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每日的基础练习,巩固演奏会的曲子。
黎鸢还有许多家族事项要处理,协会的事也得管理,国内外的交流活动也需要她出面。
她一天很忙,其实很少能在家陪季清然练。
大多数时候季清然都会在练习时录像,方便黎鸢查看、指导。
今天君意远替代了录像功能。大概还得当季清然一日的临时老师。
季清然不情不愿的落在君意远身后,目送黎鸢离开,再一步拆成三步的跟着君意远去了琴房。
基础练习两个人是一起的。
季清然一边练一边开小差,听着君意远和黎鸢肖似的琴音,多少有些不快。
外界说君意远最像黎鸢。内行也说君意远学去了黎鸢七分神韵,如果黎鸢有继承人,一定得是君意远。
可季清然相当不满君意远的模仿。
黎鸢的老师也是业界大佬,她擅长教导学生,倒没有开过多少自己的演奏会,是一位桃李满天下的好老师。
她的风格多被比作龙卷风,初听狂野震撼,摧枯拉朽一般牵扯神魂。
可随着演奏递进,听众总能静下心来,发现内里的温柔。
黎鸢的风格与她截然不同,像最精准的钟,一下一下从不走偏,却又比纯粹的机器多了太多旁人触及不到的情感。
曾经有人评价黎鸢作蜂鸟。说她精湛又不失巧致。
蜂鸟的喙是她有力的手,每一下都相当准确,速度快极,能凿开最细小的花蕊。
整体又漂亮动人,有柔软的羽毛和灵动的眼眸。
师生自当如此。老师有老师的风格,学徒有自己的路要走。
可君意远?
季清然瞧她不过是个只会模仿黎鸢的跟屁虫。
形学去七分,唯独没学走最顺滑漂亮的羽毛。
基础练习结束了。
季清然再不情愿也得开始当着这位师姐的面,弹自己音乐会上的曲子。
到底,她还不如君意远。连黎鸢的形都没能汲取。
君意远在她这个年纪已经在办了好几场个人演奏会了。
而她季清然想上音乐会,还得跟着当地几个知名乐团一起。不过是中间穿插的小曲罢了。
季清然发泄般弹完自己的曲子。
君意远拿着乐谱在旁边一边听一边记。
末了还有一声过于明显的叹息。
“……干嘛!离音乐会还有三个多月呢!”季清然脖颈都涨红了。
她只是把两首曲子弹熟了。与人合奏的部分也练到背谱。
还有三个月给她精进呢,叹气什么?
这个师姐当真讨人厌。
“没啥。”君意远摆着手,试了下音之后,直接挤开了季清然。
当着季清然的面把刚刚那两首弹了一遍。
边弹还边跟季清然唠。
“你身体怎么样?老师说你上个月又发烧了。”
季清然目一张脸,听着君意远模仿自己的弹法,还要分心聊天来嘲讽,差点没崩住。
“要你关心。”等君意远“演示”完,季清然腰一甩,将人撞开,夺回了位置。
“可是音乐会在冬天……”君意远的担心不作假。
她望向季清然的眼神带着浓厚的担忧,真挚到刺眼。
季清然别开脸,又听见阵阵耳鸣。
她知道黎鸢和君意远在说什么。
上一次音乐会,她就因为身体原因,一首曲子没有坚持下来。
这件事成了圈内抹黑黎鸢的一大力证。说她不顾学生身体,说她不会挑选学生,说她眼光差……
季清然没能听见太多尖锐。她出院的时候,黎鸢已经把所有声音都压下去,也做好了补偿。
季清然控制不住的垂下头。
她记起舞台上那天旋地转的痛苦,极力想要坚持按下键盘,却又无能为力,只能让着急促的呼吸占据身体的主控权。
记起醒来前黎鸢在她身边陪伴,朦胧又暧昧的灯光伴着钢琴家宽大的手掌贴附在自己耳畔,盖住医疗仪器的杂音,也盖住控制不住的耳鸣。
“……我这一年好多了,不会再犯的。”季清然甩着头发,用它盖住脸,不肯让君意远看见她的神情。
“又由不得……”君意远拧着眉,意识到自己的话对于这个摇摇欲坠的可怜小病人来说太过,压低了声音。
“你到底教不教?”季清然听得清楚,甩头瞪向君意远。
头发都飞到君意远脸上,像巴掌一样呼了她一脸。
那双执拗的幼兽眼泪汪汪的,怪可怜。
“把37小节开始到这儿,重新弹一遍。”君意远没法再问。
……
“别砸,你跟这琴有仇吗?”
“用点力吧,厨师今天克扣你早饭了?”
“这么快干什么,你的琴又不去赶飞机。”
“慢慢慢,太慢了,墙上蜗牛都到终点了,你还在拖?”
一上午过去,季清然愤愤离场。
她记错了。
君意远根本就不像黎鸢!
瞧她一张嘴毒成什么样了!
季清然吃过午饭默默蹲在角落戳垫子。
她拒绝和这个挑刺还要嘲讽她的女人讲话。
想念黎老师的第三个小时。
如果是黎鸢,她只会掌着自己的手带领自己体悟。
还会喊自己“乖乖”、“小崽”。
“还没休息够?”没等季清然从窝囊气里离开,一个声音忽然凑到耳畔。
季清然差点把垫子砸君意远脸上。
君意远接住垫子放在一旁,顺带坐下。
她瞥了眼天花板。这个角度刚刚好,黎鸢不会从监控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我们老师已经很不注重学徒的天赋了。”君意远拉住季清然的衣袖,防止她逃跑。
季清然默默转过头,小猫眼淡下去。
她知道君意远说的是什么。
君意远天赋出众吗?
必然。不然不会以十九岁的年纪荣登维岑堡音乐宫殿演奏。哪怕只有一首,但也是个人独奏曲。
上一个有如此殊荣的华国人,是黎鸢。
可君意远被黎鸢收作学徒之前,找遍了国内外知名钢琴家,想要拜师。
国外的听过她练的曲子,头也不回的离开,拒绝的毫不留情。
国内的不至于离场,虽然委婉许多,但也没有后续。
只有黎鸢收她作学徒。
天赋是可以熏陶、锻炼的。
这是黎鸢一贯的理念。
所以季清然这样的人也能成为她的学徒。
“可我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收你。”君意远的第二句话比方才都伤人。
季清然拧住拳头,额角爆了青筋,却无法反驳。
方才练习,君意远只是在她弹那一遍的时候看过铺子,就能复刻出她演奏的效果。
黎鸢的三个学徒里,闻竹是真正的天才,很有主见,用钢琴当基础,黎鸢的人脉当作跳板,出身平民靠自己闯入古典乐圈子,现已是副会长级别的人物。
君意远是被雕琢,相对来说大器晚成的人才。她今年不过十九,已有黎鸢当年的风范,潜力无限。
只有她季清然平平无奇,体弱多病还性情乖张。
在钢琴方面更是一事无成,连一首曲子都没法当众弹奏。
“别紧张,我的意思是。”君意远顿了下,绿眸带着不小的困惑。
“你是不是喜欢黎老师?”
呼吸停滞一瞬。
“你,你乱说什么呢!”季清然一下急了。
骤然跃起差点要跟君意远扭打起来。
她最深的秘密……绝对不可以被黎鸢知道的秘密!怎么能让君意远知晓?
“……我也喜欢老师,闻竹师姐也喜欢老师。大家都很喜欢老师。”君意远木着把这句话讲完。
就见季清然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一只纸巾盒。
绯色从耳根开始爆发。
季清然咬着嘴唇,顾不了身体的颤抖,愤愤坐了回去。
“不过看你这样……”君意远言尽于此。
“我讨厌你!”
季清然到底还是把纸巾盒甩君意远身上了。
旋即起身飞快奔出了琴房。
望着她急匆匆的背影,君意远若有所思。
她要是有告密的打算,就不会拉着季清然到监控死角讲这个话题了。
她只是觉得季清然的状态不对,很危险。
但如果只是因为这个。
那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毕竟,少年时期遇到黎鸢这样的人,很难不心动吧?
小师妹飞走后就没再回来了。
君意远自己练了会儿琴,再躺到椅子上打开手机。
先给黎老师讲季清然的情况。然后回复闻竹发的消息。
【师姐:你还在陪季家那个练琴?】
【君意远:对啊】
闻竹的电话就这么打了过来。
君意远默了下还是接通。
“我还在老师家练琴房。”她们两个师姐都知道黎鸢家监控多,练琴房尤其。
“……我不理解。她不仅继续带着那个崽,还把你也喊来陪练。你平时明明那么忙。”闻竹还是选择继续说。
君意远手指叩着琴盖,低下头。
“看她这么不爽的话,就去跟黎老师亲自说。”
“可……”
“而且,老师不再收学徒,又不一定是因为季清然。”
***
脾气是要发的。
琴,也是不能不练的。
季小窝囊去到了别墅另一边的小琴房。
家里每天都有人洒扫,不常去人的小琴房也干净整洁。
季清然摸着冰凉的琴键,调了下暖气。
深呼吸之后,慢慢静下心练习。
她也很想把一月份的音乐会顺利完成。
她不想再因为自己坏了黎鸢的声誉,却还要看着黎鸢温和的安慰她乖乖。
她宁愿……
宁愿那戒尺真的打到她身上。黎鸢把她骂一顿。
季清然很喜欢钢琴的声音。
可以轻盈,可以厚重。
看似简单,却又麻烦到她怎么也练不好,练得想哭。
可是让她放弃钢琴换一种乐器,她又不愿。
烦躁的时候,耳朵不断疼痛的时候。
季清然只想听一首钢琴曲。
哪怕是她自己弹的。
季清然一遍又一遍的练着。
好像摸到了黎鸢曾经说过的某个状态的边缘。
到底没能再沉入。
季清然掰掰手休息,忽然听见身后一阵呼吸。
“你来干嘛?这里不欢迎你。”大概是君意远找来了。
别墅就那么几间琴房,君意远也在黎鸢家住过四年,挨个找也该找到了。
毕竟她是黎鸢指派的代理老师,肯定得对学生负责。
季清然嘴还撅着呢,死也不肯回头先对上那讨厌鬼的眼睛。
而她听见一声轻哂。
“我也不行吗?”
熟悉的冷感,熟悉的清隽。
季清然猛从琴凳上弹了起来,在空中完成一次转身,扑向身后的黎鸢。
“黎老师!”她被黎鸢稳稳接住。
无论在外黎鸢多冷淡,连肩并肩都不愿,季清然每次试探着想和黎鸢挽手拥抱,都会被她错开,除非季清然假装摔倒。
私下里,黎鸢总会接住朝她扑来的小学徒。
并且摸摸她的头发,摸摸她的背。
“小然。”今天也一样。
黎鸢抚过季清然的头发,顺手揉了一把。有强迫症似的把飞起的碎发都捋顺。
季清然趁着这么好的机会趴下去,软进黎鸢怀里。
蹭着她的脖颈抱紧她。
似乎是头发摩擦的疼感叫黎鸢顿了抚摸的动作。
黎鸢却也没有推开,只是坐下,把季清然往怀里捞。
钢琴家长手长脚的,可以完全覆盖住小学徒的身体,把她搂成一团毛茸茸的猫。
今天黎鸢推开的没有往日快。足足抱了五分钟,任季清然对她嗅来嗅去,耳根都红透了,还出了点泪花,也没有松开。
“弹的不错。”松手时还夸了一句。
季清然眨巴眼,扇开眸光,嘿嘿笑了下。
就见黎鸢已经恢复正经,衣服都理整齐了,还进入了正题,开始讲哪里还能提升。
季清然一边记,一边平复心情。
重弹完一遍,她才有机会问黎鸢。
“老师老师,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啦?”季清然还以为自己还要再跟讨厌鬼相处一个下午呢。
她嘴角还漾着小巧的酒窝。
黎鸢在酒窝上多停留了一秒。
“下午办签证,回来拿东西。”其实是君意远说季清然状态不对。
不过,黎鸢也刚好得去办签证。
教导小崽虽耽误了点,但也来得及。
“巡演?”季清然双眸亮了起来,凑到黎鸢身边。
“嗯。”黎鸢不着痕迹的往旁边挪了下,不让季清然贴太近。
黎鸢起身,低头就看见小崽闪成粉的眼,忍不住柔了表情。
“走吧,也带你去。”她的巡演,她的学徒就应该跟着她一起。
季清然差点原地欢呼。
***
路上季清然理着自己的证件,一边清点这次黎鸢巡演途经的国家和地区。
“比去年还多啊。”今年国外演出地点不少,难怪黎鸢还要办签证。
“维岑堡那边有要求,而且……”黎鸢垂眸收回落在学徒身上的眼神。
眉毛鼻子嘴唇都没有变化。
季清然却看见她的盘发轻轻颤了下。
维岑堡艺术协会又在闹事了。
季清然小的时候把黎鸢当星在追,知道她拿到终身成就奖有多曲折。
西方艺术奖本就排斥亚洲人。最近新换了会长,多半又在提这个终身成就奖的事。
“黎老师……”季清然黏过去想安慰她。
黎鸢却松开拧着的气,眉目清淡,拍了拍季清然的肩膀。
“你不用操心。好好练琴就好。”
季清然伫在原地望着黎鸢想讨一个拥抱。
黎鸢却没再和她亲近。
车上也许也算在外。
亦或者……
刚刚的拥抱,只是一个奖励。
奖励她弹得不错。
也是,她只是黎鸢的学徒。
季清然落回自己的位置,抿掉多余的情绪。
可不能让黎鸢看出她的心思。
不然,她们连学徒关系恐怕都维持不了。
感知到学徒情绪起起伏伏,黎鸢悄悄挪过眼。
看着终于放弃了求抱抱,不知在想什么,忽然瞅着窗外不放的季清然。
君意远说季清然状态不对。
黎鸢怎么看,都没看出这个小崽哪里不对。
还不是一如既往的爱撒娇。
十八岁了还跟十岁那会儿一样,看着没长大,多可爱的,粘人得紧,像个小奶猫。
方才的琴曲也弹得很好。
比她这段时间弹的那些……都要好。
黎鸢想不明白。
可她了解君意远,她的学徒虽然嘴巴快了点,但思维和认知都很正,不会乱说话。
会在她注意不到的地方吗?
黎鸢悄悄摸出手机,调取监控。
季清然年底就要满十九岁了啊。
时间过的真快。她的小崽就这么长大成年了。
有秘密,瞒着她了。
黎鸢看见监控里,季清然手里拿着她从未见过的笔记本。
匆匆忙忙的,往某个地方塞。《 》