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真相
天色阴沉, 狂风大作,脆弱的枝桠被风吹弯了腰,一滴水落在鲜嫩的绿叶上, 随之而来的是如骤雨般的激烈。
赵显玉撑开宁檀玉事先为她准备的雨伞, 远远看着穿着丧服的人群。
因为孩童还未长成便夭折, 按照规矩是入不得宁家的地盘儿,好在秀姨母疼爱女儿,强硬地要将她葬在自家的地里。
来的人少, 大多嫌孩童早夭不好, 怕沾染了晦气。
一捧又一捧的黄土洒向小小的棺材,王全穿着丧服,几乎要哭晕在地, 周围围了一圈安慰他的男人。
一个穿着灰色衣裳的男孩儿站在秀姨母身旁,他没有掩面哭泣,也没有面色忧伤, 就这么站着,仿佛周遭的一切与他无关。
赵显玉想上前两步看的仔细些,却见那道身影被王姨母揽在怀里, 她只好收回脚步。
她眉间轻瞥,想起寻娘传来的信里说沈良之回了沈家之后大病一场, 木兰的母父甚至见了儿子的尸身当场晕厥,整个沈家上上下下乱成了一锅粥。
这种情况之下她阿爹竟唤人去请沈良之归家,好在被沈县令不痛不痒的刺了回去。
还说阿爹气沈良之因为一个仆从这样发了好大的火,甚至还放出话来,七日内沈良之若是还不归家,那他赵家也不要这个男媳了。
赵显玉心头恼怒,只想将此事查清楚后再回吴阳县, 不再任由阿爹胡闹。
她看着那小小的薄棺上溅上了雨滴,珍珠哭着要上前给躺在里头的伙伴儿打伞,却被自家阿爹拉了回去。
空气中被雨声盖过的细细的哭声。
漫天的黄纸落在稀泥地里,素色的鞋踮着脚踩上,被碾进稀泥里的黄纸只露出一角。
“走吧走吧,水妮那孩子福薄。”秀姨母搀扶着快要哭晕过去的丈夫,面色疲惫。
“节哀。”赵显玉点头,满脸担心。
稀泥地上全是大大小小的脚印,若有所感的,赵显玉回头望一眼,那个男孩儿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对妻夫离去的背影。
互相搀扶着的妻夫俩却没有回头看一眼。
赵显玉心头疑惑,面上依旧平静,她走到珍珠阿爹面前对他说:“珍珠前些日子让檀郎给她带的红发绳到了,要不要让她过去挑一挑?”
她阿爹看一眼女儿,水妮的死状还历历在目,这种时候他不愿意让女儿离开他的身边。
“还新买了几本书,恰好适合初学的孩童,若是不放心,待会儿她挑完了我将她送回去。”赵显玉再次开口。
他看一眼女儿,心中愈发纠结,见对面的女人面色诚恳,还是松了口。
“那就多谢了您了,替我向小玉带声好。”他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来往珍珠手里放。
这书生喜欢他家珍珠,保不齐以后还能提携提携他女儿。
赵显玉牵着珍珠的手,手心是冰凉的柔软的触感,打着旋儿的发顶看起来颇惹人怜爱。
“嫂嫂,我没有让玉哥给我带发绳呀。”直到看不到阿爹的背影,宁珍珠抬起头问。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浅蓝色伞下滑落的一颗颗雨珠,还有她们这群庄户人没有的细腻的面孔。
“那你为什么不拆穿我?你知道我要问什么是不是?”赵显玉蹲下身来,不在意自己的衣角被泥水侵蚀。
“你要问水哥吗?”宁珍珠回头看那墓碑的方向,
那瘦弱的身躯依旧一动不动。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赵显玉眉心一跳,耳边的雨声愈发大了。
她牵着宁珍珠回往回走雨幕遮住了前行的方向,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身后有脚步踩在泥水里的起伏声。
她回头看,漫天的烟雨再看不见其他的。
她推开篱笆门,这伞太小她顾忌孩子,肩膀处淋湿的大半,实在是难受,随手掩上篱笆门。
看着墙边码到的柴火已经盖上了油布,堂屋的桌子上也已经摆好了饭菜。
“檀郎?”她唤一声,环视一圈见家里没有宁檀玉的声音,她往围墙望去。
赵显玉将宁珍珠带到卧房,连衣裳也顾不上换。
“他就是水哥吗?你为什么要我去问水哥?他知道些什么吗?;”她焦急的问。
直接告诉她,木兰和宁水妮的死跟这个宁水哥决计是脱不了干系。
宁珍珠不语,似有所感的抬头直勾勾地盯着雨幕中,赵显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没掩好的篱笆门缝隙处赫然是一道灰色的身影。
鸡皮疙瘩顺着小腿慢慢往上爬,赵显玉急忙去关好堂屋的门,或许是走的太急也可能是鞋底沾了水太滑,还一不小心跌了一跤。
雨幕将一切隔绝在外。
直到从窗台看不见那道身影,赵显玉看的分明,那花纹和样式分明就是她方才看到的,珍珠说的水哥。
“我看见了……。”宁珍珠似乎被吓坏了,躲在她怀里。
“我看见了……!”
天空中一道惊雷划过,赵显玉浑身一抖,急忙将珍珠搂在怀里。
扣扣扣。
骨节敲击木板的声音,伴随着低沉嘶哑的声音。
“珍珠,你怎么在这儿?”
赵显玉闻声抬起头,窗台前赫然是一张白的过分的脸,往后看,那虚掩的篱笆门已经被拴上,只剩上头挂着的艾草还在摇晃。
她急忙把珍珠护到身后:“你来我家做什么?”
面前的男孩儿看起来年岁不大,身材看起来很瘦小,被打湿的衣裳就这么挂在身上,面皮上是不断往下滴落的水珠。
“珍珠?你刚刚在说什么呀?说给哥哥听好不好?”宁水哥嘴角上扬。
或许是因为太过僵硬,诡异的有些可怕,让人想起隔壁正放在堂屋的纸扎人。
区别也只是这个点了睛。
感受到女孩儿死死抓住自己的衣摆,赵显玉轻拍她的脑袋来安抚她。
“哥哥……哥哥又发病了。”她带着细微的哭腔,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里盛满了恐惧。
“什么发病?珍珠怎么能这么说哥哥?”水哥歪着头,盯着被她护在身后的女孩儿。
漆黑的眼在灰蒙蒙的天里显得格外渗人。
“出去,谁许你来我家的。”赵显玉厉声呵斥。
身后的宁珍珠身子也随着她的声音一抖,似乎是吓坏了。
那人深深的看她一眼,竟真的转身向外走去。
赵显玉呼出一口气,将女孩儿抱在怀里轻声安慰。
她忍不住向窗外看去,心中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终于,那篱笆门再次被推开,素白的长袍将他的身形包裹住,他手里端着一瓦罐汤,小心的护在怀里。
见门口的篓子里放着他早晨给赵显玉带上的伞,他嘴角无意识的上扬,步子也越发的快。
“玉娘?怎么不用膳?”他算着时间将留好的饭食带回来,谁承想桌子上的饭菜一丝都没动过。
宁檀玉疑惑地掀开幕帘。
赵显玉抬起头,将女孩儿抱起来:“你刚才可见到那宁水哥了?”
他面色一僵:“你提他做什么?你见到了?”
声音里有察觉不到的恐慌,赵显玉原本只是随口一问,见他的反应心中有些疑虑。
只是随口一问,他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他有什么病?”赵显玉再次问。
却见宁檀玉面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他叹息一声:“那水哥脑子与常人不同,幼时家里的黄狗咬他,他便抓住那狗头,活生生的用石头将它砸死,有人抢了他的东西,他便趁夜间翻到人家家里,将家里砸的稀巴烂。”
“再大些……再大些他阿爹嫌性子古怪,要将他送到和尚庙里做童子,谁知道在送他去庙里的路上,他阿爹竟摔下那陡坡……村里人都说,他是个弑父的疯子。”
虽然他语调尽量惊恐,可赵显玉还是敏锐的从其中发掘出那一丝的不屑……还有兴奋?
“村里人都说这孩子命里带煞,秀姨母便不让他再出现在人前。”他继续道,深深的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子。
目光移向她怀里的宁珍珠若有所思。
赵显玉身子莫名一颤,她牵着宁珍珠:“我把珍珠送回去吧!”
“可现在外头雨大!”宁檀玉眼底掠过一抹担忧。
“无事,我也好出去散散心。”她随口扯了一个理由。
两人手牵着手,就跟平常一样。
她打开篱笆门回头望一眼,宁檀玉撑着墙壁深深凝望着她,见她回头立马温和的笑起来。
违和感越来越强烈,往日里觉得温和的目光似针要往她心里扎。
——
“玉娘?”宁檀玉站在分岔路口。
这是回家的路,更是出村子的唯一一条路
他慢慢的上前为她撑伞,轻柔地为她将鬓角的碎发别在一旁。
其实雨已经很小了。
他的动作依旧轻柔,眼神依旧充满柔情,赵显玉的身子却有些僵硬。
“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什么。”他的目光从上至下的将她扫过,见她穿的暖和,还算满意。
赵显玉攥紧手心里的玉佩,她眼神冰冷。
那目光刺的宁檀玉眼睛一痛:“玉娘,你怎么了?”
他想要上前去抱她,赵显玉却猛地将他推开。
“没事……我只是随便走走。”赵显玉开口,直视着眼前的男人。
“快入夜了,我们回家吧!”他的面色依旧温和,好似完全不在意赵显玉的动作。
他要去牵她的手,却看她手心紧紧攥着什么。
发觉到他的视线,赵显玉将东西往衣襟里一塞。
他眼底带着疑虑,面上却没有表露出半分,就跟平常一样,远远看去依旧是一对恩爱妻夫。
可只有赵显玉知道,不是的。
她深吸一口气,脑海里不住的滑过珍珠说的话,还有她送珍珠回去时珍珠他阿爹说过的话。
“嫂嫂,我看见水哥在你家院子里埋水妮儿的头绳。”
“害,你家小玉小时候跟水哥那叫一个好勒,就差没穿一条裤子了,那时候水哥掉进河里,还是你家小玉救上来的勒!”
她不敢想她当时的脸色有多难看。
以往被她忽略的细节一件件的浮出水面,木兰跟水妮的死跟宁水哥脱不了干系。
那他呢?
赵显玉机械的转过头,那张熟悉的面皮下到底是一副怎样的心肝。
她被宁檀玉带着,回到了这熟悉的小院,桌上的饭菜分毫未动,已经凉透了。
“锅里已经烧好了水,要不要先洗洗,驱驱寒。”宁檀玉柔和道。
伸手要去摸她的脸,赵显玉似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别开脸。
他手摸了个空,眼底划过一丝不悦。
很快,他再次道:“怎么了?教珍珠写字写累了?”
赵显玉胡乱的点两下头,快步的往卧房走,很快她又停下脚步。
她再次回头看他,在这间水妮曾玩闹过的卧房他是否睡的安稳呢?
“檀郎……你想水妮儿吗?”她语气疑惑。
“自然是想的,她小时候我还抱过她。”他面上流露出恰好的悲伤。
恰好的让她心惊。
背后灶里的火光依旧在跳动,两人一齐挂上去的腌鱼也已经风干。
她怀抱着微弱的期望,其实她不该再对任何一个人产生期望,但是有个声音告诉她,万一呢?万一只是自己疑心病发作,整件事跟宁檀玉,甚至是宁水哥没有半分关系呢。
这只是个意外。
这是意外吗?
“檀郎,你见到我那对鲤鱼纹的玉佩了么?”她似是无意的问。
只见宁檀玉嘴角弧度不变,“你不是送给水妮了吗?”
赵显玉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作为丈夫,宁檀玉无疑是极为合格的,大到她衣裳的纹路,小到首饰盒里的簪子,比她贴身伺候的寻娘还要熟悉。
可那双鲤鱼纹
的玉佩,她不单单是只送给了水妮,而是送与珍珠跟水妮一人一只,当做她们的“拜师礼”。
可那时候他分明是在打扫偏房,她甚至还告诫姐妹俩不要告诉别人。
因为那玉佩在她那算不上什么,在这小阳村算得上稀奇宝贝了,她不想让姐妹二人因为这东西被那些坏心思的人盯上。
为什么他会知道?
一股寒意从脚跟爬到头顶,她几乎汗毛直立。
宁檀玉见她不说话,似是想起什么,那张惯挂着笑的面皮已然是面无表情。
好在只有一瞬,笑意重新攀上了他的嘴角。
“玉娘怎么好端端的提起这个了?”他说起这话的时候语气愈发温柔,好像只是个关心妻子的丈夫。
可赵显玉知道,不是的,他往常虽也温柔,但给人的感觉是如沐春风的。
现在她觉得自己是那无力地飞虫,被黏腻的蛛网紧紧包裹着,只需要再用力一点,再用力一点,她就会彻底失去意识,然后被等待已久的猎手吞吃入腹。
感受到胸襟里那枚硬硬的触感,赵显玉笑道:“没事,我只是有些忘了”
“哦~”宁檀玉点点头,似乎是没有任何怀疑。
他走进她,用手替她拢一拢衣襟:“夜里寒凉,我替你去打水吧!”
这回赵显玉没躲,那股熟悉的苦香味儿再次侵袭她的鼻腔。
不同于以往的脸红心跳,她只想吐。
恶心。
实在是太恶心了。
她从珍珠家离开后专门去了躺发现木兰跟水妮的岸边,她翻找一番,果然在某个草垛里发现了被藏起来的玉佩,还有那浅青色的,挂在络子上的细线。
她看到的那一刹那只觉得天昏地暗,逃?还是去报官?
只要离开这里,宁檀玉和宁水哥便拿她没有办法。
可是去报官她没有证据,仅凭孩童的几句话,一根莫须有的丝线,谁会相信她呢?
她就算再摇摆不定却也知道得先走,先离开这儿。
谁承想宁檀玉会在那条必经之路上等着她。
她没有办法,更不敢跟他撕破脸皮。
这是他的地盘,他有天然的优势。
“玉娘,出来吧。”外头堂屋传来水流哗啦啦的声音,还有宁檀玉的声音。
她诶的应了一声,却见宁檀玉没像往常那样干完活儿就离开,而是站在浴桶边,用那渗人的笑盯着她。
那股曾在睡梦中被野兽抓住喘不过气的感觉又来了。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是怕的,还是羞的,她的目光渐渐弥漫着水汽。
宁檀玉叹息一声,过来给她取下后额上挽着的玉簪。
鼻尖涌来的冷香味儿让他的手不自觉的发抖,好想捏一些什么。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粗糙的指腹抚上柔软的耳垂。
赵显玉身子一颤,她几乎就要呵斥出声,对上宁檀玉的目光没由来的没了生息。
“玉娘?要个孩子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他在她耳边轻问。
“孩子?”她几乎都要忘了。
好像某一天夜里宁檀玉突然说要一个孩子,她当时怎么说的呢,她记不大清了。
“对,孩子,玉娘,你不想让我给你生一个女孩儿吗?你们赵家的长孙?”他似传说中的海妖蛊惑她。
她微微向后退一步,只可惜抵上那坚硬的墙壁:“再说吧……再说吧。”她打着哈哈。
她不愿这时候惹怒他。
宁檀玉却不满意:“你不是喜欢珍珠跟……水妮儿吗?我们生的定要比她们还要好看。”他步步紧逼。
赵显玉却退无可退,她现下从没想过要孩子的事儿,更别说在宁檀玉可能是个杀人凶手的情况下要孩子。
“我们如今年岁尚轻……”
“玉娘,你可怜可怜我吧,若是有了孩子,既能安我的心也能安阿爹的心,你说是也不是?”他语气里带着哀求。
赵显玉不敢看他,若是她不知道他的真面目还真有可能被他诓骗了,或许心一软就应了。
她现在惊怒交加,却又不敢轻易惹怒他。
即便她伪装的再好,眼神不会骗人。
宁檀玉眼底微沉,若有所思。
这倒给了赵显玉机会,她轻轻推开他,借口说要回屋里找衣裳。
她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却不知道宁檀玉望着那叠好的放在一旁的鹅黄色衣裙眸色翻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玉娘,我出去一趟,记得把门栓好。”他对着屋内唤上一句。
赵显玉心头一松,应了声。
直到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她急忙拿上两锭银揣在怀里,想了想她又拿上一根纯金的挽发的簪子。
尖锐的痛意让她强打起精神。
赵显玉急匆匆的打开堂屋门,见外头没有动静,她思衬着该去找谁能送她去镇上。
小阳村离镇上少说也得有个三十里路,光靠她双腿走一晚上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到,更别提天已经黑了。
宁鸢?
可她不知道她家的路,罢了,大不了去问问邻居吧。
她咬咬牙,推开虚掩着的篱笆门,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轻叹声……
第32章 恩爱两不移
“结发为妻夫, 恩爱两不疑,礼成!”耳边是尖利的女声。
赵显玉恍惚地睁开眼,面前是桌上的大红喜烛。
上首的阿爹穿着素色的衣裳, 面无表情, 反倒是一旁的周爹爹眼角含泪, 还劝她阿爹女郎的大喜日子,要给她些体面。
周围有熟悉的陌生的面孔,大多堆着笑举着就被朝她敬酒。
嘴一张一合的听不真切, 身旁还站着了同样着着红色喜服的男人, 眉间点着鲜红的痣。
这点红痣是大雍的传统,在新婚之日为男子点上一抹红痣,定叫小妻夫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她想起来, 她今日成婚。
“檀郎?”她试探性的唤一身,对上男人含笑的目光。
“玉娘?”依旧温和的男声。
赵显玉挣扎着坐起身,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处陌生的房间, 四周是一片的黑,只有桌上的蜡烛散发出微弱的光源。
面前的男人坐在桌前,贴心的倒了茶要喂给她喝。
她急忙后退:“檀郎?这是什么地方?”强撑起笑来。
宁檀玉走到她跟前, 用目光临摹她的面庞。
“玉娘,你大晚上出门要去做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温柔, 可赵显玉却敏锐从中察觉到一丝不悦来。
她张张嘴:“我去隔壁看一看秀姨母和宁华……”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这借口找的太过荒谬,她与人处事向来能避则避,更不要说隔壁才刚办了丧事,按照她以往的性格她绝不会如此唐突。
“我……”她还想再解释,宁檀玉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玉娘,你我妻夫二人本不该有秘密, 没想到你却连问也不问我就要走?”
赵显玉不知道作何反应,干脆附和的笑两声。
只可惜她笑的实在是太假。
“你不信我么玉娘?”
他又做出一副悲伤委屈的表情,赵显玉以前最是怜惜,可现在只有种说不出的惊惧。
见她没反应,宁檀玉忽的面无表情。
“玉娘,你听别人说了些什么话?你推我……你推我不说……你为什么要跑?你要回吴阳县你同我说一声,我愿意同你走的……”
面无表情的脸说出令人胆寒的话,赵显玉却从中莫名听出一种哀求的意味。
“我只是想回去看看阿爹,阿爹他……”
“玉娘,你听那些人说了什么?你不妨直接来问我。”他坐到榻上,贴心的为她掖一掖被角。
他凝视着她慌张的脸,看呐,这样娇贵的人被他锁在这肮脏的地窖里,多可怜。
两人挨的很近,赵显玉想后退,可她身后是坚硬的墙壁。
“你多想了,没人同我说了什么……”她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了,可她知道这时候承认无疑是自寻死路。
赵显玉余光不经意地扫
过这间房子的每个角落,可惜那烛火不够亮,只能看见凹凸不平的墙体和破旧的椅子。
空气中散发着一股青菜的清香味儿和一股泥腥味儿,她怀疑这处是个地窖。
“是啊,可是玉娘,你为什么要跑呢。”
随着他话锋一转,赵显玉的心几乎都要跳到了嗓子眼儿。
“我只是想去隔壁看一看……”她坚持着自己的说法不改口。
这被子摸起来颇为光滑,赵显玉没这闲心去想这地窖里怎么会有这样华贵的被子,她尝试着抬起手臂,却发现身子使不上劲儿。
宁檀玉不知道给她下了什么药,她浑身无力还有些喘不上来气儿,她只好靠在墙壁上。
“你我之间,有什么话不能摊开来说,你为什么要走,玉娘……”他将下巴搁到她肩上。
耳边极轻的叹息声几乎叫她以为她是真的错怪了宁檀玉。
可她无力地身子,陌生的地方无一不在证明,她同床共枕的丈夫并不如她想象的温柔贤惠。
甚至还有可能是杀人凶手。
“这是哪儿……檀郎,放我出去吧。”赵显玉放软语气,带着诱哄的意味。
男人却轻轻一笑:“玉娘,我说过要同你要个孩子……”
赵显玉面色一边,再撑不起勉强的笑,她努力地想去摸怀里的那根金簪,却摸了个空。
“檀郎,咱们出去再说成不成?”她终于控制不住,声音都有些微微颤抖。
宁檀玉不答,抓住她的手,手背上摩挲的粗糙的触感让她觉得有些痒。
“宁檀玉!难道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玉娘心中不是早已下了定论么?”他冷声道。
赵显玉的心再次沉到了谷底,她想,她的归宿会是什么。
溺死?
还是……
仿佛看出她在想什么,宁檀玉放柔了神色:“玉娘莫怕……”
冰凉的手**燥粗糙的手包裹住,赵显玉无端的打了个寒颤。
面前温柔貌美的男人此刻在她眼中不亚于吃人的恶鬼。
许是她的抗拒太过明显,宁檀玉垂下眉头。
“玉娘,我从未杀过人。”
赵显玉却是半个字也不信。
“玉娘,我真不知道宁水哥会对水妮下手……”他眉间轻瞥,似乎是也有些意外。
“你早知道他杀过人?”赵显玉问。
他思索着,最终还是点点头。
“倒也不算……?不过是他阿爹想杀了他,害人终害己的事儿罢了。”他轻飘飘的说。
赵显玉虽早猜测到宁水哥父亲的死八成与他有关系,却不知道还有这番隐情。
“那与水妮有什么干系,她还那样小!”赵显玉想起那个女孩儿心口微酸。
“宁秀与那王全不过成婚七八年,那宁水妮已经十岁了。”
“可……可那孩子不是说不是秀姨母亲生的吗?”她睁大眼睛。
宁檀玉轻笑一声,似是惊讶于她的天真。
“我的好玉娘,你觉着宁秀放着自己儿子不去养,缘何要去养别人的女儿?”
“玉娘,你以后要养只能养我的孩子。”他想了想,将她的手抓到自己腹部,面容慈爱,去抚摸那个不存在的孩子。
赵显玉却被烫着了似的,急忙抽回手。
“那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木兰?”她再次问。
“大抵是他运气不大好吧。”他拉回她的手,微微一顿,轻声道。
比他运气要差些。
他想。
“那你呢,那你杀过人吗?你那寡叔……当真是溺死的么?”她不敢再抽回手,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
“嗯?我说过我从未杀过人…。”他再次强调,语气温和却又认真。
赵显玉不习惯他现在的姿态,她舔了舔唇:“那他的死与你有关系么?”
宁檀玉这回没立即回答,他看着她的脸。
“玉娘,如果与我有关,你会包庇我么?”他问。
赵显玉却僵住了。
理智告诉她,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顺着他说,她还没答。
“我没杀他。”他如是说。
“是你指使的吗?”她问。
宁檀玉沉默。
他少有说不出话的时候,可他不愿骗她。
“是你指使的吗?”她再次问。
宁檀玉抬眸:“归家前前两日,我令翠微找人给他送了三十两银。”
而恰好,隔壁宁华需要的那根参恰好就需要三十两银。
剩下的不必多说,宁水哥恨毒了那双母父和后来的妹妹,却对最小的痴儿疼爱有加。
他只觉得可笑极了,一个弑父的贱种,为了一个傻子铤而走险。
也就是一个这样的贱种完美完成了他的计划。
就算日后宁水哥落网,这整件事同他也没有半分干系,他不过是个饱受寡叔磋磨的孤儿,却在攀了高枝后不忘孝顺寡叔。
而那个杀人成性的宁水哥为了区区三十两银将多年的邻居溺毙与水边。
“你为什么……要杀了他。”她看着他,眼里无悲无喜。
宁檀玉不愿再看,别过头去,:“玉娘,这地窖冷不冷?”
赵显玉闻言一楞,细细想来确实有些冷。
“那时候我就缩在那儿,大约是一月还是二月?你知道那时候有多冷吗?刺骨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外头鞭炮连天,我又冷又饿,好在这儿原先是地窖,生了许多鼠虫,若不是那只老鼠,我早就成了黄土一捧了。”他说的轻易,随手一指。
她抬眼望去,其实那儿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清,但她似乎看见一个幼小的孩童缩在角落,不断哭泣。
“那时候我就要死了,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如果我能活下来,必叫他千刀万剐,只可惜叫他死的太轻松。”他显然有些失望。
赵显玉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心疼?愤怒?还是指责?
这世间因果,她看不透。
“那宁水哥为什么,为什么选择这时候杀了水妮,这也是你指使的吗?”赵显玉轻声问,不知道自己的语气在微微软化。
“他恨呐,恨这个逼疯他父亲的女孩儿,如果是你,你不恨么?”宁檀玉对于宁水哥这一次的做法有些意外,但也不完全意外。
被母亲逼疯的父亲,疯魔似的认为是自己的错,认为自己生不出女儿留不住妻主的心。
眼睁睁看着妻主与他人生育女儿,甚至还要将那人带回来做小。
他丢不起这个人,却认为这一切都是儿子的错。
“我……”赵显玉似乎也能想象到冷漠的母亲,疯魔的父亲,瑟瑟发抖的自己,她怔怔的看着昏暗的角落。
她竟然开始理解一个杀人凶手。
“玉娘,你能理解我的是不是,再者说了,我从没杀过人。”宁檀玉见她软下面庞,急忙道。
他不愿意失去赵显玉。
赵显玉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尽管事出有因,她却再也不能向原先那样对待他。
她闭上眼,显然是不想说话。
“玉娘,我给你生个孩子吧!”
见她这样,以为她是原谅他了,他俯下身要去吻她,赵显玉却别过脸。
哪怕宁檀玉说的是真的,他没有杀过人,她心里也膈应的慌。
宁檀玉似乎被她闪躲的动作伤透了心。
“玉娘,玉娘,你别嫌弃我……我真的……真的没有杀过人。”
眼角滑落一滴晶莹的泪珠,带着哭腔。
赵显玉以前看他总有种怜惜的错觉,怜惜他幼时孤苦却依旧良善,怜惜他被阿爹磋磨却依旧如同清傲的竹。
可这种错觉现在无时无刻都在讥讽她。
看呐,赵显玉,你多蠢呐。
不论是阿爹还是宁檀玉,你从没真正看透过。
“宁檀玉,我不会去报官,待回了吴阳县便给你一纸和离书……”她睁开眼叹一口
气,似是累极了。
她为他拭去眼角的泪,可说出的话却又往他心里扎。
自他阿母去世后,赵显玉是唯一一个珍重他,对他好的人。
“玉娘,玉娘……不要抛弃我……”他低声哀求着。
赵显玉却心如磐石,不愿意再看他。
“玉娘,我没做错过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愿意原谅我。”他似是哀求,似是哭泣,似是恼恨,多种情绪交织。
他哭的累了,就这样趴在她的身前,如墨的发与她的发交缠在一起,就像是他们的第一夜,也是唯一的一夜。
良久,他擦干泪水,站起身来,凝望着那杯晃荡的茶水。
他下定了决心,将那杯茶水再次递到她跟前:“玉娘,喝口水吧,我待会送你上去吧。”
赵显玉抬头看他,见他眼尾通红却面色冷淡,料想他大抵是接受了她的安排。
毕竟两人因为一场意外牵扯到一起,说有多少感情她是不信的。
她呼出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酸涩,“罢了,你送我走吧。”
宁檀玉却执着的为她递上这杯水:“你我新婚当日喝的交杯,最后再喝一次吧。”
赵显玉深深凝望他一眼。
宁檀玉苦笑一声,将手里这被仰头喝下,又给她倒一杯。
这一回赵显玉接过,这才发现这里头不是水,而是他们新婚是用的桃花酒。
她鼻尖莫名的酸涩,轻抿一口
却错过宁檀玉眼底一闪而过的疯狂。
“玉娘,你我是拜过天地的妻夫,理应共同面对,若是换作是你,我定是对你不离不弃的。”他坐到桌边,莫名其妙说的了这一番话。
赵显玉不解,她的脸却莫名燥热起来。
她努力地睁大眼,却看见对面的宁檀玉不仅面色通红,就连脖颈处也红的彻底。
她心中一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宁檀玉为了骗她喝下这酒,竟以身入局来骗她。
赵显玉要挣扎着起身,可体内的热意几乎要吞没她的理智。
宁檀玉强撑着走到她跟前。
“熟悉么?”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暗哑。
她抬起头似乎在努力辨认他在说什么,很快,那张脸越来越近。
赵显玉强撑着理智,可是身子不听她的使唤,她的手已经不自觉抚上那炙热的面庞。
胸前的口口轻颤,宁檀玉一下一下的抚摸着她的发丝,一股难言的满足感要将他吞没。
“玉娘……玉娘……”他一声又一声的唤着。
趴在他身上的女人口口两声,最后一丝理智快要被口口的热浪燃烧殆尽。
他感受着背脊下的粗糙,仰起头,轻柔的抚摸着她。
他从未信过神佛,他却求上苍怜惜怜惜他,赐他一个孩子吧。
赐他一个能够绑住她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求求你了审核,放过我吧[抱拳]
第33章 初见
第一次见她, 是在摇橹船上的冬。
天空飘着柳絮般的雪,一艘小舟在湖中慢悠悠地晃荡着,那时尚且年轻的周淮南怀抱着女儿, 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船只, 只为与女儿煮茶赏雪。
他只是个误入仙境的想垂钓饱腹的孩童。
他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衣, 拧着有他半个高的木桶,另一只手拿着竹子和丝线简易做成的鱼竿。
只是这一回他没那么好运。
“诶,你那小童, 这片池子是我们赵家的, 谁允许你在这儿钓鱼了?”后头划桨的仆从穿着棉衣,头戴绒帽,对他叱声。
他几乎吓到了, 又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可那船娘不似村子里人那般心软。
“快些走吧,扰了我家主子和女郎, 小心了你的皮!”见他不动,那船娘又斥责道。
船上的郎君披着深蓝色的大貂,轻哄着怀中的幼女, 往他这边瞥上一眼,仿佛是看见了什么臭虫似的。
宁檀玉通红的手捏紧木桶的提手, 他连连向主人家告饶。
离开时,不知道为什么鬼迷心窍的,他回头看上一眼,正巧碰见那年轻郎君怀抱里的女郎被裹在柔软的披风中,直直的朝他看来。
“她的命留不得。”宁水哥站在他跟前,手里拿着把砍柴的柴刀,眼神里迸发着凶意。
宁檀玉扫过, 微不可见的挪动步子挡在地窖的入口:“她家中母父待她如珍宝,若是她死在这儿,我们都讨不了什么好。”
他言语间是趋利避害,宁水哥便没多想:“那怎么办?那不成叫她去报官?”
宁檀玉避开他投来的视线,走到院子中央的椅子旁,抬头望墙角下被柴火堆挡住的入口。
“水哥,你不该对水妮动手的。”他叹一声,避而不答。
他抬眸看他,宁水哥却扯了扯嘴角:“她本就不该出生。”
宁檀玉笑一声,知道宁水哥对宁水妮这个不伦的产物恨到了极致,他无法左右他人的意志,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扰乱了他的生活。
若是他手脚利落些也就算了,可他偏生连累了他。
他想着,宁水哥却不满他走神:“我来动手就是了,你就当做不知道便是了。”
他踢开码在上头的柴火,下面是一扇小小的门。
宁檀玉却叫住他:“水哥,多谢你当初救我一命。”
宁水哥不解的回头,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在他脑中不停的叫嚣着,他回头,正迎面遇上那坚硬的榔头。
他死死盯着宁檀玉,似乎是不解,合作多年的伙伴为何要对他痛下杀手。
可惜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宁檀玉盯着已经没了生息的尸体,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地上是的血迹已经干涸,渗入黄泥地中变成暗红。
良久,他将尸体拖到卧房,里头赫然是一个已经挖好的大坑。
他一捧一捧地填着泥土,他机械的动作着。
终于,大坑变成平地,他又在上面填上些石子和泥沙。
宁檀玉拍了拍身上的泥灰,又去灶房生火做饭。
地窖不大通风,里头是一股黏腻的气味儿,赵显玉依旧昏睡着。
“玉娘,玉娘……”他轻轻拍着她的背。
赵显玉睁开眼,见他的脸上不知道是什么的血迹,她吓得往后挪上一步。
宁檀玉顺她的视线摸上一把,看着指腹的红色,他轻声道:“方才杀了只鸡。”
赵显玉顺着桌上看去,正中间摆放着的是正是一碗鸡汤。
她松了一口气。
“玉娘,用些膳食吧。”他要搀扶着她起身。
赵显玉虽然浑身无力,却还是抗拒着他的触碰。
她恼恨得瞪着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昨夜里的酒里下了药不说,那药几乎与她初次时的一模一样。
原来她所谓的愧疚,意外,全是他的步步筹谋。
是她瞎了眼。
“玉娘,吃完这顿饭我送你回吴阳县。”他柔声说。
赵显玉狐疑的看着他,不相信他有这么好心。
宁檀玉笑声里透出丝丝苦涩。
“我杀了宁水哥。”
赵显玉讶异的抬起头。
“我杀了宁水哥,玉娘,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他的声音很轻很浅,赵显玉几乎要疑心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去报官,为什么要杀了他?”赵显玉怒声问。
宁檀玉虽是从犯,犯了包庇罪,按照大雍的律法只需要在牢里待上七八年就成,可他要是杀了人就不成了。
大雍律法向来是杀人偿命。
“玉娘,他要杀了你,他要杀了你,你懂不懂?我不杀他,他就要杀你。”
宁檀玉面色泛白,他了解宁水哥,他为了杀宁水妮隐忍数十年,他想做的事他拼了命也要做的。
赵显玉只觉得一道惊雷把她的理智劈的天昏
地暗,“你不该……”
他不该什么?
其实她明白的,若是没有宁檀玉她今日难逃一死。
“我把你送到吴阳县你便去报官吧。”他轻描淡写,起身去为她盛汤。
赵显玉手微微一缩。
她问:“你呢?”
宁檀玉盛汤的手微微一顿,并不答。
赵显玉便明白,他不会坐以待毙。
“玉娘,若我没有包庇宁水哥,你会原谅我么?”
他穿了身他在吴阳县常穿的青色,恍惚间,这里不是地窖,而是那间充斥着她冷香的卧房。
只可惜那青衫上泛着星星点点的暗色,这地窖里的汤味儿与黏腻的气味交织。
赵显玉别过眼,她想她会么?
“大抵是会的。”她的声音极轻。
宁檀玉闻言终于满足的笑了。
“我灶上烧了水,喝完这汤上去洗漱一番。”瓷碗捧到她跟前。
赵显玉不敢看他,伸手接过,指尖相交之间,她的心微微一动。
她与宁檀玉妻夫一场,短短几天竟沦落到这种境地,心中又升起无边的悲凉感。
她看着泛着微微油脂清亮的汤,上边儿漂浮着点缀的葱。
“檀郎,你我之间,是不是都是你的一场算计。”她轻抿着汤,不明白自己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但她总想说些什么。
“玉娘,是我贪图你家财。”他也不反驳。
琥珀色的眸子深深的凝望着她。
他后悔吗?
他并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他依旧会选择这么做。
这场算计唯一的意外,便是他动了真心。
赵显玉莫名的轻笑一声,笑着笑着泪顺着脸颊落进微凉的汤中。
好在地窖里昏暗,没叫他看见。
“玉娘,走吧!”
他唤她——
作者有话说:最近状态不太好,只有这么多了,或许明天白天会加更[彩虹屁]
第34章 野外
夏日酷暑, 树枝上趴着的蝉鸣声令人厌烦。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护卫们搭起了帐篷,生起了火。
欺瑛坐在地上, 背靠着大树, 身边的护卫贴心的为她递上一碗热汤。
她随手接过, 环视一圈:“注意些,别叫徐家人钻了空子。”
欺瑛面上不大好看,她虽打着探亲的幌子, 可这一路上的刺杀只多不少, 她略微一想便知道走漏了风声,彻底得罪了徐家。
只是想不明白,她带的都是自己随身的亲卫,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是,少主!”那护卫应一声,周围巡逻的护卫井然有序。
“去给郎君送些吃食, 再送些酸梅汤教他解解腻。”欺容随口吩咐道。
那护卫得了令转身往最后头的马车行去,那里头不坐人,装的全是欺容的吃穿用度, 就连那冰鉴每逢一个镇城便要买些。
谁不说少主对小郎君宠爱非凡?
她面无表情,却微不可见的叹一口气, 若不是自家郎君太过娇贵,行个几十里路便要歇一歇,只怕她们早就到了驿站美美的洗上个热水澡,睡个好觉了。
“郎君,这是送来的酸梅汤和晚膳。”那护卫极守理解,站在马车外。
没一会儿一双手伸出来接过,她将东西送到, 忙行了个礼。
冬枣接过托盘,放到马车内壁的小桌上。
此刻欺容正无力地靠在软榻上,两侧的帘子都被撩起来,供他透气。
身旁伺候的仆从忙不跶给他添上酸梅汤:“郎君,再忍一忍吧。”
他抬眼看面露担心的冬枣儿,终于是深吸一口气。
“到哪儿了?”他强打起精神,可让人听起来还是病殃殃的。
冬枣心疼的紧,“约莫还有三百里就到云雾郡地界了。”
欺容闻言只觉得心都要碎了,这半个月来憋闷不说,头一整个都是昏沉的。
“冬枣儿,看看那盒子里头还没有酸枣糕。”他嘴一撅,挥一挥袖子。
冬枣麻利的打开食盒,临行前带着的满满一盒子的糕点只余下了一两块儿。
“女郎也真是的,知道您身子不好也不知道慢一些。”他边用油纸去包着糕点一边抱怨。
那嫁到云雾郡的舅舅出嫁时他们郎君都还没出生呢,这么些年了,哪里还有多少情分。
他面上不岔,却又顾忌着外头守着的马娘,只敢小声嘀咕。
欺容心里何尝不是这么想的,他在王都郎君堆里身份也是一等一的尊贵,若不是这回阿母下了死命令,他是决计不肯去那乡野之地的。
光是想想,都觉得那儿的臭泥地要污了他的脚。
“冬枣,你莫不是忘了上次的教训了?”欺容瞪他一眼,心里再怎么不高兴,他也不会容许身边的仆从说他阿姐坏话。
冬枣慌忙应了声是,显然是还没忘记说二郎君坏话挨了板子的事儿。
“行了行了,你也吃一块,免得吐我车上了!”欺容哼一声,扫过他明显泛白的脸色。
外头的马娘听见了动静,将目光投向最前头的女郎。
那女郎似有所感的回头。
变故只在一瞬间。
铺面而来的硝烟味儿,欺容暗道不好。
“有山匪!”
“保护小郎君!”
“郎君!”
随着冬枣一声惊呼。
接着是兵器相交,铮亮的剑身几乎就要刺穿他的背脊,好在他惯常没个正行,叫那剑身刺偏了一寸。
欺容再没有力气也得强撑着站起身来,扯着冬枣的手,他掀开帘子,方才要杀他的那杀手与自家的护卫缠斗在一起。
暂时没能顾得上他。
“阿姐。”他大声唤一声。
那女郎听见声音回头,就这一刹那,被刀锋划伤了手臂。
欺容见状再不敢开口。
“郎君,咱们跑吧!”冬枣吓得瑟瑟发抖,死死抓着自家郎君的手。
“阿容,去往云雾郡走,阿姐与你在那里汇合!”前头的女郎手上与短刀被匕首震得一哆嗦,手心发麻,她大声对欺容呼喊。
欺容眼看着周围的护卫渐渐落了下风,他咬咬牙。
大不了先躲一会儿。
“跟我走吧郎君。”冬枣拉着他的袖子往山林里跑。
两人跑的飞快,不断有滴血的刀要向他们袭来,不断有护卫拦在他们跟前,又有护卫不断倒下。
欺容腿肚子发软,他咬紧牙关,死死的掐住自己的胳膊。
他抬头见西北方向有丛林,“跟我来!”
或许是才下过一场雨,地上泥泞不堪,若不是两人相互搀扶着,不知道他要跌多少跤。
脚下那双华贵精致的鞋沾上了泥污,那冰冷黏腻的触感直犯恶心。
他深呼一口气,精致华美的大袍上沾满了污泥,衣摆还被枯枝划烂了上头的金丝绣纹。
“冬枣,歇一歇吧,歇一歇吧。”他是再也跑不动了。
若是那些人能找到他,那就算她们有本事,这条命叫她们拿去又何妨。
“郎君,再走两步吧!”冬枣带着哭腔,知道自家郎君娇贵,可是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容不得他任性呐!
欺容瘫软在地上,两条腿都不似自己的了,哪里还有力气跑?
冬枣见他这模样心中一惊:“您振作些,想想女郎!”
欺容看他一眼,脑海里划过利刃划过皮肉鲜血横飞的模样,阿姐……
他咬咬牙,强打起精神来,两人搀扶着在这密林之中。
咔嚓
后头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缓缓回头,不远处两个女郎手里不知道拿着些什么,竟直冲冲的朝他们走来。
好在夜色太暗,两人曲起身子,躲进灌木丛中。
就在两人松一口气时。
“是谁?”一道凌厉的女声。
冬枣几乎要吓破了胆,就要跪地求饶。
镶嵌着玉石的剑刃挑开灌木丛,却发现里头是两个脏兮兮的男人。
“女郎,是两个叫花子!”她随便扫了两眼,回头冲那不远处的破庙里唤一声。
但欺容能感觉的到另外一道目光在上下打量着他,他当即就要发火。
“郎君,咱们势单力薄。”冬枣急忙扯他的袖子。
欺容这才泻下气来,若是阿姐寻到他,定叫阿姐把那没有礼数的那双眼睛挖下来。
可他本就因为路途奔波劳累,又经历了这一遭,两眼一黑竟瘫软了下去。
“郎君!”
他再醒来是
躺在一处破庙里,前头生着火,冬枣缩在角落喝着汤,见他醒了急忙放下碗来扶他。
围着火堆的三个女人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郎君,是三位好心的女郎收留的咱们一夜。”冬枣压低声音。
欺容打眼望去,目光不自觉的看向坐在最中间的女郎,她面容秀丽,还穿着一身月白浮锦的长袍,书卷气极浓,轻蹙着眉,用那双盛满担忧的目光看着他。
一看就是这三人之中的主子。
“多谢……多谢这位女郎。”
冬枣眼睁睁看着自家郎君起身,摇摇晃晃走到最中间的女郎面前行了个礼。
他忙过去搀扶。
老天奶,他家郎君自出生起从未主动跟旁的女郎说过几句话,更何况是主动跟人家行礼问好。
冬枣警铃大作,却也不敢多想,只当是自家郎君虎口脱生,太过感激。
欺容本就惊惧过度,又一路逃亡,话音刚落,就身子一软向下倒去。
“郎君!”冬枣惊呼一声——
作者有话说:补[抱拳]
第35章 离家
四周山林耸立, 路边还有贩卖瓜果的老翁,捧着花儿的卖花女,赵显玉这会儿却没心思欣赏美景。
“要不进城了找个大夫瞧一瞧吧。”赵显玉生疏得赶着车架, 回头看两人面色发白, 这样也不是个事儿。
“无事……无事, 睡一会儿就好了。”寻娘疼的浑身是汗,强撑着打起精神。
她狠狠瞪向倒在她身边的始作俑者,要不是她摘了那书上的的野果子, 还信誓旦旦的说没毒。
没毒是没毒, 也没说清肠胃啊,从昨夜到现在她已经跑了不下十次。
金玉勉强的笑两声,那图册子上说的无毒啊, 哪里知道还有这样的药效。
赵显玉叹一口气,认命的调转方向往云乡郡里头赶。
若是再不看大夫,她真怕这两人死在马车上了。
寻娘有气无力的躺在医馆的床榻上头, 连这被子是不是干净的都不在意了,“女郎,是我不争气耽误了您赶路。”她眼泪婆娑。
“女郎, 您的药配好了。”
“说什么呢。”她轻斥一声,恰好外头小童在门口唤她, 她到了门口接过药,又出了额外的银钱问这小童借医馆的炉子用一用。
阿爹怕寻娘一个人照顾不好她,又派了府中会功夫的金玉,可昨日行至一半下了雨,叫外头赶车的金玉淋成了落汤鸡,今日又因为那果子两人上吐下泻的。
好不倒霉。
“女郎,您快些, 后头有位郎君等着用呢!”那小药童进来催促一声,见这女郎手忙脚乱的,回头看一眼,认命的上前来帮忙。
“您快些吧,若不是那郎君来的晚了些,还轮不上您呢。”小童边过滤药渣边道。
赵显玉不好意思的笑两下,“那多谢你了。”又掏出一把碎银子。
“下次快些吧。”小童诶了一声,随手扔进腰间的布包里,将两碗滚烫的药汁放在一旁,连忙去请早该在外头等着的那位郎君。
“真是奇了怪了,人呢!”她挠着脑袋,疑心自己记错了,她方才明明已经老远就见了那郎君的身影,再者说了,那郎君日日都这个时间来,怎么偏生今日迟到了?
真是怪哉怪哉。
“王大夫呐,我家儿子被猪拱了!”扶着儿子的男人面色焦急。
小童上下扫视一圈,眼看着腿都瘸了,额头上还滋滋的冒着血花儿,她急忙跑到后头去唤医女来。
赵显玉见那小童风风火火的,担忧得看一眼那男人,血腥的场面让她立马垂下眼,更小心的护好手里的两碗药。
再进去时金玉见了她急忙强撑着坐起来:“女郎,我那柄刀落在那庙里了。”满脸焦急。
赵显玉闻言一怔,将药递给她,又走到寻娘跟前给她喂药。
“你那刀不是在腰间么?”她看向金玉的腰侧。
金玉喝下那碗药汁,苦的面色巨变,可这药再怎么苦也不及她心里苦:“不是这柄,是我放在包袱里的那把,那柄刀是我母亲的遗物,我要带它回王都交予我祖母呐!”
赵显玉还不知道有这样的渊源,更不知道她家中的仆从还有王都人。
她一时侧目。
“你母亲是王都人?”她随口问一句。
“不……也不算……”金玉却面色巨变眼神游离,结结巴巴的答。
赵显玉稀奇的看她一眼,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紧张。
金玉对上那目光心虚的紧,她都做好女郎追问到底的准备了,可等了好一会儿她也没再开口。
她悄悄松了口气。
“是不是那两个乞丐偷了?”脑中灵光乍现,她分明记得清楚,昨儿个入睡前她还拿出来好好擦拭过一番,莫不是那个时候就被那两个小贼盯上了?
再者说好端端的两个乞丐怎么那么巧赶在她们到附近时晕倒,她越想越觉得有问题。
还有那高个儿的贼眉鼠眼,还厚着脸皮跟她家女郎攀交情,她好几次夜里醒来时都看见那乞丐眼珠子转都不转的跟着自家女郎。
“女郎,待我抓到那两个小贼来跟您问罪。”金玉风风火火的掀被子下床,势必要那两个小贼好看。
赵显玉见她面色阴沉,想来那柄刀的重要程度可见一斑。
赵显玉想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只可惜寻娘这会子又干呕一声,她急忙又去找痰盂。
一通忙活下来赵显玉只觉得自己老了十岁。
还不如自己上路呢!
她盯着屋顶叹息一声。
“女郎,是我们拖累你了。”寻娘面露忏愧。
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天就跟沾染上了什么晦气东西似的,流连不利。
“罢了,养好身子再说吧!”赵显玉想起这几天的经历,再也不敢违心的说出安慰的话。
她眯上眼,昨儿个夜里因为那乞丐身子羸弱,另一个忙上忙下的,一会儿借水一会儿借帕子,扰的三人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
“女郎,宁郎君果真是归家了么?”寻娘见她怏怏的,将憋在心里大半个月的话问出来。
赵显玉睁开眼,鼻尖是相似的苦香味儿。
“大抵是的吧。”她轻声说。
赵显玉翻个身,其实她也不知道,自那日在赵府门前分别后,她再没见过他。
见她情绪不好寻娘也不再多问,她叹息一声,听闻宁郎君认祖归宗那日她简直要惊掉了下巴。
谁能想到了,那样一个待人温和的郎君,找到了生身母父竟连妻主也不要了,真是骇人听闻。
赵显玉用被子捂住脸,总觉得这被子上的味道与记忆里的极为相似,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刚才那一觉才睡的那样沉。
每每午夜梦回,她总觉得那时候自己该对他说些什么。
想着想着,她迷迷糊糊的再次睡了过去。
“啊!”
赵显玉吓得睁大双眼,才发现面前的地上躺了两个男人,那声音正是那个矮个子的发出来的。
见金玉跟寻娘坐在榻上,气色好了许多,她才微微呼出一口气。
看她醒了,金玉迫不及待道:“女郎,这两个小贼果真不是乞丐,我到的时候这个还密谋着卖了我的刀呢!”
地上的冬枣呜咽的捂起头,他也不是故意的,分明是那女郎走的时候忘带了,他这顶多算是捡的,大不了待他们回了王都十倍还她就是了。
何必说的这么难听。
“休得胡言,我们哪里看的上你这破玩意儿!”欺容从小到大没人敢这么说过他,自觉受到了奇耻大辱,他瞥一眼那所谓的宝刀,这种玩意儿在王都连奉到他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呸,你这小贼,说什么呢?小心我打断你的狗腿。”金玉面色一沉,站起身来抽刀吓唬他。
“金玉!”赵显玉怒斥一声,她才讪讪的坐回去。
她
站起身来叹息一声,为两人解开绳子。
“你们走吧!”她看一眼金玉,知道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这两人昨日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哪里能在金玉眼皮子底下偷东西。
欺容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面前的女郎为他解绳子时微微靠近的香气。
“女郎,我们……无处可去。”不知怎么的,欺容鬼使神差的说出这句话。
赵显玉眉间轻瞥,显然是不太理解。
乞丐没地儿可去不正常么,犯得着跟她说么。
“我看女郎指节间有些薄茧,夜间还常捧着书看,是否要入王都赶考?”他轻声问。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看,赵显玉只觉得莫名,却还是点了点头。
“那太好了,若是不嫌弃带上我们吧,我与我这仆从在路上遭遇了马匪侥幸逃生,待入了王都我家阿姐必定以千金答谢。”
欺容面色激动,他昨儿个夜里做梦都是满地的血害怕的紧,他怕是在这地儿再待下去别说等到阿姐了,只怕是要被活活吓死。
昨夜火光昏暗,赵显玉直到现在才发现这所谓的乞丐面色白净,手上也没有茧子一看就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
另一个稍微矮些的虽然没什么气度,倒也长得白白净净,一看就不像是乞丐。
“我与你们些银钱吧,两位郎君与我们同行实在是不大方便。”赵显玉委婉道。
寻娘跟金玉也煞有其事的点头,女人家家在外还是得多些心眼子,免得惹上了什么风流债与家中阿母不好交代。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家郎君与你们同行是给你们面子,外头多少……”冬枣最见不得有人看不起他家郎君,说他家郎君坏话。
“冬枣!”欺容转过头瞪他一眼。
“本来就是。”冬枣嘀咕一声,又惹得金玉一个眼刀。
“阿姐,我看你与我阿姐一般大,我唤你阿姐成不成!”他轻撅着嘴,无意识的撒娇。
赵显玉抽了抽嘴角,她未曾有过什么阿弟:“郎君,大可不必了。”
自沈良之那一遭后她对身边所有的男人都敬敏不谢,生怕一个不小心再惹上一桩风流韵事平白给自己添堵。
“我看你与我阿姐一般大才这样唤你的,你不喜欢么阿姐?”欺容耷拉下脑袋。
叫人无端想起外头撒娇的猫儿。
“不……”赵显玉后退一步,手心却莫名痒痒的。
“女郎,切莫被这等贼人迷了心智啊。”金玉见她面色松动开口劝阻。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难不成什么男人勾引女郎女郎都会心动么?”寻娘听了这话觉得浑身都不大得劲。
说的好像她家女郎是那等好色之徒似的。
“女郎,我不是这个意思……”金玉自觉说错了话,讪笑两声。
赵显玉抚了抚眉心,怎么总有那么多糟心事缠上她。
宁檀玉是,沈良之是,面前这个只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必再说了,寻娘,给他们些银钱做赶路费吧,就当是咱们萍水相逢。”赵显玉对寻娘道。
若这乞丐真是猫她也不介意费些力气带入王都陪伴她。
男人,算了吧——
作者有话说:我知道我可能写的不那么好,最近还因为数据很焦虑,本来想休息一天,但是今天还是想更,为了我的小红花,加油
第36章 他像猫
赵显玉说完打定主意不再搭理她, 转身去拿桌上的碗。
欺容见她拒绝的彻底,圆圆的眸子不自觉的向下垂,心头莫名生出一股委屈来, 在王都时那些贵女郎个个都捧着他, 哪里被人这般直白的拒绝过。
冬枣瞧见了心中不岔, 可金玉这一番下来他也不敢再多说些什么,生怕那粗鄙的女郎再把他像捆粽子似的扔出去。
“郎君,既然那女郎不愿意咱们又何必纠缠, 这地界离云雾郡近的很, 咱们雇两个护卫也是使得的。”他压低声音,看一眼他口中的粗鄙女郎,轻嗤一声。
惹得金玉立马就要抽刀吓唬他, 被一旁的寻娘紧紧扯住。
欺容一想也是这个道理,求她们带他回王都并不是上上之选,这一路上路途遥远, 他看一眼三人的穿着打扮,想来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这一路上必定艰苦。
不如去云雾郡投奔舅舅, 说不定还能打听到阿姐的行踪,一举两得。
想到这儿, 欺容再次开口:“女郎若是要入王都,必定要经过相邻的云雾郡,不如将我们送到云雾郡,你且放心,若是将我们安全送到,我舅舅必定以百金来酬谢女郎。”
说罢他高昂起头,料定面前这女郎必然会答应。
百金对于他一个世家郎君来说也算不上一个小数目, 更别说这个普普通通的书生呢。
他似乎已经能预见这书生对他感激涕零,千恩万谢的模样了。
良久见她还不说话,以为她不愿意,急匆匆又道:“你若是要去秋试,我家中也有些人脉,若是你帮了我……”
他没说完,赵显玉转过身来瞧他:“怎么……?”
欺容却结结巴巴的不再说下去,他虽娇惯,却也不傻,方才是脑子抽了,莫名其妙说出那些话来。
当今最是痛恨徇私舞弊之事,若是被有心人听见了可是要吃板子的。
“好阿姐,帮帮我罢!”欺容见骗不到她忙去扯她的袖子。
在家中时他也常常这样同欺瑛撒娇,现如今做起来轻车熟路的。
赵显玉忙不跶后退一步,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寻娘跟金玉。
寻娘上前想要拉开他,欺容又躲到赵显玉身后,就跟猫爪老鼠似的。
“阿姐,顺路将我们送到那云雾郡的郡守府就成,就当日行一善吧,见了我舅舅必定重谢。”他轻声撒着娇,眨巴着明亮的眸子。
赵显玉叹息一声,昨儿个就不该管他们,叫他们夜里被狼吃了才好,现在算是惹祸上身了。
“女郎,可千万不成呐!”寻娘见她面色松动,立马开口。
欺容看着面色不善的寻娘,又看看马上就要动手的金玉,他咬了咬下唇。
一股酸意涌上鼻尖,他都这么低声下气了,这女郎缘何是不愿送他一程。
又不是不顺路,送他一程还省了雇护卫的银钱呢。
他越想越觉得委屈,昨儿个已经叫他吃了大苦头了,他好想阿姐,若是阿姐在,他哪里会受这些委屈。
也不知道阿姐怎么样了,是否康健,是否也在四处寻他呢……
赵显玉回头一看,却见那郎君黑黢黢的脸上泪珠子一串接着一串的往下掉,滑稽的很。
这会儿别说是赵显玉了,就连寻娘跟金玉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看这人的动作语气,一看就是个娇惯的没长大的孩子,她们与这孩子计较做什么?
“女郎,求您带我们一程吧,我家郎君决计不是什么坏人!”冬枣见状立马跪下给赵显玉磕了三个响头。
他看的出来,这位女郎是这三位之间最心善的,更是这两人的主子。
寻娘立马上前去扶,无奈得看向赵显玉。
得了,这会儿真是被人缠上了。
她回头狠狠瞪向金玉,东西找到了就成,把人带回来做什么?
金玉耸了耸肩,不是她想带呀,这两人见了她就拉着她不让她走,她也没法
子啊。
赵显玉看这乱成一锅粥,总觉得眉心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阿姐,拜托你了。”细嫩的手指再一次攥紧她的衣袖,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湿漉漉的,好不可怜。
赵显玉面无表情的别过头,现在也没别的法子了。
“叫桶水好好洗漱一番吧。”她有气无力地说。
欺容闻言面容呆滞,随即面上挂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来,知道她这是答应了。
看着她清秀的侧脸,脑中又无端想起方才牵她袖子时,短暂指尖相交时的柔软触感。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觉得自己大抵是昨儿个发了热还没好,脸上又开始烫烫的了。
“冬枣,快去叫大夫给我看看,我大抵是又发热了!”欺容连忙叫冬枣去唤大夫,他金尊玉贵的身子可不能出了半点闪失。
冬枣诶了一声,连忙往外头跑。
寻娘没多说什么,默不作声的去收拾被赵显玉睡乱的床铺。
反倒是金玉看这主仆二人心中警铃大作,手中的刀柄松了紧,紧了松,想起临行前主夫的交代,她按捺下心中的想法,默不作声的走到赵显玉身边。
“女郎,予他们些银钱就是了,何必如此。”她这样说。
赵显玉意外的看她一眼,轻声笑道:“这有什么的,反正也顺路,举手之劳罢了。”
金玉也跟着笑一声转头看向窗外,神色不明。
——
“阿姐,那我与冬枣今儿住哪。”欺容仿佛似没脸没皮般的挤进赵显玉跟寻娘的中间。
赵显玉不反驳他,他就厚着脸皮阿姐阿姐的叫,弄得寻娘真以为主夫给自家女郎生了个弟弟呢。
寻娘看他一眼懒得跟他计较,端了椅子往别处走。
“你发热了?”赵显玉见他手里拿着药包,不答反问。
“那没有,那大夫说我气血有亏,叫我多补补。”他亲昵的揉捏着赵显玉的袖口。
赵显玉看了一眼没管,只当这孩子年幼,真把她当阿姐了。
“我毕竟不是你亲阿姐,得注意女男大防,若是传出去对你名声无益。”她轻声道,他把她当阿姐,那她就把他当阿弟。
毕竟她幼时也常想要个弟弟,只可惜阿母繁忙,一年到头回不得家几次。
“阿姐说什么呐,谁敢说我坏话!”欺容梗着脖子,像炸了毛的猫。
赵显玉看的好笑,轻笑一声:“你这人倒是有趣!”
欺容不知道怎么了,又觉得脸上烫烫的,莫不是又发热了?
“真是奇怪!”他的手抚上自己的额头,没觉得烫啊。
恰好这时冬枣来唤他洗漱:“郎君,药浴好了。”
“诶,知道了。”欺容应了一声,心中莫名生出些许怨气来,这冬枣儿什么时候这么没眼力见了?
寻娘见他耷拉着脸,以为他给了自家女郎脸色瞧,接过赵显玉手上的书:“女郎,这种人搭理他做什么?”
赵显玉抬头看她:“罢了罢了,日行一善,不过是两个孩子!”
寻娘哪里说的过她,孩子?这两人看起来也有十七八岁了,都是半大小子了,还孩子呢。
自家女郎还是没吃够男人的苦,她叹息着摇头。
赵显玉见她不高兴,站起身要去逗她,主仆二人在房间里笑闹成一团。
“行了,女郎饿不饿,我去外头酒楼里叫些吃食来?”寻娘眼见打闹不过她立马叫停。
赵显玉摸了摸肚子,忙碌了一个上午,肚子也是有些饿了:“给我叫份清蒸鱼,你去问问金玉要吃些什么,对了,再去问问那两个孩子!”
寻娘应了声,走到门口又回头:“女郎您小心些,别被有心之人蒙骗了去。”
她无奈的点点头,现如今不在吴阳县地界,且手中现钱也不多,再怎么骗能骗走她些什么?
寻娘总是把她当孩子看。
见她答应的敷衍,寻娘有些恨铁不成钢,先不说那宁郎君是怎么来的,就说府里头那个沈郎君。
她家女郎多少次劝他归家,他不愿,自那宁郎君走后,他俨然是将自己当成了赵家的主子,女郎事事都要过问,而自家女郎不知是顾忌着什么,对他也是百般放纵。
府里头上上下下都说宁郎君已然是被女郎厌弃,这沈郎君日后才是府里的正经男主子。
若是再来一个,她不知道府里该是翻天覆地的得闹成什么样儿。
想到这儿,她再次嘱托:“那郎君年岁尚轻,小心些。”说完这句她快步出了门。
徒留赵显玉一脸不解,她这是又在说什么呐。
她现如今压根对男人就不感兴趣,更不要说她还没有禽兽到要对孩子下手!
——
这一头欺容泡在浴桶里,鼻尖萦绕着苦苦的药味儿,他皱着眉头嘴里嘀嘀咕咕的,一会儿嫌弃水温太烫,一会儿又嫌弃那里头的药味儿太难闻,冬枣只好在一旁安抚。
“郎君,现如今咱们在这乡野之地,就连吃饭都得靠着人家,您这脾气还是收敛些吧。”冬枣哭丧着脸,方才自家郎君当着那小童的面说这浴桶脏兮兮的,叫那小童气的直道要不给他们用。
还是他好声好气的跟人家赔不是才勉强叫那小童消气。
待找到了少女该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可现在还得看人家脸色过活,他生怕因为郎君太过娇气惹怒了那女郎,将他俩扫地出门,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这是说的什么话,脏还不叫人说了?”欺容轻哼一声。
冬枣看了一圈,也没法说出不脏这种违心的话来:“总之您收敛些就是了。”
欺容靠在那浴桶中,闭上双眼。
他哪里不够收敛了,为了求那女郎送他一程,他连阿姐都叫出来了。
冬枣看他这样,终究是无奈:“有些话您别嫌小的说的不中听,现如今少主生死未卜,咱们二人更是身无分文,若是没有那女郎咱们昨儿个夜里就该被狼吃了,冻死了。”
欺容沉默半晌,把身子往水里沉了沉,这才发出沉闷的一声“嗯。”
其实他心里头清楚的很,若不是这三人,他跟冬枣昨日怕是已经成了不知道什么地儿的亡魂了。
“冬枣,你说阿姐这人是不是挺好的。”欺容忽然睁开眼看他。
冬枣儿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家郎君怎么忽然提起少主了,:那是自然,少主与您一父同胞……”
“不是这个阿姐……”欺容声音忽而放低起来,面上被热水泡的红彤彤的。
冬枣见状心里一惊:“郎君,您想什么呐!那女郎一介书生如何与您相配。”
欺容冷哼一声:“你说什么呐,我就是觉得她这人挺好的。”话是这么说,这会儿却连耳朵根都烧起来了。
他昨儿个夜里每每醒来时都能看见那女郎冷淡的眉眼,越看越觉得好看。
只可惜她昨日太过冷淡,他还暗暗觉得这女郎不大好相处,可这会儿接触下来才知道她只是面上看起来冷淡,心热着呢。
欺容脑子无意识的又想起那短短相交的指尖,其实不止是心……就连那如白玉的指尖也是热的。
“人好到了云雾郡再予她百金还不成么,若是考不上拿了这些也够她后半辈子富足一生了。”冬枣拧着帕子。
欺容面色更加红润,冬枣只以为是被热气熏的,还往里头加了一些温水。
“别这样说,我看阿姐时不时捧着书看,定不是那等花架子。”欺容瞥他一眼,开口为赵显玉说话。
冬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家郎君什么时候为陌生女郎说过好话,不是嫌这个太过粗鄙,就是嫌那个装腔作势。
依他看自家郎君是少年慕艾了,只可惜那女郎心善归心善,可出身太低了些,若是让少主与家主知道了,她哪里还有好果子吃。
“郎君,这样的女郎王都里遍地都是,何曾见您多说过一句?”冬枣毫不留情道。
欺容面色一僵:“你说什么呐,我只是见阿姐心地善良,免不得帮她多说了两句……”
欺容越说声音越低,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那年轻的
女郎有几分好感,但远不到心悦的程度。
“郎君,小的没别的意思,您得明白,您的妻主只会是三皇女或七皇女。”冬枣自幼在欺容身边伺候,不忍见自家郎君误入歧途,坏了大好的前程。
欺容嗯了声,又道:“那又如何,总归是比不上徐世荆的。”徐世荆算的上他的一块心病。
长得没他好看,可人人都说他不如他。
冬枣见他这满不在乎的模样,心头堵的慌,却又无可奈何,谁让他家郎君处处被那徐郎君压上一头。
他又添上些热水,知道到了云雾郡后人货两清,他家郎君是天上的云,那那书生就是地上的泥,此生都不会再有交集了。
“郎君,您身份尊贵,切不可与那书生搅和在一起啊!”
欺容穿了身寻娘不知道从哪借来的衣裳,他一穿上就觉得哪哪都不太行,颜色太淡,腰间太紧,胸口被那领口勒的生疼,最重要的是他这辈子都没穿过这种料子,总觉得身上又痒又痛,像是有蚂蚁在爬。
“郎君忍一忍吧。”冬枣儿轻哄着,眼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了。
欺容面色越来越黑,到了最后又不自觉的想掉泪珠子了。
赵显玉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医馆正中央站着个穿着面色白皙,长相漂亮的小郎君,不知道是因为什么,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不住的往下冒泪珠子。
她看了一眼就别开视线,非礼勿视,谁知道那郎君竟目光灼灼的盯着她。
莫名的回过头,却见那郎君走到她跟前道:“阿姐,能不能再给我买身好些的衣裳。”
“啊”
赵显玉呆愣的站在原地,他这副做派怎么好似两人很熟稔一般?
“阿姐,我这衣裳穿着身上难受,你看我这手背都起红疹子了。”他掀开在他看来粗糙的布料,雪白的手背上赫然已经泛起星星点点的红印子。
赵显玉定睛一看,果然是:“那你去里头问寻娘要些银钱吧。”她下意识道。
这小郎君脸上黑黢黢的看不出来什么,洗干净了活脱脱像那漂亮的波斯猫。
若是她有这样一只猫,每日定要把它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每日都要给它梳毛……
“阿姐,这人生地不熟的,你陪我去买吧。”这小郎君面露期待,见她又不答话上前来要扯她袖口。
可他总归不是猫儿,赵显玉不着痕迹的后退一步:“待用完膳让金玉陪你去吧。”
见她话语间忽而冷淡下来,欺容心中有些挫败,他这张脸向来无往不利,怎么偏偏在她面前不顶用了?
“阿姐,那女郎太凶了,我实在是害怕。”他不死心,再上前一步。
直到赵显玉被抵到柜台,退无可退,她后知后觉的感到麻烦。
少年离的极近,那双漂亮的圆眼睛里还有未散尽的水汽,正湿漉漉的看着她,眼里是她看不懂的亲昵与执拗。
裸露在外的雪白的脖颈也泛起红痕,她瞧着刺眼,别过身子。
“阿姐……”他又唤一声,声音似是撒娇,又似是哀求。
赵显玉叹息一声,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少年就像是只猫儿,只要对它施舍出一丝丝的善意,就会用那毛茸茸的大尾巴在她手间蹭来蹭去。
“先用膳吧。”赵显玉挤出柜台与欺容之间的缝隙,顿了顿拉开距离:“吃完再说。”
欺容面上绽放起一个笑来,知道这是她默认的说法。
一时间觉得身上粗糙的布料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冬枣站在一旁一言难尽,他家郎君分明是身份高贵,性格娇惯的,怎么到了这儿反而像只向主人讨赏的猫儿。
这一定是错觉吧。
“还愣着做什么,快进来呀。”欺容不满的开口。
冬枣立马回神,跟着他进了卧房。
这房间是医馆用来给病人休息的,赵显玉一行人出了银钱租住一晚,里头还有一张小桌子。
三人勉强也能用,中途加上来欺容跟冬枣就不够看了。
可欺容似乎是看不清眼色,自顾自的坐到赵显玉身旁的那个位置上。
金玉跟寻娘都面露不快,可自家女郎没开口她们自然也不会轻易开口。
冬枣愁人的很,却又不敢再当着他的面多说。
只好等那两位女郎入座了端了饭蹲到地上去吃,他可不敢跟欺家郎君同桌而食。
这主仆二人一整日都没吃饭,肚子早就咕咕乱叫了,可即使是这样,欺容吃的虽快,但动作优雅,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郎君。
金玉见了下意识地放缓了速度。
赵显玉将这一幕看进眼里,识趣的没有多问。
外头的门帘带着浅黄色的流苏,一阵微风吹过,上头挂着的铃铛叮叮当当的响。
“这块料子怎么样?”欺容指这一匹浅蓝色带银丝的料子。
“郎君真是好眼光,这是我们店里卖的最好的,这一匹您与您妻主一人一身刚刚好。”老板嘴里头说着恭维的话,一看这两人气势不凡,更加殷勤。
这倒也没说错,她开门做生意这么些年,就没见过这么登对的妻夫。
“您误会了,他是我阿弟。”赵显玉客气的笑一声,又冲着欺容道:“挑两身成衣吧,明日就得走了,哪里等的起?”
她话音未落,却见那欺容又眼眶通红,里头的眼泪水眼看着就要落下。
赵显玉见四周目光聚集,无奈的做出妥协:“那把这匹布也带上吧,成不成?”
她现如今恨不得立马长双翅膀飞到云雾郡,然后将这只会哭的娇贵郎君扔下去,一了百了。
欺容面色稍霁,可那圆溜溜的眼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见她看过去冷哼一声。
“?”
赵显玉只觉莫名。
只可惜这一天让她莫名其妙的事儿实在是太多,她再没有心力去探寻这郎君到底是哪里不满意了,她已经被这娇贵的郎君磨的身心俱疲了。
“那就把那件湖蓝色的,还有那件金色的,那件月白色的……我都要了。”欺容大手一挥。
赵显玉目瞪口呆。
她不是心疼银钱,只是觉得这么多身衣裳他穿的过来么。
忽而她的视线被走进来的卖花女吸引,那卖花女走到她跟前。
“女郎,这是外头一位郎君给您送的花儿!”
那卖花女挽着花篮,给她递上一支蝴蝶兰,娇艳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他说愿您事事顺遂,年年安康!”——
作者有话说:非常感激大家的支持与包容[彩虹屁]
第37章 蝴蝶兰
赵显玉若有所感的往外看去, 除了满街的行人再看不见其他。
她抿了抿唇伸手接过,递给卖花女几个铜板:“多谢了。”
“多谢女郎,愿女郎财源滚滚, 心想事成!”卖花女得了赏银顿时喜笑颜开, 吉利话一句接着一句。
“掌柜的, 这位郎君要得都给我们包起来吧。”赵显玉指了指欺容挑的这些。
掌柜的见促成了大生意脸上笑意更盛:“送你们一把伞吧,最近几日天气都不大好。”
他从门口的筒子里拿出一把浅蓝色的伞,上头的花纹与浅粉色的蝴蝶兰相得益彰, 赵显玉瞧的欢喜, 当即又买了些油布。
因为买的多,那掌柜的派了伙计帮她们把东西送回那落脚的医馆,只有那朵蝴蝶兰被她别在鬓角边。
“女郎鬓角这花儿与您十分相配啊!”刚一进门, 寻娘就迎了上来,见她鬓角簪花只当她是一时起了情趣,带着笑意揶揄两句。
“是啊, 女郎今儿这身与这花也配呢!”弯着腰扫地的小童也带着笑意。
赵显玉面上一热,“胡说什么呢!”
“郎君,您回来了。”听见动静枯坐着的冬枣立马迎了上来, 接过他手中的东西。
又转头对着赵显玉说奉承话:“依我看呐,这花倒不如女郎好看。”
此话一出就连赵显玉眼中也带了点点笑意, 她抽出那掌柜的送的伞递给他:“这几日有雨,你们拿着用吧!”
“多谢女郎了。”冬枣笑着接过。
待几人进了房间,“我与寻娘金玉在外头找间客栈住,你们二人就留在这儿对付一晚上吧。”
赵显玉也有自己的考量,这郎君看起来身子也不大好,
倒不如自己让他住在医馆,有个三长两短的也能及时瞧大夫。
“诶, 你们怕不是不想管我了想跑吧!”欺容瞥着眉。
“我家女郎给你花了那么多银钱,何必要跑?”寻娘站起来出声。
方才二人大包小包的回来她心里就不是个滋味儿,这哪里是日行一善,分明是供了个祖宗,若不是碍于自家女郎,她真想干脆就此将这二人抛下。
赵显玉轻轻拉了拉寻娘的衣袖,示意她稍安勿躁,转而对欺容道:“郎君不必多心,显玉一言九鼎,既答应了送你们一程便不会跑。”
那头的冬枣也扯了扯自家郎君的衣袖:“收敛些收敛些!她们不是咱们欺家的仆从。”他压低声音,时不时打量那三人的神色。
赵显玉见欺容面色软化下来,她微微放下心,又想到毕竟还是个孩子,忽而遭此变故,敏感些也是正常的:“你且放心,明日卯时在医馆门口见。”
说罢就带着寻娘与金玉收拾东西。
冬枣笑呵呵的给她们让开位置,又轻轻拍了自家郎君一把,惹得欺容又瞪他一眼。
赵显玉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毕竟是小孩子心性,她带着笑意将手上的书放进包袱里。
“走吧。”
原本有些狭小的房间顿时空荡下来。
欺容不知怎么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冬枣儿,你说我方才是不是不该这么说?”他耷拉着脸。
冬枣收拾着床榻,头也不抬:“郎君您可算是回过味儿来了,这儿不是王都,也不是云雾郡的郡守府,我瞧那姓赵的女郎性子虽好,可也不是泥捏的,若是我呀!保管再不管这些烂事了。”
欺容撇了撇嘴也没再说话,手无意识的拨弄着赵显玉留下那把伞,他也不想那样说话的,只是每每话到了嘴边便不受控制。
又想到她那温和放缓的声音,还有她含笑放书的模样,知晓她是将自己当成孩子哄,心里头就更不是滋味儿了。
“真是世上少见的烂好人。”他嘀咕一句。
收拾完的冬枣在他身边蹲下,“若不是这烂好人咱俩还缩在破庙里头瑟瑟发抖呢,依小的看您若是心里头过意不去,待到了云雾郡再多给些报酬就是了。”
天色渐浓,医馆后院又传来浅淡苦涩的药味儿,似乎又混合着她鬓间浅淡的蝴蝶兰香味儿。
“报酬……”他低低的重复一句,心中的别扭没因为冬枣的话而消散半分。
他从不愿欠人人情,也从未欠过人人情,难不成这世间所有的报恩法子,只有银钱这一种么?
“郎君?”见他出神,冬枣轻声唤了声。
欺容回过神,将手中的伞搁到桌子上:“早些睡吧。”
夜已深,外头的打更声一声高过一声。
欺容却翻来覆去睡不安稳,一会儿嫌这床榻太硬一会儿又嫌这被子把他的皮肤都磨红了。
“郎君您再忍一忍,这深更半夜的实在是没地儿去买,待天亮了我去寻那大夫要一盒药膏来,再过几日到了云雾郡便好了。”见欺容手腕上的红实在是亮眼,心里心疼,还是耐心的劝说。
不知道是那句话安抚了躁动的人,欺容果真安静下来。
清晨的雨丝细密如织,赵显玉穿着嫩黄色的长裙,撑着把油纸伞站在医馆门口,金玉在她身后打着哈欠,寻娘清点着行囊。
没一会儿,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的出来。
欺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带暗纹的大袍,看的出来他似乎是很不满意,那嘴都要撅到天上去了。
“走吧,寻娘方才买了好些,去马车上吃吧。”赵显玉率先开口,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郎君!”冬枣催促一声这才不情不愿的上了马车。
赵显玉与寻娘坐在一边,欺容主仆二人坐在另一边,金玉穿着蓑衣坐在前头赶车,角落里被昨日欺容买的东西塞的满满当当。
欺容小口小口吃着寻娘递过来的包子,时不时抬眼打量对面捧着书看的女郎。
赵显玉抬眼,面上带着询问,却见对面的郎君立马低下头去。
她与寻娘对视一眼,不明白这孩子又怎么了。
“这路好像……不大好走……”欺容抬起头,掀起一旁的帘子,却被迎面吹来的雨丝拍打了个正着。
他诶的一声,闭了闭眼,旁边的冬枣急忙拿帕子给他擦。
赵显玉笑一声:“下雨了自然是不大好走。”
“不过金玉驾车稳妥,你放心就是了。”寻娘接上一句。
欺容闷闷的嗯了声,只觉得自己方才太过丢人。
他悄悄的抬眼打量,见赵显玉依旧捧着书再没抬头看过一眼,心中不知是喜还是怒。
“郎君即是要去云雾郡探亲,怎么跑到了云乡郡地界来了。”寻娘笑眯眯地开口询问。
“啊?去云雾郡不途经云乡郡吗?”欺容样子呆愣愣的,看样子是真的不大了解。
赵显玉抬眼看寻娘一眼,却没说话。
“郎君这是说的什么话,那破庙地处云乡郡地界,离那云雾郡起码得有三百里呢!”寻娘掏出地图指给他看。
欺容跟冬枣两颗脑袋凑过去看,发现云雾郡与云乡郡虽相邻,可若是从王都出发怎么也不会路过云乡郡的。
欺容心中一沉,可面上还是强行扬起笑来:“那许是我阿姐走错了。”
冬枣见自家郎君强颜欢笑的模样,当即明白这寻娘八成说的是真的,“是了是了,若不是走错了哪里会遇到那些贼人!”
可两人心里头清楚,一个人走错了勉强算是正常,可哪里会百余人都走错?
欺容心乱如麻,若是阿姐此行的目的地并不是云雾郡,他此行去了云雾郡,真的能见到阿姐吗?
寻娘从这主仆二人一个强颜欢笑一个故作镇定的脸上划过,嘴里嘀咕着:“那可是真够粗心的。”
赵显玉放下书卷,抬头看向两人:“两位郎君不必介怀,寻娘只是随口一问。”
欺容却身子一颤,眼眶毫无预兆的开始泛红。
没等赵显玉再次开口,豆大的泪珠顺着面颊落下,滴落到那月白色的大袍上,晕染出一片暗色。
“这又是怎么了……?”听了动静的金玉回过头嘴里嘀咕两句,那声音被雨滴声遮掩住叫人听不真切,总归不是什么好话就是了。
赵显玉无奈的放下书,从怀中掏出一方浅紫色的帕子递给他:“擦一擦吧!”
欺容却不接,他哽咽着开口:“我阿姐她 ……是不是不要我了……”
这话问的没头没脑,冬枣急忙接过那帕子为自己郎君擦眼泪“郎君您说的什么胡话,谁不知道咱们家女郎最是疼爱您,上次二郎君想要您把柄扇子,女郎不也没送给他么?”
“那她为什么要骗我?那分明就不是去云雾郡的路……”那双惯常带着娇纵意味的脸上盛满惊慌,像是迷路的孩童。
“或许女郎要去云乡郡有别的事要做,郎君您别瞎想了,待到了云雾郡见了女郎再问也不迟啊。”冬枣熟练的安慰他。
自己心里却也打着鼓,其实那一路上他就觉得不大对劲,自家郎君虽娇纵却也不是不识大体的人,好生哄两句也不是不能继续往前走。
可女郎却一路走走停停,像是在等什么人似的。
冬枣心头的弯弯绕绕自然是不敢说给欺容听的,面上还是一派担忧。
欺容抽抽噎噎的拿过冬枣手上的帕子。
赵显玉看着眼前的少年,终究是软下心肠:“莫要胡思乱想,眼睛哭肿了就不大好看了。”
寻娘也收了试探的心思,从包
袱里拿出油纸包裹着的浅粉色的糕点:“吃些桃花糕吧,定定神。”
欺容见递到跟前的糕点形状好看,先是拿上一块递给冬枣,自己再拿上一块。
他轻咬一小口,意外的好吃。
“我家女郎幼时最爱吃这个。”寻娘见他吃的香,恍惚间又看见了幼时的女郎,心又软了三分。
欺容将目光移向赵显玉,惊讶于冷淡的女郎爱吃这样甜腻腻的东西。
“金玉,吃一块吧。”赵显玉接过,掀开帘子,递给金玉一小块,见她不方便拈了一块递到她嘴里。
外头雨声淅淅沥沥,马车内却意外的一片岁月静好,方才欺容带来的悲伤似乎也随着一块桃花糕而烟消云散。
“那糕点用的什么蜜,甜而不腻。”冬枣见自家郎君喜欢,开口问上一句。
寻娘看一眼赵显玉,见她面色未变这才开口:“这是我家主夫为女郎做的,我们也不知道呢。”
主夫,莫不是这女郎的父亲?
欺容心中一动,不知为何,见她脸色如常,却觉得她心情似乎是不好了。
“诶!”外头金玉惊呼一声。
寻娘挑开帘子,“女郎,那车轱辘陷进去了,我下车去帮她一把。”边说边找一身蓑衣披在身上。
“小心些呀。”赵显玉眼看着雨越来越大,心中带着愁丝,也不知道能不能在天黑前进城。
好在没一会儿车身一晃,寻娘跟金玉已然是干完了。
车轱辘从泥泞中挣脱,这一会儿金玉为了安全起见速度越发的慢了。
马车摇摇晃晃的,方才又哭了一场,欺容渐渐升起了睡意没一会儿就靠在冬枣身上睡了过去。
赵显玉见他穿的单薄,让冬枣找身衣裳给他披上。
寻娘立马起身给他找了身昨日买的新衣裳
冬枣接过嘿嘿的笑一声,恭维:“女郎好生贴心,谁要是做了您夫郎那可真是有福气了。”
赵显玉翻书的手一顿,却未答话。寻娘向来八面玲珑,又怕这年幼的郎君真对自家女郎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我家正夫向来贤惠,与女郎十分相配呢。”
她这话说的巧妙,冬枣面色一僵,就连赵显玉也抬起头来看她。
见她面色不变,顿了顿赵显玉继续低头看书,算是默认了她的说法。
“那就恭贺女郎与正夫白头偕老了。”冬枣儿识趣的开口。
车厢内的气氛似乎凝固了一瞬,只有车轮碾压过泥泞和马鞭与皮肉碰撞的声音。
赵显玉瞧着手上的书,只觉得那墨字似乎也被雨水沁湿,晕染成一团团黑色的墨点子,叫她怎么也看不大清楚。
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放下书,挑开一旁的帘子“金玉,还有多久到玉林镇?”
“约摸还有半个时辰,女郎您若是累了睡一会儿吧。”金玉放大声音,确保能让赵显玉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听到。
“女郎,靠在我身上睡一会儿吧。”寻娘也开口劝道。
赵显玉确实身子有些乏了,干脆将头轻轻靠在寻娘肩上。
恍惚间,鼻尖又萦绕着那股蝴蝶兰的香气。
雨渐渐转小,金玉轻呼出一口气,终于在天黑之前看到了那玉林镇的界碑。
“寻娘,到了么?”赵显玉觉浅,几乎是在金玉出声的那一瞬便已经醒了。
“快了,待金玉找间客栈。”寻娘贴心的为她挽好睡乱的发丝。
赵显玉嗯了一声,脸上有压出来的红痕,她往对面望去,主仆二人依偎在一起睡的正香。
她捡起滑落到地上的衣裳,为他们盖上。
“女郎,到了。”金玉话音未落,客栈里头就有小童出来牵马。
赵显玉下了马车,看那牌匾上写着风间二字。
“女郎,您先去里头歇着,我来安排吧。”寻娘轻说一句。
赵显玉点点头,随手撑了把伞进门。
一楼大堂灯火通明,稀稀拉拉的坐了几桌客人,那柜台后算账的年轻掌柜见有客人踢那扫地的小童一脚,赶忙过来招呼。
“女郎可是要住店?”她见赵显玉手上拿着包袱,衣角也微微湿润。
“是,给我开两间上房只住一夜,熬些姜汤来。”她掏出一锭银子来,想了想又道“再做两桌菜送上来。”
掌柜的见了那锭银子却面色为难:“不赶巧了,这几日人多,恰好还剩下两间上房,不过一间在东头一间在西头,挨的远了些。”
“无妨。”赵显玉把那锭银再往前递上三分,又告诉那掌柜待与她同行的两女两男进来了带她们上来。
“好嘞,逢月,还不带女郎上去。”那掌柜的笑眯眯接过,又冲那扫地的小童喊。
“嘿嘿,要是有事儿唤她就成。”
赵显玉点了点头,跟着那小童上了楼。
客栈三楼走廊安静,只在角落处点燃了几盏油灯,逢月领着赵显玉往东头走。
直到在一间房门口停下,“就是这间了,下雨了有些潮,您若是不习惯叫我给您撒些石灰来。”
逢月笑眯眯地,眉目间与那掌柜的有几分相似。
“你这样说,那掌柜的不责骂你吗?”赵显玉听的好笑,没见过客人还没入住就说自家客栈潮湿的。
“哎呀,那也没法子,她又不管这些,只管收银子就好了。”逢月边说边开门。
“她是你阿母?”赵显玉见她言语亲昵,试探性的问。
逢月却惊叫一声:“我同她长得有那么像么?”
“她是我大姐,这间客栈是我几个姐姐一起开的,我不过在这儿挣些工钱罢了。”
哐当一身,门被打开。
“那门口牵马的……?”赵显玉入目便能看到桌上小瓶子里插的一支小野菊。
“她呀!今儿个该我三姐牵马了……您看看成不成。”逢月替她将窗户打开。
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空气中散发着独属于雨后的清香。
“行,劳烦你再给我送两桶热水上来。”她捻起那支小野菊。
“好嘞,您要是喜欢这花儿,明日叫我小弟送些来,只要五个铜板。”逢月见她面色欢喜,立马道。
倒是赵显玉意外的看她一眼。
“我家阿弟嫌在家里没事做,干脆叫他采些花儿来卖。”逢月解释道。
“你家中都这么勤奋啊。”
“那有什么办法,家里七八个阿姐等着吃饭娶夫郎呐!”逢月哀叹一声关上门。
赵显玉好奇的倚靠在窗台上,看后院那马娘牵着马儿给它喂草料,嘴里喃喃自语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心头惆怅,她此生怕是没有手足命了。
叩叩
门口传来很轻的敲门声,她立马过去开门,门口果然是金玉与寻娘。
两人衣角上都沾了泥,特别是金玉,一开口就好大的怨气:“女郎您是不知道,那郎君非让我们把布料给他搬上来,偏说夜里头有雨怕给他淋坏了,白日里都没淋坏夜里怎么会淋坏?”
“好了好了,把这蓑衣脱了,别把屋子也弄得湿漉漉的。”寻娘见这房间布置简陋,还有些潮湿,眼底滑过一丝嫌弃。
“我偏生要说,咱们女郎是好心带他们一程,怎么我们好似他家奴仆似的呼来喝去的!”金玉心有不岔,非要一吐为快。
赵显玉叹息一声,知道身边两位女郎这两日是受了委屈:“待到了那云雾郡,咱们拿了酬金,你们两人一人一半成不成?”
此话一出,金玉心里再不情愿也没法子说出一个不字来。
一百金的一半儿那可有足足五十金,足够让她在王都买间小院,再赘一个如意郎君红红火火的过日子了。
见她不再说话,赵显玉就知道是哄好她了。
“待会儿先用了晚膳,逢月会送热水上来,好好洗漱一番,出了玉林县怕是再难找到客栈了。”
赵显玉嘱咐一句便往塌上躺,好在这床榻够大,挤一挤也能睡的下三个人。
没一会儿那逢月就送了餐食上来,今天在雨中行了一整天,乍一看见热乎乎的饭菜三人顿时食指大动。
“女郎们,这是我四姐炖的汤,送你们一碗。”
赵显玉这才发现那桌上有碗冒着热气的鸡汤。
她给寻娘使了个眼色,寻娘立马掏出一把碎银子来:“那就劳烦您了。”
逢月收了赏银高兴,当即冲躺在塌上的赵显玉道:“多
谢您了,明日我送您一把花儿。”
“没事。”赵显玉也跟着笑两声,觉得这姑娘实在是可爱。
“女郎,女郎,我家郎君不大好了,求您过去看看吧。”门外传来冬枣焦急的声音。
寻娘闻言立马去开门,却见冬枣儿跑的满脸是汗,显然是急的不行了。
见了熟悉的人冬枣立马道:“我家郎君许是在马车上受了凉,这会儿又烧起来了,那掌柜的说去请了大夫,可现在还没到呐!”
寻娘闻言立马去看金玉,看在那五十金的面上金玉面色少见的和蔼,她走到冬枣面前:“让开,让我去请。”
冬枣这会儿也不顾不得她的态度,急得眼泪水都要流出来了。
“你带我去看看吧。”瞧着桌上一大桌子菜她也没了食欲。
“寻娘,你先吃着,我看看就回来。”一只脚跨出门,她转头对寻娘说。
寻娘应了声,却没打算立马去吃,先是将散落在床榻上的蓝皮书收拾好,却一个不小心将珍贵的书本落到地上。
她生怕沾了灰立马捡起,只见一本书的封面有些凸起。
打开一看,里面赫然夹着一支浅粉色的蝴蝶兰——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摊手]
第38章 丢弃
“女郎您看看吧, 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才去找您。”冬枣指着屏风后头的床榻。
赵显玉微微拧眉,此时也顾不得女男大防了,她绕过屏风, 床榻上的少年郎面色潮红, 额上都是豆大的汗珠。
“这怎么才一会儿就这样了?”赵显玉有些疑惑。
冬枣却等不及的开口:“我家郎君自幼身子骨就弱, 方才下马车时就喊着头疼,可我家郎君想着不麻烦女郎就硬生生的撑着,说睡一觉就好了, 可睡着睡着就这副模样了。”
“方才我叫那掌柜的去请了大夫, 不知道怎么的到现在还没来……”
冬枣的泪珠子已然是在眼眶里打转,往日里在府里头有排着队的郎中排着队看诊,可现在在这荒野之地, 叫个大夫都不大方便。
若是郎君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也不活了。
赵显玉闻言抿了抿唇,温热的掌心贴上那带着薄汗的额头, 手心里柔软细腻的触感却烫的吓人。
她深吸一口气,怕是惊厥高热,处理不好怕是要烧成傻子了。
迅速扯开欺容胸襟前的衣裳:“取些凉水和帕子来, 再去厨房要些盐糖来,兑成水给你家郎君喝几口。”
冬枣愣神, 随即对上赵显玉冷凝的目光,不知怎么的腿一软,随即反应过来立马去办。
客栈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金玉带着个气喘吁吁的医女来,一进来便见赵显玉拧了帕子为他擦拭颈部。
“让我来看一看吧。”那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为他把脉看诊。
“这是近日里受的惊后又寒邪入体没好透,今日约摸是又受了寒, 病上再病可不就这样了么?”
她开了方子叫冬枣跟着去抓药。
赵显玉见金玉裙角带着泥水,额前的发丝也因为跑的太急挂上了汗珠。
“金玉,我叫了热水你先回去泡一泡吧,别受了寒气。”她递给她一块帕子。
金玉犹疑地看着榻上的男人,又看看她。
赵显玉重新将帕子沁了水,一转身却见金玉还在“怎么了?”她问。
“无事,要不您去歇着吧,让我来照顾就成……啊…嚔”话还没说话,她猛地别过脸去,狼狈的用帕子捂住口鼻。
“别逞强了,你白日里赶了车,方才你又去请了大夫,我还真怕你也病了。”
金玉捏着帕子,还想说什么,可喉间又泛起一股痒意,忍不住闷咳两声。
“那房里有姜汤,你待会儿多喝些,待冬枣回来了我就回去,听话。”她声音虽柔和,可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金玉瞧了眼自己,又瞧了眼赵显玉,明白自己在这儿也只会添乱,终究是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赵显玉微不可见的叹息一声,继续用帕子在他身上慢慢擦拭。
冬枣手里端着黑乎乎的药汁小心的推开门,入目就是这样一幕。
“女郎,实在是劳烦您了。”冬枣面带感激,暗暗想着待到了云雾县定求少主多给她们些酬金。
“无妨,那我就先走了。”赵显玉见他来了就要走。
冬枣却又面色为难:“劳烦您扶一下我家郎君,我给他喂完药再走成不成。”
赵显玉有些犹豫,看了看少年泛红的脸颊,终究是心软的坐回了床榻边,她小心的将人扶起,让那滚烫的额头靠在自己肩上,始终维持着得体的距离。
冬枣忙不跶的凑上来,汤勺在瓷碗间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药汁的苦气当即弥漫开来。
他舀起一勺,试了试温度,这才小心的喂过去,可那昏迷的少年紧闭着唇,任由那药汁顺着洁白的下巴落下,到那衣襟上染上一片暗色。
赵显玉见那蜿蜒的汁水几乎要沁到她指尖,微不可见的皱眉:“我来吧。”
她接过药碗,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器,一只手极轻的托住他的下颚,用了几分力气才将那紧闭的双唇撬开一丝缝隙来。
赵显玉没做过伺候人的活儿,那碗沿边抵在他的唇边,似乎是倾斜的太过,大半都顺着下巴落到她手间。
她与冬枣面面相觑。
“好在喝下了一些。”冬枣打着圆场。
赵显玉勉强的扯了扯嘴角,小心的将欺容放平,又为他掖了掖被角。
“那我就先走了。”用帕子擦掉指尖黏腻的带着气味的汁液,可不管怎么擦还能闻到淡淡的苦味。
“那就多谢女郎了。”冬枣慌忙道谢。
赵显玉见他眼眶通红微微额首,显然是有些累了。
脚步轻轻地落在木质的地板,有些房间已经传出了极轻的呼噜声,赵显玉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后颈。
她推开门里头点着两盏烛火,见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有些意外,视线落到带着起伏的床榻上,她心中滑过一股暖流。
听见动静的寻娘强打起精神坐起来:“女郎,那头忙完了?”她小心的披着衣裳,免得惊扰了睡在里头的金玉。
“嗯”她应了一声。
寻娘见她面色憔悴,起身为她添上一碗汤。
“女郎,别说我说话不好听,本身愿意送他们一程已然是仁至义尽,何必还要为他们如此劳费心力。”白皙的指尖捏住勺柄,清亮的汤汁滑进碗底。
赵显玉接过往嘴里送一勺热汤“若是不管他们活脱脱在我们面前病死了你心里过得去?”
她抬起头看寻娘,果真见她面色为难说不出话来。
寻娘无法,却又不想再带他们“若是明儿个还是这样,那得耽误多少时日?”
赵显玉无奈,却也知道寻娘说的是实话,带他们一程是因为此行本就途径云雾郡,算不了什么。
但如果是要停下脚步等他们,她还是得多掂量掂量,孰轻孰重她还是分的轻的。
“寻娘,阿母常年在外走商,我十岁那年她遇了马匪赔了个血本无归不说,身上还受了重伤,若不是那好心人送她归家,你说我这一生哪里还能再看见阿母?”她盯着碗底的汤,轻声开口。
她说的这事儿寻娘也有些印象,那一年府里头闹的人仰马翻,女郎更是害怕的夜夜啼哭。
想到这儿她也软下了语气:“总归是男儿郎,带着也不大方便,倒不如留下一笔银钱就是了。”
“也行,明日里那郎君还是病的起不了身,咱们就先走吧。”赵显玉点头应下。
寻娘这才呼出一口气来,走到屏风后的浴桶旁。
“要不要再要些热水来?”指尖在浴桶滑过,滚烫的水已然温了下来。
赵显玉看一眼睡的正香的金玉,怕惊醒了她。“算了,将就着用吧,她喝了姜汤没有?”
她咽下一口软嫩的鸡肉,再吃上一口胖白的米饭。
“喝了,她怕是也有些不好受,回来就喊着冷。”寻娘也顺着她的目光去看,伸手去探了探额头“还成,没发热。”
“金玉向来身子骨好,睡一觉就好了。”寻娘放缓了语气。
“明日出发前买一壶姜汤和药材吧,以备不时之需。”赵显玉思虑着此行路途遥远,难免有些小病小灾的。
寻娘也点点头,将这事儿记在心里。
次日一早寻娘就起身准备了行囊,又向掌柜了买了好些饼子肉汤。
三人站在后院的马厩旁,寻娘与赵显玉面上平静,反倒是金玉时不时朝三楼的窗户去看。
“你这是怎么了?”寻娘将包袱行囊往马车里头放,一出来就见她心不在焉的。
“那两位郎君还走不走了?怎么还没下来?”金玉指尖摩挲着镶嵌着宝石的刀柄。
寻娘意外的看她一眼,“你不是最看不惯他们么?”
金玉嘴一撇“看不惯他们那也不能看不惯金子啊。”
赵显玉跟寻娘都轻声笑起来。
“走吧,不用再管了,此行入王都路途遥远,切不能为了他们耽误了时间。”寻娘拍金玉一把,叫她回神。
马车摇摇晃晃的驶离玉林镇。
行了约摸小半个时辰,日头渐高,雾气也散去不少,官道两旁绿树林立,郁郁葱葱。
寻娘将两头的帘子打开:“昨日里淋了雨,今日透透风祛祛湿气。”
坐在外头赶车的金玉听见话语声回头:“寻娘,记得把我那刀看好了,别再丢了。”
寻娘诶了一声,伸手在包袱里头摸,直到摸到冰凉有些硌手的触感才放心。
如果不是因为这柄刀,她家女郎哪里会惹上那两个麻烦。
算了,好歹现在是摆脱了。
“昨儿个我去请那大夫时,那大夫磨磨唧唧的不愿意去,一会儿嫌路太远,一会儿又嫌天色太晚,非得要见识见识我的刀法才肯去。”金玉见他们又不说话忙道。
“那还真是多谢你了,若不是你那小郎君怕是要烧成傻子了。”寻娘顺着她的话夸她一句。
“哪有……”金玉莫名扭捏起来。
寻娘就坐在后头看着她笑。
赵显玉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脑海中有什么划过。
“冬枣不是说那掌柜的去请了大夫了,你们昨儿个谁见着了?”她坐直身子,眸光若有所思。
寻娘与金玉面面相觑。
“怕是见我请了那大夫……”寻娘犹豫着开口。
说到最后也觉得不大对劲,昨儿个冬枣口口声声说去叫了那掌柜的请大夫,可最后来的只有金玉请来的大夫。
那掌柜的到底是没请来大夫,还是压根就没请?
“回去!”赵显玉当机立断的开口。
金玉跟寻娘也意识到事情不对,面色凝重,金玉缰绳一挥调转了方向。
当这一行人再次回到酒楼时,门口迎客的逢月见了她们脸色一僵,随即很快挂上热情的笑来。
“女郎们怎么又回来了,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赵显玉与寻娘对视一眼:“我们方才去镇子上买了些东西,这会儿回来接我那阿弟。”
“阿弟?昨儿个你那护卫不是说萍水相逢吗。”逢月显然是不信,目光移到最后头的金玉身上。
“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与他们一同来,那房钱都是我们付的,难不成还有假?”赵显玉沉下脸来。
她不笑时看起来温温和和的,不像是个有脾气的,但沉下脸来还真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逢月张张嘴正绞尽脑汁的找借口,掌柜的听见了门口的动静,手里拧着篮子,里头是一捧小雏菊:“这是怎么了?逢月你不是让阿弟送了花来么?”
掌柜的使了个眼色,逢月仿佛才反应过来将那花儿借过来递给赵显玉。
“女郎我昨儿个说要送您花,早上起来忙晕了头,希望您不要介意。”逢月将花递过去。
赵显玉也没有不接的理儿,她脸色忽而温和下来。
又冲那掌柜的问:“我那阿弟如何了?”
掌柜的也跟着笑:“那两位郎君今儿个早上听闻您走了,向我们买了马匹就追您去了。”
赵显玉目光越过厅堂来到后院,她细细数来,好像是少了些马匹。
“昨日冬枣请掌柜的请了大夫,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那阿弟烧的神志不清了都没等到大夫来。”
赵显玉说的半是埋怨半是心疼,目光在掌柜的和逢月身上打转。
见那掌柜的指尖在衣摆处轻捻,就听她开口:“昨儿个客人多,又下了雨,我吩咐给了逢月,这丫头怕是忘了。”说罢一掌狠狠拍向逢月的后背。
赵显玉下意识地往后退上一步,那力道是十成十的,叫人看了都疼。
“是我的错,昨日忙忘了,还请女郎宽恕我这一回。”逢月受了这一巴掌眼眶微红,立马讨饶。
赵显玉点点头,直说没事。
“那就麻烦掌柜得了,那我们就先走了。”
一行人快马加鞭的来,慢悠悠的走。
待再也看不见那客栈,赵显玉这才冷笑一声。
“寻娘,你说那郎君像是会骑马的样子?”
寻娘稍一回忆,立马打了个寒颤,“您是说那掌柜的在骗我们?”
“昨日我就觉得不大对劲,那喂马的马娘见了那两位郎君眼珠子都要粘上去了,话里话外打探我们是什么关系,知道只是萍水相逢后那贼眉鼠眼的样儿。”寻娘越想越觉得哪儿都不对劲。
“那还等什么,还不快报官救人?”金玉虽不喜欢他们,却也不愿意看这二人惨遭毒手。
赵显玉沉吟片刻,面色微沉:“不可,现如今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轻举妄动反而会引起她们的警惕心。”
“那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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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客栈惊魂!
赵显玉眸光微凝, 指尖轻轻摩挲着柔软的布料。
“我们此番折返,她们必定会加快动作……”她回头看一眼金玉,再看看寻娘。
“金玉你随我一道折返, 潜进后院去瞧一瞧, 寻娘你就赶着马车接应。”她有条不紊的安排。
金玉跟寻娘皆是面色凝重的道好。
两人弃车步行, 此时正是午间,客栈内忙的脚不沾地,两人又刻意掩盖了行踪, 一时间倒没有人注意她们。
赵显玉前些年跟着阿母打猎, 身子也算的上是灵活,轻而易举就翻过了那不算高的围墙,金玉更不用多说。
前厅熙熙攘攘, 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声音还有几句含糊的脏话,听起来是有人喝醉了耍酒疯。
二人站在后院,赵显玉目光划过关着门的四间屋子并排耸立着, 她昨日靠在窗台上仔细观察过。
“这个!”赵显玉指了指最左边的。
她大步上前,金玉急忙跟上,可看着上了锁的门又犯了难。
“女郎, 让我来吧。”金玉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根极细的铁丝。
赵显玉意外的看她一眼, 却也知道现在不是多问的时候。
哐当一声,沉重的铜锁眼看着就要往地上落。
一双洁白的手接下,赵显玉呼出一口气。
随着门被推开,里头的景象也跃然于眼底,赵显玉却没来得及看,她回头一撇,却见逢月与另一位女郎的身影越来越近。
两人衣着相似, 她猜测另一位也是客栈的小童。
还来不及细看,外头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赵显玉忙拉金玉一把,往床底下钻去。
床底铺着一层细细的灰,金玉刚进去就呛的要咳嗽起来,赵显玉屏住呼吸眼疾手快的捂住她的嘴。
“那醉鬼又来了……怎么样?这男人你跟四姐一人一个,那病秧子长得容色甚美,真是便宜你了。”
那是一道稍显陌生的声音,
语气里带着怡然的雀跃,赵显玉疑惑地目光投向金玉。
金玉咽下两口唾沫,做出个嘴型:“马娘。”
“阿姐,我还是有些担心……若是那三个女郎去报官怎么办?”逢月显然是有些犹豫。
“怕什么?她们若是识趣些就不该管这一档子事儿,报官?你忘了你五姐在衙门里干什么的了?”马娘恨铁不成钢的用指尖抵住逢月的头,狠狠的摁了下去。
“可那两个男人一直在嚎叫,说什么家中是什么大官,我看他们气度不凡,怕真惹上大麻烦了。”逢月捂住头,叫眼底的怨毒藏在阴影中。
“傻呀,一剂药下去不就成了?傻子也别有一番滋味……找个好日子把事儿办了……”说着说着,那马娘不知为何大笑起来。
“行了,快去搬几坛子酒去前厅,耽误了生意小心大姐又要发火。”逢月小声说了两句,又换来姐姐一个白眼。
“诶,我这锁怎么又忘了挂了!”马娘抬眼一撇见那锁松松垮垮的挂着,眸光微闪,就要提腿去看。
听见门外愈来愈近的脚步声,赵显玉心一沉,就连额头也渗出些薄汗来,她抓紧了用来挽发的玉簪。
“阿姐,快些来吧,前头催的紧呢,若是叫大姐知道了晚上又要挨鞭子了!”
脚步声大概停在距房门两三步之外。
“行了行了,你这死丫头。”那马娘斥骂两声,到底是怕大姐发火,抬步转身往逢月那头走。
脚步声渐远,赵显玉等了半晌,见没有动静了这才慢慢挪出来,浅青色的长裙上沾满了灰尘。
两人轻呼出一口气,若是方才被当场抓住,二人只怕也是难逃一劫。
“是我大意了,昨儿个见那马娘进了这间房,便以为那两位郎君被关在这儿。”赵显玉拍了拍身上的灰环视一圈。
“一间一间找,总能找到!”金玉咬着牙。
话音未落,隔壁忽然响起极轻的声响,就像是老鼠在稻草上窸窸窣窣的爬。
两人循声望去,见那墙壁的缝隙里爬出只老鼠来。
两人一个对视,皆从双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这间屋子分明是最左边的卧房,再往左分明是堆放草料的杂物间,可那杂物间怎么会与卧房相通,到底是那修葺房屋的师傅偷了懒还是那杂物间另有乾坤?
赵显玉连忙上前一步,用力一推,那沉重的墙壁竟然顺着她手的力道慢慢滑开。
最先来的是浓重的血腥味儿夹杂着潮湿的霉味儿和稻草的清香,构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然后是窸窸窣窣身子挪动的轻响,最后入目的是一片的黑,叫人看不清里面的形势。
一阵劲风扑面而来,好在赵显玉反应极快侧身退上一步,才没叫那扑面而来的木簪刺穿喉咙。
那罪魁祸首一击未中,似乎是泄去了全身的力气,就要向前扑去,赵显玉定睛一看,这凶手不是欺容是谁,待反应过来连忙伸手扶他一把。
可那男人身子一软,竟直直倒在她怀里。
她一时间进也不得退也不得,特别是夏日里本就穿的单薄,指腹间的衣衫下透出灼人的烫意。
她垂眸皱眉,果然见怀中的郎君面色酡红,半阖着的眸子泛着一层涣散的水光,握着木簪的手也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着。
他强撑着看了一眼,发丝似是无意的扫过她脖颈,鼻尖细细的喘着粗气。
赵显玉指尖微微捏紧那月白色的布料,望着已然是失去神智的男人轻吸一口气:“冬枣儿呢?”
黑暗里传来金玉略显急躁的声音:“冬枣儿的腿都被打折了,怕是走不了了。”
赵显玉心猛地一沉:“先出去再说。”
她回头看一眼天色,眼看着午时将过,若是忙完了这一阵闲下来怕是就不好跑了。
金玉重重的点了点头,将不省人事的冬枣打横抱起。
赵显玉看了眼靠在自己怀里的欺容,那滚烫的额角抵在她的肩窝,每一次呼吸都灼烫着她的肌肤,要带着两个毫无行动之力的男人离开,绝无可能。
门外的喧闹声渐小,只有一声又一声路过的脚步声像是催命的鼓点。
“金玉,去找两块油布或者旧布,再捧些马料来。”她声音压的极低,却字字清晰。
金玉瞬间明白她的意图,看着怀中面色苍白的冬枣,她眼中划过一丝不忍。
“女郎!”她轻唤一声。
“快去!”赵显玉何尝不明白她的顾虑,若是此时心软,她们四个人都得折在这儿。
“我这就去。”她将冬枣放在草垛上,转身钻进狭小的杂物间,不一会儿便传来窸窸窣窣的翻找声。
赵显玉低头,看向怀中的欺容,他的脸愈发的红了,就连身子也在微微颤抖着,即使意识不太清明,手也牢牢抓着她的衣袖。
干裂的嘴唇似乎也在呢喃着些什么,赵显玉附耳去听。
“阿姐……阿姐。”苍白又微弱的气音。
她心微微一动,鬼使神差的应了一句:“阿姐在呢。”
得到了这声回应,欺容的发顶在她怀中轻拱两下,而后陷入了沉睡之中。
就在这时,金玉手里拿着两块厚床单和麻布袋回来了。
“只有这些了女郎。”她喘着气。
“足够了。”赵显玉接过厚床单,小心的用它裹住欺容的脑袋,再让金玉撑起袋口,里面是柔软的马料。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成了鼓鼓囊囊的货物。
赵显玉的手在粗糙的麻袋表面微微停顿,指尖下是被包裹的,独属于人的微弱的的生命颤动。
她闭了闭眼,迅速用麻绳在袋口上方扎紧,动作利落,却在绳结即将收死时轻轻一松,留下一个能呼吸的缺口。
金玉如法炮制,用床单裹住冬枣那条受伤的左腿,她力道大,若不是冬枣已经晕了过去,只怕是要痛呼出声。
有路过的小童见两人搬着麻袋从杂物间出来,只当是三娘唤她们去挑马料了,没过多在意。
两人待那小童走远,站到围墙根。
“将他们从围墙扔下去,那头放了好些杂物,必定摔不死人!”赵显玉开口命令。
命令出口的瞬间,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装着欺容的袋子微微颤动。
“是……”金玉唇舌发干,尽管明知道寻娘架着马车在围墙另一头接应。
而后是一声沉重的落地声,伴随着一声极轻极轻的惊呼。
“我明明记得我锁了门,怕不是逢月那死丫头又背着我放人跑了吧!”身后传来那马娘的自语声和逐渐加快的脚步。
赵显玉浑身血液都似凝固了,甚至都来不及与金玉交换一个眼神。
“跳!”她轻呵一声,身体的反应远比声音来的要快。
“什么人?”
几乎是同时,那马娘尖利的声音在墙头炸响。
“嘶……”赵显玉闷哼一声,脚踝传来一阵闷痛,她来不及查看,立马站起身帮着寻娘把那两个麻袋往马车里扔。
“快走!”金玉跳上车架,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不断回荡,乌红的马鞭在空中挥出残影。
马车猛的晃颤,皮肉与车厢内壁的撞击声远比不过那围墙后头的惊呼声,斥骂声和安抚声。
“金玉快一些!”赵显玉猛地呼出一口气,起身去解那打着结的麻袋。
不知怎么的,打好的活结竟变成了死结,她心头烦躁,拿了金玉的刀将那麻绳斩成两段。
麻绳在空中短暂的翻转,露出里头气息微弱的人来,寻娘也跟着有样学样。
“将早晨买的药材拿来!”赵显玉道。
好在昨日有些先见之明,买了姜汤和药材,没想到现在就派上用场了。
寻娘闻言立马翻出药材,赵显玉指尖在里面轻轻扒拉一通,捻出几片薄荷来,塞进欺容的唇舌之中。
见他无意识的咀嚼,脸也皱成一团,她微微放下心来。
“这冬枣该怎么办?”视线又移向寻娘怀中的冬枣时,她低低的呢喃一句。
那条腿已然是血肉模糊,方才在客栈时金玉为他简单包扎过一次,现在又不知道什么时候磕到碰到了,又渗出血来。
她咬咬牙,拿着那柄刀小心的割开沾满血迹的裤腿,再轻柔的动作在那条血肉淋漓的腿上也放大了数倍。
冬枣因疼痛的脸苍白如血,嘴里无意识的呢
喃着。
“放开我家郎君……我家大人可是……欺里……啊!”忽而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声。
赵显玉眉目轻拧,她拿着沾血帕子的手僵在半空正要捂住他嘴时,外头驾车的金玉却忽然回头,而后惊呼道“女郎,那匹马快要追上来了!”——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彩虹屁]标题好像国产恐怖片[彩虹屁][彩虹屁]还有扬州下了2026的第一场初雪[彩虹屁][彩虹屁]
第40章 她丢下他了
赵显玉手微微一颤, 掀开帘子向外看去,见那匹枣红色的大马愈来愈近,马背上的女郎身影模糊, 还有在空中挥出残影的鞭子。
她手不自觉的捏紧那暗红色的幕帘, 心下一紧, 没想到这人胆大包天,只身一人就敢追来。
难道全凭她那个在衙门做事的五姐还是有别的什么后手?
赵显玉面色沉重,却也不敢就因为她一人前行就放松警惕。
“金玉, 往林子里冲!”她回头再看一眼, 见那女郎紧追不舍,当即立断的指挥着金玉往右边幽深的林子里闯。
金玉尽管十分不解,还是尽力的架着马调转方向:“女郎, 她只此一人,我们何必怕她!”
赵显玉看向前头的灌木树林,身后是略微有些泥泞的黄土地。
“她敢独自一人必定留有后手, 就算咱们不怕,他们难道等得?”
她眸光移向紧抓着她袖口的欺容,带着安抚意味的在那夹杂着枯草的发间轻抚。
金玉看了一眼不再说话, 只是手中挥鞭的速度越发的快了。
马车猛的一颠,车轱辘碾过一片碎石, 赵显玉将欺容虚揽在怀里,才不至于叫他因为颠簸而撞上车壁。
“金玉,进了那林子往左拐,那儿是去往云雾郡的方向。”赵显玉声音紧绷。
车厢与枯枝碰撞之间发出嘶拉的声响,有些树枝从车窗处伸进来,差点儿就要在赵显玉面颊处滑出一道血痕。
声声马蹄声中再看不见那大马的身影。
金玉将马车赶到一处空地处,赵显玉却不敢放松紧惕, 站在原地细细的听,直到确定远处没有马蹄声这才松了口气。
“把那药包拿来。”赵显玉在地上随意捡些枯枝抱在怀里,对着马车里头的寻娘道。
寻娘揉了揉被晃晕的额角,强撑着站起身来去翻找包裹,一个踉跄就要摔倒在冬枣身上,吓得她心扑通扑通的跳。
“我来吧。”金玉刚拴好马就见到了这一幕,她看不过眼将寻娘强摁在马车上,自己拿了包裹下马车。
“女郎,咱们今夜就在马车上凑活凑活?”金玉边递东西边问。
“嗯,咱们虽在山林外围,却难保有些虎狼,咱们三人今夜轮流守夜。”
“还有那客栈大抵不是第一次做这腌臜事了,怕就是那衙役里所谓的五姐给她们的底气,待到了下一个县衙咱们再去报官,暂时先避她们锋芒。”
炙热的火光映照着如玉的脸,赵显玉用用捻着药渣在手头看色泽,确认没问题后才往瓦罐里放。
“您还通药理呢?”金玉嗯了一声,顺势坐在她身旁。
“你可别小瞧我家女郎,我家女郎幼时样样都学呢。”赵显玉还没答,就见寻娘眉眼带笑的下了马车。
她抬眼望去,见她除了面色有些苍白再无大碍后放下心来。
“我家女郎幼时随着家主打猎,舀水,那天上的大雁我家女郎都猎下来过好几双,更别说兔子狐狸了。”寻娘用手护住深蓝色裙摆的坐在她另一侧,面上与有荣焉。
“你往常不在赵家做工么?怎么这都不知道?”寻娘忽而话语一顿狐疑的看向金玉,赵显玉也抬头看她。
“我……我自去岁才到的赵家。”她答的轻易,可仔细看眼神闪躲,手也不自觉的揪着身下的绿草。
寻娘皱眉还想细问。
“好了,问这么多做什么。”赵显玉出来打圆场,用余光微不可见的打量了眼金玉。
赵显玉开了口寻娘便止住了话头,可心中还是疑惑,她虽常年跟着女郎在书院,却从没听说过家中何时招了护卫。
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关窍,更何况这金玉是主夫点名要带的,主夫怎么会放心一个才入赵府的护卫来护送女郎?
赵显玉坐在一旁煮药汤,寻娘跟金玉二人伴在身侧,各自心里都有事儿,一时间谁也没开口说话。
“冬枣……”一声极小的,微弱的声音从马车内传来。
寻娘跟金玉几乎是同时站起身来,挑在帘子上了马车。
左边欺容还好,只是有些发热,现在已经好了些,冬枣情况就不大妙了,腿上鲜血淋漓不说,现如今又开始发热起来。
“女郎,这可如何是好。”寻娘见冬枣浑身止不住的打摆子,嘴里也不自觉的呢喃着些什么,知道他是烧糊涂了。
赵显玉头也没回:“这药就快了好了,若是一碗喝下去不成咱们就得快些出发去下一个镇子了。”
寻娘瞬间噤声,虽说这是去云雾郡的方向,可这荒郊野岭的,离下一个镇子还得十万八千里呢,此番全看他的命够不够硬了。
赵显玉用手中的棍子扒拉了两下下头的柴火,上头的瓦罐里散发出浓郁的苦气来。
她微微拧眉,回头看上一眼。
“你们将药汤看好,我去打些荤腥来,给他们,也给咱们补补身子。”赵显玉站起身来,自顾自地拿了金玉腰上的短刀就往林子深处走。
“女郎……”金玉唤一声。
“怎么了?”赵显玉回头看她,衣摆扫过枯枝,惊起几只枯蝶来。
一阵风吹过。
金玉张了张唇:“要不让我去吧。”
“算了,好些日子没动过刀剑了,让我动动身子,你歇着吧”她放软声音,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往丛林深处走去。
火光在枯枝间噼里啪啦的轻响,寻娘拿着汤勺在瓦罐中搅拌,目光却不由自主的移向砍树枝搭在马车上方的金玉身上。
她不管怎么想都觉得不大对劲,主夫虽强势,但在女郎的事上向来不会含糊,怎么会派一个才入府不久的护卫来护送?
忽然,马车帘子一动,一双白皙的有些透明的手挑开帘子,露出那张苍白的脸来。
发丝和衣间都挂着枯草和不知名的黑灰,袖口处是暗红的鲜血,比起第一次的狼狈有过之而无不及。
“阿姐……?”欺容低唤一声,却只见寻娘与金玉二人。
尽管如此,他心口还是微微一松:“阿姐呢?”大病过后的嗓音嘶哑,说起话来也如刀割般的疼,他丝毫不在意。
“我家女郎进山打猎去了,恰巧你醒了,来把药喝了。”寻娘见状盛满药汤,递到他跟前。
欺容见这漆黑的药汤下意识的皱脸,刚想推迟撒娇耍赖,随即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黯,竟毫不犹豫的接过仰头喝光。
“阿姐何时……回来。”手里拿着空碗左右张望着,眼里再度盛满了泪水要落不落的,不知道是因为苦的还是别的。
寻娘稀奇的望他一眼:“女郎好些日子没打过猎了,怕是还得有一会儿,恰巧你醒了,来帮我给冬枣喂药吧。”
欺容哦了一声,看起来有些低落,听话的跟着寻娘去给冬枣喂汤药。
看着冬枣被破旧床单绑着的小腿,欺容只觉得好不容易憋回去的泪水有再次涌出来的架势,他狼狈的别过头,用袖子仓促的擦了擦眼角。
“你且放心,若是喝了这汤药不再发热,便没什么大事儿了。”寻娘好心得安慰一句,说到底这二人变成这样也有她们一小部分原因。
“嗯……”欺容闷闷的嗯了一声,让冬枣靠在他的胸膛上。
“今日早上……今日早上是阿姐要走的么?”他低垂着眸子,在阴影下出奇的显得有些乖巧。
“算了……”没等寻娘答话,欺容又自顾自的说。
反正
他与她只不过是萍水相逢,人家等不等他,愿不愿意带他全凭人家的心意。
可心头又实在气闷的很,他早上强撑着病体就是不愿意耽误她的行程,可她倒好,一句话也不说就把他扔在那儿。
还有那低贱的马娘,竟然敢让他给她做夫郎?她也配?若是到了云雾郡定让阿姐将她大卸八块……
阿姐。
阿姐……
“扶稳些。”寻娘看着指尖被沾染上的褐色药汁道。
欺容连忙回神,顺手抚下粘在冬枣脸上的黑发。
“好了,要不先吃些饼子垫一垫,待女郎回来了再煮些热汤喝。”寻娘有装饼的布袋子里拿出一块,掰了一半分给他。
欺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婉拒:“算了吧。”这粗糙的饼子看着就划嗓子,他家的仆从都不吃这些。
寻娘见他嫌弃,唇角微微向下撇,却也没多说什么。
“你们……你们怎么又想着要回去救我们。”欺容含糊的问。
说真的,他真的以为自己要被那低贱的马娘占了便宜,甚至还想与那马娘同归于尽,却怎么也没想到赵显玉会回去救他。
寻娘看着外头的天色随口道:“我家女郎发觉不对,便折返回去看,见那掌柜的和小童前言不搭后语,稍一试探便知道你们没走。”
剩下的不必多说,欺容自然而然的就能猜到。
他搅着自己的发丝,凭着感觉将上头的枯草一根一根拿下来,又拍了拍身上的灰。
“女郎……?女郎您回来了。”外头传来金玉惊喜的声音。
欺容也下意识地想伸头去看,可又恨自己不争气。
她丢下他了,他还眼巴巴的凑上去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彩虹屁][彩虹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