉眉心微撇,生怕他是天热感染,暑气入体, 这可就是一桩麻烦事了。
冬枣瞧欺容一眼,立马道:“不是,只是方才挪动身子不小心碰着了腿, 一时有些疼罢了。”
赵显玉狐疑的上下打量他两眼,见他除了面色苍白,精神头还算不错, 便也将信将疑的信了,却还是道:“有事儿一定说, 知道吗?”
冬枣微微一怔,垂下头,慢慢的点了点头。
赵显玉这才满意。
“那你们吃些糕点吧,怕是饿了吧。”
赵显玉将放在怀里的温软油布拿出来,刚一打开,香甜的滋味儿瞬间散开。
欺容闻着香甜,肚子咕噜咕噜的叫起来, 嘴里也分泌着一股酸水儿,今日两顿都是干饼子配水,他吃不习惯,早都饿了。
赵显玉瞧着他的模样眉目间的笑意重上三分:“你们先吃了垫垫肚子,待那商队来了,请了大夫再正经吃一顿。”
欺容耳尖微红,亮亮的眸子直挺挺的盯着她:“那就多谢……多谢显玉阿姐了。”
“冬枣你也吃些。”赵显玉神色不变,用帕子捻了块递给冬枣。
冬枣将目光投向欺容,见他面上挂着笑,这才接了过来:“多谢女郎。”
赵显玉手一顿,在他略显不安的脸上停顿片刻,又将目光移向吃的香甜的欺容。
或许是因为他的出身,他吃的不慢,但姿态优雅,再配上那张脸甚至堪称赏心悦目。
见她望过来,耳尖的灼烧感愈来愈重,身子却不动,任由她打量。
赵显玉指尖轻点,“喝口水吧,慢些吃……”拿了水囊。
话音未落,欺容却猛地咳嗽起来,她连忙弓起身子去给他拍背顺气。
轻柔的手轻拍在他的背上,喉间的痒意越来越盛,好在不知道是哪只手递来了水囊,这才叫他好受一些。
一通下来他面色通红,眸间也散发着一股水光,好不可怜。
“阿姐……”欺容脑袋轻轻蹭过她垂落的袖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撒娇委屈的意味。
赵显玉叹一声,在他后背动作的手不停,却因为方才太过慌张,丝毫没注意到两人挨的极近。
拍背时发丝滑落在他的鼻尖“好了,好些了没?”轻柔的女声略低,似乎就在他耳边呢喃。
欺容后知后觉感到羞怯,实在是太近了,除了阿姐,他还未曾与哪个女郎离得这样近过:“好了,好了……多谢阿姐。”
他神色略微慌张,有些不敢看她。
“女郎,那走商的队伍到了,要不我先与寻娘去问?”金玉摸了摸马头,冲里头道。
赵显玉微微凝神:“我与你一同去吧。”
她冲冬枣嘱咐两句,便随着金玉向那长长的队伍走去。
百十来号人占据了大片的位置,支帐篷的支帐篷,生火的生火,井然有序,只不过这一切都是围绕着那些骆驼。
“劳烦问一句,你们个队伍里头有没有大夫,可否替我阿弟看一看。”
那生火的女郎抬头,见面前是个文弱的女子,目光又移向金玉,在那柄刀上停顿片刻,眸光微闪。
拍了拍旁边女郎的肩头,附耳说上一句,那女郎立马起身。
不多时便带着个身着黑衣的女子回来,那女子颈脖处挂着的动物牙齿随着她的脚步慢慢起伏。
“要借大夫?”那女郎站定在金玉面前,将她上下打量一番。
“是,可否请你们的大夫替我阿弟瞧一瞧。”赵显玉微微躬身。
那女郎转过身,又将赵显玉上下打量一番。
“这个倒有些像。”那女郎开口。
“帮头,请您将大夫借我们用一用。”金玉忽的上前一步,拦在赵显玉身前。
那女郎见她动作,微挑着眉:“她是你家主子?”
金玉看一眼赵显玉,见她面露疑惑:“自然,这是我家女郎,从云乡郡来。”她加重云乡郡三个字。
江之游若有所思的看她一眼,忽的哈哈大笑:“好好好”连说三个好字。
“乔云,将乔苑唤来,同她去瞧瞧,没想到在这还能碰到赵时青的女儿,这倒是缘分,来,同姨母吃杯酒。”
这女郎先是冲她身旁的女子低语两声,又冲赵显玉道。
见她不动,这女郎放软了语气:“按辈分来说,你还得唤我一句江姨母哩!”
赵显玉闻言一怔,后退一步:“您认识我阿母?”
那女郎笑一声:“常走这条路的哪有不认识你阿母的,我也是瞧了那把刀才认出来,细细看来,你与你阿母长得倒像,就是没你阿母那股匪气。”
赵显玉闻言去看金玉腰上的刀。
“你阿母腰间常配着这样一把刀,上头的宝石还是我送你阿母的,你瞧!”
江姨母伸手就要取金玉手上的刀,金玉怎么肯?身子微微一侧,却被那女郎捏住了臂膀,一时竟有些动弹不得。
金玉面色骤变,挥拳就向她面门袭去,却被她轻飘飘一挡,再用些巧劲,手腕一松,彻底没了力气。
赵显玉心中一凛,带上了几分防备之心。
“姨母,这是我那护卫,请您高抬贵手!”赵显玉忙喝道。
“你倒是护短,时青教你的功夫恐怕是不大到家。”见这主仆二人神色如出一辙,她微微一笑松了手。
赵显玉连忙上前去扶,却发现金玉腰上的那柄刀不知何时到了那所谓的江姨母手上。
周围商队的女郎瞧着这热闹,个个面带玩味,见她落败,纷纷调笑出声。
金玉被这一激,面上一红就要再迎,却被赵显玉捏住了手腕。
江之游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却不出声。
“你瞧,这刀上的红宝石是南域才有,你再瞧这刀柄上的花纹,像不像你阿母最爱的芙蓉花儿?”江姨母一一指给她看。
赵显玉盯着刀柄上的芙蓉缠枝纹信了一小半,无它,这是她阿母衣襟上出现的最多的花纹。
她心头巨震,阿母这一年间从未回来过,可金玉手上这柄刀从何而来?
“好侄女儿,你阿母常说想念家中女儿,倒没想到让我先瞧见了。”江姨母似乎看不见她神色恍惚,手掌在她肩头拍了两下,虽收了力气,却还是震的她心口发麻。
“我阿母……?”赵显玉顺她的话问,她虽信了一小半,可心中存着疑虑,再者说对方人多势众,她也不愿与她们交恶。
更何况她们此时并未显露恶意。
“是啊,
我一月前从南关见了你阿母,算算日子,再有一月有余便能归家,好侄女儿,听你阿母说你读了十余年书,现在已是个秀才?“江姨母反手将手搭在她肩上。
可赵显玉身量高,反倒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的。
赵显玉被这熟稔的态度弄的一时有些不大习惯,更别说那句秀才揶揄意味极浓,她不适的动了动身子,可那双手虽看起来平平无奇,却将她牢牢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姨母说笑了。”她面色微僵,谦虚一句。
“你虽长得像你阿母,可你这性子不大像,若是你阿母,她定是尾巴都要翘上天了。”江姨母本就是与她玩闹,一时用错了力气。
赵显玉也伤感起来,算起来她已有一点多没见到阿母了,也不知道这一回能不能赶得上阿母的归期。
一旁的火堆在黑夜里格外显眼,那些女郎们围着火堆谈天说地好不快活,反倒是赵显玉略微有些拘谨,时不时往马车方向看。
“这是怎么了?听闻那里头说是你阿弟,我可未曾听闻你阿母还有个男儿?”
江姨母见她魂不守舍拍了拍她的肩,为她递上一碗热汤,故友平日里对她们这么商人多有照拂,她也乐得将这份情分回报在她女儿身上。
更何况以她提起女儿的那个宝贝劲儿,若是知道了非得活寡了她。
“对了,您这一路走来可有遇见有人寻阿弟的。”赵显玉接过,轻抿上一口,眸光微亮,又想起欺容的嘱托,她连忙道。
今日到了驿站与那阿宝姐聊的太欢,反倒是忘了正经事。
“寻人的?这一路上多了去了,那儿郎年岁几何,在哪里与家人失散的?你一一说来,我叫乔苑去对比对比。”
江姨母瞧她神色,将那男儿郎的来历猜了个七七八出来,她也乐得做这善事。
赵显玉连忙道谢,心中虽有疑虑,可这会儿倒是放心了许多。
“你可还未婚配,需不需要姨母替你介绍介绍?”江姨母见她乖巧,心中起了意。
赵显玉闻言心口一跳,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手中的布料,阿母向来疼爱她,却每每离家前再三叮嘱,立业前必不可沾染女男之情,即耽误了别人,自个儿也讨不了好。
若是让阿母知道,她私自娶了夫郎,会是什么后果?
“姨母说笑了。”她勉强稳住心神。
可这哪里逃的过江之游的法眼,她暗笑一声,这丫头到底是年岁太轻,没练就那喜形不言于色的本领。
“你可是已有家室?”——
作者有话说:我为什么不是天赋怪,为什么不能每天脑子里一百个灵感,为什么不能一天怒码一万字,我恨!
第47章 不悔
你可已有家室?
这句话就像是平静已久的湖面投入进一粒石子, 在她心中泛起微微的波澜。
赵显玉呆坐在羊毛垫子上,轻轻地用沾水的帕子敷在手上。
自宁檀玉走后她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或许是逃避, 又或许是这个问题的存在本身就很荒谬。
三书六礼, 大红婚书, 就连那双象征忠贞的大雁都是她亲手猎的。
那时人人都说,赵家那女郎年少有为,二十岁不到就成了秀才, 前途一片光明, 别说是县令的男儿,就算是郡守的男儿也是配得的。
老师称她是书院最伶俐的孩子,说她有望成为吴阳县的第一个魁首。
阿爹总是慈爱, 说他女儿聪慧懂礼,最是孝顺,从不忤逆母父。
就是这样的她, 偏偏娶了个除了面皮以外毫无长处的郎君,人人都说他配不上她。
阿爹说,周爹爹说, 就连寻娘的眸光看向她时也总是惋惜的。
他们都说,你该有更好的选择, 更好的前程。
选择?前程?
她从未有过选择的权利,她不明白,如果连自己想做的,想要的都得不到,她要那前程做什么?
她初时读书,只因为阿爹想让她读,考取功名更只是因为每个读书人都会那样做。
从那张她从未见过的廉价的木床上醒来时, 入目的是宁檀玉白玉上的红和惊慌的面庞。
那一刻扑面而来的不是无措,不是气恼,竟是一种难言的解脱感。
就好像是幼时她歪歪扭扭雕刻的木偶人活了过来,她想要这么做,她还可以这么做。
她不得不承认,当她牵着宁檀玉出现在阿爹面前时,她有一种诡异的畅快感。
她觉得他依赖她,所以她怜爱他。
她将他当做自己的所有物,至少是真的想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所以她为宁檀玉反抗,为自己反抗。
她爱他吗?
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太过深奥,她从未深究过,也不想深究。
阿爹说爱她,逼着她读书,逼着她写字,逼着她成长,阿爹爱她吗?
自然是爱的,但阿爹更爱那个优秀的,乖巧的女儿。
阿母也说爱她,可一年只见得到一面的母爱也太过虚无。
可阿母是为了什么?为了赵家,为了阿爹,为了她院子里那一盆盆奇花异草。
她没有办法去怪罪任何一个人,他们都是为了她好。
甚至宁檀玉也说爱她。
他说爱她时,那双琥珀眼总是蒙着一层雾,像浸了水的月光,她分不清真假。
恍惚间又回到了那狭隘的地窖,散发着清香的鸡汤,他伏在她的膝头,声音也如这般如水,他说:“玉娘,不要抛弃我。”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后知后觉地,她突然意识到。
吴阳县一别,似乎是她与他的最后一眼。
胸口萦绕着若有若无的苦闷感,不强烈,却又如鲠在喉。
“显玉阿姐?”欺容特有的黏糊糊的尾音把她从思绪中唤醒。
赵显玉回过神,面前的少年愉悦地眯起眼,身上穿着的还是那件月白色的长袍,手里端着碗热乎乎的肉汤,面容在水汽中有些模糊。
赵显玉连忙接过,低头一看,却发现那碗里的汤汁没有多少,肉却堆得满满当当。
“显玉阿姐,这几日你奔波劳累,多吃些肉汤补一补。”欺容丝毫没觉得有哪里不对,自顾自地坐在她身旁,面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
亲昵?他们何曾亲昵过?
她轻笑一声:“哪里比的上金玉累?”
“可我觉得你累……”欺容低声道。
少年人的目光总是灼热又直白。
赵显玉忽的不敢看他,目光移向瓷碗,里头这只鸡还是江姨母送给她们的,还好心的借了她们锅子和柴火。
“让冬枣与金玉多吃些吧。”她推拒。
金玉白日里赶车一刻也不曾停歇,冬枣腿又断了,那两人哪一个都比她需要这碗肉。
“我知道的,这是金玉让我送来给你的,你瞧,那两个鸡腿金玉跟冬枣一人一个。”他瞧着她的脸,耳尖又悄悄红了。
赵显玉闻言这才接过:“多谢了。”
欺容坐在她身旁,见她精神不好,悄悄地挪动两寸,眼睛还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毫无所觉,他这才安心地挨着她坐下。
赵显玉捧着这碗肉汤,在六月即便是夜晚,空气中也有抚不去的燥意。
“显玉阿姐……”少年小心翼翼地开口。
“嗯?”赵显玉疑惑地转过头,只看见那双亮得惊人的圆眼。
“没……没什么。”欺容别过眼。
见她挪回目光,他又不自觉地想看她,真是奇怪,自
破庙那日初见,他的眼珠子总是不自觉的盯着她瞧。
可当她看过来时,他又觉得莫名羞怯。
既然总要嫁人,那些王都里出身不如他的贵女郎都能三夫四侍,为什么他不能放纵一次?就算是天塌下来也有阿姐与阿母顶着。
“显玉阿姐。”他又唤一声。
“怎么了?”赵显玉侧过头,只看见那通红的耳尖,心里头若有若无的苦闷似乎也被这少年搅起阵阵涟漪。
“你是不是喜欢我?”赵显玉忽而福灵心至。
欺容被这直白的话语惊得浑身一颤,手里的碗几乎要被打翻,耳根更是红的要滴出血来,还有渐渐往面颊处蔓延的趋势。
“你喜欢我吗?”赵显玉又问。
其实有些事她心里早有答案,可她非得要问个清楚明白。
欺容目光游移,只觉得心口处跳得剧烈。
这太过突然。
虽然他是想让显玉阿姐做他外室,可……可临了他却说不出话来。
“喜……喜欢的。”他结结巴巴道。
少年人的第一次心动,让往日里娇蛮的少年郎在此时乖巧得不像话。
见他目光闪烁不敢看她,说话的声音如同蚊音,却出奇的惹人怜爱。
“你喜欢我什么?”她好奇的追问。
欺容却面带疑惑:“喜欢就是喜欢,难道还要因为什么么?”
他房中养的那只猫儿,不是那一窝里最漂亮的,不是最强壮的,更不是最粘人的,可他一眼就喜欢它。
“喜欢一个人难道不需要缘由么?”她又问。
“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需不需要缘由,可我跟阿姐在一起,身上穿着这样的衣裳都不觉得难受了。”
欺容悄悄地看她一眼,只觉得心口都在淌着蜜汁。
赵显玉闻言微微怔愣,这样的话从未有人跟她说过。
“你既说不图什么,可曾想过有一天不喜欢了,或是你觉得身上的衣衫又让你难受起来,你该如何?”她指尖在碗沿微微滑动,袅袅的热气模糊了眼底的情绪。
欺容被问的一愣,圆眼里的亮微微晃了一晃,却又很快亮了起来:“何必要想那么久远的事情呢,我现下喜欢阿姐,与以后的我有什么干系?”
赵显玉望着碗里的油光,忽而想起幼时的自己,那时初学写字,年纪幼小,但老师极为严厉,写错了一个字便要打一下手心。
她那时害怕老师,害怕写字,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纸笔反倒是她生命里最常见的东西了。
“你倒是活的痛快。”她却不行,不管做什么都得瞻前顾后,顾忌阿爹,顾忌阿母,后来还得顾忌宁檀玉。
欺容见她忽而带着一丝淡淡的惆怅,他再近一步:“阿姐何必要想那么多?想的多了反倒不痛快。”
他说话时,看着她时,那双圆眼总是亮得惊人,就像是要把她心底的愁丝照亮似的。
赵显玉望着他,碗里的肉汤氤氲在两人中间,模糊了少年过于直白的目光,却让那话语清晰的撞进了心头。
“若是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你该如何?”赵显玉望着这双眼,鬼使神差的,说出了平日里绝对说不出的话。
欺容再凑近一步:“阿姐……你我二人都有难言的苦衷,若是你我两情相悦,何不做一双露水鸳鸯?”
“露水……鸳鸯?”她迟疑地轻嚼这四个字。
“露水见日则晞,最是短暂不过,我见你年幼,你可下定了决心?”赵显玉忽而畅快一笑,似乎是想通了什么,带着他看不懂的洒脱。
欺容几乎要看呆了,她说的话后知后觉的跳进了他的心里。
一桩露水情缘,最是合他意。
他的耳尖依旧发烫,却因为她的话胆也壮了几分,他再次往前凑了凑,两人的发丝相交,他几乎要吻到她的唇。
手腕上的脉搏跳动起来,连带着他的手也微微颤抖,更不要说耳尖的红已蔓延到了面颊,还偏要装出一副凶蛮的模样。
“自然。”
赵显玉弯了弯唇,轻轻拂过他头顶的发丝。
曾有人说她不笑时看起来极冷淡,笑起来又令人觉得温暖。
欺容在这样的目光下如同踩在云端轻飘飘的,脑子里那些外室的盘算被这笑炙烤的烟消云散。
他甚至想,若是能日日看到这样的笑颜教他立马去死他也甘愿。
“你当真不悔么?”赵显玉盯着他的眼睛,带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大抵是他初尝情爱,被这滚烫的心动冲昏了头脑。
“自然不悔。”
第48章 是天赐良缘
“他这是怎么了?”金玉悄悄挪到寻娘身旁, 问她。
这小郎君从方才起就一直嘿嘿嘿的傻笑,她在他对面看的心里直发毛。
寻娘正用巾子绞发,托了那江姨母的福, 她方才好生的洗了个热水澡, 听了金玉的话她抬头瞧上一眼。
“他方才去做什么了?”寻娘不答反问。
“他呀, 方才我说我要去与女郎送汤水,那冬枣非让我喂他喝药,我走不开, 便让他替我送去了。”金玉忆起冬枣反常的模样, 一五一十的答。
寻娘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面色微沉,这欺小郎君的心思太过明显, 也只有金玉这个心大的敢放任他与女郎独处。
她狠狠的瞪了眼金玉,将巾子往她胳膊上一扔。
金玉挨了瞪不明所以,指节在巾子上轻摁:“她这又是怎么了?”她嘀咕一句。
*
“女郎!”寻娘扬声喊上一句。
江之游的商队人数众多, 帐篷也多,她们与那驿站的驿丞有些交情,打点了几句, 那驿丞便划出一块地来分给她们。
人头乌泱泱的,看着倒是唬人。
与江姨母聊天的赵显玉身形微顿, 心里明白寻娘说是为了什么来,她虽与欺容说过要在寻娘面前保密,可以他的性子,瞒地住就有鬼了。
她与身旁的江姨母和阿宝姐耳语两声,这才朝她走来。
“怎么了?”她将手中的半只烤鸡腿递给寻娘。
寻娘不接,面上带着一丝犹豫:“我瞧那欺小郎君红光满面的,可是您与他说了他阿姐的下落。”
寻娘隐晦的问, 私心里她知道赵显玉不是那样的人,可心里总是觉得不安。
“江姨母将她一路留下的画像一一对比,倒是找到了几个相似的,拿去与他们看,都说不是。”赵显玉轻声答。
她瞧了眼寻娘,心里知道她不是为了这个才来问她。
除了她的事儿,其他的寻娘一概不在乎。
“那……”寻娘试探性的问。
赵显玉默了两秒:“我说了你冷静些,就是你想的那样。”
寻娘身子一软:“冷静?这该怎么冷静,您这会子先斩后奏,该如何向主夫交代?主夫难道容得……”
寻娘话语留了三分,可二人都心知肚明,周淮南不会再让第二个宁檀玉进门。
“我与他不是你想的那样,只能算的上是……露水情缘罢了。”赵显玉顿了顿,却没找到些体面的形容词。
寻娘听了面色更是难看:“您真是昏了头了,往日里您最是自持,这样的关系难道光彩么?”
赵显玉瞧着脚底下的枯草被踩弯了腰,碾进了尘土里。
“送到云雾郡便桥归桥,路归路就是了。”
她也从未想过以后与欺容有什么干系,不说他那娇蛮性子,就说他那出身做派,大抵也不会甘愿做小。
“您倒是说的好听,若是惹上了什么麻烦,您该如何自处?”
寻娘却还是不信,单说那小郎君的行事做派,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料子,若是他反了悔,那她又该怎么办?
“你且信我,将他送到了那云雾郡不过两三日的路途,待离开了云雾郡他还能去哪里找我?”赵显玉面上一派认真。
“这不是信不信的事儿,有了那沈郎君的前车之鉴,您该明白,请神容易送神难呐。”寻娘又忆起那沈良之自诩主子的模样,气又不打一处来。
自
家女郎在男人身上吃的亏还少么?
“寻娘姐姐你且放心,我不过在这路途之中放肆一回,待回了乡哪里还有这样的好时光。”赵显玉又唤起这熟悉的称呼。
若是金玉来劝她是理都不会理的,可面前这个是她视作亲阿姐的寻娘。
寻娘见她露出这幅模样,心一软,放软了语气,却还是不肯退让:“女郎,这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让主夫知道还好,若是让家主知道了,您该如何?”
赵显玉抿了抿唇,这事儿倒是她欠考虑了,宁檀玉的事那还算的上是事出有因。
可现在这个呢?
她知道,以她阿母的性格是决计不会让她做出这等出格的事来的。
“自有我担着就是了。”赵显玉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
她叹一声:“路途孤苦,我理解,可您不该随便找个人吧,且不说那郎君来路不明,他那年纪也太小了……”
赵显玉今年才二十,更遑论说寻娘还年长她几岁,在她看来,她努努力都能把欺容生出来了。
赵显玉张了张嘴,这事儿她也有些心虚。
“我与他只有两岁之差,算不得什么。”她轻声道,见寻娘怒气未消她又道:“我这一生,就只出格这两回了。”
寻娘瞧着赵显玉那双故作镇定的眼睛,心里的气忽的泄了下去,她太了解她了,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寻娘沉默片刻,终究是没再选择咄咄逼人,只伸手将那半只温热的鸡腿接过,“我不是逼您,只是那郎君身份成谜,若是被有心人传了出去,怕是对您名声无益。”
赵显玉默不作声,将目光挪向寻娘身后,那儿正有个郎君站在那儿,漂亮的圆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见她看过去羞怯的挪了挪身子,目光却一瞬未移。
“无妨,若是活在别人的嘴巴里,那我这一生不都得受制于人?”
她说这话带着万分豪气,似忽然想通了什么似的。
寻娘见她这模样知道是与她说不通,只好叹一句:“您心里有数就好。”
这事儿说通后赵显玉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下,她还生怕寻娘要为这事儿同她好好说道一番。
她叹了口气,恰好身后的阿宝姐又在唤她,她却没急着过去,冲那边挥了挥手,这才抬步朝欺容走去。
“吃些蜜饯果子吧,我瞧你不大有胃口。”赵显玉从怀里拿出一包同过路人买的蜜饯。
“你怎知我没胃口?”欺容圆眼更亮,方才那点羞怯全抛到了脑后,活像只顺了毛的猫。
赵显玉笑一声这一路上她不是瞧不分明,这小郎君娇气的很,那饼子不吃,肉汤倒是吃了两口,却又偷偷跟冬枣说太腻。
“拿着当个零嘴吃吧。”她将蜜饯塞到他怀里。
欺容指尖扭捏着软烂的纸包,那蜜饯还没入口心间已经甜的发腻了。
“多谢显玉阿姐。”他的嗓音更加黏糊,带着勾人的尾音。
赵显玉应了声,见阿宝姐实在催的急,“我与阿宝姐说说话,你若是累了早些歇息吧。”
她将欺容乱糟糟的发丝抚平,面色在月光下愈发的柔软。
“显玉?快些!”阿宝姐再催一句。
“来了!”赵显玉知道她们是等的急了,急匆匆的就往那儿走。
欺容伸了伸手想要挽留,只可惜她走的实在太急,那一片衣角在他手心滑过,带来一阵挠人的痒意。
不远处,寻娘冷眼看着这一幕,待赵显玉走远了她才从阴影处走出。
“欺小郎君,您以后若有事来寻我就是了,何必去叨扰我家女郎?”寻娘的目光从他手中的蜜饯滑过,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告。
欺容抬起眼,听了这话面色微沉,圆眼不似方才那样黏腻,这时候便带着几分世家郎君的倨傲。
“阿姐都没开口,更何况你怎知阿姐不喜欢我寻她?”欺容话语间带着几分收敛的娇蛮。
若不是看在显玉阿姐的份上,他的话是决计不会这样好听的。
寻娘听了这话面色更沉,好一个不知廉耻的小郎君,勾引有夫之妇,他倒还理直气壮?
“我家女郎已有家室,还请郎君自重。”
包裹着蜜饯的纸包因为主人的用力发出几声咯吱声,再往下就是蜜饯软烂的触感。
欺容心头微微火起,不只是因为那句已有家室,还是因为那句自重。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们家里头那个若是留着住阿姐的心,她何必还要与我好?”欺容冷哼一声,浑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寻娘气的脑子昏沉,她何曾见过这样不要脸的郎君?那宁郎君不说,就说那沈郎君,虽是手段有些不入流,但也是进退有度,哪里像眼前这个……
“再者说了,你情我愿的事儿,为何只叫我一个人自重?”欺容再补一句。
心里头窝火的很,从前这样与他说话的人早被拖下去打板子了,若不是阿姐信重她,他说话便不会这样客气了。
“你……”寻娘心口一梗,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她恨恨的瞪了眼金玉,若不是她引狼入室,哪里还有现在这场面。
“若不是我家女郎你早被许配给了那马娘,你若是真为她好,就该离她远些。”寻娘顺下一口气冷眼看他。
欺容却不入她的套,反而还十分疑惑:“那这不就说明我与显玉阿姐天赐良缘么?”
他说的振振有词,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这话有多惊世骇俗。
寻娘深深看他一眼,抚了抚额,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与这二人一通下来她只觉得精疲力尽,偏生还没有一个人听她的。
“你确信你找到阿姐后便不再纠缠我家女郎?”寻娘深吸一口气。
他确信吗?——
作者有话说:我的读者就像是野生蘑菇,每到凌晨就会冒出来几个收藏[摊手][摊手][摊手]明天开始一定勤奋[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49章 你也喜欢我吗?
他确信吗?
欺容有一瞬间的茫然, 寻娘咄咄逼人的脸就在跟前。
他张了张唇:“自然不会。”他说的笃定,带着几分世家贵族特有的傲气。
他自小被家里人惯坏了,上有心疼他的嫡长姐, 下有畏畏缩缩的庶弟, 阿母对他虽算不上亲近, 但也容不得外人欺负他。
若是没有这场意外,他依旧在他的王都做他的贵公子,招猫逗狗, 享受各色贵女郎对他的追捧, 之后再嫁给阿母中意的王嗣,甚至还有可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是疯了吗?这样的日子不去过,去缠着一个书生?
他在心中暗暗嗤笑, 只是那月白色袖口下的手捏紧了纸包,指节下隐约有黏腻的触感。
“那这样便是最好,我家女郎以后大抵是要入朝为官, 女郎的清名便靠欺小郎君了。”寻娘打量着他的神色,见他不似说的假话,对他微微躬了躬身。
说完便不等欺容再说, 从他身旁侧身而过,徒留下满地的枯黄。
夜色渐晚, 或许是六月的晚风太燥,又或许是那杯梅子酒上了头,赵显玉总觉着昏昏沉沉的,连脚步都有些不稳。
“真不需要我送你?”阿宝姐盯着她酡红的面颊皱眉,压低声音。
赵显玉摆了摆手,她呼出一口气,额上也渗出些汗珠来, 腰间的香囊随着主人的动作而晃动。
“那成,你小心一些。”阿宝姐打了个哈欠。
思衬着这四周都是人,更别说她的帐篷与这商队的帐篷相邻,怕是出不了什么事儿,想到这儿她便也不强求。
赵显玉见她背影走远,这才慢悠悠地往帐篷那儿走。
脚步踩上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长,就连脚底下的泥地也变成池塘里才有的浮萍模样。
她忽的轻笑出声,走的更慢,更谨慎。
面前的浮萍忽的变成更深更黑的影子,她慢悠悠地抬头,是那双她晚间还亲吻过的眸子。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显玉阿姐,怎么才回来……”欺容的语气里带着丝丝的抱怨,可那双眸子见了她便无法再移开。
她脚步一顿,环视一圈:“方才与阿宝姐多说了会话。”
周围的蝉鸣蛙叫一声胜过一声,欺容见她有些冷淡,上前一步扯住她的衣袖:“我等了你好久……”
他的力道很轻,赵显玉低头看上一眼,在黑夜里依旧白的发光的指节泛着暖意。
“怎么了?”她后知后觉的想到了什么,指尖微微颤动,语气里带着几分从前没有的暖意,顿了顿她又道:“不必等我,与她们说话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欺容唇角下意识地上扬,听了这话满腹的怨气便也不剩多少了。
“我睡不着,便想着出来找你说说话。”欺容也放软的语气,黏糊糊的拖着尾音。
丝毫不提他晚间找了一圈没见着人,他又厚着脸皮去问了金玉,这才知道从晚间起她就在那同她那劳什子阿姐说话,一直到现在还没回来。
他只好悻悻的回马车里先睡,可一闭上眼就是她轻柔的吻落在眼睫上,心里头又酸又痒。
那挠人直叫他睡不着觉,干脆就在这儿等她,可谁知道,这一等就等到了现在。
“你想与我说什么?”赵显玉瞧着他委屈的模样心头发笑。
“阿姐,我身上都被蚊子咬了。”欺容不答她的话,反而撩开袖口,那雪白皮肤上的红包露给她看。
赵显玉闻言凑近了些,指尖轻柔的拂过红包,温热的呼吸扫在他皮肤上,欺容不自觉的想抽回手臂。
“等一会儿。”赵显玉却一把抓住,她的力道不大,却叫人挣脱不得。
“怎么不去马车里等我?”赵显玉侧头看他。
却见少年支支吾吾的,眼神飘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轻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翠绿瓷瓶来:“恰好我这儿有药膏,给你擦一擦,免得留疤就不好了。”
这还是寻娘跟金玉闹肚子那回顺道在那医女那儿买的。
赵显玉低着头,小心的用指尖捻一些清凉的薄荷膏,慢慢的在他手腕上轻揉。
欺容见她这模样,心里头委屈再次涌了上来,鼻尖也酸酸的,恨不得告诉她他在这儿等了多久,有多少只蚊子咬了他。
他甚至还想着,待她回来了要与她好好说道一番,可现在看她这模样反倒是不忍心了。
“想什么呢?抬高些。”赵显玉不满的低语。
“哦……?哦。”欺容愣愣的应了声。
从他的角度能看见她低垂着的眼睫,或许是因为酒的缘故,面色也微微泛红,那水润的唇……
他心微微一动,又想起晚间那极轻的吻。
落在眼睫上的吻,带着她温热的气息和熟悉的冷香味儿。
“怎么了?”赵显玉面带疑惑。
面上的少年面颊上是夜也遮不住的红,那双眸子也跟带着若有若无的钩子似的,叫人无法忽视。
“没事儿,太热了……”欺容眼神飘忽。
“热吗?”赵显玉反问一句,用手贴了贴面颊,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也红的发烫:“那大抵是太热了。”
“快些去睡吧,明日里还要早起。”她将瓷瓶的盖子盖上。
欺容盯着她收回的手,方才被她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薄荷膏的凉意。
他喉结动了动,把要说出口的话生生咽了下去,瞧她面色冷淡,身上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梅子味儿。
欺容莫名气恼起来,他在这儿喂了那么久的蚊子,只是想与她多说一会儿话。
可她倒好,与那劳什子阿姐聊了一个多时辰不说,一回来便要赶他去睡觉,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怎么了?”见他不动,赵显玉问。
不问还好,一问欺容那娇惯脾气就上来了。
他冷哼一声,微微侧着脸,摆明了就是不大高兴。
“怎么了?”赵显玉再问一句。
“没什么,只不过觉得有些人偏心的很。”
赵显玉手里捏着瓷瓶的手顿了顿,或许是那一丝丝的醉意让她有些晕乎乎的,叫她听不懂欺容的意思:“偏心?”
“可不是么?你与那劳什子阿姐一连聊了一个多时辰,怎么一回来就要赶我去睡觉?”见她搭腔,欺容委屈更盛,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赵显玉沉默片刻,大抵是他的委屈太过浓烈,叫她心头一动,语气也放软了几分:“阿宝姐说的不过是我们往那条路走方便些,哪里的镇子客栈好一些,你若是想听,我明日再好好说给你听。”
欺容听了她的话面色稍霁,却还是不肯放过她,又用那水润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瞧。
赵显玉被他盯的发慌,下意识地就想抬步子走,又想到两人现在的关系,她叹一口气。
“我方才喝了些梅子酒,有些昏沉,能不能坐着说。”
欺容瞧了她一眼,终究是不舍得让她继续站着,他扬了扬下巴,示意那儿有空些的地方。
“那就坐着说吧。”
两人并排坐在石头上,欺容嫌那石头脏,可见赵显玉面色无碍,咬了咬牙还是贴着她坐下。
“你说吧!”欺容又扬了扬下巴。
分明是他想多说一会儿,这时候又开始倒打一耙。
“咱们要去云雾郡大抵还有二百多里,若是从西走便要途径四个镇城,若是向西南走大约会快一些,但路途之中……”
“谁要听你说这些?”欺容猛地打断她。
见赵显玉一脸迷茫,他无力地垂下脑袋。
“你同我说说你的事好不好?”他压低声音,带着期待和委屈。
赵显玉被他说的呼吸一滞,她的事?
“我的事很无趣……”赵显玉轻声道。
天边挂着的点点星光闪烁,身后的林子偶尔还会有鸟叫声。
“我每月都在书院读书,一月归家两日,只不过我有个花棚,里头的花儿我都养得极好,牡丹,芙蓉,还有蝴蝶兰……”她的语气很平淡,只有提起她那些花儿才轻快两分。
“那你最喜欢什么花儿?”欺容挪了挪身子,凑近一些。
他阿母的院子里也养了许多花,但大多他都叫不上名字,只有那明媚的迎春花能叫他多看上两眼。
“我最喜欢……喜欢蝴蝶兰……”
蝴蝶兰花朵形状轻盈,就像是要蹁跹飞走的蝶。
“我花棚里那盆白色的蝴蝶兰,是阿母从外头给我带回来的,刚来时只有两三片叶,我得了空便去守着它,直到我离家时它才开了花,恰好是五朵,就像是五只白蝶停在枝头。”
她提起珍爱的事物眉眼弯弯,眼里带着明媚的光。
欺容几乎要看呆了。
“那你喜欢我还是喜欢蝴蝶兰?”话语脱口而出。
欺容面色僵住,后知后觉的羞恼爬上面颊,他怎么会问出这样愚蠢的话来。
赵显玉沉默片刻,瞧着他羞恼的模样:“现如今自然是喜欢你。”
她说的平淡又直白,却在欺容心头炸起一片烟火来。
恰好一阵微风吹过,吹动了少年羞怯的心事。
欺容亮着眸子,很快的,在她面颊上落下一个吻。
“我也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我已经到了一种写文很爽,不写文更爽的境界了[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第50章 我想要送你花
天还没凉透, 帐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话语声扰得人睡不着觉。
赵显玉本就眠浅,呼出一口气,却见金玉与寻娘二人也被这动静吵醒。
她穿好衣裳, 隐隐约约间听见有人在唤她, 她抬眼望去, 就见阿宝姐牵着马冲她挥手,见她看过来,立马道:“显玉妹妹, 姐姐先行一步了, ”
隔壁商队的痕迹已经清空,只有地上残留的黑灰昭示着这里有人来过。
赵显玉心里莫名有些怅然,好似与认识很久的老友离别。
“吃口饼子吧。”寻娘递过来一块干饼子。
赵显玉用手中浸湿的帕子抹了把脸接过, 就见寻娘望着不远处面色微沉,她顺着目光看去,就见欺容扶着冬枣慢悠悠地往回走。
见了她, 欺容立马道:“昨日那大夫给冬枣上完药后,他夜间就说好多了,天不亮就央着我带他出来透透气。”
冬枣挪了挪步子, 却不小心碰到了那只伤脚 ,他微微拧了眉头。
听了这话他疑惑地望向自家郎君, 哪里是他要出来透透气,分明是自家郎君非得让他出来透气。
心中虽不解,面上却乖乖应和。
赵显玉应了一句,看向欺容的眼底也泛着暖意,冬枣察觉二人之间的暗流,默默将自己往后缩上两寸。
“太阳越发毒辣,趁现在还凉爽, 咱们往西南方向走会快些。”赵显玉环顾一圈,行人们已然走得七七八八。
马车摇摇晃晃,背对着曦光前行。
赵显玉昨日同江姨母打听过,若是往西南方向走虽快一些,但路途之中鲜少有镇城与驿站。
但昨天她将这同寻娘与金玉一说,三人一合计算了算时间,还是决定走这条荒路。
原因无他,现如今已经是六月初六,七月中便要开考,那她们就必须得到七月初便入王都打点,这样慢悠悠的走怕是时间太过紧促。
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沉闷的响声,金玉瞧着地图沉声道:“按照这脚程,咱们晌午之前便能到忘忧湖,要不要下去歇歇脚?”
赵显玉摩挲着蓝色书皮,将目光投向冬枣与欺容,她们三人倒是无所谓,重要的是欺容与冬枣,一个娇生惯养的郎君,一个伤了腿的病号。
见她望过去,欺容立马道:“歇不歇都无所谓的。”
他说得体面,话语深层隐含着一丝委屈,他连着几日歇在这马车之上,浑身酸痛不说,只感觉骨头都要散架了。
他自己这倒是没什么,反倒是可怜了冬枣,昨日那大夫才刚说好了些,这会子路途奔波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冬枣见自家主子这么说,也不敢有别的意见,只好连声附和。
赵显玉目光移向冬枣腿上缠着雪白的绷带,再看向欺容那略显委屈的眸子:“到时候再说,若是歇脚再找根棍子给冬枣削个拐杖。”
金玉应了一声倒是没什么意见,歇一歇于她而言没什么区别。
欺容闻言眼神一亮,心里也甜丝丝的。
晌午时分,日头毒辣,四人坐在马车里头闷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会儿是不歇都得歇了,金玉浑身是汗,面颊也被晒的通红,刚把马拴好就迫不及待的往林子处走。
“小心些,夏日里蛇虫多!”寻娘也下了马车,见了金玉的动作她立马道。
这忘忧湖位置偏僻,丛林在这样的烈日下依旧幽深,金玉也留了个心眼,拿着木棍在草丛里拍打一番。
忽而木棍似乎碰上了什么东西,而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正欲上前去看。
恰巧寻娘唤她去打水,她犹豫片刻,回头看上一眼,用木棍在草丛里扒拉几下,没见有什么异样,这才拍了拍手往寻娘那边走。
赵显玉也扶着车辕往下走,热浪扑面而来,她皱了皱眉头,转身看向车内。
两人本想就在湖边打水,可寻娘又想摘些荷叶。
她摘了片完美的荷叶,正要拿去给赵显玉做帽子,她回头。
只见欺容慢吞吞的挪到车门口,额头沁着细汗,满脸通红,瞧着比冬枣还难受两分。
“还有力气么?”她虽是在问,手却已经伸出去扶他一把。
欺容睁开眼,瞧向半空中那双雪白的泛着红意的手。
他将手放上去,可实在是没力气,往前一扑,竟直挺挺倒在赵显玉怀里。
他闻着将他包裹住的好闻味道,一时间僵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怎么了?”赵显玉见他不动皱眉问一句,生怕他暑气入体。
欺容脑袋晕乎乎的,他有些羞怯,想撑着站直,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坐的太久,腿脚发麻,这一动弹立马又往赵显玉怀里扑。
“啊……腿麻了。”他说的可怜兮兮。
赵显玉揉了揉额心,见马车里头的冬枣也好不到哪里去,叹一口气,叫他撑着她的胳膊,趁这功夫,又转头对寻娘道:“寻娘,快过来扶冬枣一把。”
寻娘手里拿水囊冲她抬了抬下巴,赵显玉回头,就见冬枣手里拿着跟木棍,撑着一蹦一蹦的往阴凉处走。
赵显玉见冬枣虽行动不便,但胜在聪明,还知道用木棍撑着走。
目光移向胸前的脑袋:“走吧,我扶你去坐一坐。”
欺容抬起头,又用那双水盈盈的眸子看着她:“脚麻了,走不动。”
赵显玉不自在的动了动胳膊,这时候众目睽睽之下,更别说寻娘的目光灼灼。
“把手搭在我肩上,别在这儿待了,再晒一会儿就要中暑了。”她清了清嗓子。
欺容却不想动弹,埋在她胸口,就连那闷意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赵显玉呼出一口气,这闷热的太阳照的她微微烦躁,却还是耐下性子:“我扶你去。”
她话说的毋庸置疑,她轻轻将怀里的欺容往外推,她分明没有几分力气,欺容身子虚软,脚下未稳往后一个踉跄,赵显玉连忙上前去扶。
却见欺容满脸不可置信,眼眶微红,泪珠子要落不落,自个儿一瘸一拐的往冬枣那儿走去。
赵显玉曲了曲指节,看着欺容一瘸一拐的背影,心头燥意更深:她分明没用几分力气。
欺容走到冬枣身旁,他强忍着将泪意憋回去。
冬枣大气不敢出,连忙将手上的几片薄荷叶递过去:“金玉说嚼一嚼能祛暑气。”
欺容抬了抬通红的双眼,见冬枣一脸忧心,还是伸手接过一片:“别顾着我了,你腿还疼不疼?”
冬枣摇摇头:“您与女郎闹别扭了?”
话音未落,欺容面色微沉,显然是不高兴了。
他心头酸涩,昨日还说喜欢他,今日就这样对他。
冬枣叹一口气“您瞧瞧这日头,即便我小的都有些受不住,更别说那女郎了,再者说了,这女郎与寻娘的关系摆明了不似主仆,当着寻娘的面她能不顾忌些吗?”
欺容听了眼皮未抬,只是余光往赵显玉那边瞟去。
只见赵显玉与寻娘蹲在那溪边,她用手作瓢,往脸上不停的拍水,时不时深呼出一口气来。
寻娘用溪水将帕子浸湿,贴心的在面颊上轻按,时不时的问上两句,两人之间有种无形的亲昵,是他看得见摸不着的。
又想起昨日寻娘与他说的一番话,他心头那丝郁气也渐渐散去。
罢了罢了,总归是露水情缘,他何必要管那么多,不过再两三日,不过再两三日……
欺容喉头一哽,将袖袋那朵花拿出来,花已经不复清晨的娇艳,变得有些蔫蔫的,他瞧了半晌,又将他往袖袋里一扔。
“本就不是摘给她的……”
冬枣看在眼里心中了然,怪不得自家郎君早晨忙不慌的要扶他出去透透气,待到了那草丛处又东张西望的。
原来是为了一朵花。
“您何必生气,您瞧,那女郎来给您送吃食了。”冬枣打起圆场示意他去瞧。
果然赵显玉手里拿着几张饼子,先是递给不远处的金玉一块,随即就往这边走。
欺容冷哼一声,更加骄矜。
他想着,她若是能哄哄他,他便大发慈悲的原谅她。
“吃一些吧……”赵显玉将饼子和水囊递给冬枣,冬枣接了东西在他二人身上打转,识趣的背过身子。
她略微有些局促。
目光在他泛红的眼尾停顿片刻:“方才是我不好,日头太毒,我一时心急,没个轻重。”
欺容不答,只是耳尖微微动了动,他的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这时候却不想轻易原谅她。
赵显玉见他端着架子,也不恼,将怀里的果子往前递了递:“昨日分给阿宝姐和江姨母一些,还剩几个,尝一尝吧。”
见他还是不答,赵显玉叹一口气,将果子往他身旁的草地上
放,起身就要走。
欺容见裙摆划过他的脸,心头一急,下意识地攥住她的衣摆。
赵显玉回头看他,见他眨着眼睛盯着她,“怎么了?”她问。
“你就这么走了……?”不再哄哄他么?
她瞧这口是心非的模样,心头的无奈也化作了笑意。
赵显玉轻声道:“我瞧这湖里的野莲蓬都要老了,待会儿要与寻娘去摘一些回来,你要荷花吗?我给你采一朵。”
她的话语声极轻,欺容攥着衣摆的手紧了又松,喉头动了动,这才道:“谁稀罕……”
话虽这么说,欺容的目光却忍不住往湖边瞟,那湖中绿荷丛生,还夹杂着几点粉红。
赵显玉瞧的真切:“你不稀罕我也要送你。”
欺容刚褪下的红晕再次爬上面颊,下意识地放开裙摆,声音细如蚊呐:“我也有花要送你……”
他尾音带着羞怯的颤,手却已经伸进了袖袋,拿出那朵蔫吧的小白花来。
“它早晨还很漂亮的……”欺容似乎是怕她嫌弃,连忙解释一句。
赵显玉看着这朵花,眸光微动,伸手轻轻接过,指尖在他手背上一触即离。
“我瞧你昨日说喜欢花,我寻遍了四处,只有这样的花儿,其实还是黄色的,不过我觉得没有这样的好看……”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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