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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0

作者:西瓜蛋蛋粉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2章 要个孩子吧……


    两人躺在年久的木床上, 稍一动弹,便吱呀吱呀的作响。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照上两人的面庞,女人长相


    不算是太过出挑, 但面如白瓷, 一股扑面而来的书卷气, 一个虽闭着眼,但容色极盛,如玉的脸与月光更是相得益彰。


    这二人怎么看都与这破旧的屋子扯不上半点干系。


    床很小, 两人只能胳膊贴着胳膊紧紧挨在一起, 连翻个身都得小心翼翼。


    赵显玉不是没提过她去打地铺,但宁檀玉非说她身子单薄,外头寒凉, 两人挤一挤便也能挤下。


    她实在是拗不过他,便造成了现在这个局面。


    赵显玉微不可见的叹了口气。


    鼻尖是带着太阳味道的好闻气息,还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香味儿。


    这还是长久为周淮南伺疾留下的, 赵显玉心口微微发涩。


    耳边的呼吸声已经均匀和缓,他虽然没去墓地,但作为主人家还是有不少事需要他去拿注意。


    赵显玉小心的为他掀掖一掖被角, 目光移向头顶,不再是亮堂堂的明珠, 而是开裂的泛黄的墙皮。


    可能是这几天早就习惯了,这一切让她奇异的没有感受到任何不适。


    连续的几夜的守灵让她的身体极度的疲惫,眼前一片模糊,慢慢的陷入了黑暗。


    天还未亮,外头的鸡鸣声一声大过一声,她甚至还能听见沉重的牛蹄在泥地上踏过,还伴随着女人们中气十足的响亮笑声。


    她翻了个身, 尽管不久前才死了一个熟悉的人,但是为了生活还是得下地奔波。


    甚至那场冰雹砸死不少庄稼,所以她们格外的忙碌,尝试着在五月前重新播种别的种子,挽回一些损失。


    这一觉睡的有些不习惯又觉得外面太嘈杂,她向来睡眠浅,干脆起身温书,这几日太忙,都没怎么看过书。


    她随手套上宁檀玉放在床边的鹅黄色裙衫,拿着火折子预备去点灯,不知道想起什么了又放下手。


    干脆拿着书去外头院子里,用冷水拍一把脸,终于精神起来。


    她见有几个幼童背着背篓路过,透过篱笆的缝隙往院子里张望些什么,触及到她的视线急忙跑开。


    她没在意,好奇是孩童的天性。


    没一会儿宁檀玉也从里头出来,大概是在她起身一刻钟后也起了,他穿着灰色的麻布长衫,看起来温润又儒雅。


    像是知识渊博的教书先生,赵显玉看的稀奇,面上带着笑。


    回到这狭小简陋的院子,仿佛他从未离开过这里,那些锦衣玉食不过是他妄想的一个梦。


    目光短暂的停留在看书的赵显玉身上,她穿着实在是单薄,宁檀玉不自觉的拧眉。


    他去灶头生火,准备烧水让她洗漱,又去里头拿那件浅蓝色的披风,他昨日随着被子枕头一起拿出去晒了,现在摸上去竟还觉得有些暖和。


    路过堂屋的供案,见上面的牌位正对着门口,黑色的牌位上印着金粉字体,牌位前是两根跳动着的白烛,宁檀玉面无表情的拿起,路过破旧的,满是灰尘的杂物间,随手扔进,然后上锁。


    赵显玉背上一暖,鼻尖是熟悉的气味,却见宁檀玉将他手上的披风披到她肩上,嘱咐她晨起要多穿一些,寒气重。


    没等她回应又转身端着木盆去厨房打来了热水,放在她跟前又伸手探了探,确保温度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烫,用那蝴蝶兰绣纹的帕子打湿,拧干。


    他伸手为她擦脸,这样的动作一个月也会有上一回,往往是赵显玉起不来却又得去书院时,这以前是寻娘的活计。


    赵显玉还是头一回在清醒时被他这样伺候,她有些不适想自己来,伸手去拿那帕子,却被他躲开了。


    她看他一眼,见他目光温和但毫不退缩,干脆低头去看手里的书,却被他伸手抬起下巴,“这样方便一些,玉娘。”他说。


    只是好奇怪,离的太近了,两人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能吸进对方呼出的温热气体。


    他从前也体贴,却从未有过这样亲近的时候,她狐疑的看他一眼,却对上那双与往常无异的琥珀色的眸子,她的心微微一跳,急切的移开眼。


    他擦的轻柔又细致,眉,眼,鼻,唇。


    就像是对待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宝似的。


    宁檀玉起身,仿佛闻到的温热的冷香味只是错觉,拿着巾子又为她擦手,洁白的带着些痒意的手贴上温暖的指腹和温热的毛巾,他的心又是微微一动。


    明明温度不一样,那指腹却格外有存在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带着茧子的手在她的指节间掠过时微微有些停顿。


    待将她收拾好,宁檀玉端着木盆,用那巾子在水中揉搓两下,径直覆上自己的面孔。


    赵显玉睁大双眼,对于一个擦脸都要用三遍水的女郎来说,这一幕属实有些别扭,却听他解释:“厨房里没多少水了,就剩着一点儿了,还得留些煮早膳。”


    他说的有理有据,赵显玉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却没看见锅里那沸腾的水,还有灶台里柴火噼里啪啦的火花。


    或许是看见了并不在意。


    宁檀玉做完这些起身,将水倒在门口的菜园里,只可惜里面都是杂草,往常他在时里面长满了各类瓜果。


    不过半年而已。


    看着米缸里见底的米,三日前还是满满当当的,那些姨爹昨日确实把他的话听进去了,带了不少走。


    好心的给他留了一些,不多,足够两人煮个粥。


    他嗤笑一声抓了一把米,淘完米将水倒在门口的小菜园里,偶尔有路过的要去地里的熟人就寒暄两句,大多是他们问,他答。


    “早膳用两个蛋喝些粥吧。”


    他从厨房的兜子里掏出两个蛋来,上面沾着褐色的污渍,站在厨房门口问她。


    虽然是问,但是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了,就一些青菜和腊肉,他知道赵显玉早上不爱吃油腻的食物,干脆将腊肉切成小块放进粥里,这样能中和腊肉的油气。


    得到女子的回应,将通红的手放在灶口微微暖两下,刚刚淘米用的是冷水,四月末的清晨也格外的冷。


    手上久未复发的冻疮又开始痒起来。


    锅里咕噜咕噜冒着泡白米粥,手里清洗着鸡蛋,心里盘算着买一些精神些的鱼来养在水缸里。


    家里每每去书院与她送餐食,顿顿都有鱼,无论是清蒸的油炸的,她似乎都很喜欢。


    上次抓上的那条鱼两人寻了个田埂烤了,她也吃的很香。


    两人坐在堂屋的桌子上有一口没一口的轻抿,滚烫的粥让他们的动作都慢下来。


    宁檀玉见她吃的艰难,干脆停下手来为她剥鸡蛋。


    他身后就是张昭妹前几日停棺的地方,旭日初升挥去那黑暗。


    “待会儿我得去镇上一趟,你留在家里温书么?”他轻声问,目光看着手里圆滚滚的鸡蛋。


    赵显玉思索一番,点点头。


    宁檀玉便满意地笑了,私心里他更希望她待在这儿,镇子上多是些赶集的乡下人,她们嗓门大也没个讲究,他怕赵显玉会不习惯。


    “吃早食呢小玉。”


    拿着锄头的某位姨爹站在门口冲他们打招呼,旁边还站了个白皙的少年。


    触及她略微慌张的目光,他起身隔着篱笆门与门口的姨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人就笑眯眯地走开了只是旁边的少年还依依不舍的看向那鹅黄色的身形。


    见她呼一口气,宁檀玉脚步一顿,转身进厨房为她拿来一块破布,挡在那篱笆门上。


    院子是露天的,并不会因为这一块布而影响光线。


    “九姨母家的鸢妹妹等会儿要去镇上,我求她顺路捎我一段,若是门口有人唤你,你就当做自己不在家,不理他们就是。”


    他有条不紊的说。


    赵显玉点点头,两人一时无言。


    在吴阳县时就是这样,他们少有的同桌用膳时间大多都是伺候在一旁的翠微说话,寻娘偶尔搭理两句。


    空气太过安静,她意识到自己应该说些什么,“那你一路平安。”


    说完这句她发现宁檀玉那常年上扬的嘴


    角弧度更大了些。


    “需要银钱么?”她得到了鼓舞又问。


    宁檀玉轻笑一声,他身上不管是赵显玉送的,还是周淮南羞辱意味赏赐给他了,这些加起来足够让他衣食无忧一辈子了。


    他却说:“不剩多少了。”


    赵显玉闻言去卧房里,将那箱子拖出来,轻轻拭去上头的灰,打开里头是一些玉器珍珠,下头垫的是她的书。


    她拿出一颗珍珠递给他,又觉得不够,还要再拿。


    “不用了玉娘,够了。”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


    顺着这只手,赵显玉直起身子来。


    她轻浅的笑着:“多拿些以备不时之需。”


    宁檀玉看着她雪白的后颈,其实光那一颗珍珠就已经够一个人吃喝不愁的过上七八年了。


    但他没说,接过她递过来了三四颗珍珠,听她慢悠悠地告诉他让他寻个好一些的当铺,注意安全,实在不行就牵匹马回来,再找些师傅把这院落修缮一下……


    她声音很轻,说的缓慢又认真,宁檀玉仔细听着,眼神看着她鹅黄长裙上绣着的蹁跹的碟,随着她步子的晃动,仿佛要从那浮光的锦缎上飞出,不由自主的伸出手。


    却只看到赵显玉疑惑不解的目光。


    他欲盖弥彰的去扯身上的长衫,为了方便他穿的是从以前住的屋子里找出来的衣裳,穿惯了好料子再穿以前的衣裳还觉得有些扎手。


    随即想通了什么,伸手去摸她鬓边的珍珠小坠子,“玉娘,我们要个孩子吧!”


    *


    赵显玉坐在院子里,旁边是新打的小几,虽然做工粗糙没有上好颜色的漆和雕纹,但胜在实惠,只要三十文不说还泛着浅淡的木香。


    她心里装着事儿,往日里扫一眼就会往脑瓜子钻的字忽而变得晦涩难懂起来,在脑子里第十三次想起宁檀玉时果断放下书起身。


    她走到墙角,踮起脚往外面看,墙角是各家各户买来的一些柴火,已经用掉了大半,早晨宁檀玉晾上去的衣服已经半干,地上因为水滴而湿润的泥土也已经干涸。


    外面没有风那大树的树冠却微微摇晃着。


    空气中弥漫着浅浅的肉香味儿,辣椒和腊肉再放一点儿猪油,香的让人流口水,那是宁檀玉走前做好的,放在锅里用灶里的余温温着,怕午间赶不回来让她饿着了。


    她伸个懒腰,寻思着将书都拿出来晒一晒,几日不见光,唯恐它们生了书虫。


    “小玉?小玉在家不。”外头忽然传来呼喊声。


    赵显玉放下书,犹豫着要不要过去看看,就听隔壁的篱笆门开了,随后秀姨母开口:“小玉早上跟着鸢丫头去镇上了,你找他干什么勒,等他回来了我告诉他。”


    “没什么事儿,我家江子做了些糍粑,让我来问问小玉要不要。”


    “那你晚上再来吧,这一时半会还回不来勒。”


    “你家华妮儿怎么样,还发不发热?”


    “好多了,还睡着呢。”


    接着就是一阵寒暄,直到听不到外面的话语声,赵显玉才慢慢走过去,下意识地脚步放轻,掀起那布帘的一角往外头看。


    见没人她松了一口气。


    转身抬步去厨房看看,厨房不算大,灶台,水桶和一些杂七杂八的,码放的很整齐。


    除去顶上吊着的腊肉,米缸里的米也不剩多少,她叹息一声,打开锅盖,里头是青红相间的菜,下头盖着白胖的米饭。


    刚刚在外头还不觉得有多饿,现在一闻到只觉得嘴里不由自主的分泌着酸水。


    赵显玉将椅子搬到那院子里的晾衣服的绳子旁,这样那衣裳能挡住刺眼的光。


    她吃相斯文但吃的很快。


    宁檀玉的手艺着实不错,一道普通的家常菜也能做的有滋有味的,比她家中重金请来的师傅做的还要好吃。


    汪


    门口传来一声低低的犬吠声,外面常常会有狗群聚在那大槐树下一起玩耍,赵显玉并不打算理会。


    “小黑,里头有人吗?我们是来做客的礼貌些。”


    外头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很低,虽然是在斥责,但言语间很是宠溺。


    那狗不理会主人的话,满脑子只有那香香的味道,急的狠了就用那长长的嘴筒子去抵那篱笆门,好在这篱笆门是从里面栓上的,那狗折腾了半天还没有一丝进展,呜呜的低声叫唤起来。


    见碗里还剩一些没吃完的米饭,她犹豫片刻,还是走过去将那篱笆门打开。


    那狗见了生人也不怕,慢悠悠地踏进院子,好似就是自己家一样巡视领地。


    赵显玉看着觉得有趣,脸上也不自觉扬起了浅浅笑意。


    找出一个干净的碗来,把没吃完的倒进去,那叫小黑的狗也乖乖的坐在一旁不直接去吃,等她倒完先是用头亲昵的蹭她的小腿,等她摸一把自己的狗头才摇着尾巴去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美食。


    “女郎是表哥的妻主么?表哥不在家么?”


    那男子见她做完这些才开口问道,虽然是问,但显然对这件屋子很熟悉,目光扫向那高高挂起的衣裳,心里有了计较。


    她抬起头去看门口的男子,他看起来极有分寸,主人家不开口请他便不进门。


    她犹豫着点点头,面前的男子穿着一身浅蓝色的长衫,长发用同色系的发带束起,一身富贵气,看起来温柔又无害,眉目间与宁檀玉还有几分相似。


    见她点头,那男子才进一步,“表哥什么时候回来,我是他爹家表弟檀溪河,听闻宁家姨爹去世紧赶慢赶过来吊唁,却不想还是来迟一步了。”


    他面色上带着恰好的低落,仿佛对这件事儿十分的愧疚。


    赵显玉闻言立马请他进门,“他大抵还有一会儿,去屋子里坐吧!”赵显玉开口招呼道。


    心里却微微有些疑虑,她从未从宁檀玉口中听过他那个归家的阿爹,更别提这位尚且存疑的表弟了,但来者是客,她还是好生招呼着。


    待客人坐下,她预备给人泡一杯茶,当她拿起茶壶时就知道不好,她看书时爱喝茶,一上午满满当当的茶壶已经空了。


    她只好进厨房去烧,漆黑的灶口似乎也在嘲笑她,那木头用火折子怎么也点不燃。


    客人还在堂屋等着呢。


    她犹豫片刻,“表弟,家里没有热水,要不我……我去隔壁借点开水吧。”赵显玉面露难色,显然是很不好意思。


    好在檀溪河也不是为了一杯茶水才来的:“没事儿没事儿,我坐一会儿就是了。”


    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赵显玉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


    好在檀溪河跟他表哥差不多,是个体贴人的性子,见她很是局促,开口问道:“表嫂与我表哥成婚多久了,年关前我阿母来问过,只可惜那时表嫂表哥不在,不然定会为你们奉上些薄礼恭贺新婚。”


    “我与檀郎十月初八成婚,已经有半年了。”她老老实实地答。


    这样的话在前几天天天都有人问,她从最开始的害羞局促再到现在的对答如流。


    “哦……”


    气氛再一次凝固。


    “听说表嫂七月便要入王都参加秋试,不知表嫂有几成把握。”


    他进村里见一群男人围在一起说笑,他过去听了几句,令他没想到的是这谈笑间的主人公是他那从未见过面的表嫂。


    他的表嫂还是个金贵的书生,这倒是比宁檀玉成婚嫁到县里还要令人意外。


    赵显玉犹豫片刻,“大约五成吧!”


    她特意说低一些,对面的檀溪河却微微一笑,不着痕迹的打量这个表嫂,面如白玉,气度非凡,一看就不是常在田里劳作的模样,更不要说那一头乌发靓丽。


    这类人总是心比天高,他心里有了盘算。


    “那就事先恭贺表嫂了。”檀溪河坐在椅子上作了个揖,面色笑意更盛。


    赵显玉回了个礼,也寻了个椅子坐下,两人维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等了一时半刻院子外头还没有动静那狗儿也吃完饭进来,先是冲主人摇摇尾巴,再然后去蹭赵显玉的小腿,呜呜的撒着娇。


    檀溪河将这看在眼里,眼底的笑意浅了三分。


    “你这狗倒是亲人,我家中养的那些凶恶的很,每每见到都要冲我大叫呢。”


    她家往年是不养狗的,因为周淮南讨厌。


    只是幼时她爱从后门偷偷溜出去玩儿,周淮南就特地寻了几条凶恶的大狗来养在后头用铁链栓起来,老远见她就龇牙咧嘴的,被吓了几次她就不敢再靠近后门了。


    “用来看门的狗自然凶恶,小黑我从小养到大,连只耗子都不会抓,更别说咬人了。”他语气里带着淡淡的骄傲。


    赵显玉稀奇的看他一眼,乡野间养狗不用来看门的少之又少。


    手心里毛茸茸的触感暖暖的,局促的心情也好上许多,本来她是不喜欢狗的,架不住它总是撒娇。


    “那你养它多久了,看毛色你养的很好啊。”顺着毛从脊背摸到尾尖。


    “这是我舅舅跟我阿母送给我的,养了大约四五年了,每回来我来都带着它来看表哥。”


    说起这个他语气里带着不知名的愉悦,赵显玉心里莫名有些不适,她强压下这种感觉,又说了几句好话给他听。


    檀溪河见她手轻轻摸着背毛,那狗也愉悦的眯起双眼,若是不说谁能想到他才是小黑的主人呢。


    他轻咳两声,那狗还没反应呢赵显玉忧虑的目光已经望了过来:“表弟,我还是去隔壁为你借一杯热水吧。”


    她站起身来起身就要走,小黑也紧紧跟随着她的动作。


    “不用了不用了,表嫂,屋里头有些阴冷,去外头晒晒太阳就好了。”


    赵显玉闻言也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办了丧事的原因,她也感觉这屋子阴气沉沉的。


    “那我们去院子里晒晒太阳吧!”她微微一笑,端起凳子招呼他往屋外走。


    两人一人一张小凳坐在一起,她开口想问些什么,隔壁又传来孩童的尖锐的哭嚎声还有大人们的安抚声,赵显玉有些疑惑,但现在有客人在这儿,她按捺下要去隔壁看看的冲动。


    檀溪河见她疑惑,他开口解释:“隔壁秀姨母家的小女儿出生时先天不足,是个痴傻的,不过不是已经好多了么?我上次来时还好着呢,这怎么又犯病了?”


    赵显玉这才知道还有这一层,她垂下头去,心中有了计较,但心情也不免低落下去,那狗儿用头蹭她想让她摸它也有些敷衍。


    檀溪河将这些看在眼里,微微挑眉,没多说什么。


    看来他这表哥运气倒还是真好,让他遇上个心善的。


    门外传来驴蹄子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铃铛叮铃铃的声音。


    赵显玉急忙走到门口开门,果不其然宁檀玉已经回来了,那驴车上装的满满当当的,小的是些碗筷镜子,大的有棉絮和布料,她还在角落里看见了一盏新的油灯。


    赶车的鸢娘在卸东西途中见她,嘴甜的唤她一声嫂子。


    她应了一声,就要上去帮忙。


    宁檀玉把她向后拉上一步,动作轻柔又不容拒绝:“我与鸢妹来吧。


    “是啊嫂子,玉哥给了给工钱的,哪里能让您来。”她嘿嘿的笑着,哟黑的脸上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可见宁檀玉给她的报酬十分可观。


    宁檀玉轻笑一声,目光往院子里一扫,见那熟悉的狗缩在门外偷偷看他,见他看过去呜咽一声往屋子里头跑。


    宁檀玉心下了然,温和的笑也冷了下来。


    *


    “表弟来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倒是表哥招待不周了。”宁檀玉笑着往灶里添柴,灼热的火光照映出一片红,烫的生疼,他却恍若未觉。


    檀溪河慵懒的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熟练的往灶火里添柴的男子,眼底露出一丝轻蔑。


    他嫌弃的扫过被烟熏的漆黑的墙壁:“表哥这是说的什么话,你那姨爹去世之后舅舅挂心的很,总是忧心你吃不饱穿不暖特地托我来看看你。”


    宁檀玉的背脊微微一僵,手里的动作不停。


    “舅舅的枝姐儿去岁考上了童生,郡守大人欢喜的紧,舅舅如今被扶为侧夫正是风头无两的好时候,却听闻你早早成了婚发了好多的火,但木已成舟,舅舅让你带着表嫂去云乡郡里走一遭,好让他掌掌眼,也当全了他一遭烦心事。”


    檀溪河嗤笑一声,语气里对这个舅舅早年间生下的哥哥很是不屑,贫农出身的血脉叫他一声哥哥也算的上是抬举了。


    对他来说只有舅舅与郡守生的宝枝才是他正儿八经的表亲,眼前这个只是不得不迫于阿母的淫威他才来照看一二。


    见他不言语,目光又扫向在院子里看书的女子,一头乌黑的长发垂下,用一根木簪挽起,通身却没有那些读书人的酸腐气,细细看来竟有他阿母的几分贵气。


    檀溪河回想着她站起来时的高挑,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不得不说宁檀玉的眼光格外的好,这女子的相貌气度都是一等一的出挑,简直不像是这贫显里长出来的人儿。


    比他见过的常太仆的长女还要有气势。


    但再好看又有什么用呢?他这个好表哥的面皮全云乡郡都找不出第二个比他好的,连他都自惭形秽,还不是要烂在这小阳村的泥里被他踩在脚下?


    要他说男人家不要光看女子的相貌,要看女子的才华家世,最好是在云乡郡有几分权势,又读的几年书,这样才不算辱没了他高贵的品格。


    “表哥,听弟弟我一声劝,到了那云乡郡什么样的女郎找不到,凭舅舅如今的势头接你进那郡守府寻一门好亲事也是使得的,何必要守着这小小的吴阳县过活呢?”他再次开口劝说。


    宁檀玉微微拧眉,心里止不住的烦躁,但身后的男子还在喋喋不休。


    “你若是实在没事做打些水把那些东西好好擦洗一番,好让你表嫂用的舒心些。”他话语间带着冷意,故意折辱他。


    果不其然。


    檀溪河看着院子里摆放着的物件,这些在吴阳县算的上精巧的东西在他眼里不过是些破烂货在云乡郡就连摆在他面前的资格都没有,这贱种竟也敢支使他干活?


    想起临行前阿母的嘱托,他将这口气咽下。


    “表哥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做惯的这些事我从小连沾都没沾过,万一我笨手笨脚的弄坏了什么岂不是浪费了表哥的银钱。”檀溪河说的缓慢,带着几分讽刺的意味。


    话里话外说他命贱就该做这样的活计,云泥之别。


    宁檀玉站起身来,两张面孔有几分相似,一明一暗,但宁檀玉常年劳作又在赵家滋补了半年,身子宽厚不说往年间微微泛黄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白皙起来。


    哪怕是满是油污的厨房也难掩其风华。


    檀溪河不知道怎么的,声音下意识地放轻,气势也矮了一大截。


    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他恼怒起来,自己怎么能在一个贱种面前丢了气势。


    宁檀玉就该被他死死踩在脚下,被他撵进泥地里,看着这张面皮,他恨不得将它活剥下来给自己换上才好。


    “表哥,我有哪里说错了么?命贱就该认命啊!”他压低声音,为了确保他能听的清楚檀溪河说的很慢。


    那道灰黑色的身影与他擦肩而过,除了那道恶心的令人作呕的味道外竟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檀溪河身影僵住,随即是无边的恼怒,这个贱种竟然敢……竟然敢无视他。


    外头还传来那贱种低三下四的声音,就像他院子里的奴仆似的卑躬屈膝,看到这儿他心情诡异的好起来。


    “玉娘,那鱼是清蒸还是红烧,那鱼头大要不要炖汤?”


    宁檀玉站在她跟前,特地站在西南角怕挡了她看书的光。


    赵显玉闻言抬起头来:“你看着来吧。”


    又想起家中还有客人,见那与宁檀玉有几分相似的面孔站在厨房门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她补充道:“看表弟想怎么吃吧,毕竟来者是客。”


    宁檀玉面色无异的点点头,又温声嘱咐她天快黑了要降温多穿一些。


    见她敷衍的点头,干脆去卧房将那件披风拿出来放在一旁,又


    为她泡上新买的茶水。


    他不懂茶却也知道她平日里喝的都不是凡品,只好在那茶叶铺子里买上最好最贵的,尽管如此他还是忧心她喝不习惯。


    见赵显玉轻抿上一口面无异色他才放下心来。


    “表哥,如今伺候女人倒是得心应手啊?”檀溪河逮到机会就要讽刺两句。


    宁檀玉轻笑一声:“我那妻主自小娇贵,伺候她是我的福气。”


    说完进了厨房专心去做那鱼,鱼是新鲜的还在那袋子里活蹦乱跳。


    手起刀落,那鱼一下没了生息。


    檀溪河只觉得惊奇极了,他这个表弟虽过的贫苦,倒还是有几分傲气在的,不然也不会不愿同他回云乡郡过好日子。


    原来他也同寻常男子一样以妻为天。


    现如今竟然能说出甘心伺候女人的话来,真是自甘下贱。


    见他这样放下心来,也懒得去看宁檀玉做下人的活计了,这活计他怕是得做一辈子了。


    想到这儿他开怀的笑了。


    心情好时他也不介意给这个表嫂几分好颜色。


    “宋千棠的诗集?”


    耳边传来略微带着惊讶的声音,赵显玉抬起头,只看到那蓝白相间的领口。


    他没弯下腰,就这么站着。


    赵显玉微微皱眉,本就昏黄的光被那蓝遮住,书上的光也由明转暗。


    她往后退上一步站起身来,点头:“是,我才刚开始看。”


    阿爹为她安排的课业大多是史记策论之类的,少有这些风雅的诗集,她想着那些书翻来覆去她都能背下来了,倒不如看些新鲜的。


    “表弟也看?”顿了顿她问。


    檀溪河笑出声来:“我平日里做些都没阿母研磨侍茶,幼时阿母也教我看过一些。”


    赵显玉张了张唇,说不出夸赞的话来,其实往日里在阿爹的熏陶之下她最欣赏的就是爱读书的男子,总让她觉得有种孤高的气节。


    现如今这样的人就在面前,她却说不出话来。


    她只想在幼时就能读的起书认得了字的人,作为他表哥的宁檀玉怎么会沦落到求人给予吃食的地步。


    可这人千里迢迢的来奔丧倒也不像是没有情谊的样子,赵显玉心里头揣着疑问,面色也自然冷凝下来。


    檀溪河自觉莫名其妙,往常里那些女子知道他读过几本书不说对他有几分钦慕也可以说的上是赞赏有加。


    可面前女子的冷淡他也不是感受不到。


    “表嫂预备什么时候去王都,这小阳村交通闭塞,此行怕得花上两月有余,现如今已经近五月倒不如同我回云乡郡同我阿姐一同去吧。”


    他话语间带着施舍,这可不是他好心,而是他阿姐檀华珠是云乡郡有名的才女,好让这贱种知道他找的妻主在他阿姐面前不过只是陪衬的鱼目。


    以解他心头郁气。


    她开口谢道:“多谢表弟,我家中阿爹已经为我安排好了,待到六月出头与那走商的队伍一同去,就不劳烦你了。”


    面上挂着恰好的笑,语气措辞也挑不出错来。


    檀溪河想开口再劝,赵显玉却已经拿起了书。


    他这回是确信这位第一次见面的表嫂对他有意见了,只是想不通话都没说上几句,是哪里得罪她了。


    他也不是爱热脸贴冷屁股的人,往常在家中阿母阿爹阿姐谁不是捧着他,如今屈尊降贵与这个穷秀才说话她倒还摆起了架子。


    “玉娘,那鱼要辣一些还是清淡一些。”


    赵显玉回头就见宁檀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锅铲嘴角含笑的看着她。


    她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对宁檀玉的怜惜,想到他惯爱吃的清淡些,便道:“做的清淡些吧。”


    宁檀玉眉心一跳,他知道赵显玉爱吃辣,出来问这一遭是怕他这个好表弟说一些不该说的,哪里知道她突然要吃的清淡了。


    那辣椒粉都已经撒锅里了。


    他叹一口气,认命的回厨房再加些水。


    “表哥倒还真是疼惜表嫂”檀溪河调笑一声。


    赵显玉笑一声,并不打算接他的话,转身进卧房将书好生放好,将垂下的布帘固定住这才出门去厨房。


    “待会儿多烧些热水吧,表弟今日是在这里过夜么?”她挽起衣袖露出雪白的手臂来,走到灶前帮他烧火。


    宁檀玉见她进来连忙把厨房的小窗户打开,可惜太久不用那木窗已经推不动了。


    无奈他只好拿着蒲扇在她身旁扇风,铁锅盖下的汤水咕噜咕噜作响。


    “他估摸着用了晚膳就走了,这里哪里有地方给他睡?你出去看书吧这里烟气重。”


    赵显玉摇摇头,往灶里扔上一根枯枝,不知道为什么跟那所谓的什么表弟呆在一起她就有种说不出的不适。


    明明两人长相相似,为什么宁檀玉的气质比他要温和的多呢?


    她仰起头去看那认真动作的男子。


    面色如玉,这辈子她都没见过比他还要好看的男子了。


    “你那表弟是从云乡郡来的?那狗也是从云乡郡带来的?”


    “是,他阿母在云乡郡做郡丞,那狗他宝贝的很,走哪带哪儿。”他就着赵显玉的话答。


    “你不喜欢他么?我也不喜欢他。”她自问自答,说着说着自己噗呲一声笑出声来,却因为太极呛上一口浓烟剧烈咳嗽起来。


    宁檀玉还没等明白她的意思,急忙去倒水为她顺气儿。


    “小心些小心些。”


    语气也不复往日的沉稳。


    等到终于顺过气儿来,赵显玉面色通红无力地靠在那粗布的衣衫上,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我知道你不喜欢你那表弟,我也不喜欢。”


    她的声音低的不能再低,她依靠的身子却陡然僵住。


    宁檀玉叹息一声,粗糙的带着厚茧的手抚上她的发丝。


    第23章 是梦吗?


    桌子上的菜摆的满满当当, 一道汤汁多多的红烧鱼,一道清亮的鱼头汤摆在赵显玉跟前。


    赵显玉居上位,宁檀玉坐在她右手边, 时不时为她递上一杯水, 一方帕子。


    “表哥, 你考虑的怎么样?”檀溪河坐在一旁,看着出他很嫌弃,连筷子都没象征性的拿起来过, 只捧着那新茶具里的水有一口没一口的轻抿。


    宁檀玉给她夹一筷子鱼肉, 并不搭腔。


    这顿饭他们吃的安静,只有檀溪河喋喋不休的劝告和宁檀玉偶尔两句的询问。


    无非是这道菜辣不辣或这个汤怎么样。


    任凭他怎么说,待吃完饭宁檀玉也没回他一句, 赵显玉眼观鼻鼻观心不掺和到他们的家务事里去。


    待放下筷子就老老实实地去外头收晒的衣裳,逃离这是非之地。


    “表哥,这穷地方有什么好的, 去了那云乡郡你要什么没有?”


    宁檀玉一手拿着篓子一手端着碗筷,将剩饭菜倒进脚下的泔水桶,他低垂着头似乎什么也没听见。


    檀溪河简直气胸口发痛, 任凭他好说歹说这人就是不张嘴,眼看着天色渐晚, 再晚一些抹黑走他一个男儿家要从这里走到村口要面对那么陌生的打量的目光,光是想想鸡皮疙瘩都要掉一地。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明儿个我就启程回去了。”他下了最后通牒,他的话是带到了,他不愿意去那就是他的事了。


    宁檀玉拿着碗筷进了厨房,檀溪河见状冷笑一声,果真是乡野养出的贱民, 一点礼数都没有。


    丢下这样一句话拂袖出了门,谁成想一出门就见自己的爱犬趴在那女子的脚下,吐着紫红的舌头摇晃着尾巴,更可气的是那女子压根不想理它。


    见他出来了礼貌的向他问声好,又问他是不是要走,需不需要她送一送。


    檀溪河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觉得这妻夫俩都是一个货色,冷哼一声不回她的话,:“小黑,快走了。”


    他叫这一声那狗才依依不舍的回到主人身边,待出了门,他才一脚踹上黄狗扭动的屁股,小黑嗷呜一声向村口跑去,扬起阵阵黄灰。


    赵显玉听到动静只


    觉得莫名其妙,表兄弟之间的事儿拿狗撒什么气,抱着衣服进了卧房。


    说来也怪平时在家里的时候她洗漱完之前是绝对不会上床的,可现在哪怕是穿着外出的衣裳她也能心安理得的往床上坐了。


    这难道就是入乡随俗?


    “玉娘,表弟走了?”宁檀玉听见了动静,走到卧房门口问。


    她闻言点点头,昏暗的卧房亮了一瞬,就见宁檀玉从怀里掏出一颗明珠来。


    “你爱夜里看书,这里的油灯不好,你看看这颗明珠行不行。”他放在手心里。


    这颗明珠个头大却不圆润,赵显玉一看就知道是劣质货色,但她还是很给面子的露出惊喜的表情。


    她接过明珠,在床边寻一个好些的位置准备安置上,宁檀玉又从怀里拿出一个托盘来,说起这个他难得的有些羞怯。


    “镇上没有好手艺的匠人,先放在这盘子里,到时候我再去县里看看……”


    “那就这样吧,这盘子与这明珠也挺相配的。”


    从宁檀玉手里拿过那颗明珠,托盘内部是用蚌壳磨成的金粉染成,浅金色的柔光与明珠相应,为这卧房也增添了一分晖色。


    见她没有面露嫌弃,宁檀玉这才放下心来。


    他今日去医馆找大夫看过了,那大夫为他看了诊把了脉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是她学艺不精看不出来病症所在,叫他去大些的地方看。


    出门时正好见那走商的商人在那珠宝店贩卖明珠,他想着赵显玉夜里看书不方便,便想着为她买上一枚,又怕她见惯了好的瞧不上这些,一路惴惴不安。


    赵显玉将明珠摆好,外头正是黄昏,发挥不出这颗明珠的作用,太久没见过这样漂亮的盘子她有些爱不释手。


    她转过身,不知道宁檀玉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他的目光里带着犹疑和不解。


    “你怎么了?”见他捂着胸口赵显玉急忙问,怕他哪里不舒服。


    宁檀玉愣愣的点着头,“没事,没事,我出去透透气。”


    他连说两声,没等赵显玉回应逃也似的出了门。


    宁檀玉连走一里路,来到那田埂上,直到看不见赵显玉的身影,闻不到她的气味,这时候急促跳动的心才慢慢安静下来。


    他低垂着眸盯着手上的冻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回来了?”赵显玉听见开门声,急忙放下书披上外衫去到堂屋门口,果然见到那宽厚的背影。


    宁檀玉拴上篱笆门,手里拧着盏灯:“我刚从隔壁回来。”


    赵显玉一怔,心里有了计较,“那秀姨母怎么说?”


    他走到她跟前没有立马答话,伸手为她整理留在衣衫里头的发丝,“她说忘了。”


    指尖不小心触碰到白皙带粉的耳垂,手微微一颤,好在发丝的主人并没有发现。


    她扬起头来:“那就算了……也不多……”


    宁檀玉看着猝不及防出现在视野里的红唇,他喉结微动,慢慢的垂下头,在关键时候他往旁错上一寸,在她耳后落下一个吻,很轻,也很快。


    赵显玉耳后感受到轻柔的痒意,身子一僵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心也扑通扑通的跳起来。


    按道理来说他们是成亲半年的妻夫,这样亲昵的动作本就无可厚非,可自从两人之间的亲密时刻少之又少,这个吻甚至可以说的上是这半年之内唯一的一个。


    两人都有些局促,特别是赵显玉,眼神直勾勾的盯着衣裳上的绣纹。


    “锅子里还烧着水?”


    宁檀玉见她脸红的厉害,自己的身子也在莫名微微发颤,见地上有水渍,转移话题。


    赵显玉红着脸点头:“啊……是,怕你回来没水……”


    一种无言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特别是宁檀玉,想通之后再看见她总觉得心头痒痒的,就像是蚂蚁在爬。


    可他知道赵显玉的性子,虽然温和,但他要是做出太过出格的事儿难保她会抗拒。


    他们是妻夫,还有那么长的时间徐徐图之,强压下躁动的手:“那我去看看,浴桶的水倒了没?”


    他越过她,指尖在她手背划过,说不清是故意的还是什么,赵显玉却像是被烫到了似的,急忙收回来。


    “倒了,要不要我帮你打水?”她低声问,脸上的燥意存在感实在是太强,好在堂屋里漆黑一片,不然她里子面子都要丢光了。


    她左手捏着右手,迈开步子突然又不知道该怎么走路,她急躁的扯了扯衣服上的穗子。


    “不用,你先去看书吧!”熟悉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这屏风是宁檀玉下午从镇上带来的。


    她见上头的鸟儿雕的实在漂亮便用抹布擦了摆在堂屋里,没想到这时候派上用场了。


    赵显玉点点头同手同脚的往卧房里走,临掀起那道帘子,她鬼使神差的回头去看屏风里的那道身影,也许是巧合,他手里的那盏灯放在一旁,透过屏风映照出她曾摸过的胸膛。


    面色越来越热,她急忙将卧房的帘子拉上,不敢再看。


    赵显玉自诩不近男色,唯一的一次还是在药物的作用下,这还是第一次在清醒的情况下看到男人的胸膛,尽管只是个倒影也足够她面红耳赤了。


    她蒙上被子,脑子自动给那胸膛上了颜色,白色和红色。


    是了,她曾迷迷糊糊间吃过。


    好白,好红,好大。


    外头传来脱衣裳窸窸窣窣的声音,再是很轻的水声,她恍惚间还能听见水珠顺着胸膛滑落下的声音。


    眼前飞过一只飞蛾。


    赵显玉急忙回过神来,她是读圣贤书的人,怎么脑子里会想这些银会之物。


    她一边唾弃自己一面拿起书,秋试在即,哪里有心情想这些。


    她的唇落在白皙的脖颈处,再往上是一张红的艳丽的脸,他眼角含泪的盯着头顶的茅草,手无力地抓住她的衣袖来寻求一个支点。


    “女郎,求女郎怜惜。”


    他的声音不复记忆里的温和反而低沉暗哑,还带着一丝的羞怯,用来遮挡的衣服已经成了一团烂布被扔在地上。


    身体已经布满了暗红色的痕迹,因为冷那红色站立起来,哆哆嗦嗦的可爱极了。


    赵显玉黑色的发丝落在白色,顺着轮廓落到身下垫着的草垫,她的脸好像埋在什么里面,发丝穿过指缝的黑与白的交印,不知道是想往外推还是要往下摁。


    “女郎,女郎……”他带着微微的哭腔,细碎的话语因为女人不熟练的动作而颤抖。


    他乞求着,希望身上的女子能够温柔些,可中了药的她哪里听的到他的话,只是一味的用牙齿啃咬。


    即痛,又痒。


    “怎么办……怎么办……帮帮我……”她边习云边含糊道。


    男人似乎也到了极限,光靠唇舌完全不能缓解他身上的燥热,他咬咬牙:“女郎,女郎,跟着我的手。”


    女人最重要的部位被抓住,她强撑着理智抬起头,面前是一片春色,就像她曾看到的男宫图一样,面前的这具身体比那画里的还要好看。


    可惜那一片白上青紫交加,还有不少见血的牙印。


    “跟着我的手,对……就是这样……嗯……”男人呼出一口气,用手撑起身子,脖颈无力地往后扬。


    身上的女人再一次吻上他的红,有些凉……——


    作者有话说:高审,我改,高审,我改,我一直改[化了]


    第24章 血腥气


    太凉了, 他想。


    宁檀玉盯着泛黄的屋顶,一旁的温度早已经冷却下来。


    手里捧着书,嘴里念着晦涩的诗词。


    刻意压低的声音显得有些清亮, 似乎是遇上了什么理解不了的诗词, 她拧起眉头。


    宁檀玉倚靠在门口, 就这样静静的看着。


    不知道过了过久,外面谁家养的鸡咕咕咕的叫起来,他才回神。


    再


    次躺上这张小床时, 又闻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冷香味儿, 他此刻已经没了睡意。


    大抵是这几日同赵显玉睡习惯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叹息一声,觉得自己过了半年好日子把矫情病都过出来了, 认命的穿衣起身。


    路过院子时他放轻脚步,不一会儿这座枯败的小院升起了炊烟。


    “你怎么起这么早?”她手里捧着书,似乎是嫌厨房里太呛将将站在门口。


    赵显玉见烟囱里冒起了灰烟, 她这才发现宁檀玉已经起了,以为是自己吵醒了他特地过来看看。


    宁檀玉闻言抬起头,不回答她的话:“你多穿一些吧, 我估摸着等会儿要下雨。”


    他起身时特意在堂屋的地上看了两眼,有些湿意, 因为这房屋年岁太老,每当天气不好时就会这样。


    赵显玉嗯了一声,她也觉得今夜的天气有些凉飕飕的,外头的树冠被吹的簌簌作响。


    凉意悄悄爬上肩头,在宁檀玉的劝说下她回卧房去换衣裳。


    宁檀玉见听不到脚步,将盆里的衣裳匆匆搓洗两下拿到院子里去晾。


    只有一件,且尺寸与他相似。


    换完衣服再到厨房时宁檀玉已经把洗漱的水烧好, 倒进洗脸的木盆里。


    他昨天在镇上几乎把赵显玉要用到的东西上上下下都换了一遍,这大手笔看的宁鸢瞠目结舌。


    直叹说玉哥会疼妻主,她以后能找个这样的做梦都能笑醒。


    白皙修长的手落进温热的水里,接过宁檀玉递过来的巾子,随手拧干,“我吵醒你了么?”


    她以为是自己读书的声音太大吵醒了他,思衬着自己该走远些。


    宁檀玉张张唇:“不是,是我觉浅。”


    他顿了顿,随口扯了个理由,他见赵显玉点点头,似乎是信了,目光不自主的挪向那红润的唇。


    脑子里又猝不及防的浮现昨夜的梦境,他觉得自己的心再一次扑通扑通跳起来。


    见赵显玉洗漱完忙端着木盆去外边倒水,反倒是赵显玉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些反常。


    天还没大亮,外头就已经下起了小雨,看起来还有渐大的趋势。


    屋子里潮的很,赵显玉也不在意,搬了把椅子就坐在那儿看书。


    宁檀玉自吃完早饭后就出了门,说是哪家的邻居叫他过去帮个忙,他不说赵显玉自然不会去问。


    可看着外头的雨她有些忧心,也不知道他出门时有没有带伞。


    雨滴顺着屋檐一滴一滴的落下,落到下头的废弃花盆里,在那浅浅的水洼里溅起涟漪。


    正想着那篱笆门被推开,宁檀玉穿着蓑衣,脚步一深一浅的往里头走,赵显玉目光往下移,见他穿着木屐忙过去扶。


    到了门口他先将蓑衣脱下来:“这蓑衣……这蓑衣是隔壁的水哥借的。”他解释一句,随手将蓑衣挂在门口的钩子上。


    赵显玉站起身来细细打量他,除去衣摆有些些湿意以外身上没别的地方沾上雨水了。


    她松了一口气,“冷不冷?”


    对面的男人摇摇头:“全阿爹家的牛难产了,忙活了一会儿身上全是血腥气,你离我远些。”


    他说完后退一步。


    赵显玉轻笑一声:“哪里有什么血腥气,就算有这么大的雨也早都冲散了。”


    她上前一步为他拢拢衣袖,又去为他倒一杯热茶:“暖暖吧,别受了寒气。”


    宁檀玉站在原地没动,她今天穿了一身靛蓝色的长裙,发髻上也簪了同色的绒花,她本就白,看上去就像蹁跹的蓝色彩蝶,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飘去。


    赵显玉见身后没动静,她回头,见他傻愣愣的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是怎么了?受了寒了?”


    一双冰冷的带着香气的手抚上额头,强忍着贪恋宁檀玉后退一步:“没事。”


    说完就抖了抖身上不存在的泥污,墙角堆放着他昨日个买回来还没来得及整理的物件。


    赵显玉坐在椅子上,宁檀玉拿着小马扎坐到角落里,堂屋小两人的距离也不远。


    她放下了书,专心看宁檀玉用水擦洗,按道理来说这些东西买回来后应该在太阳底下晒上几天,可惜时候不好,没赶上好天气。


    宁檀玉手里拿着一柄铜镜,手上拿着抹布仔细擦洗:“我把银钱都给水哥了,他阿母是村长,就不用我们操心这事儿了。”


    小阳村是宁姓大村,大家多多少少都沾亲带故的,你叫我一声姨母我叫你一声姑姑。


    村长却姓李,是很久以前搬到这小阳村来的,在这儿住的时候久了,大家渐渐也不把他们当外人,谁知道三年前选村长的时候不是她们本地宁姓人当了村长而是那外来户。


    村里人心里都憋着一股火,认为能让他们在本地安家已经是心善,却不想那李姓人是想让小阳村改名换姓,自此村长在小阳村也只是个挂名而已。


    真正主事的是上一任村长的女儿,宁秀。


    这些话他没说给赵显玉听,他觉得她不需要知道这些勾心斗角,好好读书才是她的正事。


    赵显玉从书里抬头,应了声又低下头去。


    两人就在这沉默的气氛中各做各的,意外的和谐。


    ——


    “阿爹,喝口茶吧。”


    身穿素色大袍的男人手里端着茶,露出恭敬的脖颈。


    上首的男人穿着草绿色的长袍,虽然看得出岁月的痕迹但相貌白皙,隐约能窥见年轻时的风采。


    他接过茶盏,嘴唇象征性的在那茶盏上碰上一下,随手递出,立马就有人接过放到一旁。


    “显儿在那穷乡僻壤之处也不知道习不习惯的了,我这个做阿爹的日日忧心。”


    “主夫,要不还是遣人将女郎接回来吧。”周爹爹闻言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女郎从小在他身边长大,不是亲爹胜似亲爹,说句不好听的,他比周淮南还要心疼她。


    这回见主子好不容易松了口,他立马趁热打铁。


    周淮南沉吟片刻,觉得还是不好,这一回女儿为了男人下他面子不说,若是他开口接人回来岂不是自己认错的意思了?


    这世上哪里有给女儿认错的阿爹?


    “主夫,您想想女郎自小起哪里受过那些苦头,上一回那事儿之后您有多悔恨您忘了?”


    周爹爹见他面色不变就知道不好,急忙道。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起这件事周淮南就觉得就应该让她好好磨练磨练性子。


    “难不成是我不让她回来?且她那时候是年岁尚小,如今还是那样该怎么……”说到后头他看一眼恭顺的沈良之将话咽下去。


    “她是我的独生女儿,难不成我还能不心疼她?她为了个低贱的农户让我去奔丧叫那马夫去已经是给他面子了。”这句话说的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了。


    若不是为了女儿着想,他现在应该端坐王都享万民供奉,而不是窝窝囊囊的在这偏僻的地方受那农户的气。


    周爹爹叹息一声,知道这是说不通了。


    这样的话周淮南这几天翻来覆去的说,恨不得嚼烂了记在心里头,十分介怀。


    也是,他跟着这主子二十余年,就没见他吃过什么苦头受过什么气,自打那农户子进门日日都不顺心。


    “好歹那也是亲家,这让女郎在那儿怎么抬得起头。”周爹爹叹息一声。


    周淮南冷哼一声,却也不说话了。


    周爹爹知道这是有戏的意思:“您看看外头下这么大的雨,听说那乡下的屋子一下雨就漏风,也不知道女郎那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他边说边看主子的脸色。


    “女郎自小身子骨就不好,那时候隔三差五的都发热出汗,还是您日夜守在塌前,若再来一次身子怎么受得了。”


    话都说到这


    份上了,周淮南哪里还能不心疼,想起女儿幼时小小一个有气无力的躺在榻上的情景。


    光是想想他都要做噩梦。


    周淮南眼睛一撇,看向站在一旁的沈良之,这男人虽有些招摇但在他的调教之下也勉强算的上宜家宜室。


    又怕女儿跟那狐媚子日益相处之间感情越来越好,又不愿意轻易的低头。


    “良之,你去那小阳村接女郎回来……不,你就留在那小阳村伺候女郎你可愿意?”


    “你与显儿有幼时的情分在,她不会为难你。”


    他虽是问着,但从没想过有人会忤逆他的话。


    果然,沈良之点头应是,听到后头那句话他眼低晦暗,叫人看不清神色来。


    周淮南这才满意,宛若施舍般的拿起茶盏抿上一口,这沈良之还说是他阿母从南梦郡带回来的好茶叶,也不过如此。


    周爹爹没想到会是这个走向,他开口欲再劝,却见周淮南轻飘飘的向他扫来一个眼神。


    他立马噤声,知道是自己僭越了。


    他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心底替赵显玉担忧,这主夫年纪越大就越执拗,扭着一股劲儿想拿捏女郎,却也不想想有朝一日女郎回了王都,他不是还得靠着女郎么?


    现如今是主母不在,若是在的话不知道这吴阳县要掀起多大风浪来。


    周爹爹叹息一声,又看向一直站着伺候周淮南的沈良之。


    他真的如表面恭顺纯良吗?这副做派不正是当年在王府里那些争风吃醋小侍的做派么?


    他心里忧愁,为周淮南忧愁,为赵显玉忧愁。


    父女之间真的要做到这个份上吗?


    他抬起眼,正巧跟沈良之的视线对上,对面冲他扯出一个友好的笑来,周源莫名一抖,只觉得身后凉飕飕的。


    “呀!这瓦片怎么破了?”——


    作者有话说: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星星眼]


    第25章 宁珍珠


    转眼五月出头渐渐热了起来。


    赵显玉抹一把额上的薄汗, 身上穿的是一件浅绿的长衫,这衣裳清亮,穿在身上冰冰凉凉的, 腰间挂着宁檀玉用黄草编的蚂蚱。


    “显娘, 你跟着小玉来下地呀!”耳畔传来不知道哪位姨母的调笑声, 她自来熟的站在赵显玉旁边,跟她并排站在一起看地里弯腰劳作的老友们。


    她的嗓门大,一出声儿有些埋头苦干的婆婆爹爹抬起头来往这儿看, 见是她笑骂一声。


    那姨母恍若未觉, 甚至背影还挺直了些,臂弯里的小篓子装了满满的野韭菜和两个小土豆。


    赵显玉好奇去看,那姨母见她往里头瞄还以为她想要:“拿一些去吧, 这韭菜炒鸡蛋好吃勒。”她随手抓一把。


    赵显玉往宁檀玉那儿求助的望去,可那人头戴高草帽,手里拿着锄头干的正起劲儿, 只怕是一时间是顾不上她了。


    她见那褐色带着泥的手僵在半空,不好意思的伸手接过,温声道谢。


    “客气什么, 你家小玉还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勒,哈哈哈。”那姨母大笑两声:“去阴凉地儿站着吧!一时半会还好不了勒!。”


    赵显玉点点头, 见那道宽厚的背影走远,盯着手里这把韭菜,将它们放进宁檀玉带来的篓子里。


    “累不累?”宁檀玉抬起头来,见她热的双颊通红,鬓角的碎发也凌乱的贴在脸上,看上去狼狈极了。


    他哪里见过赵显玉这副模样,心里是又烦又闷:“在家看书多好, 这时候日头大的很,脸都晒伤了。”


    将锄头往边上一扔,他的裤脚挽起,赤着脚,雪白的肌肤沾满污泥,径直朝她走来。


    将头上的帽子往她头上一盖,因为要下地赵显玉头上没有任何装饰,这倒也方便了他的动作。


    赵显玉摇摇头:“我都没干活儿哪里累?”


    抹一把脸,除了烫了些也没什么毛病,她不理解,明明是他一早干活干到了现在,除去中午吃午饭的那一会儿,几乎都没停过。


    而她只不过是下午跟着他来这儿站着,什么活儿也没干,还时不时看看田埂上的野花野草,哪里称得上累。


    她随眼一扫,见他裸露在太阳下的脖颈晒的红彤彤的,赵显玉看着有些刺眼,心口也闷闷的。


    “你这还有多少?要不咱们请人来干吧!”赵显玉开口劝和。


    她自然不会傻到说出她陪他干这样的话,她从来没干过这些活计,不给他拖后腿就不错了。


    宁檀玉摇摇头:“没多少了,你去那儿坐一会吧,那儿阴凉。”


    他随手一指,那儿原先是座小山,上头的树木都被砍光了,就留下那一棵三人环抱粗的大树。


    树下有几个玩耍的孩童,嘻嘻哈哈的声音老远都能听到。


    赵显玉下意识地想拒绝,可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却又说不出话来,他太认真太温和了。


    仿佛拒绝他也是一种冒犯。


    “去吧,那几个孩子没什么坏心眼儿。”他说上这么一句,正巧跟他搭伙的男人又有人来催他,他捡起锄头往泥地里淌。


    赵显玉看的心里不是滋味儿,她站在原地低垂着眉头不动,宁檀玉回头见她不动停住脚步,一句话也不说就那样盯着她,嘴角还带着惯有的笑意。


    她叹息一声,慢悠悠地往那树下走。


    树下的孩童都是村子里的,今年有了冰雹那一出家家户户都损失惨重,李村长提出来要村里人合起伙来重新种,人多力量大,能干多少干多少,到时候再按干活的人头分。


    大家伙儿思来想去也没什么不同意的,大家出一样的银钱买种子,几户人搭伙干也轻松。


    而宁檀玉倒不是贪那点儿粮食,今年办了叔叔的葬礼,欠了不少人情不来也说不过去。


    但没人提出来让赵显玉干,也有人这么想,但是一想到那匹威风凛凛的大马,毕恭毕敬的仆从,哪里还敢开口。


    畏惧富人是他们的天性。


    她走到那大树下,小心的绕过垫在地上打着补丁的床单儿,找到一处稍微清静些的位置。


    一阵风吹过她脸上好受不少,再没有灼热的刺痛感。


    虽然她足够小心,但还是惊扰了那些玩闹的孩童,他们见她来了纷纷止住话头,用自以为隐晦的目光打量她。


    “你是富贵人儿么?那匹大马是不是你家的?”有个眼熟的女童问。


    赵显玉嗯了声,这一声似乎是点燃了什么引子,几个孩子忽然惊呼起来。


    叽叽喳喳的围绕着她问,赵显玉这辈子都被见过这么多孩子一块儿,更别说在乡下野惯了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她立马就后悔了,早知道这些孩子这么能说她就算被太阳晒晕也不来这儿。


    心里虽然这么想,面上还是按捺住心中的焦躁,细细的回答他们的问题,好在孩子们心思简单,除了问那大马叫什么,就是问县里人是不是都穿绫罗绸缎,是不是都跟她一样读的起书。


    赵显玉张张嘴,或许是因为她是读书人,那群孩子看起来面色孺慕,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


    “不是所有人都穿绫罗绸缎,也不是所有人都读的起书,但我的老师……秦夫子,她偶尔会去育儿堂讲课,别的夫子也会去。”


    提起秦夫子赵显玉心情复杂,一方面恼恨她跟着阿爹一起算计她,一方面又觉得她的做法令她十分钦佩。


    这两种情绪交杂让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总归是不太好受就是了。


    “育儿堂是什么地方?”稚嫩的童声里带着满满的疑惑。


    “育儿堂是当今登基后发布的第一项新政,由国库出钱养育那些被丢弃的孩子,有专门的人教本事,就比如说教我做木工活儿,教你做瓦工,教他做衣裳。”


    她慢慢的说,眼神里充满了对今上的崇拜。


    在她心里,今上是仅此与开国王的存在,若是有幸躲得魁首便能一睹圣颜。


    “那我们也能去育儿堂吗?”那女孩儿再次问。


    赵显玉忍住笑:“当然不能,你们是有父母的孩子。”


    “为什么不能呢?我也想学本事,我要学瓦工,把家里的屋顶修一修!”那女


    孩儿顶着漏风的门牙一本正经的问着问题。


    赵显玉竟也真的开始想。


    为什么不能呢?


    同样是孩子,虽然这里的孩子有父母,但只能给他们提供最基本的衣食,待他们长大后又重复着母父的劳作。


    难道他们不想也学一门本事吗?


    “我不知道,待我赶考回来再告诉你好不好?”赵显玉没有用哄孩子的语气,反而很认真,把她当做一个真正可以讨论问题的同龄人一样。


    那女孩儿压根儿没想那么多,只是脑子里窜出问题来就问了,见她认真自己也点点头:“那你回来了记得来找我,我叫宁珍珠。”


    “珍珠?宝衣无影自含光。”她缓慢的念出诗词,只对上一张张稚嫩且疑惑地小脸。


    她轻笑一声,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


    宁珍珠自来熟的坐在她旁边,还好心的把自己带的垫子借给她用。


    赵显玉婉拒,因为实在是太小了。


    看的出来她是这一群的孩子王,她坐的地方没人敢跟她抢。


    那一群小孩儿见她不说话了,纷纷跑到一边玩游戏。


    “你不去吗?”赵显玉低头问她。


    宁珍珠摇摇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孩童的稚言稚语让赵显玉再次轻笑出声,看着眼前这个不足十岁的小女孩儿她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怅然若失感。


    她在这个年纪手上写字的茧子都不知道多厚了。


    这个年纪她有她的烦恼,珍珠是否也有自己的烦恼呢?


    “你不是小孩儿是什么呢?”


    “我是华儿的姐姐呀!”宁珍珠满不在意的回答。


    听到这话赵显玉并不在意,她知道子安在家家户户都有几个孩子,只当这个华儿是珍珠的妹妹。


    “那你平时都干些什么呢?”赵显玉握起那小手,放在手心揉捏。


    就像是那荞麦馒头,软软的。


    宁珍珠还故作老成的沉吟片刻:“我半个月照顾妹妹,半个月出来玩儿。”


    “为什么只有半个月照顾妹妹?”按道理来说大人在地里干活儿,一般都是大的在家照顾妹弟,还得兼着做些饭喂些鸡什么的。


    这些都是她幼时同自己的玩伴,她院子里仆从的小女儿嘴里听到的。


    可惜她们只相处了短短一个月,最后被阿爹以以下犯上的名头将她们打发出去了。


    尽管过去了好久好久,但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因为这是她枯燥的日子里唯二的乐趣。


    “因为还有半个月是水哥照顾呀。”


    水哥?水哥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赵显玉总觉得在哪里听到过,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又问珍珠水哥是谁。


    珍珠笑起来,往那炊烟处一指。


    赵显玉抬眼望去,只看看一片低矮的房屋相连,只有那一户燃起了炊烟。


    她想去再问,却猛地站起身来,现在将将未时,哪家这时候才烧火。


    “那儿,那儿是谁家?”赵显玉指着那烟问。


    可能是她面色太过吓人,宁珍珠脖子往后一缩:“太远了看不清,怎么了嫂嫂,你饿了么?。”


    “诶哟!”


    赵显玉腿一软,身后响起女人尖利的叫声。


    她回头去看,有过几面之缘的邻居踉踉跄跄的往家里赶,赵显玉这心扑通扑通的跳,急忙跟上去。


    宁珍珠不明白大人们的情绪,嘿嘿笑一声加入伙伴们的玩闹中去。


    有些被那声音吸引的人见宁秀急匆匆往家里赶,只当是以为她忘记给自己家的傻女儿留饭了,抬头看一眼跟身旁的熟人笑骂两声就低头干自己的活儿。


    今年一家子的口粮可就指着这片土地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也很准时[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26章 起火


    赵显玉喘着气手里拿着豁口的碗, 碗里边装着被太阳晒的温热的水,她自己喝一口,然后伸手给对面的男人递过去。


    沈良之接过, 见她随手用袖子擦脸上的汗, 他喝一口, 不动声色的打量周围的环境。


    漆黑的墙壁,地上的水渍,空气中弥漫着的浅淡的烟味儿, 怎么看都与这个娇生惯养的女郎格格不入。


    “这是谁?你家亲戚?”秀姨母怀里抱着熟睡的小女儿, 眼神刻意的扫过这个陌生的郎君。


    她心里警铃大作,原本以为以宁檀玉的姿色他的妻主必定不可能朝三暮四,可眼前这个不仅与他不相上下, 还多了一分勾人的风情。


    可看着两人明显不一般的关系她心里头直打鼓,恨不得飞到田里去告诉宁檀玉。


    这时候怀里的女儿细细嘤嘤的哭出声似乎是做了噩梦,她立马低头去哄, 错过了赵显玉一瞬间沉下来的脸色。


    “你同我出来吧。”


    赵显玉环视一圈,那墙角站着的女孩儿正好奇的盯着他们,看赵显玉看过来羞涩的别过脸, 赤着的脚又往墙角退上一步,直到自己被阴影彻底覆盖。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见他不动, 赵显玉再次开口。


    这一回沈良之动了,他原本穿着的绯色大袍湿漉漉的,发尾还在往下滴着水珠。


    强忍着身上的不适站起身,指尖触碰到桌上的巾子,他随手拿过轻轻擦拭脸上的黑灰,赵显玉这才发现他的手背上红了一大块儿,在洁白的手背上格外显眼。


    随即又移到那微湿的巾子, 那巾子正在那张艳丽的脸上,她突然想起来那巾子一刻钟之前还在她手上擦拭过额头,面庞,手背,指缝。


    她眼神飘忽,似乎也被那火灼伤了,沈良之轻笑一声,深深看她一眼,先她一步出门。


    两人就站在门口那棵大槐树下头,坐在地下擦汗的仆从见他们出来先是跟赵显玉问一声好,见两位主子神色不好识趣的走到一边,为两位主子腾出空间来。


    赵显玉看他一眼叹一口气:“这回多谢你了。”


    见对面的男人不说话,赵显玉又叹一口气,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你趁着天色还早回去吧,这儿哪有地方给你住?”她开口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方才见到沈良之时她吓了一大跳,那赶车的马娘将人送到就走了,急匆匆的似乎身后有鬼追她。


    沈良之笑一声,抬头看看天色,又看向那紧闭着篱笆门的小院,眼里闪过一丝嫌弃,不过他并不打算走,“女郎这是说的什么话,阿爹让我来伺候女郎,现在回去怎么好跟阿爹交代?”


    他阿爹叫的习惯,嘴里轻飘飘的反问,四两拨千斤的把问题抛回给赵显玉,他足足坐了两个时辰的马车,可不单单只是为了看她一眼。


    他想要的……从来不仅仅是赵家的金银。


    赵显玉一愣,跟吃了黄莲似的,心里苦的要命,上次葬礼阿爹不来她还记着呢,这一回又是因为个什么原因?


    为什么非得让他追到这儿来,就连给她喘息的空间也不愿意么。


    她心乱如麻,又见从田里回来的男人们抱着锄头,三三两两走在一起说话,还有几户人家已经升起了炊烟开始做晚饭。


    估摸着宁檀玉估摸着也快回来了,若是让他看见该怎么办?按道理来说她本不该心虚,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虚的很。


    “那你去镇上住一些时日吧,那银钱我给你成不成!”她知道这事儿跟沈良之没关系,除去逼婚那一件事儿来说他没做错任何事,甚至他被迫成为了阿爹的工具人。


    她见识过阿爹的手段,他想要做的事儿就没有做不成的,所以她对沈良之甚至也有那么一丝丝的愧疚。


    反正住哪儿不是住,镇上客栈的环境可比这儿好多了,他住在镇上阿爹那边有了交代,这一头宁檀玉也不会知道,两全其美的事儿。


    赵显玉越想越觉得可行  ,恨不得立马套马给他送走。


    见沈良之又不说话,她深吸一口气,觉得已经不能维持面上的体面了,这人怎么回事,她好好的在这儿想办法,成与不成好歹说句话呀!


    赵显玉急得很,沈良之反之,甚至好心情的去看路过的行人。


    “成不成你给句话吧,说到底这是檀郎的夫家,你在这儿算什么话?”


    赵显玉面带哀求,压低声音,时不时回头看后头有没有人,见有人路过她便掩耳盗铃的看大树,看小花,就是不看他。


    “女郎可曾想过,你也算是我的妻主,怎么我来见我的妻主还得避着他了?”


    沈良之见她的动作,一丝涩意在心底蔓延,面色如冰,与那张艳丽的脸反差极大。


    他话语间的冷凝赵显玉不是听不出来,见他神色认真,她后退一步:“不是好说了么,你我名义上过的去就行了……”


    她以为这件事是两人达成的共识。


    沈良之又不说话,用那双眼尾上扬的眸子一瞬不移的盯着她,盯得赵显玉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儿,她是什么负心的浪**似的。


    赵显玉真觉得自己没招了,这人怎么动不动就不说话了,当初撞墙威胁她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


    她只听到过同窗说家里的夫郎成亲前后简直是两个人,难道假成亲也会这样吗?赵显玉陷入了沉思。


    “显娘?我可以这么叫你么?你帮我看看孩子吧,我得去地里叫她阿爹回来做饭了!”秀姨母见两人在树底下说些什么话,总之看上去不太愉快。


    可家里一片狼藉,她也不会做饭,不敢再把小女儿给大女儿看着了,只好厚着脸皮开口求赵显玉帮忙。


    好在赵显玉是个好说话的,她开口了自然是点头答应。


    “你快些走吧!”


    说完这句话就往隔壁的院子走去,好在那火只熏了两个孩子睡的卧房,院子里除了有些烟味儿外一切如常。


    沈良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没动,反倒是一直盯着这边的仆从急匆匆过来,以为是谈崩了,面带愁色。


    这仆从是从小陪伴在沈良之身侧的,两人感情不可谓不深厚,此时见自家郎君受了委屈,心里不岔,可自家郎君没说什么,只好咽下去要说出口的话。


    沈良之直到看不见那背影,面色阴沉下来,他冷笑一声,那张原本艳丽的脸上满是怨毒。


    “木兰,你说我这张脸难道比不得他?”他直不伶仃的开口,一旁的木兰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这乡下男人哪里能跟郎君您比?”他说的煞有其事,言语间的不屑与主子一脉相承,没有一丝奉承之意,在他眼里自家的郎君就连王都里的那劳什子堪称大雍第一公子的徐郎君也是比不得的。


    沈良之指腹滑过通红的手背,忽的,指尖狠狠摁了下去,直到传来钻心的痛楚他才笑起来。


    “你说的对,我与玉娘青梅竹马,合该琴瑟和鸣,那贱人不过是有些许好运道抢占了先机,他怎么拿了我的就让他怎么吐出来,你说是也不是?”


    红艳的薄唇吐出令人胆寒的话来,他旁边的侍从也煞有其事的点头。


    沈良之这才满意的抬步,方才不是他不愿意开口说话,只是怕自己一开口那些质问,恶毒的话语不受控制的钻出来,怕吓到了她。


    毕竟她的胆子那样小,就连乌泱泱的人群都怕。


    他抬步走进那院子,见赵显玉怀里抱着女童,嘴里轻轻地哼着歌哄她睡觉,另一个小孩儿坐在小马扎上歪头看她。


    这一幕正是他幻想过数十年的场景,一时间心头也软了下来,是啊,他费劲心机,不正是为了这一幕么?


    她若是喜欢孩子,他给她生个三个四个的,还怕栓不住她的心?


    赵显玉只不过是不记得他,若是想起来了便不会是这个态度了,他眼神如丝,直勾勾地盯着赵显玉。


    饶是她有心忽视,也被这视线盯得不自在起来。


    这沈良之怎么回事?


    在吴阳县的时候还有些分寸,难不成她阿爹又给他下了什么任务?


    赵显玉心里发毛,嘴里的歌谣也磕磕绊绊的,好在那痴儿听不懂,迷离的睁着双眼去嗅闻那好闻的味道。


    水妮儿也乖乖巧巧的,看的赵显玉心软软的。


    若是她也有个这样的女儿……


    “玉娘,我们要个孩子吧!”


    脑海里猝不及防的钻入宁檀玉说过的话,她心慢了一拍,嘴角也扬起了不易察觉的笑。


    不管她这回乡试成不成,她都想好了分出来另过,大不了时不时的回府去探望阿爹就是了,阿母向来理解她,应该不会责怪她。


    她想的出神,却没注意沈良之唇角的笑慢慢凝固下来,他周身气压极低,偏生赵显玉是个木头性子,怎么也不抬头看,木兰急得嘴角冒泡。


    他家郎君生的是极好,整个云乡郡都找不出第二个能盖住沈良之风华的,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费尽心机,讨好低贱的商户,说服县令大人,宁愿挨那三十鞭子也要给这女郎做小。


    可这女郎就跟木头似的,郎君回回精心打扮的出了门,回来时就一言不发沉着个脸,府里头上上下下都说郎君性子乖张,可他清楚,哪里是性子乖张,分别是被这女郎伤透了心。


    就这还上赶着怂恿那周主夫来这小阳村穷乡僻壤的地方。


    不可谓是用情至深,他心里头心疼自家郎君,说话时也没了分寸:“女郎怎么不抬头看看,我们家郎君这么大个人呢。”


    赵显玉这下是想装听不见也不行了,她笑一声,嘴角上扬,眼里没有半分笑意。


    沈良之看的心里烦闷,垂下眸子,习惯性的将情绪掩埋在阴影里。


    外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小玉啊,那郎君你认不认识,我看他们在那树底下说话看起来熟悉的很!”


    秀姨母因为在灵堂上的事儿对宁檀玉十分愧疚,说到底这事儿是她做的不厚道,虽然把话说开了,但她见了宁檀玉还是会下意识地讨好。


    说不清是因为他现在富贵了还是什么,总归是为了自己两个女儿好。


    所以她说起话来也是完全向着宁檀玉,话语间的意思宁檀玉听的分明。


    他琢磨着是吴阳县来了人,他话语搪塞,“估摸着是玉娘家里……”


    话未毕,那熟悉的暗红色的大袍引入眼帘,他停住脚步,对方的黑色眸子也直直盯着他,眸色深沉,宁檀玉从里头莫名看出些敌意来。


    明明在半个多月以前,两人还能维持表面的和平,这一回两人谁也没先开口。


    秀姨母见两人气氛不对,急忙拉着要请宁檀玉吃饭的夫郎进门。


    却见小玉的妻主坐在椅子上发呆,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两个男主碰面!


    第27章 水妮


    院子外的蝉鸣, 蛙叫,还有厨房烟囱升起的灰色的烟火气。


    那沾满稀泥的锄头静静靠在墙角,篱笆门被黑色的布帘遮住, 只能透过光模模糊糊的看到院子里的人影。


    水妮儿贴在门缝里, 眼睛睁大但眼前还是一片模糊, 身后是抱着妹妹的阿爹,阿母手里端着饭笑着跟路过的老姊妹儿打招呼寒暄两句,妻夫二人都没阻止女儿堪称越界的举动。


    这一幕在乡下很常见, 特别是天气热起来, 多数人都会端着碗在那棵大槐树下边吃饭边唠嗑,水妮儿的举动也可以称为孩童年少无知,哪怕被发现了打两句哈哈也就过去了。


    “水妮儿, 干什么呢!快来呀!”远处传来玩伴的呼喊声,水妮儿吓一跳,她急忙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珍珠!”她惊喜的瞪大双眼, 把阿母的嘱咐忘到脑后,跟着玩伴的往村尾跑,身后的黑发跟着主人的动作颠起又落下。


    赵显玉听见声音往外头看一眼, 只当是哪家的孩子恰巧路过,并不在意, 主要是面前的男人掠去了她的心神。


    院子里沈良之穿着宁檀玉的青色长衫,他少穿这样浅淡的颜色,将他脸上的艳丽压下三分,可鼻侧的红色小痣太过鲜艳,又为他


    添一分诡异的艳气。


    这无端让她想起画本里专吸女子阴气的艳鬼,可那上扬的,明艳的眼尾实在是勾人。


    赵显玉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见鬼了,往日里没觉得男子的容色有多出众,怎么换了身衣裳就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她欲盖弥彰的轻咳一声,那头的沈良之动作的手微微一顿,侧起脸抬头看她,在赵显玉的角度能完美的看见他高挺的鼻梁和鲜红的唇。


    木槌与衣裳碰撞的沉闷声,溅起朵朵水花召回了赵显玉被艳鬼勾去的魂魄。


    沈良之不悦的低头看他,木兰知道自己坏了自家郎君的事儿,连忙加快动作洗衣裳。


    他从前在郎君身边贴身侍奉,这辈子哪里干过这些活儿,粗手粗脚的也是情理之中。


    好在郎君可能是碍于女郎在场,并没有责罚他。


    赵显玉看墙角新长出的花苞,离得远看不真切是什么花儿。


    沈良之为什么在这儿时间还要回溯到两个时辰以前,两人自打见了面相互问了好,又说了些场面话,那秀姨母为了感谢他们要请他们吃饭,赵显玉自然是婉拒了。


    可那沈良之怎么办又成了难题,她强硬的让沈良之回吴阳县去,那沈良之又不说话,只用那双泛着水光的眸子盯着她,似是在控诉她的无情。


    赵显玉干脆别过身不去看,全交给宁檀玉去处理,却没想到宁檀玉倒是十分大度,颇有贤夫模样,开口叫那沈良之留下用饭。


    沈良之主仆二人不敢轻易应下,还是木兰见赵显玉面色未边,这才连声道谢。


    直到进了院子沈良之又说这衣裳穿起来不舒坦,又得劳烦宁檀玉去找自己的衣裳给这二人换洗。


    还要进厨房去烧水供他们洗漱,赵显玉跟沈良之因为午间那一遭一个比一个狼狈,就连打水的木兰也一身的汗。


    烧了好几锅水供这三个人洗漱,忙的脚不沾地的,只有赵显玉进厨房想搭把手都被他劝出来了。


    她没事儿干,只好坐在院子里看书。


    原先还忧心他见了她阿爹纳的小侍会心生不快,毕竟她阿爹连寡叔的葬礼都不愿来,如今让这沈良之来,不知道安的什么心思。


    她心中恼恨却又无法,想着吃完饭便拜托宁鸢辛苦一趟,将他们送回镇上。


    方才她去里头瞧,那挂在顶上的腊肉都少了一大半儿。


    锅里头奶白色的鱼汤泛着香气,她现在想起来嘴里还冒酸水儿呢,宁檀玉是下了十足的功夫来待客了。


    正想着:“玉娘,用膳吧!”


    他将手里端着的鱼汤端进堂屋,余光扫过沈良之似笑非笑的做作模样眼底滑过一丝深意。


    但他情绪向来不外露,此时也只是温和的冲赵显玉笑,他忽的考几门,为她捻去发丝上的鹅毛。


    赵显玉看着突然放大的脸,脸上莫名有些发热,好在宁檀玉的因为手里的汤,动作很快。


    她见可以开饭了匆忙起身去厨房端菜给宁檀玉打下手,两人一唱一和倒还真有举案齐眉的恩爱妻夫的模样,将院子里的主仆忽视了个彻底。


    木兰见这一幕抬头,果然见自家郎君面色阴沉,指尖划过上了药膏的手背,清凉的带着冷香的味道仿佛在萦绕在鼻尖。


    他暗道一声不好,急忙在衣裳上擦干手去扯沈良之的衣角。


    “郎君,郎君,忍一忍吧!”他压低声音。


    有些话不好说出口,虽然他也觉得自家郎君与赵家女郎相配,但现在里头那位才是正儿八经的夫郎,还是在人家的地盘上,等会儿还要吃人家的米吃人家炒的菜。


    避其锋芒。


    或许是他的话语有了效果,沈良之轻笑一声,将巾子折好,去厨房用清水洗干净。


    “女郎,这巾子放哪儿?”他倚靠在门檐,面上是笑着的,眸子却是冰凉的。


    赵显玉闻言抬起头,她也一头雾水,只好将目光投向宁檀玉,毕竟她每次洗漱时都是宁檀玉帮她将皂荚,巾子什么的准备好,哪里知道这些小事儿。


    宁檀玉微微一顿,又挂上温润的笑来:“给我吧。”他走到沈良之跟前,伸手去接。


    短短几瞬之间,两个男人无声的交锋。


    宁檀玉手里拿着巾子,走到厨房,他面无表情的将它扔到灶台上,又用水将自己的手的每一处仔细清洗,直到雪白的皮肤开始发红他才停下。


    他回过头,正好与来放木桶的木兰对上眼,木兰眼睛不敢瞎瞟,见了名义上的主子连忙问好。


    宁檀玉点点头,走过去给他搭一把手。


    四个人挤在那张小小的方桌上,沈良之跟宁檀玉对立而坐,赵显玉居上,就跟在吴阳县一样,以赵显玉为主。


    在第三次宁檀玉为她夹菜之后,她敏锐的发现事情好像有点儿不对劲。


    往日里宁檀玉只会把最鲜嫩的鱼腹部位夹给她,看着碗里的鱼目,赵显玉陷入沉思,难道是让她以形补形?好好补补眼睛?


    她将鱼目送进嘴里,仓促嚼两下就咽了下去,这才用余光去看宁檀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求夸奖。


    宁檀玉看的好笑,将碟子里已经挑好刺的鱼肉端到她面前。


    一顿饭除了她吃的有滋有味的,其余三人心里头都揣着事儿。


    吃完饭就是沈良之去留的问题了,眼看着天黑了,她思索着开口。


    宁檀玉看在眼里,似是误会了什么,没等她开口,便提议让他们打一晚上地铺,委屈一下。


    他话说的漂亮体面,沈良之听了只觉刺耳。


    只静静的站在一旁,仿佛与昏暗的堂屋融为一体,只有木兰看见自家郎君的手又开始无意识的挠手背上的红痕,他急忙去扯他的袖子,生怕又挠出血印来不好交代。


    “那你们三个睡在里头,我在堂屋里打地铺吧。”


    赵显玉环视一圈,寻思着把桌子搬走,打上地铺也能睡。


    宁檀玉面色一僵:“这几日夜里寒的很,若是冻病了可怎么好。”


    “宁郎君说的是,我跟郎君还有宁郎君打地铺就是了。”木兰也跟着开头。


    他这话说的极有心机,若是让女郎打了地铺,他家郎君是千百个不愿意的,倒不如把那宁檀玉扯下水,也好让自家郎君心里快活一些。


    他说完这话,沈良之轻笑一声附和:“木兰说的对,我们初来乍到实在是不习惯,倒是劳烦宁郎君了。”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的,赵显玉哪里听不出来?


    她用犹豫的目光去看宁檀玉,


    “玉娘,你一个人看书也安静些。”带着安抚意味的手抚上她的手背。


    赵显玉早已经习惯这种亲昵的接触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点点头去门外收衣裳。


    看着晾在上面的衣裳,她无意识的将目光往堂屋里挪,这沈良之若是真不愿意走她该怎么办?


    真将他赶走?


    她扪心之问,虽不喜他,却也做不出这等事来。


    赵显玉叹息一声,只等着明日里麻烦宁鸢一趟。


    她进门木兰跟着宁檀玉收碗的动作不停,笑眯眯地跟她问好,仿佛习惯的很。


    沈良之靠在一旁,眼里是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嫌弃,见赵显玉进来,慢悠悠地走到她跟前伸手去接。


    她侧过身子,不愿意理会这对主仆,自顾自的进了卧房,熟悉的身影被那靛蓝色的布帘遮住,他却久久不愿挪开目光。


    沈良之手接了个空,他也不恼。


    “沈郎君,你过来收拾收拾吧,我去隔壁借张凉席来。”宁檀玉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指了指隔壁,意思再明显不过。


    沈良之深吸一口气,他从小被娇养着长大,哪里做过这样的活计,这人莫不是在故意折辱他?他冷笑一声:“我没做过这些粗鄙的活计,把碗摔坏了就不好了。”


    说这话步子也没挪半步,木兰暗道不好,急忙抢过宁檀玉手里的碗筷:“我来吧郎君,麻烦你了。”


    宁檀玉看他一眼,到底是没打算在赵显玉在的时候跟他计较。


    三人说话都压低声音,刻意不让赵显玉听见,宁檀玉路过他回眸看那上扬的眼尾,喉间忽然涌上一股涩意。


    往常是他没察觉


    自己的心意,才会让这自甘下贱的贱人进了门,他若是老老实实地待在赵府里他尚且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偏偏追到这小阳村来。


    罢了,放在身边总比让他在吴阳县讨阿爹的欢心来的好。


    如今妻夫一体,他总得替妻主分忧,好好尽孝。


    他忽然似所有感目光移向门口的篱笆门,似是感应到他的目光,那道身影飞快的掠过,只余下瓦片落地的沉闷声。


    第28章 好孩子


    狸奴正在窗台上酣睡, 温暖的太阳晒到光滑的被毛,身下是雪白的狐狸皮做成的垫子,舒服得它一个劲儿地打呼噜, 一屋子大大小小侍从守在帷幕后面露难色。


    他穿着绛红色的大袍, 在太阳下泛着柔润光泽的发丝被玉簪挽起, 面容白皙,一看就是没经受过苦难的富贵郎君。


    欺容趴在柔软的金丝被罩上,想起阿母斥责他的话他就忍不住哭起来, 无疑的是, 他是极为娇贵的,就连落泪也像易碎的珍贵瓷器,让人忍不住将他捧在手心里。


    “我的好弟弟, 这又是怎么了?”一女子身着紫色官服,可以看出她在这个家极有威望,她一进来屋子里的侍从就俯身问好, 她挥挥手,他们便整齐的退下,落在末尾的贴心的为这双姐弟掩好门窗。


    欺容听见动静身子动了动, 心头滑过一抹失望,终究还是抬起那张双眼泛红的面庞。


    欺瑛心中微微一动, 大步上前想伸出手将他揽在怀里好生安慰一番,可碍于礼教,她侧坐在床檐:“这是怎么了?”


    她从怀里拿出帕子递给欺容,就听抽抽噎噎道:“阿母说我白长了一副好面皮,连那徐世荆半根头发丝儿都比不上,你说,我与那徐世荆比如何?”


    他这话问的蛮横, 但欺瑛也不好睁着眼睛说瞎话,那徐世荆是大雍第一君子,面如冠玉,满腹学识,甚至还是镇国王独女的未婚夫,她是万万不敢在背后乱说的。


    “你这张脸有谁比得过你?”她避重就轻的反问。


    果然欺容脸上挂起笑,还得强压着上扬的嘴角,那副样子就跟窗台上的狸奴差不多。


    “阿姐说的对,这张脸那徐世荆来了也得逊色三分,是也不是?”他傲娇的反问。


    却忽略了自家阿姐一瞬间的愣神,待反应过来连连点头称是。


    得到阿姐的保证欺容扫向桌上被风吹起页子的书本冷哼一声,他阿姐可是欺家未来的家主,他学那些东西做什么,倒不如同朋友们多去看看王都里的贵女郎。


    好不容易哄好了这闹腾的弟弟,还得去书房同阿母交代。


    她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这才轻轻叩响墨黑色的门。


    “进。”里头像传来一道苍老的女声。


    欺瑛开门,里头还站着个年轻的小侍,那小侍正要行礼问好便被作画的女人挥退。


    直到确定那小侍走远,欺厘手上动作不停,漫不经心问:“打听到了?”


    欺瑛闻言立马低下头,露出额后象征着身份的紫檀木簪:“那女人实在是难缠……”,“那就是没撬出来?”欺厘放下毛笔,语气中没有丝毫惊讶,见女儿身形一颤,似乎就要摔倒,好在最后一刻稳下身形。


    可她并不在意,眼里甚至还划过一抹厌恶。


    “瑛儿,我们一家的荣辱都寄托在你身上了,如若世女回来当真与那徐世荆成了婚,这朝中哪里还有我们的一席之地?”


    欺瑛闻言只觉得头钝钝的疼,像是有刀子在里头搅似的,闻言立马叩首:“是女儿的错!”


    欺厘收回目光,专心去绘制未完成的画。


    良久。


    “你带着阿容去云乡郡走一遭,看老天愿不愿意赏我欺家一口饭吃。”直到那副画被挂在架子上,她才开口。


    欺瑛心尖儿一颤,知道是阿母打听到了些什么,母女俩心知肚明


    “阿母,阿容他……”她几乎冒犯的抬眼。


    脑子的钝痛转为嗡鸣,她还想为可怜的弟弟谋求一线生机。


    “阿容能为你这个做阿姐的铺路是他的福气。”话语声落下。


    门口的侍从惊呼一声被一旁的侍从捂住嘴巴,天边一阵风透过窗,吹过这个老妇挽起的发髻,就连上头装饰的蓝宝石簪子也一动不动。


    那双锐利的眼直视几乎要瘫倒的女儿,“你是我唯一的女儿,瑛儿,你还有阿愿那个弟弟,找个时候去看看他吧。”


    说罢她挥挥手,示意女儿出门。


    欺瑛心头涌上一股悲凉,欺愿是她的弟弟,那为什么不让欺愿去嫁给那个劳什子世女,非要来折腾她这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阿母,阿容性情太过娇纵……让阿愿去吧。”欺瑛面目含泪,想为弟弟再争取一次,哪怕代价是用另一个弟弟的命去换。


    “欺瑛!”这个向来不喜形于色的女人面带怒色。


    “你是不是疯了!别忘了你这个少主是怎么来的!”


    欺厘这回是发了大火,书桌上的砚台纸张被袖子挥下,漆黑的墨汁飞溅到欺瑛脸上,她动也不敢动,只有不停落下的泪花。


    欺厘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将女儿扶起来:“瑛儿,阿容享受了十几年的风光也该让他为家族做点贡献了,不然你这个少主怎么坐的稳?你大姨母家的乔儿对你这位置可是虎视眈眈呐!”


    她还想再说什么,欺瑛鼓起勇气抬起头去看阿母的脸,多年的操劳让她尽管华服加身,也有种止不住的老态,她心头一酸。


    罢了罢了,总归阿容已经过了那么多年的好日子,只是嫁给未来的世女,又不是真要了他的命。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欺厘扬唇,知道这个女儿是默认了,她就说她们欺家什么时候出了个重情重义的孩子了。


    “瑛儿,你是个好孩子,待阿母百年之后也只有靠你和阿愿了。”她拍拍女儿的肩膀,放柔声音,就像个慈母。


    欺瑛望着天上刺眼的光,分不清眼角是生理性的泪花还是自己的悲伤,想着幼时阿弟缠着阿姐一起放纸鸢的模样。


    她暗暗下了决心。


    挥手唤来贴身的女侍:“找个信的过的侍从去找小郎君,就说我要带他去云雾郡探望舅舅。”


    云雾郡与云乡郡相邻。


    “郎君,郎君?”


    宁檀玉抬起头,木兰嘿嘿一笑:“郎君,这些柴火放哪儿?”


    他指了指木兰背上的柴火,身后的沈良之手里也拎着篓子,篓子里是在门口叫卖的卖鱼女手上买的,这些柴火也是隔壁秀姨母送的,只当是报答他们了。


    “给我吧。”宁檀玉放下切蒜的刀,舀水随便冲洗两下,过去接木兰背上的柴火。


    两人配合着码到墙角,沈良之见这一幕微微眯了眯眼,心生不快,这家伙,到底谁才是他的正经主子?


    “木兰,你去帮我把这鱼杀了吧。”他开口。


    木兰懵懂地回过头,就见自家郎君维持着拎篓子的姿势,他暗道不好,急忙起身对着自家郎君嘿嘿一笑。


    可看着这鱼他也没了主意,衣裳他可以学着洗,这鱼该怎么杀?


    “宁郎君,你待会儿教我杀杀鱼吧。”他走到宁檀玉跟前,压低声音。


    再压低声音那沈良之也不是聋子瞎子,听的一清二楚,他将篓子往地上一扔,里头的鱼顺着动作,有两条摇晃着鱼脊跳了出来。


    带出的鱼腥水迸溅了沈良之一脸,这回他的脸黑的不能再黑了。


    沈良之面色不愉的扫一眼不知所措的贴身侍从,转身进了屋子,随便找了一张巾子擦脸。


    没办法,这儿条件艰苦,他定是不愿让自己的巾子染上鱼腥气的。


    “你怎么还没走?”赵显玉一抬头,见那昏暗处站着个人影,吓了一大跳。


    沈良之面色一僵:“玉娘,我若是就这么回去了阿爹定然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在赵显玉面前他放缓声音,眉目也舒展开来,与昨日那个阴郁的儿郎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赵显玉后退一步,觉得这人奇怪的很,每次见他都是不同的姿态,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疯症呢。


    但沈良之说的也有道理,阿爹那个执拗的性子她这半年来算是见识透了,也不想因为她让无干的人受苦。


    “那你去镇子上住。”她无所谓道。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两全其美的办法了,“我给予你一纸和离书你归家去也成。”


    她想了想说,补充道。


    却不想面前的男人忽然眼尾通红,眼角的泪珠要落不落,赵显玉愣住了,这又是怎么了?


    不会又要撞墙吧?


    她四处环视一圈,这墙壁太脏,他只怕是下不了头吧。


    脚步微微向门口挪上两步,若真是要撞的话她也好叫人。


    谁知道沈良之见了她的动作脸上流露出一丝受伤,很快,赵显玉几乎都要疑心自己看错了。


    “女郎缘何如此?你真的都不记得了么?”


    沈良之带着答案问问题,可看到女子迷茫地神情时心口还是微微一酸。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赵显玉只当他这人是在说疯话,她什么时候说过些什么话她自己都不记得了,这沈良之问的是哪一句她也不知道啊。


    “我记得我同你说过,我不忍你因为我,因为我阿爹污了名声,这事儿是我与我阿爹对不住你,所以我默许你住在赵家,待时机成熟我给你一纸和离书,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到这儿来。”


    赵显玉面色冷淡,她自认为自己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从来没有在言语和动作间给过他一丝希望。


    哪怕是他找到书院的那一日,哪怕他伙同阿爹算计她,她都没说过一句重话。


    现如今她不理解,为什么还要作出一副她对不起他的模样。


    难道娶宁檀玉是她的错?


    纳沈良之是她的错?


    她自认为自己问心无愧。


    “你说过的,是你忘了,是你忘了。”沈良之面色癫狂,这分明不该是这样。


    是她的错。


    是她的错。


    不。


    是宁檀玉的错。


    是他勾引她。


    是他……


    如果不是他。


    他几乎是嘶吼。


    “是你说过你要娶我的。”


    一滴泪贴着鼻侧的红痣滑落,在地面迸射出晶莹的光——


    作者有话说:新的男嘉宾出场!大概是哭包傲娇猫猫?[狗头叼玫瑰]


    第29章 什么时候说过要娶你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娶你了?”赵显玉满脸不可置信, 似乎是将他当作了得了癔症的疯子。


    沈良之苦笑一声后退一步,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眼尾的泪珠不受控制的一串接着一串, 美人落泪, 哪怕是赵显玉也有一瞬间的愣神。


    门外的脚步声渐近, 在赵显玉面前露出这副模样也就算了,若是在那贱人面前丢了面子,那可当真是生不如死了。


    他用袖子掩面擦去泪痕, 遮不住眼尾的红。


    宁檀玉手里拿着麻绳, 上头串着从门口买来的鱼,天气越来越热,买这么多一时间也吃不完, 他便趁着教木兰杀鱼的功夫腌起来,免得浪费了。


    “这是怎么了?”他越过赵显玉,空闲的那只冰凉的手, 指尖似是不经意划过手背,冰的她身子微微一颤。


    赵显玉稳住心神去看他,却见他面色无异, 只当是他不小心的。


    “没什么,我问沈郎君准备何时启程回去。”


    沈良之闻言面色阴沉, 死死抿着嫣红的唇,用恶狠狠的眼神死死盯着宁檀玉,赵显玉骇的后退一步,这模样跟那后院养的狼狗几乎无二。


    宁檀玉目光在二人面前环视,手指在指腹间摩挲,沉默片刻点点头,既然赵显玉不愿意多说, 他也便识趣的不问。


    他若有所思的看沈良之的眼尾还有门口方才隐隐约约的动静,心里有了决断。


    放他回去侍奉周淮南倒不如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这等货色谅他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二人一道去门口的檐上挂上腊鱼,赵显玉不再看他,专心去看那麻绳从鱼嘴里穿过,吊成一串串的鱼。


    鱼尾在空中晃荡,挂成一排。


    沈良之看着这刺眼胸口上下起伏,显然是气的不轻。


    姗姗来迟的木兰见此情形,急忙到自家郎君身边,用手攥住那满是划痕的手背。


    “郎君!”他唤一声。


    “刚刚宁檀玉在做什么?”他的一字一句就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刚刚宁郎君教我杀鱼呢。”木兰知道沈良之心里头不舒服,忙老老实实地答。


    沈良之冰冷的目光扫过这个自小陪伴在身侧的仆从,心口如火烧般:“你别忘了你姓什么。”


    “小的必定不敢忘。”木兰忙要跪下磕头,可又顾忌着这地太脏,怕弄脏了衣裳,身上这一身还是宁郎君借给他的。


    木兰是沈家的家生奴才,母父都在沈家做工,一个伺候县令大人,一个伺候兰小爹,他与沈良之同日出生,沈县令觉得吉利,打发他去伺候沈良之,还给他赐了家姓沈。


    俩人关系极为亲近,说是主仆,其实更像是兄弟。


    “罢了罢了,你离那宁檀玉远些,哪天被他卖了你都不知道。”沈良之不可能真的责怪他,想了想还是出声敲打一番。


    这宁檀玉惯会笼络人心,宝珠阁的仆从提起他各个对他尊敬有加,俨然成了那院子的男主子。


    木兰诶了声,心里盘算着怎么能离宁郎君远些呢,吃人家的住人家的,等会儿还要麻烦人家给他们收拾屋子。


    因为沈良之的话,他可又要愁死了。


    “那郎君……我跟着宁郎君去收拾屋子里?”木兰打量着他的脸色,虽臭着脸,但好歹是没发脾气。


    “收拾屋子?”沈良之皱眉。


    “是,宁郎君说咱们睡在堂屋里也不是个事儿,要收拾间屋子给咱们住。”


    木兰边说便往那院子里指,言语里是遮掩不住的兴奋。


    昨儿个睡了一晚上地板,虽然有褥子垫着,今早一起来还是腰酸背痛的。


    沈良之眼睛一亮轻笑一声,这宁檀玉真是打了瞌睡递枕头啊,正愁没法子留下来呢。


    既然都给他收拾屋子了,他自然是不会拂了他的面子。


    他忽而觉得这宁檀玉也不是那么惹人厌烦,至少在这件事上那人还算上道。


    看着天上飘着的白云。


    沈良之心口一转,又觉得宁檀玉这人心机深沉,惯会装腔作势在妻主那儿博得贤名,他同赵显玉浑说一通已然是落了下乘,这一次再不能让那贱人出了风头。


    宁檀玉这一出真是好深的心机啊。


    心中思绪万千,面上不露声色。


    厨房边上是杂物间,其实说是杂物间就是一间空置的房子,旁边就是他们要收拾的屋子了。


    木兰面露难色,她他自己还好,自家主子身娇肉贵的,哪里能干这种活计,就连赵显玉也都欲言又止。


    她倒不是嫌弃房子破旧,而是她压根就没打算让沈良之留下来,她分明已经跟宁檀玉保证过,这又是哪一出?


    “檀郎,这是做什么?”赵显玉怀抱着期望问。


    “沈郎君来了也不好一直打地铺,若是他们不嫌弃,这是我祖母从前住过的屋子,收拾收拾给他们住吧。”


    他忙着用钥匙去开锁,只是那锁芯年久,拧的有些费力气。


    赵显玉闻言愣愣的:“不是说将他们送回去么?”


    “就让沈郎君住下吧,若是将他送回去,阿爹那里怕是不好交代。”他温声道。


    赵显玉没再说话,喉间似被棉花噎住了,难受的厉害。


    她早知道宁檀玉为人和善,却不知道他如此大度,妻主的小侍也能好生招呼着  。


    只是她说过的,她分明说过,她不想让沈良之在这儿啊。


    那沈良之留在这儿,她来小阳村是为了什么呢?难不成是为了躲疼爱她的阿爹?


    这一头赵显玉面色恍惚,那一头宁檀玉盘算着找个锤子把这锁砸开。


    木兰识趣的去帮忙,只有沈良之站在离她三步的位置,用漆黑的眼去看那如玉的侧脸。


    咔哒一声,铺面而来的灰尘呛的两人直咳嗽。


    本该立马上前去关心的赵显玉慢了一拍,动了动唇,干脆就站在原地不动。


    随着阳光,灰尘在空中飘浮,入目是一张木床,或许是因为年月久了,那木头看起来被虫蛀掉了半个腿儿。


    床边是两张樟木箱子,合起来可以作桌子,打开又成了装东西的箱子,这种用法在庄户人家很常见。


    “这屋子有很多年了,沈郎君不介意吧。”他虽是在问,目光却不由自主的扫向赵显玉。


    沈良之开口:“当然不介意。”


    也顺着他的目光是看赵显玉。


    他介意又有什么法子呢,若是敢开口说一句别的,赵显玉指定又要把他赶回吴阳县。


    想到这儿他心头哀伤,面上却是不显。


    两人一言一语间定下了沈良之的去留,赵显玉呆愣愣的,一股无力感铺天盖地汹涌而来。


    “玉娘,你去看会子书吧,这儿让我们来就好,莫让阿爹忧心。”


    宁檀玉想了想还是加上后半句,他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跟赵显玉过上一辈子,那周淮南这个公爹他也不是不能顺着他捧着他了。


    赵显玉唇瓣上下起伏,讷讷着嗯了一声,只不过宁檀玉忙着收拾屋子,完全没注意她的神色与往日不同。


    她看着他动作的背影,她不明白,阿爹如此磋磨他,他为什么看起来丝毫不在意,那她,那她做的那些事儿,说的那些话难道都是笑话?


    她站在院子里,四处站满了人,却感觉自己仿佛孤身一人,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慢慢往上爬。


    “玉娘,我同沈郎君去打些水来。”宁檀玉站在厨房门口,挑着扁担,脚下放着几个木桶。


    赵显玉没应。


    “我与宁郎君一同去吧。”木兰急忙开口,脸上习惯性的挂着谄媚的笑。


    他还在呢,哪里敢让自家郎君去挑水,更让他去挑了,那手上的印子只怕是又得多上两道。


    “我去吧”久未出声的沈良之开口,喉间发出的声音有些嘶哑。


    他这么说,木兰只能用忧心的目光看着他,虽然他年岁下,但他已经习惯照顾沈良之了。


    赵显玉的一夫一侍一前一后的走着,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背影她才回神。


    着手将卧房箱子里的书拿出来晒一晒,她唤了声木兰,让他过来帮忙。


    看着摊在就床单上的书,有好几本书皮上都生了黑色的霉点,赵显玉看的心里抽抽的疼。


    这些书大多都是些名籍孤品,跟着她算是受委屈了。


    赵显玉叹息一声,蹲下身子,时不时给书翻页。


    “女郎,您怎么不在吴阳县安心备考呢,怎么到这穷乡僻壤来?”木兰放松了心神,知道这个主子性格温和好说话,想也不想的脱口而出。


    赵显玉手一顿,木兰跟着沈良之入府没几天,自然是不知道她跟阿爹,阿爹跟宁檀玉的那些龌蹉。


    她打着哈哈,不想说出这些事儿平白叫人看了笑话。


    虽恼恨阿爹,在外人面前还是要顾及着他的体面。


    阿母曾说过,一家子在家里不管怎么闹,到了外头还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我家郎君对女郎你一往情深,他这样讲究的人,昨儿个在那褥子上翻来覆去的,愣是没说一句回去的话。”


    木兰叹息一声,打心底心疼自家郎君。


    在那吴阳县里给那主夫端茶倒水,来了这儿还得听正夫的差遣去挑水,这都过的什么日子啊。


    “又不是我逼着他来的。”赵显玉语气平淡,言语中看不出喜怒。


    她心里是万分的不解,她从没让沈良之来,更没让他不睡客栈,也没让他不回自己家去。


    怎么人人都说他好福气,阿爹也说,木兰也说,可这福气她从来都不想要。


    “小的不是这个意思。”木兰急忙告罪。


    是他僭越了。


    只希望女郎不要觉得自家郎君治下不严就好。


    赵显玉起身,自顾自的往卧房走,木兰一见觉得她生了大气,连忙跟上去。


    “女郎,您千万别跟我计较……”他手里作揖,面带哀求。


    赵显玉停下脚步看他,这木兰长得极为清秀,只是一直站在沈良之那张美艳的面皮旁被压下去了三分颜色。


    总是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再好看的人也显得朴素了。


    “我同你计较什么?”她神色莫名。


    从小她就知道,做奴才的做了什么事儿,说了什么话全凭主子的意志,他阿爹若是觉得她不勤奋他不会直说,劝告她的永远是周爹爹。


    后院池子里养的鱼,精心养护的那些鱼的仆从,她阿爹会说是自己花了大心思为了能让她吃上新鲜的鱼。


    可她知道那只不过需要阿爹的一句话。


    甚至寻娘初来到她身边时,日夜都会揣摩她今日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其实她只不过是随口一说,连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你同我告什么罪,你说错什么话了吗?”


    木兰神色一僵,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做仆从的不管是对是错,总归是先磕头认错就是了。


    “你河边接一接吧,你家郎君怕是不习惯,就往前直走,再右拐就是了。”赵显玉按下心中的火气,垂目看他,显然是不愿意多说。


    木兰呆愣愣的点头。


    田埂上的脚步越走越快,心也随着步子几乎都要跳出胸膛。


    天上飞来的雀儿在枯枝上歇脚,见有人来扇动着翅膀再次飞向天际。


    “你怎么来了?”


    沈良之的木桶里装满了水,上面飘浮着金黄色的小果子,这种果子在田埂上很常见,只不过五月出头要找出这么多来不容易。


    木兰对这不了解,只当是在路边随便摘的野果子。


    沈良之说话间头也没抬,连发丝顺着柔顺的背脊落到枯草尖上也不在意,仿佛洗手里的果子才是重中之重的大事儿。


    “是女郎让我来接一接……怕您不习惯。”木兰想了想还是接上后面一句。


    沈良之闻言抬头,漆黑的眸子在太阳底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


    “你少说这些话来诓我。”赵显玉不会担心他的。


    木兰抿了抿唇,觉得自家郎君太过妄自菲薄,再者说了,接他们,这其中不也包括他家郎君么?


    他走到沈良之身旁,嘿嘿笑一声蹲下来,他自然不能看着沈良之一个人干,伸手去接他手中的果子,沈良之手上动作不停,半个眼神也没分给他。


    木兰自讨没趣,用手在水面上荡起阵阵波纹。


    “郎君,宁郎君呢。”木兰左右看,怎么也没看见另一个身影。


    沈良之低着头,白皙的手指在黄色的果子上揉搓着,动作轻柔:“他刚刚说看到只野兔子,非要去抓。”将最后一个果子扔进木桶,金黄色的果子上下起伏,在阳光下晕开一圈光晕。


    他站起身来,四处环顾一圈,如今正午,路上看不见一个人,更别提宁檀玉的身影了。


    沈良之心里烦躁,一来是他跟木兰第一次来这地方,认不得回去的路,二来不等宁檀玉回去了赵显玉指定要问。


    一问就估计就要埋怨他,若是这宁檀玉再挑


    拨离间两句,他他可不愿吃这大亏。


    好在没多久宁檀玉的身影及时出现,他手里抓着兔子的耳朵,另一只手手上拿了一把子蒜苗。


    他径直走到木兰跟前:“若是带回去玉娘怕是不忍心,在这杀了剥皮怎么样?”


    木兰看一眼自家郎君没有轻易开口,宁檀玉也不介意,随手拿起路边的石头往这兔子脑袋上一砸。


    血腥的场面令木兰呆愣在原地。


    很快地面上鲜红的血转为暗红,方才还有精神蹦跶的灰兔子生息弱了下去,很快没了动静。


    “你能否去帮我找一块锋利些的石头来。”这一回他冲着沈良之问。


    沈良之盯着那只死兔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竟然点头应下。


    木兰在一旁下巴都要掉下来了,这二人不说势同水火也是针锋相对,自家郎君怕不是被什么脏东西夺舍了。


    但想起宁檀玉砸死兔子那狠戾的模样,又觉得情有可原,天可怜见的,他家郎君这辈子连杀鸡都没见过,更遑论是这野兔子,只怕是吓坏了。


    他急忙跟上自家主子,见自家郎君除了面色白一些以外再没有别的反应,他微微放下心来。


    “那宁郎君真是吓人!”木兰胸有余悸的拍拍胸口。


    沈良之轻笑一声不搭话,前头就有一间茅草屋,那屋子里头用具一应俱全,应该是哪户人家看地搭的棚子。


    他进去翻找一番拿了把柴刀,又掏出几钱碎银放在桌上。


    “纳”沈良之递给他。


    然后看宁檀玉冷静的剥皮开肚。


    场面不可谓不血腥,沈良之眼也不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忙活一番三人迎着日光那小院走,宁檀玉挑着扁担,木兰跟沈良之一人拧一个木桶,晃晃悠悠的总归是将几桶水带了回去。


    篱笆的木门开着,还没走进里面就传来孩童的嬉闹声。


    宁檀玉心里一听就有了计较,“玉娘?可是珍珠跟水妮儿来了?”


    赵显玉从卧房的窗台前探出头,看得出来她心情极好,面上挂着明媚的笑:“是呢,我教她们认字。”


    闻言宁檀玉也笑:“要不要我再去镇上买些纸回来?”他绕过满地的书香,小心的将木桶放进厨房。


    “玉哥,那你能不能帮我们带两块饴糖回来。”赵显玉还没回答,珍珠急忙也挤出一个脑袋来。


    童言稚语让沈良之也罕见的露出几分笑意来。


    “你阿爹还让你吃糖?”宁檀玉故作严肃,可再怎么板脸珍珠也不怕他。


    “我花自己的压岁红封,他凭什么不让?”珍珠歪着脑袋。


    “是呀是呀!”水妮儿也忙点着头附和。


    “那成吧,下次我再去镇上就给你们带。”


    得到保证两个小孩儿才老老实实地缩回去,面前是几张凌乱的纸,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几个大字。


    只可惜赵显玉才疏学浅,看不出来写了些什么。


    “嫂嫂,那华字怎么写?”刺眼的光透过窗台,扎着小辫儿的女孩儿头发微微有些泛黄。


    赵显玉闻言在纸上写下一个华字。


    “华是你妹妹的名字么?”她边写边问。


    “是呀,她妹妹叫宁华,她叫宁水妮儿,她还有个哥哥叫宁水哥!”水妮儿还没答珍珠就立马抢答。


    面上的玻璃珠子水灵灵的,就叫人看了就心生欢喜。


    “水哥?你叫水妮儿,你哥哥叫水哥?”赵显玉终于知道水哥儿这个名字哪里耳熟了。


    发现张昭妹尸体的那个小孩儿……好像就叫水哥儿?


    “是啊,我哥哥叫水哥儿。”宁水妮儿用手跟着纸张上没干的墨迹去写妹妹的笔画。


    赵显玉疑惑地望向窗外飞过的蝴蝶,昨日珍珠明明说是水哥儿在照顾妹妹,可为什么她跟沈良之进去的时候只看见水妮儿和宁华,并没有看见那个所谓的水哥?


    她回想起来,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那你哥哥呢?”赵显玉问。


    水妮儿闻言抬起头,似乎很是疑惑:“我哥哥一直在家呀!”


    赵显玉眉心一跳,除了初到小阳村的那一日,她再也没见过那个男孩儿,可宁水妮儿说她哥哥一直在家?


    可昨日自个家里起了烟,在家怎么会不开腔?


    无数个疑问萦绕在心头,两个女孩儿学字学的认真,没有发现嫂嫂面色凝重。


    两人互相写对方的名字,写到最后又嘻嘻哈哈笑起来。


    宁檀玉听卧房里的笑声,回头看满头大汗的主仆俩,眼底划过一丝不悦。


    若不是因为恐再生变故,他是决计不会留下沈良之的。


    若非玉娘心善,这样的男人早该送进庙里当和尚去了,哪里轮的到他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


    “怎么了宁郎君?要不要我再去打桶水?”木兰擦着汗,见宁檀玉看过来,指着那浑浊的木桶。


    宁檀玉点点头,那河离这儿不远,“那你小心一些。”他叮嘱一句。


    木兰诶了一声,拧着空木桶就往外头走。


    他看着年纪轻,实际上年纪也不大,他比沈良之还小两岁呢。


    沈良之头也没抬,仔细的擦洗那张木床,天可怜见的,就这床他家八十岁的老仆都不睡。


    “沈郎君小心些,这里头鼠虫多。”宁檀玉冷眼见一只老鼠从沈良之脚背上爬过,才缓缓开口。


    沈良之咬着后槽牙,强忍着跳起来的冲动怒目而视。


    他这辈子被怕的就是老鼠了,宁檀玉这个贱人,这个贱人一定是故意的。


    若是待他回了吴阳县,一定要让他好看。


    沈良之在心里暗暗发誓,只可惜宁檀玉读不懂他的隐喻,又递给他另一块儿抹布。


    “用这块儿把那箱子擦一擦,我去给玉娘的书翻翻面。”


    他默了半晌,就在宁檀玉以为他就要发作时,他接过那块抹布,闷头干起活来。


    宁檀玉眉头一挑,默不作声的出了屋子,晒书的地方就在卧房的窗台下。


    他听着里头越发温柔的女声,面色也柔和下来。


    “玉哥,你在偷听我们说话吗,你也要学字吗?”珍珠听见动静探出脑袋。


    宁檀玉身上穿着灰色的麻布衣裳,袖口被挽起,可能是这衣裳太小,胸口也被勒出鼓鼓囊囊的痕迹来。


    “嫂嫂今日教你们学了什么字?”他反问。


    宁珍珠没觉得哪儿不对,倒还真开始回想起来:“学了珍珠,水,还有华,好多好多呢!”


    宁檀玉闻言笑:“那你比我认识的还多呢。”


    他哄着小姑娘,在小阳村这些年温饱都成问题,更不要说读书写字了。


    嫁到赵家之后赵显玉让翠微教他认字,还给了他书房的钥匙,他学的也认真,勉强算的上半个书生了。


    “那你怎么不让嫂嫂教你?”宁珍珠皱眉,回头去看赵显玉。


    赵显玉也探出头:“是呀,你怎么不让我教你?”两个脑袋一大一小挨在一起。


    “那玉娘愿不愿意教我?”宁檀玉也顺着杆子往上爬,玉面笑眯眯地看着赵显玉。


    赵显玉面色莫名一红,急忙退回卧房里,这太阳太大了,怎么脸上晒的红彤彤的。


    她用冰凉的手抚上脸颊。


    “那我教你。”她声音很轻。


    就当她以为宁檀玉没听到时:“好,那我多买些纸笔。”


    她的心又开始莫名的,扑通扑通跳起来。


    “嫂嫂,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你热吗?”水妮儿指着她的脸颊。


    “你傻呀,嫂嫂害羞了!”宁珍珠一脸嫌弃。


    赵显玉只想捂住这两个小孩儿的嘴,怎么尽乱说话,她哪里是害羞了,分明是……分明是太热了。


    对,这小阳村比吴阳县热多了  。


    她这么安慰自己。


    老房子隔音不好,宁檀玉在外头听的一清二楚,但他没有出言替赵显玉开口。


    若是赵显玉一直与他相敬如宾,做表面妻夫,扪心自问,他是绝对不会愿意的。


    自他认清自己心意的那一刻起,赵显玉便再没有退路了——


    作者有话说:我很害怕我把女主写的有爹味,如果有这个趋势请骂醒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30章 木兰之死


    天上的乌云遮住莹白的月, 雾气飘散在空中。


    肩上扛着锄头手腕间拿挂篓子的两个男人看起来二十多岁,其中一个腰间挂着红的穗子,在蓝色的布料上格外显眼。


    另一个见了稀奇的很:“土包子就是土包子, 学小玉家那书生的吧!”两人嫁给了一对姐妹, 平日里没少攀比。


    他们并排走着, 路边青草的露珠,还有晚间的寒气冻的他们打了个哆嗦。


    “混说什么……这都快五月中了还这么冷,真是遭罪。”两人笑说着。


    “请问你们看见秀姨母家的水妮儿和我家那个仆从了么”迎面走来一个女人, 唇红齿白, 说起话来文绉绉的,不是他们说的书生是谁?


    这书生身上还穿着白日里的衣裳,晚间有些冷, 可她的额上的碎发并着汗水,看起来有些狼狈,但就算是这样也比他们这庄户人家好看了不止一个档次。


    “水妮儿……水妮儿不在她自己家么?”其中一个男人疑惑, 他与水妮儿的阿爹是同村人,平日里关系好,纳闷这书生找水妮儿不去人家家里找跑到田埂上来做什么。


    赵显玉闻言深吸一口气, 连声道谢。


    “这是怎么了?”男人嘀嘀咕咕地看着赵显玉略显焦急的背影。


    “看什么呐,快些把地刨了, 我儿子夜间不挨着我睡不着哩!”另一个催促一句,那么一大片地也不知道要翻多久。


    “诶,来了,催什么!”


    赵显玉少走这么多路,一下午的奔波显得脚步有些虚浮,她回到秀姨母家门口,宁檀玉面色凝重的与秀姨母说些什么, 水妮儿的阿爹王全瘫软在地双目无神,就连怀里的小女儿哭嚎着也没作反应。


    就在今天下午,水妮儿说最近地里活儿多,晚间去地里给阿母阿爹送晚食,赵显玉还送了她几个白面馒头,惹得小姑娘羞涩的道谢。


    直到黄昏时刻去挑水的木兰还没回来,沈良之心头直发慌,求赵显玉带他出去找一找,那没等赵显玉应声隔壁的妻夫就上了门。


    王全说水妮儿送完晚食遇见了在那附近打转的木兰,他说是迷路了,水妮儿就说她正好也要回去照顾妹妹,两人就一道回来了。


    所以妻夫俩一回来见小女儿睡在床上,大女儿不见踪影,只当是在隔壁玩儿,两口子歇了两口气就过来叫女儿回家,总是赖在人家家里也不好意思。


    过来时布兜里还揣了几个蛋,村里的金贵东西在地上碎了一地,黄白交织。


    屋内烛火晃动,院子里的几条大黄狗闻到了味道飞快的将它们分食。


    “还没找到么?”赵显玉轻声问。


    宁檀玉抿唇,知道她担忧,还是点了点头。


    小阳村靠雾林山,若是在村里玩闹还好,要是进了山,一个没怎么干过重活的男人,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儿,用脚趾头想都能发生什么事儿。


    赵显玉深吸一口气,“那去托村里人找找吧,给他们些银钱?”


    “水妮儿那个死丫头,玩疯了都不知道回家,秀娘,去跟村里人说一声吧。”王全先是骂一声女儿,又哀求的看向妻子。


    赵显玉见秀姨母面色犹豫,她心一沉,孩子丢了还犹豫什么呢。


    她刚想开口,宁檀玉扯了扯她的袖子:“这水妮儿不是秀姨母的亲女儿。”


    他说话的声音极小,赵显玉却很是惊讶,目光在王全跟秀姨母之间打转。


    怪不得水妮儿在自个家总是唯唯诺诺的,她好像总是习惯的站在阴影处。


    “那成吧,现在村里人忙得紧,我们两家各拿一半银钱怎么样?”秀姨母看着面带哀求的丈夫,不通世事的女儿,忍着心痛咬了咬牙。


    她不好叫村里人白干。


    赵显玉闻言松了一口气,人多力量大。


    虽然她并没有想让这对妻夫出银钱的意思。


    对面的女人见状面色哀愁,家里的小女儿常年吃药不说,一家子五口人全靠妻夫两个在地里刨食,家里头哪里还有余钱,若不是今年地里损失惨重,她也不至于连这点儿都舍不得拿。


    “成吧,我去门口吼一嗓子!”


    村里的火把一浪高过一浪,水妮儿的名字响彻在小阳村每一个角落,就连村里常年聚在一起的狗群也被这阵仗吓得夹起的尾巴。


    “水妮儿?”一个女人举着火把,掏开自家的狗窝,见里面没人立马转移阵地。


    宁珍珠也怯生生的躲在阿爹身后,明白下午一起玩耍的玩伴不见了,还有那个见了她笑眯眯地哥哥也不见了。


    他很温柔,还说要给她果子吃。


    她心头一转,想起些什么:“阿母,要不去问问水哥吧!”


    赵显玉离得近,闻言目光移到宁珍珠身上。


    那女人一掌拍上女儿的背,没用什么力气:“水哥怎么会知道?你说什么疯话!”


    这女人是秀姨母的表姐妹,宁珍珠算是水妮儿的表姐。


    赵显玉若有所思的跟上宁檀玉。


    “水哥?他性子阴沉,不大爱出门!”宁檀玉如此解释。


    她总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随后她轻骂自己一声,人都没找到她就往最坏的地方想,真是罪过。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心也越来越沉。


    如今已经骇时末了。


    村里人大多数都是白日里下了地,熬到这时间身体都有些扛不住,但顾忌着同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是强打起精神。


    刚才赵显玉遇见的两个男人也在,俩人挤在一起说悄悄话:“要我说水妮儿就是躲起来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的,何必这么劳烦大家。”


    “要我说也是,这村子里都是熟人,能出什么事儿?”


    两个男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要不是有十个铜板可拿,还不如在家陪陪我家妮儿!”


    另一个也煞有其事的点头。


    “谁说不是呢,为了两个外人,大家明天的活儿还干不干了?”王姨母抬高声音。


    两个说悄悄话的男人面色臊的难受,他们只是随口抱怨两句,又不是真不愿意找,哪知道这女人这么堂而皇之的说出来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难不成是让你白干的吗?”赵显玉见周围人心涣散,隐隐约约有打退堂鼓的意思。


    “也是哦,那水妮儿还是你自个的外甥女儿勒!”另一个女人接话。


    王姨母闻言怒视那女人:“一个拖油瓶算我什么外甥女儿?”


    那女人被她一刺,到底是不敢正面跟她交锋,选择冷笑一声隐没在人群里。


    王姨母跟打了胜仗似的昂起头。


    “散了吧,让大伙儿睡个好觉成不成?大家明日还有许多活儿要干呐!”此话一出,很多累的不行的女男都开口跟腔。


    不是说他们不愿意帮忙找,实在是一大家子累死累活的,就靠着这几天救救收成了。


    赵显玉心中一急,想也不想的开口加大音量:“我与大家一户一两银子成不成,谁找到水妮儿跟木兰奖励五十两!”


    这话一出,人群如开水般沸腾开来,五十两,平常一个孩子卖到富户家里做奴才,最高也才五两银子。


    这笔银钱对于这群庄户人家无疑是肉掉进了狼窝里,谁都想吃上一口。


    就连那王姨母也面色兴奋,又顾忌自己方才说了那一番话,强装起不在意的模样来,只是眼底的贪婪暴露了她的真实想法。


    她轻叹一声。


    回头看向宁檀玉晦暗的目光:“沈良之怎么样了?你回去看


    看他吧。”


    自知道木兰失踪后沈良之就托人将他送到镇上去报官了,这一来一回按时候应该已经回来了。


    她同宁檀玉嘱咐一声。


    “要不歇一会儿吧。”宁檀玉面带心疼。


    赵显玉摇头,目光看向被黑暗笼罩的天地。


    “我得找到她们。”


    木兰年纪轻,凡事以沈良之为重,水妮儿文静,连说话都怯生生的,这俩人凑在一起她怎么也想也不可能为了贪玩儿而不回家。


    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没成定局之前她都怀抱着期望。


    就像是无数次对阿爹的期望一样。


    “怎么样?”她轻轻地把宁珍珠拉到自己身边来。


    小小的女孩儿眼睛熬的通红,还要跟着大人寻找自己的玩伴,几个孩子围在一起面色焦急。


    “嫂嫂,去问问水哥吧!”宁珍珠声音小小的,说话时还时不时回头去看自家阿母。


    “水哥?”


    “水哥儿是水妮儿的哥哥,他一定知道的。”她怯生生的。


    “你傻了吧珍珠,水哥都不出门他怎么知道?”另一个小孩儿大声道。


    宁珍珠母亲听见动静,看女儿很大人在一起只当是女儿又在乱说话,只是这时候五十两的诱惑太大,她实在是分不出心神去教训女儿。


    只好对赵显玉投以抱歉的目光。


    赵显玉对着她点点头,陷入沉思。


    “嫂嫂,你相信我吧!”珍珠抬起头,小鹿般的眼睛里露出哀求。


    赵显玉点点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相信一个小孩儿的话,但她总觉得那个叫水哥的知道些什么。


    一个常年不出门的男孩儿第一个发现了张昭妹的尸体,珍珠又是一个特别聪明的小孩儿,她也不相信珍珠会无缘无故说出这样的话。


    “那你知道水哥在哪吗?”她将宁珍珠带到一边儿。


    宁珍珠这会子却支支吾吾起来。


    “嫂嫂,我不知道……”她的语气低落起来。


    “那我们去他家问一问?”


    赵显玉往前走,宁珍珠也急忙跟上。


    两人步履匆匆,秀姨母家的院子因为走的急,篱笆门虚掩着,守门的黄狗跑到宁珍珠身边摇着尾巴,闻到赵显玉身上陌生的味道一边嗅闻一边往后退。


    两人没心情搭理这条狗,珍珠一马当先,打开水哥住的卧房。


    说是卧房其实就是一间杂物间,在里头支起一张床来。


    里面干净整洁,一眼就能看到底。


    “水哥不在!”宁珍珠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惊恐,还没等赵显玉反应过来,外头忽而传来一阵哭嚎声。


    她心头一惊,顾不得珍珠,急忙往那声源处赶。


    只见沈良之瘫软在地,有个好心得爹爹去扶他,他挣扎两下竟没挣脱。


    宁檀玉沉着脸,王全哭嚎在地,小女儿扯着阿爹的袖子也跟着哭,秀姨母面色凝重。


    她暗道不好。


    “珍珠,快到阿母这儿来!”急匆匆跟在后头小跑的宁珍珠喘着粗气,被自家阿母拉到怀里,上摸摸下摸摸。


    “怎么了?”赵显玉问。


    他回过头:“木兰跟水妮……”


    他话没说完,赵显玉已然是明白了,心口涌上一股悲伤来,竟还有一股果然如此的奇异的感觉。


    “可怜见的孩子哦……”


    不知道是谁这么说上一句,有些心肠软的已经抹起了眼泪。


    平日里再怎么说二婚男人带来的孩子,却也是他们从小看大的,就这么没了大家心里不是滋味儿。


    村长出面找几个力气大的女男去将两人分开,人找到的时候那男人怀里抱着女孩儿,尽管没了生息,却怎么也扒不开那双白可见骨的手。


    那些看不惯这个外姓村长的罕见的没有出声呛声,连日的劳累让他们身心俱疲,一个孩童生命的消逝在每个人身边弥漫着悲伤。


    “沈郎君……”赵显玉走到他跟前,换下扶着他的男人。


    周围投来些果然如此的隐晦目光。


    沈良之呆愣的转头,他双目通红,已然是悲伤到了极致。


    她面露不忍,却也不自己该怎么安慰,任由他靠近自己怀里。


    那柔软的触感激不起他心中半分涟漪,他几乎咬牙切齿:“木兰不是那等胡闹的性子,定……定是有人害了他。”


    赵显玉轻拍着他的背,没说话。


    她心头哀戚,下午还向她告饶的木兰已然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她心中也觉得这事儿也很不对劲。


    “你且放心,我不会叫木兰跟水妮白死的。”她作出承诺。


    沈良之在她怀中低声流泪,后背上的发丝随着主人身体的震颤而滑落。


    她一下一下的轻抚着,目光移向那担子上盖着白布的起伏,还有水妮儿裸露在外的泛黄的发丝,她的主人已然是没了生息。


    “玉娘……玉娘。”他一声又一声的低声呢喃着,仿佛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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